第二章 銀翼的SHIZUKU

藍色裝甲體融入天空中，展開高輸出功率的飛行裝置，撕裂被白色陽光曬得晃動的大氣分子，然後邀翔天際。

它以稍低於音速的速度飛行，對凹凸不平的人型飛行體來說，這個速度已經接近了極限。因爲若碰觸到超音速所生成的衝擊波，機體本身就會被破壞。

只要將該自動步兵的骨骼構造和裝甲角度進行微調，就可以進行短時間的超音速機動，但那是用來追蹤目標或是讓它本身脫離戰場的緊急用模式，不能使用在空中戰鬥上。自動步兵本來就不是爲了長距離高速飛行所用的兵器，而是預定活用其能夠轉小彎的盤旋性能和豐富武裝配件的機械。

假使變更原始「設定」，無視機體性能的飛行方式也是可能的。要說爲什麼的話，是因爲這裏並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將自然環境的資料數值化，在電腦內再構成的假想模擬空間，也就是所謂仿製的天空。讓人工培養腦的知覺直接和系統連結，代表自動步兵的機動兵器就能飛翔在非現實的天空中。

嗶

從內建的雷射通訊機放射出運送壓縮信號的電子束，那和會逐漸擴散的電磁波等不同，當使用指向性強的雷射電子束在通訊上時，必須要正確地輸入收訊者的位置。自動步兵發出通訊雷射的目的地，也就是他的數千公尺以下的地方，只有一望無際的土黃色荒野，那裏別說是僚機了，就連地面的收訊基地都看不到。

嗶嗶

明明是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卻立刻傳回了同樣的通訊電子束。若將自動步兵解讀出來的內容轉換成人類的語言則是

（收訊狀態良好，雷射通訊的自動同步系統沒有異常，要演練空中換裝嗎？）

自動步兵再次發出訊號。

（請執行。）

（收到。）

自動步兵同時以幾近垂直的角度下降，用高度的CCV機能維持着機體的狀態。它下降數百公尺後，接着往左邊水平滑翔。一連串的動作毫無瑕疵，就像是流動般描繪出美麗的線條。

然後

自動步兵的右側空氣扭曲了。就像是從透明的保護膜內側突破一樣，另外一個飛行體唐突地現身。

飛行體全長約二十公尺，現在可變後退翼已經展開到最大，全長接近十五公尺。機體幾乎沒有接縫，在讓人聯想到某種海棲哺乳類的平滑流線外型上點綴着好幾枚的鰭輔助翼。完全沒有外側的座艙罩及窗戶等，這是查察軍無人兵器的特徵。

爲了接近藍色裝甲的自動步兵。之前都用遮蔽裝置透明化的白銀機體調整了高度和速度。下腹部的裝甲艙口開殷，從內側推出用橫杆固定的細長金屬塊。從形狀來看，會是超長槍身的來福槍嗎？

（相對速度零，特殊兵裝，P型式，距離放出還有五秒，四、三、二）

銀色飛行體倒數完畢的同時，從固定橫杆脫離的來福槍噴射出增加裝備的瓦斯推進器。半自律移動接近的槍正確扣住自動步兵的右邊機械手臂，來福槍本體的動力電纜和背部的輔助發電器連結，開始通電。

（已確認P裝備的電力供給，已確認瞄準系統的連動檢查清單全數完成，空中換裝程序的全部過程完畢。）

自動步兵沒有回應，它很清楚自己無法說出讓人聽起來很舒服的話。

「『梅麗奇』。」

『都是有VIP乘坐着嘛。』

藍翼和銀翼，這兩架不管大小或外觀都不同的機體，其動作明顯看起來很從容。充分了解對方的飛行特性，不管在機體性能或操作技術都給予絕對的信賴是這樣的動作。雖然是人工知能操作的機械兵器。

