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現在開始的故事

隆鏗——

沙漠戰車配合沙丘起伏上下搖晃着。即使波奇操有完美的駕駛技術，但會有些震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在那天之後又過了兩天，已經到了必須要考慮返程的時候了。雖然拖着貨櫃車，但容量有限，考慮到前往最近的補給地點所需的燃料，距離該折返的地點也已經相去不遠。

關於這件事，火乃香刻意絕口不提，因爲就算擔心也沒辦法。時候到了，波奇自然會自行判斷、改變路線吧。到那個時候，火乃香也不會有任何怨言——大概吧。

夜晚降臨，月亮逐漸變細了。火乃香希望只要是夜晚還看得到月光的期間，就持續行進下去，因爲非得早一步找到妖精和卡姆伊。

找到之後又該如何？等待萊恩追上嗎？沒錯，結果還是必須要跟他戰鬥，因爲不可能一生都護衛在妖精身旁。

火乃香喫完晚飯後，不知怎麼地閒得發慌；而蜜莉大概是因爲白天太累了，在車艙裏發出了小小的鼾聲。火乃香悄悄地進入控制室，將身體探出上方的車艙罩。

夜晚的空氣寒冷，穿梭在沙漠中的無名之風，吹拂着火乃香的黑短髮。火乃香凝視着地平線，試圖找尋妖精的光芒。雖然她很清楚那是沒有意義的行爲。

「可以待在你旁邊嗎？」

「嗯。」

青年踏着控制室裏的專用把手爬了上來，在火乃香的身旁，用同樣的方式將上半身暴露在夜晚的空氣中。

「身體感覺如何？」

「還好……吧。」

火乃香皺起眉頭。雖然不太會感到疼痛了，但體力還沒有恢復，畢竟身體的內部被灼傷了，而且是兩個部位。光是現在能這樣跟青年對話，她都應該感到慶幸。

「吶…」

「怎麼了？」

「你在生氣嗎……？」

「生氣？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我在做蠢事。」

「可以閉上眼睛一下嗎？」

「星星，我看到星星。」

「是什麼？」

卡姆伊的氣還在很遙遠的地方，從某個地方朝着妖精跑去。問題在於妖精。之前見到的時候也是那樣，妖精的氣一直都是唐突地出現，在確實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突然一口氣出現了量很驚人的氣。

萊恩，舊世界的戰鬥生化人。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這個時代復活的，但他壓倒性的戰鬥能力無庸置疑。只要一回想到當時的情形，火乃香現在仍會全身顫抖。即使跟全副武裝的自動步兵戰鬥，她都未曾感受過這樣的恐懼。

「很害怕呀。」

火乃香不由得環抱雙肩。那並不是夜晚沙漠的寒冷，而是連骨髓都像是結凍般的，絕對的寒意。似乎全身都附着了冰塊，也不能與這相比擬。

只要活着，生物就會犧牲自己以外的生命，那就是生態系。彼此互爲捕食以及被捕食的關係。在那樣無限的循環當中，生物默默地存活着。

「星星仍活着，可以說是龐大的生命的一部分。當發生殺戮之時，星星就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默默地流着眼淚。早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那麼還不如干脆永遠孤獨地漂浮在宇宙間就好了……它是這麼想的。」

「對耶。」

「…………」

火乃香制止青年，她額頭上的天宙眼開始放出藍色的光輝。

「卡姆伊？」

「我也是一直在思考妖精跟卡姆伊之間的關係。見到妖精的時候，有一件事情讓我很在意，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是——」

「小香香！」

「我想他的目標終究是沙漠妖精。」

『發生什麼事了？』

「你不害怕嗎？」

火乃香用手背拭去淚水，那不僅僅只是悲傷的淚水。

「可以感覺到什麼嗎？」

「你還好嗎？」

「你現在所感覺到的寒冷，就是這個星球感受到的寒冷，與真空的宇宙空間直接相對的星星所感受到的寒冷。」

蜜莉揉着惺忪的睡眼，從控制室仰望着火乃香跟伊庫斯，似乎是被引擎聲吵醒的。

她伸手將蜜莉拉上來。戰車用低速朝火乃香所說的方向前進，翻越了一 、兩座沙丘後，火乃香注意到起風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問題，火乃香顯得不知所措。