「說到頭來，你到底爲什麼會對他們的訓練內容有興趣？這纔是問題所在。」

「如果只看結果的話。」

她是爲了飛翔的機械。優美的輪廓蘊含着透明的風，在天空自在飛舞的人工精靈。

跟着我來，

（不，今天就先暫時不試射了。）

『那是屬於攜帶型火器中，火力最強的槍，當然會緊張。』

實在想不到這是出自查察軍兵器所說出的話。畢竟生化產品的人工培養腦的感情要素已被簡略化，因爲憤怒及恐懼會招致難以預料的行動，擾亂統管，因而造成妨礙作戰。

「你說的話真奇怪。試驗飛行已經超越了五千小時，重複高密度實驗的結果，她已經完全適應了新的身體，不對嗎？」

女子紅色的薄脣上下動着，語氣中毫無羨慕的感覺。雖然不算是豐脣，但脣形相當美麗。而她冷淡清亮的聲音很適合吟誦詩篇。

藍色自動步兵彷彿聽到那無聲的願望，提升了輸出功率。接近、遠離，兩人掩護着彼此的死角，在假想的天空中描繪出複雜的飛行軌跡。

少女被兩大程式佔據了大部分的記憶容量，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模糊的目的意識，在未知的天空中持續飛翔。

用最新的奈米機械科技打造的虛擬金屬外殼，仿若生物的動作般彎曲並改變形狀。像是要剝下覆蓋的薄膜一樣，兩枚主翼在一陣聲響後上下分開，變成四枚翅膀。接着輔助翼的位置和角度也更着變更。僅僅數秒的時間，就從重視巡航性的簡單曲線變成以更精密的空中機動爲目的的型式。

（那我來進行解析和解決問題？）

光之粒子閃閃發亮。拍動的兩對翅膀，如同差點迷失之少女的靈魂在躍動。自己身處天空，以及爲了誰而飛翔，還有要確認誕生的意義。

另外一個聲音提出疑問。那是富有磁性的低音，這也是聽起來很舒服的聲響。

雖然自動步兵新到手的來福長槍安裝了用完就丟的瓦斯推進器，但仍舊沒有飛行能力。爲了多少降低沒有確保好的危險性，兩者必須儘可能地拉近距離。

『BB?』

『我比較喜歡那個呢。』

「你『那樣的態度』，正好讓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遙遠吧？」

因爲可以飛翔，而且是用自己的翅膀。

自動步兵也用聲音回應。

那是已經結束最終階段的實驗。兩人在假想空間獨特的超超高速處理下，若換算成現實時間，總計已經進行了數幹小時的飛行試驗。接着只剩下實際的運用了。

一瞬間，自動步兵把和自己並肩飛行的飛行體看成另外的模樣。亞麻色的頭髮、紫色的雙眸，雙手環抱着死掉的鳥兒，淚眼汪汪地注視着它的那名少女名爲「雫」的人工智慧體。

『熟能生巧，在真正的作戰任務中，可不允許任何一點微小的失誤喔。再怎麼說，你都是』

「而且，我能閱覽的記錄並非全部吧，淨眼機。沒有你的個人密碼便打不開的數據資料夾，其數量可是相當多呢。」

雷射通訊突然切換成普通電波的聲音通訊。少女雖然說着可惜，但聲音中帶有愉快的心情。

『』

規格外的不僅是銀色的飛行體而已，藍色自動步兵的話語中也帶有溫柔的情趣，感覺相當人性化姑且不論這樣的形容方式是否恰當。

『我知道。』

『我早就想試試看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嫉妒嗎？」

「他們的私人對話太多了。」

少女的聲音裉起勁。

「我在猜測是不是有什麼讓別人看到會感到困擾的紀錄」

『這可不是遊戲喔？』

『我很清楚晴。BB不管用什麼武器都一樣，不會浪費子彈，都是一擊必中吧？』

『我？』

在禮貌用詞的細微之處，帶有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隱藏意思的尖酸。即陡是平常就以說話不饒人而廣爲所知的菲拉梅麗奇，能夠讓她如此放肆的對象也只有一個，也是讓她如此放肆也沒關係的對象吧？

『我真的不是被玩弄吧？』

他若無其事地將視線往下一瞄，菲拉梅麗奇也追着他的視線而去。從自己造訪這問房間以來，淨眼機就一直用手指把玩着一根材質像是軟質金屬的細纜線，扭轉了好幾圈。對此，菲拉也只有一瞬問產生過疑惑。

「那不是因爲你慾求不滿嗎？偶爾也像我一樣到邊境視察」

『我？』

缺少的另一枚翅膀

「別說那種荒謬的話了。」

『你騙人。』

位於荒蕪邊境的大地，黑暗的巨大地裂底部，兩人相遇了。一方是追擊的人，一方是被追擊的人。

是因爲覺得會激怒「蒼藍殺戮者」嗎？她的語調改變了，感覺像是在仰頭凝望的她，似乎很害怕地窺視着對方。

「訓練進行得很順利，模擬實戰的課題已經全部完成，看來反而是太簡單了。老實說，我沒想過那孩子竟然能那麼完美地控制機體，畢竟是撿來的。」

『啊啊，真可惜。』

『那個』

當複數的飛行體異常接近時，各自生成的氣流間會相互干涉，對單機飛行時可以正常運作的整流效果造成干擾，再加上自然的風及氣壓的變化等，難以預測的要素複雜地交纏，不難想象會發生預料之外的相撞意外。

「是這樣嗎」

自動步兵立刻回答銀色飛行體。

即使如此，雫的本質部分還是沒有任何改變自動步兵這麼思忖。證據就是，她現在仍然

不僅外觀改變，連生物神經迴路的網絡模式也重組。舉例而言，就像突然將長距離型的運動員轉變成短距離的專門領域一樣，若是肉體的鍛鍊方式不同，需要的技術也不同。少女去除掉多餘程式的頭腦系統，以擁有可個別控制兩種模式的壓倒性潛在能力自豪。

在大氣中移動的物體會引發氣流，當這個氣流紊亂，也就是變成亂流時，不僅速度無法照自己所希望的提升，也會擾亂機體的動作，甚至有可能招致失速墜落這樣最糟糕的情形。因此如何控制氣流，就是高速且安定的飛行要點。

沒錯，直到她仍舊想要飛翔祈願着可以繼續飛翔下去爲止。

『高機動飛行模式，展開完畢。』滿溢喜悅的聲音。

少女的聲音有些遲疑。

即使如此，「THETHIRD」仍舊採用人工培養腦，是因爲生物腦有時會從沒有數值化的反應上找出價值，那就是稱爲直覺或感覺的東西。反言之，除此之外的感情部是多餘的要素。

男子故意側頭露出不解貌，用脖子搖晃銀色的頭髮。即使在全白的室內，也能映照出那一頭閃耀的銀髮。

比起不加修飾的辦公室內裝，淨眼機的樣子更爲奇異。他身上穿着的不是那件如同特徵般的白袍，而是讓人聯想到駕駛服，以黑色爲基底的連身衣。雖然那更凸顯了他端正的姿容，但對中樞統合府的大人物來說，也是破格的大動作。

「我纔沒有那個時間。」

在菲拉梅麗奇質疑的眼神前，和她類似的美貌微微挑起單邊的眉毛。評議會常任議員淨眼機，面無表情地流露冷漠的情緒。

女子評議會常任議員菲拉梅麗奇的眉毛挑得很高。她最厭惡對方使用這種不稱呼自己全名的行爲，但其實也已經習慣了。問題在於該名男子的態度和表情，一副像是在空閒的時候，研究要怎麼做才能「有效地」激怒自己似的菲拉這麼懷疑着對方。雖然也是自己要中計的。

『來練習吧。』

（輔助發電器的輸出功率沒有達到預定的程度，不知是實機的構造性問題？還是在假想資料庫的再構成上出現錯誤？現在還無法確定。）

『你說等離子體來福槍嗎？』

「真遺憾啊，『菲拉』，我還以爲你希望我們也能像這樣呢」

『不是，是射擊時的BB。』

『怎麼樣？如果你累了的話，也可以早點結束訓練。』

淨眼機的嘴角浮現若有似無的陰影，旋即又消失無蹤，很少人能看出那是苦笑。

到底有誰能夠相信，剛剛那句話是由人工培養腦產生突變，在邊境人人畏懼，查察軍中戰鬥能力首屈一指的自動步兵「蒼藍殺戮者」所說出來的？少女以聲音喚出的「BB」當然就是取自「蒼藍戳戮者」英文首字的暱稱。

『走吧，BB！』

此時，兩個外型完全不同的人工知能的培養腦中，描繪了同樣人物的姿態。冷漠的金黃色瞳孔和閃耀着紅色的「第三隻眼」點綴的白皙美貌。即使在「THETHIRD」的高階常任議員中，也算是擁有突出力量的男子。

「感情真好，真讓人羨慕啊。」

「那兩個人是我的直屬部下，由我來管理，不合道理嗎？」

與她未預期的邂逅，決定了已經開始產生動搖的「蒼藍殺戮者」的命運。沒錯，開啓一道與現在這個瞬間聯繫的道路。很多人是在事後才能理解事物發生的意義，當時的它，也從未想過自己的選擇會帶來怎樣的未來。