在緊閉的雙眼裏，火乃香看到閃閃發光的東西。閃爍着——像是在交談般閃爍着。

「是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攻擊卡姆伊恐怕是因爲它比較容易下手吧。」

第一次在極近的距離間看到妖精的那一天，也吹着這樣的風。會變成沙塵暴嗎？跟妖精有什麼關係嗎——？

「真的只有一點點唷！就算待在車艙裏，也能比之前更瞭解外面的事了。」

「就算置之不理，也會朝着死亡邁進，生物就是那樣的存在。並不只限於生物，這顆星球、宇宙全體，世間萬物都有消失的時候。然而，又有什麼必要得急着赴死呢？」

「那個…這樣不曉得算不算是…」

火乃香清楚地感應到，直到剛剛爲止，連一小片段都感覺不到的東西，突然展現了強烈的存在感，奮力侵入天宙眼。

「波奇，聽得到嗎？」

「嗯，是很冷的地方。」

「好冷啊……」

火乃香感到困惑：

「咦？」

「小香香？」

先不管他的來歷，他們對於萊恩的事情幾乎完全不瞭解。他打算殺害卡姆伊的動機是什麼？經過了數世紀後，又是如何以完全的狀態復活的？還有一個，就是爲什麼沒有給火乃香致命的一擊？

睜開眼睛後，現實的天空上也佈滿數不清的星斗。難道火乃香穿透青年的手掌，感覺到星星的氣了嗎？

火乃香猛然指着青年，還差點因此失去平衡而掉了下去。

那並不是可以從地上一眼望盡的數量，而是幾倍、幾十倍，或許是更多的星星，而且每一顆都發出清晰的光芒。如果去除掉厚重大氣這層面紗，再去注視星星的話，也會有如此閃亮的光芒嗎？

伊庫斯露出淺淺的微笑：

「宇宙是這麼寒冷的地方嗎？」

火乃香照做後，青年從她的額頭上取下頭帶，在那下方出現了冷冽澄淨的光芒。那是鑲在額頭上的第三隻眼——藍色天宙眼。萊恩所說的「頭帶下的眼睛」就是指這個。

「就在很近的地方。妖精跟——卡姆伊。」

「嗯……」

「？」

「可以看到什麼嗎？」

有某樣東西透過天宙眼，自青年的手掌傳送過來。那是生物能量，也就是青年的氣。之前火乃香也曾經有過一次同樣的經驗，但這次似乎有些不一樣。

火乃香陷入沉思。不，只是裝作在思考的樣子。說實話，她從幾天前就有一個很在意的變化。面對青年的質問，最先浮現腦海的就是那個：

將視線移到戰車的旁邊，有個灰色的巨大個體並肩同行。那是卡姆伊，它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追了上來。看到它後，火乃香直覺這裏就是最終的目的地。妖精、卡姆伊，以及火乃香一行人的旅程，一定就要在這裏劃下尾聲了。

卡姆伊是用什麼方法找到妖精的所在之處？這一點並不清楚。但如果跟火乃香同樣是感應氣流的話，想必一定很辛苦。

（跟那個時候一樣……？）

他們看到了光芒。毫無疑問的，那就是沙漠妖精所釋放的金黃色光芒。不知爲何，火乃香認爲那就是風的中心。是妖精生成了風嗎？還是風在呼喚着妖精？

卡姆伊看起來確實像是一直追隨着妖精。大概有某件只有它才知道的、特別的事吧。先不管這個。但其中一方是脫離傳說這個框架跑出來，如幻想般的少女，而另一方是雖然具備無法想像的能力，卻擁有現實肉體的生物，兩者怎麼想都沒有共通點。

「你也過來，有妖精唷！」

「所以星星許願了。希望生命至少能懷抱着慈悲之心，希望生物能夠對於因自己而逝去的生命感到尊敬以及喜愛。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太悲哀了。」

「啊，對了，我都忘了。那個…STAR SEED的問題，我還沒有聽到解答。」

「不管是多麼微小的事都沒有關係，有哪裏覺得跟受傷之前不一樣的地方嗎？」

「我也是後來才發現的。它注入到你體內的再生細胞含有某種構造特殊的分子。」

火乃香害羞地用手指搓揉着瀏海苦笑。

火乃香嘆了一口氣：

火乃香乾脆地回答：

「啓動引擎，朝東北方前進。」

聲音不由得脫口而出。

「啊啊……好漂亮……好多星星。」

「你能夠感受到那一點，大概是因爲卡姆伊。」

啊啊，原來如此——火乃香恍然大悟地心想。例如因爲現在伊庫斯在她身邊，所以即使身處於刺骨的寒冷中，她仍然能夠忍受，她作此理解。因爲生命擁有如此溫暖的光芒。

「啊…好像又有點不一樣，嗯……」

詢問的同時，波奇啓動了主引擎，將傳動輪調到適當的位置。突然響起的戰車引擎聲與沙漠的夜晚起了共鳴。

「不僅僅是這顆星球，至今我看過了很多個世界、很多場戰爭。不管因爲什麼樣的理由、因爲什麼樣的名義揭起戰爭的序幕，都有一個共通點。」

火乃香原本就擁有敏銳地感應自己內外之氣的能力。恰似三次元雷達一樣，即使閉着雙眼也能掌握外部的情況。在新月的夜晚裏、激烈的沙塵暴中，能夠不迷失方向就是依靠這個能力。