『別說我的事了，接着輪到你了。』

之所以莫名無法冷靜下來，是因爲房間的樣子不對勁她在內心這麼解釋。平常這個房間內會投影宇宙空間的立體幻象，但今天和宇宙望遠鏡的連線是OFF，直接露出毫無裝置的曲面主體的內裝。很不可思議的是，之前明明常常抱怨閃爍的星光會讓眼睛很不舒服。然而一旦沒有顯示，又感到另外一種不安。

「我只是在執行常任議員的相互監視義務。」

少女的聲音帶有些許擔心。將壓迫記憶領域的程式抽出到外部，用情報處理系統取回原本的能力後，過去思考程度等同於稚兒的她，變成了擁有高度理智的產物。自從她開始在中樞統合府生活，增設的輔助記憶區吸收了「THETHIRD」龐大的情報後，甚至得到相當於常任議員直屬代理人的知識。

『要怎麼說呢很有緊張感，讓看得人也心跳加速。』

她和最初應該搭載的硬體「天使之翼」不同。「THETHIRD」給予她的是似是而非的這個銀色飛行體，而沒有重現可說是原始核心的「氣的增幅裝置」。對於從人型容器移植到這個機體的少女之心來說，那樣的差異完全不造成任何問題。

雫。

空中換裝程序簡單來說，就是銀色的飛行機和藍色自動步兵在飛行的同時傳遞武器的合作程序。爲了讓流程順暢而進行訓練。雖然看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沒什麼關係吧，他們若是無法好好合作，那我纔會很困擾。」

「我可沒聽說你轉到內務監察局了。」

戰術戰鬥電子偵察機SHIZUKU0;注：SHIZUKU爲雫的羅馬拼音1;。

女子回應對方的話，別說是在吟誦詩篇，根本是話中帶刺的言語飛鏢，絲毫不見那種在意對方想法的委婉表現。

『別開我玩笑了。』

『但是，那個』

『要讓命中的精準度儘可能地提升，就是爲了不要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對吧？我覺得這樣很好喔。』

還沒有做出最終的結論，也沒有什麼最終的結論。最近「蒼藍殺戮者」這麼想着這世上不存在所謂的絕對。在仿徨地手足無措後，它終於想通了。只要每個時候都做出常時覺得最佳的判斷，只要能這樣生存下來，應該就不用再抱持疑惑了

（接着來做射擊測試吧？）

女子正顏厲色地訓斥一頓。

少女一口斷定的剎那間天使展開了翅膀。

『進行高機動飛行模式時的組合。』

那是淨眼機。

不要跟丟了。

「本來我是不需要有興趣的。」

「那就不要有興趣就好啦。」

「淨眼機！」

聲調突然提高，看來不能以玩笑話帶過。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不需要這麼大聲。」

淨眼機毫無要安撫她的態度，因爲他很清楚菲拉梅麗奇不會因爲激動而忘我。實際上，她的瞳孔裏有比憤怒更殷切的光芒。

「爲什麼是他們呢？」

「因爲他們很優秀，充分具備我所要求的能力。雫的新機體是我們擁有的最尖端技術的結晶。你也看過規格了吧？從平流層的超高度探查活動到地表的匍匐飛行都能做到。三次元的自由度與其說像是鳥，不如說是魚或海豚。」

淨眼機興致勃勃地說道：

「關於『蒼藍殺戮者』，我想就不需要多做什麼說明了。」

「竟然能恢復到那種程度呢。」

能力曾經一度嚴重下降的自動步兵，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做爲淨眼機直屬部下的現在，它已經不用負責過去的邊境查察業務。正如同菲拉悔麗奇所說，他暫時在此專心於和雫的合作強化訓練。

「雖然他們個別也都是很優秀的機體，但當他們合作時，似乎更能發揮出超越個體本質的能力。我沒有任何理由將明知有用的東西給放掉。」

「來路不明的『歐帕茲』配上突變的人工培養腦，仰賴這種不規則因素的本身就是體制的危機。」

浮眼機突然注視菲拉梅麗奇的眼瞳。由於太過唐突，女子白晰的雙頰微微泛紅道：

「怎麼了嗎？」

「體制對於預想之外的事態應對都十分脆弱。只要是依同樣的理論活動，擴張對應就有限度。若是無視於體制的理論對應，對策的本身就會變成不規則因素。」

「我認同不正規活動的必要性，因此纔有『殲滅者』」

「還有像我這樣的怪胎。」淨眼機微微揚起一邊的嘴角說道：

「不管是我還是『殲滅者』，反正都不過是被容忍的異端分子而已，不可能將事物的架構從根部改變只要我還是『THETHIRD』的一天。」

「沒有。」

「我一直想好好跟她道謝，因爲她幫了我。」

當她像逃出般離開後，房間內的燈光就自動關上。房間毫不在意在這之前，位於此地的男女所談論的嚴肅之事，靜靜地進入沉眠。

對於不爭強好勝，勇敢說出其見解的男子，菲拉梅麗奇以不可思議的感慨回看他。她仍舊相信，『THETHIRD』根本的使命是安定這星球的環境，因此需要「THETHIRD」這個種族的力量。這是她的立場，也是她被淨眼機諷刺爲「守舊派」的理由。

「P裝備有些許問題。」

「我『還沒』」

「還是有一點害怕吧。」

那是自從來到中樞統合府後，已經作過無數次的夢。嚴格來說大概不是夢，只是對雫而雷，被分類成夢的現象。不過，另外一個登場人物是

「我？」

淨眼機的聲音似乎有些沙啞。

菲拉梅麗奇沉靜地說出這一句話。光憑她臉上刻劃的深刻虛脫感，就可以訴說這個事態有多麼緊急。

「蒼藍殺戮者」找不到適合的詞語，無法適切表達內心的糾葛。一路上用殺意和槍彈表示對他人意思而來的自動步兵，那之外的感情又要如何述說？對它來說。這比起空中換裝程序還要難上許多。

雫聽從他的話，前去尋找新的翅膀。然而在得知那是無論怎麼追求都得不到的東西之後，因絕望而喪失心智。拯教了一時完全失去理智的她的，就是現在眼前的藍色自動步兵和成爲直屬上司的淨眼機，以及另外一個人

那是奎斯。

「別盯着我看。」

「不會。」

「我不是懷疑你的居心，我只是覺得你」

她作了個夢。

雫天真地喃喃細語時，忘記了自己的所在之處。她忘記在亥貝留斯市得到的知識、對自己的疑問、對奎斯的恐懼、對初次作戰的不安還有現在處理不了的種種難題，這些都在帶着思念的白色翅膀的拍打中消失了。

「那也是選項之一，我只是覺得不要妄下斷言比較好。畢竟我們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維持種族這種系統吧，將紅色天宙眼用在私慾上，我認爲有些太浪費了。」

「請教我。在這次任務結束之後，我會在這裏等你。」

「蘿娜法烏納、『天使之翼』，就算耗費了一輩子分量的神經也還不夠啊。造物主實在是太反覆無常了。」

「咦？」

「那是很重要的資訊。」

瞬間陷入沉默，兩人回溯到共通的記憶。

獨自留下的女子，將單手放在失去主人的桌上，好一陣子沒有動靜，就只是佇立着。不久後，她用比淨眼機還明顯纖細的手指碰觸耳邊閃閃發亮的銀髮。她感覺到柔軟的觸感，輕輕地試着挽起頭髮。

「真的嗎？」

她立刻將手放下時，細緻的白皙臉頰刷上一層淡紅色。

「如果我說要去見火乃香的話你會怎麼做？」

「我只是很在意，你是不是揹負了超出你職責範圍的責任。在短時間內，我們面臨了好幾次你所說的『意料之外的事態』老實說，發動EISS超高度危機管理體制，是因爲我相信那個，『墓碑』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有沒有綁歪呢？」

「什麼？」

「蒼藍殺戮者」從少女的聲音中感覺到了什麼呢？它轉向SHIZUKU。即使在沒有敵人的假想沙漠中，它也不會打亂預備射擊的姿勢。對於爲了戰鬥而製造的自動步兵來說，那或許是本能的反應也說不定。

「時間差不多了。」

「」

「真想見她」

「如果」

空氣搖盪。從高空減少動力的「蒼藍殺戮者」茌即將着地前煞車，反轉姿勢，展現了不劣於先降落的SHIZUKU的精湛着陸。自動步兵的高機動性本來就是它們的長處，這種程度對他們來說一點也不困難。