「嗯……嗯。」

「——星星的眼淚。」

「——你在說『大戰』的事嗎？」

「其實我明白，應該要回去纔對。」

「對！就是那個！」

「不…那個…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似乎常常聽到風的聲音。 」

「咦？」

「是感覺到氣的意思嗎？」

青年用右掌覆蓋在藍色天宙眼上，左手扶着火乃香的後頭部，就像是從前後夾住她的頭一樣。

「爲什麼他想要殺卡姆伊呢？還是說，他的目標是妖精？」

「但是你沒有那麼做。」

青年的聲音似乎帶有些許微弱的疲憊。就像是從幾億光年外的彼方穿越了星辰間的狹縫，終於到達人類眼裏的、很遙遠很遙遠的恆星之光那般微弱。

「等我一下下唷。」

「嗯。」

「蜜莉，可以幫我把刀拿來嗎？」

在青年的手掌下，火乃香的眼中盈滿淚水。那是跟星星所流出的相同意義的淚水。

火乃香抓住從下方遞上來的黑鞘——

「風的聲音？」

卡姆伊以驚人速度超越戰車，突然翻身一躍往後跳。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想問的事。你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什麼變化嗎？」

「等…等一下，我搞不清楚你在說什麼了。你的意思是，殺了卡姆伊的話，妖精也會發生什麼事嗎？」

「好冷……」

「等一下。」

「啊……」

『怎麼了？』

青年平淡卻又溫柔地訴說着。

即使伊庫斯的手掌離開了，火乃香還是有好一陣子靜止不動。腦海裏的宇宙也在不久之後消散。

「星球誕生了，然後在它之上又誕生了許多生命。那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對於這個星球來說，那應該是足以緩和這股寒冷般，極爲重要的事。」

「即使如此，生物仍舊彼此傷害。不，有的時候是不得不傷害彼此。人們不可能完全不傷害到他人地活下去，那是無能爲力的事。」

在幾乎將身體凍結的寒冷空間中，這個星球默默旋轉了數十億年的時間。人類的歷史跟這個星球所經歷過的歲月相比，只不過是微小的一點罷了。

「就像你說的，那傢伙是怪物，實際跟他打鬥過的我若這麼說，就絕對不會錯。」

「波奇！停車！」

在說話之前，火乃香就從車艙罩爬出了裝甲外，然後跳上沙地。雖然身體內部隱隱作痛，但火乃香毫不在意，以不輸給卡姆伊的速度奔跑着。

「萊恩！」

那名男子出現在卡姆伊麪前。是預先到這裏埋伏的嗎？他是怎麼做到的？

妖精的光芒和卡姆伊之間還有五十公尺以上的距離。跟火乃香之間的距離也一樣。即使如此，她仍舊從戰車上跳下，是因爲不想將任何人捲入事件中。

（來不及了嗎——！？）

要是萊恩發射生物雷射，那一切就結束了。就算是卡姆伊，也沒有辦法躲避掉那個攻擊。不曉得巨狼是否知情，它壓低身軀，做好準備襲擊萊恩的姿態。它的體型跟奔跑的時候相比稍有改變。這個生物能根據狀況將型態微調，從奔跑模式切換到戰鬥模式。

「萊恩！」

火乃香再喊了一次。她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就算知道這是沒有意義的行爲，她還是想要幫助卡姆伊。

男子露出正中下懷的笑容，突然往旁邊移動了幾步，接着朝卡姆伊以單手比了比自己的背後。去吧——就像這麼說一樣。

「卡姆伊，去吧！」

火乃香終於擋在兩者之間。不知是否由於全力奔跑的關係，導致頭有些暈眩。不過若在平時，這只是不會造成任何後遺症的距離。

吼嚕嚕嚕嚕……

卡姆伊發出低吼聲。是因爲擔心火乃香嗎？它打算擋在她的面前。

「不行！這傢伙由我來對付。你快走，請你快走！」

火乃香拚命吶喊道。她不知道萊恩什麼時候會改變心意。當然無法排除萊恩讓它前往後從背後偷襲的可能性，但火乃香否定了這點。不管是從前面還是從後面，對萊恩來說都是一樣的，只要他有意思，馬上就能射擊。