「嗯，也對啦。」

「是啊。」

靜眼機沒有回應，只是將手指放在黑衣的喉頭，沿着衣襟往後方滑去。

「還有時間啊。」

「我不想見到她。」

不知爲何，淨眼機沒看向她。一想到理由，明明是這種非常時刻，菲拉梅麗奇卻突然有股想笑的衝動。

「我無法回答假設性的問題。」

在述說假設未來前，兩人的面前有無法動彈的現實。無論是誰，都必須要從那裏開始。

因爲那景象實在太過於非現實，是無法比喻的美麗，讓觀者不禁嘆息，這個異質世界盡頭的虛空。

穿着黑色大衣的異形。

還想再見她一面。

「可以確認嗎？」

「你綁得真好。」

「這樣很適合你唷。」

「爲什麼？」

菲拉梅麗奇遲疑了一會兒，然後下定決心，小聲地繼續說道．．

將頭髮綁起後，淨眼機的臉孔意外地清瘦，菲拉梅麗奇注意到這一點。是因爲太操勞了吧？或許從以前開始就是那樣了。關於他，自己到底知道些什麼呢她思考着。

「不是『THETHIRD』嗎？」

雫想要的是隻有一點點的簡單自由，只要一點點就好了。她想要回到安波隆商城，親口對溫柔的「護士小姐」和火乃香說聲「謝謝」，僅只如此。

菲拉梅麗奇不認爲自己劣於淨眼機。關於數據上的情報處理能力，這兩人可說是幾乎相等。

「那麼」

立刻否定之後

「這陣子我常在思考，我應該做的事，或許是找出從體制中崩落的因子，然後加以保護。多樣性能將孕育出更多的未來，就和遺傳基因一樣。只要到那個時候，由適合的人去建築這個星球的明天就好了。」

「到底是怎樣呢。」

對不知情的人來說，那是非常自然的說法，因爲雫和「蒼藍殺戮者」是互相合作的夥伴。但在以部隊爲單位的作戰行動中，它從來沒有在意過僚機的例子。除了自己以外，都是被操控的棋子、盾牌。它除了不會積極把槍口瞄準僚機之外，潛在性來說，敵人和夥伴對它而書並沒有區別，唯有自己存活下來纔是至高無上的命題。

「我也可以剪掉」

「所以纔要去確認。」

驚訝的聲音。她對心願不小心從通訊連結傳出去感到不知所措，而且自動步兵的話並非疑問句。她沒有因爲被看透而不愉快，只是單純的訝異，而那份訝異轉化成些微的幸福感兩人共同瞭解的喜悅感，知道火乃香的喜悅感。

「怎麼可能。如果我拜託淨眼機，請他讓我去的話，BB會怎麼做？」

「訓練的成果如何？」

「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嗎？」

在離別時，雫向火乃香說的，只有請她傳話給在醫院照顧自己的護士機器人而已。雫因爲極度的感情壓力而崩壞自我，無法得知火乃香在安波隆商城的兵器工廠裏，爲了保護她而和「殲滅者」搏鬥。

轟！

不過

「那是可以單純用機率論解決的事嗎？關於『這次的事件』也」

「妳是指火乃香啊」

對地觀測衛星所捕捉到的光景，是「浮現於海面上的天空」，其幾近透明的靛藍。

冷卻裝置無法處理的熱度，就由排氣孔釋放至空氣中。受到急速的溫度變化，緩緩升起煙靄。當然，一切都只是由實測及預測的數據資料再構成的模擬環境。實際上，當她在現實空間中執行同樣的步驟，在可以忽略的誤差範圍內也會引起同樣的現象。

第三者的聲音突然插入，那個人穿着黑色的駕駛服。銀色頭髮綁在脖子後方，紅色天宙眼即使受到太陽照耀，仍舊充滿深不見底的深沉。那是和菲拉梅麗奇道別後的淨眼機，藉由天宙眼和模擬空間連結，將自己直接投影在假想空間中。

「我在想，該拿『這個』怎麼辦。」

雫說得含糊不清。

從銀白色的機體下方伸出連接着促動管的起落架，用感應器確認着陸地點的狀態。在幾乎接近垂直的下降後，SHIZUKU輕飄飄而優雅地着陸，並拍打着展開的翅膀。高機動飛行模式解除，沒有遮蔽的外裝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他和雫最初的接觸是在安波隆商城。當雫還是少女外型的時候，她弄丟飛行裝置最重要的翅膀，因而迷惘不已，而奎斯就這樣在她的面前現身了。告訴她「天使之翼」的存在之下就是奎斯。

自動步兵仰望天空。它自己並沒有發現，當自己能和雫聊天后，這樣的舉動變多了。

「請教我綁的方法。」

女子對似乎準備要離開的淨眼機搭話：

日常恢復成現在這般平靜的形式，她也得到新的身體。不過作爲補償，她無法隨心所欲自由地飛翔，而她對此心甘情願。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淨眼機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他知道，或許等他回來時，兩人都不會再提這件事了。

「那到底是什麼呢？」

「包含我的心情嗎？」

這一次，菲拉梅麗奇終於用手搗嘴失笑。

「那是」

以前也是那樣，若是沒有明確的目的，就不能持續飛翔。不僅是爲了「靈魂」的聚集場所也是因爲記憶容量不足。但打從一開始就忘記原本記得之事的「那個時候」，或是到得到龐大知識的現在，這仍舊是個難以定義的命題。自己沒有物理上想要飛行而去的目的地，她所需要的，或許反而是宗教或哲學等精神上的慰藉吧。

「怎麼做是指？」

「你不用刻意隱藏。我只是想要事先了解各種情報，這樣才能做出圓滿的決定。」

和她見面，然後然後．

「果然還是很礙事。」

黑衣男子輕輕聳肩，一聲不響地從辦公室消失。

說話的同時，他將銀髮抓在頸後，用那條短繩綁起來。那條繩子似乎就是用來綁頭髮的。菲拉梅麗奇還來不及幫忙，淨眼機就俐落地綁好了。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教的」

作用都會伴隨着反作用。有往某一方向的力量，就必定會生成相反方向的力量。允許兩者並存，主張不同的思考方式並保持平衡。這就是她和淨眼機的關係。

雫突然說道：

「會害怕嗎？」

「我去看看狀況，他們再不停止訓練就不好了，不能在作戰前就因爲壓力而倒下。」

嗡喔喔喔喔喔：

那不是人類，但如果要問是什麼的話，也無法確切地回答。「他」在夢中對雫說生物和機械等不同的存在方式，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把數據資料傳來。」

回應的是雫。

「收到。」

她的新機體是戰術戰鬥電子偵查機。鉅細靡遺地收集時時刻刻變化的戰場情報，並加以分析狀況，然後給予夥伴適切的指示。監視自己和僚機=「蒼藍殺戮者」的系統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淨眼機的生物腦輕易地接收人工知能傳送過來的超高速大容量訓練數據，而評議會常任議員的潛在能力還不只如此。能夠與他匹敵的只有菲拉梅麗奇和其他幾名成員。即使是這樣的他，對於位屬種族最高位的瑪奇納長者到底擁有多高深的力量也毫無頭緒，所以也只能說人上有人了。

「嗯」

瞬間完成解析的淨眼機一

「沒有需要擔心的問題。」

「但是」

「發電機輸出功率的低下是因爲一般使用下造成的機械性劣化。」

「啊」雫發出細微的聲音。

「無論是怎樣的裝置，只要持續使用就一定會有耗損。若是無法重現到那個地步，假想空間的兵器實驗就沒有價值了。」

淨眼機接近自動步兵，碰觸它的超長槍身來福槍。

「因爲等離子體來福槍本來就是高磨耗率的火器，若不重新整備而繼續這樣使用，根據過去的資料來看，也差不多到使用極限了。」

「對不起，我忽略了這點。」

雫慌慌張張地回應。若是她之前的外表，或許現在已經漲紅了臉。

「要考慮各種可能性。在實際作戰時，無法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如果已經造成了傷害，就不是一句『抱歉，我做錯了』可以解決的事。」

「是的。」

光是淨眼機在場這件事，就造成一股緊繃的緊張感，而雫很喜歡這樣的氛圍。

作爲令人無法置信的歷史成果，應該被「消除」的她，這名男子執意保護自己。即使常任議員有很強大的權限，但仍舊有其限度。最重要的是，只憑他一個人也無法顛覆其他擁有同樣等級權力的議員們的決定。最終是由瑪奇納長者判定，讓零在淨眼機的保護觀察下生活。如果她造成任何問題，淨眼機都無法免除責任。