「快去吧！」

萊恩說了。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看着卡姆伊，而是一直注視着火乃香。

「你果真還活着，『舞刀使』。」

「我花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纔把踏入棺材的一隻腳拔了出來。」

「什麼？」

「是喔。」

「就是正看着這邊的他，叫做伊庫斯。」

突然間，萊恩的全身收縮成刺槍的形狀，半扭曲地摺疊起來，尖銳的前端開始潛入沙中。就算是隱藏在巢穴中的蛇也沒有如此迅速。

「那是……」

「什麼意思？」

「這把刀已經拔出來了。」

不讓萊恩有重新站穩的時間，火乃香如同一陣疾風般，迅速衝向萊恩。

火乃香在想什麼呢？她在迎面而來的觸手前，將反手握着的刀豎立着，接着馬上運用手腕力道迴轉，讓鞭子纏繞在刀身上。

「雖然因任務而殺人的感覺不錯，但也不會快樂。因爲淨是些簡單的工作，每個人都太脆弱了。那樣與其說是暗殺，倒不如說是屠殺。」

超高性能的戰鬥個體、殺戮專用的身體。當萊恩的意識被放到這個身體裏時，他感到無與倫比的歡喜。那是種自己的能力擴展到無限大的感覺，普通人所無法想像的、超越者的次元。

——萬念皆空。

「難道她超越了光速！？」

但是今晚火乃香的辨認能力在某方面來說就等同預知能力。在對方擊出之前就行動，在釐清原因前就預測出結果——！

應該絕對會命中的生物雷射光，在到達火乃香之前便朝不同的方向改變了路徑。在萊恩視覺裏的火乃香，不知爲何有些扭曲變形。在這扭曲的影像中，唯獨清晰地捕捉到了純藍色的光輝。

「是嗎？」

「唔——！」

「無所謂，我對妖精跟那傢伙都沒有任何興趣。不，不對，打從一開始就跟他們沒什麼關係。」

（斬了雷射……嗎！？）

「別說笑了。說得好像我無法繼續在這裏生活下去似的。等我殺了你之後，再那樣過活不就好了，很簡單。」

「什麼！？」

「在斬了你之前，是不會回鞘的。」

然後——

火乃香正後方的沙地隆起。受到意料之外的氣塊攻擊，萊恩從地底衝出。雖然外型稍微有些崩壞，但他仍舊確信了自己的勝利。火乃香沒有采取揮刀的姿勢。她這次是不可能再閃過了。

「因爲我有個智慧寶庫，他什麼都知道。他也告訴我你的事情。」

「所以我對於殺你這件事毫無顧慮。」

火乃香的刀斬斷銀色的鞭子，但是沒有辦法把所有的都斬落。而且被斬落的部分爲了再度迴歸本體，也會獨自成爲一個生物個體扭動着，回到萊恩那邊。

他眨了眨一隻眼。如果被不瞭解狀況的人看到，或許會覺得那是感情友好的朋友之間在對話。

萊恩改變液態金屬的分子排列，形成雷射發射裝置。開始激起核外電子，放出誘導光子，增幅——發光。

火乃香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利於久戰。）

火乃香皺眉，指着停在稍遠地方的戰車——

火乃香一揮刀便將之擊落。掉落地面的針可能因爲體積太小，無法保存萊恩的意識，變成了單純的金屬針散落在地上。

與內外的氣流一體化。如何移動？如何閃躲？如何斬擊？這並不是靠理論的分析得知的，只是領悟到了。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不管是肉體還是精神，不管是自己還是萊恩，都是聚集在一起的對等存在。

咻——

火乃香冷靜地宣言：

「這裏是對我而言最棒的地方。即使沒有戰爭，仍能讓我感到驚心動魄。尤其是你，『舞刀使』。」

「你怎麼會知道？應該沒有任何人留在這個世界上纔對。」

火乃香佇立着閉上雙眼，探查在腳底下潛行移動的萊恩的氣，右手的刀就像是藏起來一般拿在背後，保持着稍微將重心放低的姿勢。

「祕密。如果連那個都告訴你，我會良心不安的。」

火乃香捨去一切雜念，領悟到只能斬了。只有用行動，而非言語，才能阻止對方。

「我在這邊是爲了等待與你的戰鬥。因爲不那麼做，我會覺得不太暢快。」

「爲什麼把鞘丟了？」

「——『怪物部隊』？」

咻——

「我私人的事。」

火乃香一語不發地緊追着。從萊恩的身體飛出了光點。那是連結着本體的細微的針。察覺到再度被火乃香透過氣所預測，於是他切換成遠距離射出的武器。

萊恩不懷好意地笑了。這次的笑容包含了被稱爲邪惡的感情在內：

火乃香也同樣感到驚愕。之前的戰鬥並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液態金屬及奈米機械所構成的、萊恩不定型的身體，形成了幾乎無法以言語表達，複雜且奇怪的氣的通路。在之前，火乃香並無法看透他體內不斷變化的氣流，更別說要知道他打算做什麼了——除非擁有預知能力。