（怎麼了？）

特別是火乃香正要脫口而出時，他露出苦笑而不再多話。大概是因爲他想到，既然本人都沒有要求了，就不應該強迫對方接受。

而且在紀錄中，將常任議員這種高階幹部編進實戰部隊中的選擇，完全是根據本人的意願。

雫並不是SHIZUKU的駕駛。從一枚輔助翼到末端的感應器爲止，都遍佈了她的「神經」。人類雖然無法感受到每一個細胞，但雫有與那類似的感覺。感受到風的硬度和氣味而飛翔。飛行的同時，創造出說明書上沒有的飛行模式。跟大氣一體化的暢快感，是之前人型的身體所無法得到的。

「你呢？」

「我已經可以出發了。」

在因此而緊急召開的評議會中，決定將常任議員，淨眼機派到當地。同時認可了最新銳的電子偵察機SHIZUKU的投入。

感受到輕微的上升G力（注：GravityForce。飛行員在空中駕駛時，身體所承受的重力），淨眼機閉上眼睛，同時切換視覺，與SHIZUKU的外部感應器直接連結，用她的「眼」去觀看外面。無人操控機械的控制室沒有座艙罩，因爲平常不會有任何人搭乘，即使有，除了可以和感應器直接連結的「THETHIRD」之外，別無他人。

「實驗和訓練都是爲了這一天，我」

「要使用起飛模式嗎？」

在過去，他曾跟雫這麼說過。

磨光的機場金屬地面和蔚藍的天空相對照，鮮明得令人有股悲愴感。

一陣爆發性的加速展開。在令人不禁覺得「不可能」的短距離滑行後，SHIZUKU起飛了，彷彿這個星球沒有所謂的重力一般。這是高性能的機體和充分掌握機體特性的雫的技術成果。

（你也一樣。）

淨眼機微微一笑。他的腦海裏浮現一名少女的身影，那是在沙漠的一隅，畏畏縮縮地仰望着他的嬌小少女。某一天，靜止軌道上的對地觀測衛星探測到ECO=環境觀察管理領域內的異常現象。即使和地上的監視機關聯合繼續收集情報，也判斷是無法確定的現象。

對於她這樣稀奇的表現，淨眼機毫不諷刺地回應。

「收到。」

淨眼機的視野中映照着下降中的牆壁。巨大的升降梯將SHIZUKU的機體逐漸抬升。從已經打開的上方長方形艙口灑進陽光，照射在銀色的翅膀上。一行人從地下的倉庫上升到地表的飛機跑道。

淨眼機宣告的那一剎那

目前要等待淨眼機的調查報告，根據狀況的演進，也有可能會發動最高危機管理等級SSS。

「比我所預期的高嗎？」

（祝你幸運。）

接收到這個報告，中樞統合府進入高度情報處理體制。隨着時間經過，階段性地強化體制，現在已經到達EISS超高度危機管理體制了。

雫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打開天蓋，上升。」

「妳很有精神呢。」

「啓動原動力。」

「是的，那是規格資料中看不出的感覺之類的東西，我認爲自己能感受到，因爲這是我的身體。」

（不用顧慮我。）

視野展開了。

「全系統無異常。」

（淨眼機。）

「起動主動力。」

「我想要試試看，現在的我到底可以做到什麼樣的程度。這個機體的完成度，可能比大家所預期的，還有你所預期的水準更高。」

「那麼，就開始作戰吧。」

淨眼機眯細其金黃色的瞳孔。

自動步兵冷靜地回答。

（不過，如果真的面臨到那樣的情況，我就無法保護你了。你的生命絕對不是由我來保護的喔。）

「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實力吧。」

藉由額頭上的天宙眼，私人間的直接通訊波傳來，是菲拉梅麗奇。

他置身於SHIZUKU的座艙中。他一開始就是坐在那裏和假想空間進行連結。

這是雫的聲音。她的意識也回到本體，開始起飛程序，接着坐在半流動體椅子上的淨眼機面前，儀表板的操控燈亮起。那表示「蒼藍殺戮者」在SHIZUKU內部的收納空間中進入待機狀態。

擁有如同怪物般動力的SHIZUKU主引擎，像是在地面爬行般發出清醒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