「而且我也不討厭戰爭。在將意識移到這個身體之前，我是個普通的人類，但是已經不可以想起那種事了，因爲我已經跟這個身體融合爲一體了。這是個被認爲是爲了戰鬥而誕生的身體。」

「你不是喜歡這裏嗎？好不容易纔在沒有戰爭的世界重生，如果在這裏跟大家一起生活呢？」

「奎斯？」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萊恩直到最後還是無法理解。火乃香反射性解放出龐大的氣，使大氣扭曲，成爲一個巨大的透鏡將雷射波折射。而這樣的事情他是無從得知的。

「…………」

「結束了！」

「——————！？」

「跟你打鬥的時候，我打從心底感到快樂。我認爲你是能讓我使出渾身解數戰鬥的對象。你呢？『舞刀使』，你不開心嗎？」

沙——！

「———，」

他不在意對方沒有回答，繼續面帶微笑地說下去：

「難道……那傢伙的名字，該不會是奎斯吧？」

當然，就算火乃香也不可能超越光速。火乃香所看到的，是萊恩體內的氣的流動。如同萊恩對這項能力駕輕就熟，在他形成雷射發射裝置的過程中，火乃香也輕易看出了氣的流動。火乃香在雷射「發射之前」就已經決定自己的行動。在這極爲短暫的攻防戰中，萊恩就算發現到這點，也不可能臨時改變發射的位置及瞄準角度。

「沒有關係嗎？」

萊恩愉悅地笑了笑。趁此機會，火乃香用刀鞘戳了戳卡姆伊的身體，那是叫它快點走的暗號。卡姆伊顯然很在意妖精的光芒，非常想直奔而去，但還是無法離開火乃香身邊。

「我是被委託的，委託殺妖精。」

「烈！」

「回去？」

火乃香緩緩地將刀拔出，超硬質合金的刀身吸收了月光所散發的微弱光芒。接着，火乃香將鞘丟在地上。

萊恩感到不安，同時繼續射擊了三發，而且每一發的發射位置都不一樣。理應被光劍從三個方向貫穿的火乃香閃過其中兩發，剩下的一發就跟剛纔一樣斬斷了。

火乃香短促地吐了口氣，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躲過來襲。只要有數公釐的誤差就會死在劍下，但她以最小的動作穿越了鞭子與鞭子之間。

萊恩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眯起雙眼。奎斯、伊庫斯，雖然臉型完全不一樣，但對萊恩來說，兩人有某種類似的地方。簡單來說就是散發的氛圍——之類的東西。

萊恩融化了。完全變成銀色的黏塊，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火乃香的攻擊。就像是把水桶裏的水倒出一樣，他描繪着拋物線的軌跡迅速往後退。

「破！」

「——星星的眼淚……嗎……」

萊恩驚呼一聲。他以其特殊知覺爲基準的瞄準系統，追蹤了雷射波一瞬間射出後的光跡。目標是火乃香的腹部。難不成那道光速的線被火乃香所揮舞的刀給阻斷了？

「怎麼啦？只能閃躲嗎？」

這是火乃香唯一在意的一點。她的瞬間爆發力沒有衰退，問題在於持久力。當意識過於集中於眼前的敵人時，就無法壓抑痛覺。究竟能忍着從身體內部湧出的痛楚，並同時使用刀到什麼時候呢？

「——謝謝，但是我沒有問題。不用管我，快去吧。」

他搖搖頭：

「伊庫斯啊……不對，不是奎斯。但是…很像。」

「我好想要見到你呢。我一直都很忐忑不安，那個時候是不是已經把你給殺了？能夠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恩，算了。」

火乃香舉起刀子：

萊恩將食指擺在嘴巴前。

火乃香再次用力地推了一下。卡姆伊注視火乃香和她的天宙眼一會兒後，終於從萊恩的身旁跑過。

萊恩的嘲笑響徹四方。

「喝！」

「終於走了。」

火乃香單膝跪下，同時使勁全力用左掌擊地。

「滅！」

以火乃香爲中心，一股肉眼無法窺見的波紋在沙面擴散。她釋放入沙中的，是自己集中精煉的高壓氣團。

「？」

萊恩再次啓動生物雷射系統——

萊恩露出驚訝的表情。

萊恩露出了異常和藹可親的笑容：

萊恩的疑問是可以理解的。火乃香的絕招是居合斬，在拔刀的瞬間注入全身精力，所以拔出的刀必定要收回鞘中。

要如何閃避雷射？那樣的思考對火乃香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當她緊握着刀的時候，就連文字所拼湊而成的思考能力都消失在腦中。

「或許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先問一次。你有打算默默回去的意思嗎？」

火乃香也沒有斬擊敵人的意識。就像被萊恩所吸引一樣，揮舞着刀的少女奔馳着。

萊恩的嘴角上揚。剎那間，火乃香像是滑行般開始奔跑。

瞬間閃過了一道光之線。火乃香滑步閃開的同時，幾乎無意識地揮動了刀。

「呼。」

額頭上的天宙眼發出耀眼的光輝，同時萊恩的本體就像是被落雷打到般彈跳了起來。因爲他受到火乃香透過觸手送入的氣的直接攻擊。

萊恩的身體吐出數十條觸手。因爲吸收了幽靈並同化，所以不僅僅是反應速度，就連容量也大幅提升，銀色鞭子的數量、速度都是前一次所無法比擬。

「被誰！？」

（什麼……！？）

不應該會感覺到的，全身血液被抽離的錯覺襲向萊恩。那是一種警告訊號。由於散熱不良，導致雷射無法發射。

雷射系統啓動時會產生大量的高溫。在使用了一定的次數後，就會累積足以影響維持他身上奈米機械網路的熱量。在散熱不完全的情況下，雷射就不能再次發射。對於萊恩來說，那本來就只是輔助的兵器罷了。

「『舞刀使』！」

火乃香就站在他的眼前。萊恩有種感覺，彷彿與她相遇時就註定會走到現在的地步。

「斬——！」

從上劃下的白刀軌跡，分毫不差地一直線砍進銀色黏塊的內部。

沒錯，就如同文字所述，由上至下漂亮地一刀兩斷。火乃香單手持刀，瞬間跳躍後再度拉開距離。

「——哈……哈哈……哈……」

毫髮無傷的萊恩變回人類的姿態，用生硬的聲音笑着。火乃香並沒有斬倒他。由於雷射出乎意料不能使用，以及幾乎可以凍結靈魂的恐懼，使得他完全忘了自己身體的特性。

「我是……斬不了的。不管你有多快、多強，都無法對我——」

萊恩的話中斷了。無法言喻的劇痛灼燒着他的內部。

「喔喔……」

他發出了呻吟聲跪倒在地。萊恩感到一陣愕然，用雙手支撐住向前傾倒的身體。俯視着的手臂的前方……不是人類的手。五指全部融合在一起，那無庸置疑具備了液態金屬的顏色及質感。

「你…你做了……什麼……？」

火乃香沒有回答。她所斬的並不是具有水的性質的液態金屬，而是萊恩內部的奈米機械網路——她將重疊浮現的氣脈給斬斷了。

她並不是將神經的傳遞通路切斷，而是斬了傳遞的訊號本身。那並不是經過思考後採取的行動。在萬念皆空的情況下，當她回過神時，身體就已經自然反應了。那是一股信念，潛意識相信只要這麼做，就必定可以將萊恩擊斃。

不受萊恩的意志控制，他的身體持續融化後崩解。跟幽靈一樣，他的控制神經被破壞了，無法維持外型。不僅如此，萊恩還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被抽離，生命維持機能都幾乎要停擺。不管用什麼武器都無法破壞的生命根源，被火乃香用氣斬斷了。

「你……斬了我嗎……『舞刀使』……」

他的聲音已經變得難以辨認，萊恩好不容易纔勉強如此低語：

——直的嗎？

「嗯……」

妖精微微一笑。看到她滿溢着喜悅的表情，火乃香跟蜜莉都不約而同感到欣慰。

「這裏——發生過大戰的這個星球，至今仍處在危機的狀況裏是無庸置疑的。接下來會如何呢？現在還無法預測，而STAR SEED就像是一種『保險』。」

「蜜利！」

「我也是……萊恩，我也是——」

火乃香不知所措。

「去哪裏了呢？」

「——要再見面喔，約好了。」

蜜莉戰戰兢兢地離開了火乃香，環視着四周。雖然還不瞭解狀況，但絕不會讓人感到畏懼——白光的空間中充滿了這般的氣息。

緩緩飛舞而降的妖精對蜜莉一笑。

「那是指……」

「嗯。現在她消失了。這邊曾經有空間的裂痕，她就是通過那個裂痕，從地上直接飛到這顆星球的外面。」

STAR SEED——星星的種子，就如同字面，聚集了星球所有的遺傳基因，是生命的膠囊。在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某個不知名也不知道場所的新星球，將珍貴的思緒全部解放，延續生命的族譜。

火乃香突然開始回顧自己的人生，自己也曾體驗過同樣的心情。當離開沙漠商隊獨立時，她看不到未來。在看似隨時會崩潰的不安中，拚了命地熬了過來。

此時，彷彿有什麼爆開似的強烈光芒從地平線湧起，全白的光輝無聲無息地擴大，就連將蜜莉護在懷中抱緊的火乃香，也立刻連帶地被清澈的波動吞噬到內側。

「——我不知道，因爲我腦容量很小，沒辦法想太深奧的事。」

唯一可以算得上救贖的，是萊恩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爲了戰爭而生，而在沒有戰爭的世界中，這次又遇見了火乃香這名最強大的敵人。他其實很開心、很輕鬆地在這個沒有盡頭的邊境奔馳。

「所有的……遺傳基因？」

「好漂亮……」

他所指的地方，跟火乃香注視的地方一樣，是一片星空。

妖精舉起白皙的纖纖玉手，用手掌覆蓋着自己的額頭。當手放下時，火乃香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你就在那裏吧？獨自前往……那麼寒冷的地方……」

妖精重複着。

——有人守護着你，請不要忘記那些人的心情。

橢圓形的透明「種子」散發出極爲強烈的光芒。下一個瞬間，就像是融化在空間中般消失無蹤了。

某人在耳邊竊竊私語。火乃香……不，蜜莉也同時拾起臉來。兩人聽到同樣的聲音，像是在她們的身邊，又好似在離兩人很遠很遠的地方。

妖精做了離開這裏的決定，但是無法保證她將前往的地方會比這裏更好。不僅如此，就連能否順利抵達那裏都不得而知。妖精向伊庫斯提問的心情，也深刻傳遞給火乃香了。她有多冷呢？有多麼不安呢？

——嗯，也對……說的也是。

「ATAR SEED……』

「你要去哪裏呢？」

火乃香點了一下頭。

火乃香幾經思考後說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就算我們分離，沒有在一起了，也請千萬要記得這一點，絕對不要忘記。

——你的心也在我之中，一定可以成爲我的力量。

火乃香提心吊膽地睜開眼睛，在確認懷中的蜜莉沒事後鬆了一口氣，不過也只有這麼一瞬間。

——真的很謝謝你們。

「等到這邊無法再繼續的時候，想盡辦法留下一些生命，讓生命之線延續下去——而星球就是以這樣的意志去形成沙漠妖精。」

——吶，是這樣吧？

——請不要忘記。

「不，關於這點，我也不清楚。」

——你的思緒、你的勇氣，是包含了你自己在內，這整個宇宙的希望。絕對不要忘記這點。

——謝謝。

在妖精的額頭上出現另外一隻眼睛，是有着深沉光輝的藍色天宙眼——

「因爲你不是孤獨一個人。你擁有你所懷抱的衆多生命，而且——」

「一點也不會——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那樣啊！」

蜜莉脫口而出。這麼強烈的生命力——那個充滿着高貴脈動的舞蹈，連火乃香都不曾看過，但對於妖精所感受到的所有歡欣，她感同身受。

「爲了將這個星球的生命植入別的世界，並重新孕育。」

——請不要忘記。

妖精展開發光的翅膀飛翔。就在無法壓抑的滿溢喜悅之中，少女散佈着金黃色的粒子飛舞着。

「離開？」

沒有那樣的事——火乃香否定着。活着的生命沒有輕重之分，每個人都是在摸索中走向未來。在害怕於黑夜中倒下的同時，仍舊不停滯地持續前進。

「保險……保險嗎？」

連結羣星、DNA所構築的橋樑，現在仍是十分脆弱，極細的線。

但或許這只是很微不足道的事嗎？是跟代表星球全體生命的STAR SEED的煩惱及痛楚無法比較的嗎？

火乃香跟蜜莉都沐浴在白光當中。那裏既非沙漠，也沒有沙塵暴。腳底感覺不到大地的觸感，但也不覺得自己在飄浮着。有某種東西，雖然看不到也摸不到，但的確支撐着兩人。巨大…溫柔…溫暖的——某樣東西。

我們也是從宇宙來的嗎——火乃香抱着無以言喻的感慨，仰望妖精踏上旅程之處。

對於提問的蜜莉，伊庫斯回以一個溫和的微笑：

「小香香……？」

——因爲有你們，我才能離開這裏踏上旅程。因爲有你們，我才能帶着這麼開心的心情離開這裏。

「——爲了什麼？」

鬱鬱寡歡的思緒。相隔了數個世紀，不應該相遇的人相遇了，這幾乎可說是奇蹟的邂逅，卻是這樣的結果。萊恩是爲了什麼而甦醒的？是爲了殺人？還是爲了被殺？

「跟我想的……一樣。你真的……真……的——」

「小香香！」

「爲什麼這麼想呢？」

——啊啊……

這次的微笑是對着火乃香。

蜜莉似乎不太能理解。提出反問的火乃香也無法確切理解。

不——該說像是種子……吧。

「伊庫斯……」

「我換句話說好了。你在這邊生活很痛苦嗎？寂寞嗎？哀傷嗎？」

—上讓我們在遙遠…時間的圓環相接的彼方再相見吧。

「但是，你們一定可以抵達的。」

「所謂的STAR SEED是遊移在宇宙中的生命的種子。在她那嬌小的身體中，儲蓄了這個星球誕生的所有生物的遺傳基因。」

「啊……」

火乃香不禁說道。她覺得自己似乎理解伊庫斯所說的意思了。

撐到最後一刻，他的臉部也崩壞了。銀色的黏塊暫時在原地震動了一會兒，不久後終於像是澆在沙地上的水一樣消失。

在注視着自己的三人眼前，青年不疾不徐地搖了搖頭：

——吶，你知道嗎？

火乃香跟蜜莉不約而同地移動着視線，往卡姆伊跑去的方向、妖精光芒的方向看去。

——我的……「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裏呢？我們能平安無事抵達那裏嗎？你……你知道嗎？若是你的話。

青年指了指火乃香跟蜜莉：

火乃香溫柔地將飛撲向前的女孩擁入懷中。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各自對彼此抱持體諒的心情而像這樣擁抱。正因爲如此，所以才更能爲了那些無可取代的朋友而歡笑、哭泣。火乃香如此認爲。

火乃香無言地撿起丟在地上的鞘，將愛刀收回。如同她所宣告的，斬了敵人的刀就像是沒有其他去處一樣，回到其原本的歸處。

火乃香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來。手掌觸摸到邊境夜晚的空氣，白色光芒跟妖精都已經不在了。在已經沒有風的夜晚沙漠，在皎潔的月亮守護下，她寂靜地呼吸着。

火乃香恍然大悟。沒錯，像那樣特殊的生命體，會在沒有任何前兆的情況下突然產生嗎？如果當作是沉睡的STAR SEED本身的遺傳基因在這個時代覺醒的話，其起源也果然是從某個異於此地的別的世界——

「——你爲什麼要出來呢？」

「不。只不過，像是妖精般的生命型態在這個宇宙中絕對不稀奇。會誕生像她一樣的生物，就表示或許在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也曾經有過別的STAR SEED降落在這個星球也說不定。」

火乃香仰望灑滿銀沙的黑色天蓋，輕笑了出來。雖然不在眼前，但透過兩個藍色的天宙眼，自己和妖精即使到現在似乎還能傳達心意。大概今後也永遠都可以。

「我不清楚真相，但就算不是直系的子孫，也能夠確定是跟這個星球某處獨自的生態相關。」

妖精詢問的對象就在火乃香跟蜜莉身後，是不知從何時起便站在那裏的一名青年。

即使只有一個人也好，只要有人能理解妖精的心情，她就不會孤獨了。她想要跟火乃香表達的，大概就是那樣的事吧。接着——

是跟剛纔一樣的聲音。轉頭仰望的兩對視線前方，有着發光翅膀的少女就在那裏。那白色的裸體、燃燒般搖曳的金黃色頭髮，是被稱爲沙漠妖精的邊境的神祕存在。

「這……是？」

「我……的？」

爲了離開星球，本來必須以某種形式得到足以擺脫重力的速度。妖精沒有像是火箭一樣的發射系統，取而代之，與生便具備探知扭曲的空間洞穴的能力。她將會穿越時空的迴廊，朝未知的新天地啓程。

「這個星球的孩子們…你的姊妹們會祝福着你。」

「這個星球已經結束的意思嗎？因爲在這邊無法繼續生存下去，所以纔要搬移到別的星球嗎？」

「那是……」

「那裏。」

妖精的身體內側發出光芒。在火乃香等人面前，就像是漸漸變成水晶一樣，潔白的肌膚變得愈來愈透明。發光的少女閉上雙眼，像胎兒般收起手腳蜷曲着身體。她所發出的強烈白光，恰似巨大的蠶繭般包覆着她。

「她走了呢。」

「我不會忘……我不會忘記的！」

在不知不覺間比剛纔變強許多的風中，綁着馬尾的小女孩勉力地跑了過來。迎面而來的沙子讓她皺起臉來，姿勢看起來就像是隨時要摔跤似的。

「蜜莉。」

火乃香呼喚年紀有一點點距離，如同妹妹般的重要好友的名字。

「我好像搞錯了什麼。」

「咦？」

「我只顧着自己很在意蜜莉、擔心蜜莉的事，卻沒有真正顧及蜜莉的心情，只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解決。」

青年突然露出微笑。

「仔細想想，我一定跟蜜莉一樣，總是在思考着我到底是誰、做得到什麼。」

「小香香……」

「蜜莉就照自己所想的去試試看吧！無論如何，也就只能去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了。只不過——」

火乃香眨了眨一隻眼：

「有很多事是一個人做不到的，你可別再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喔。雖然蜜莉自己說那樣會造成困擾，但是蜜莉早就已經是我的生活的一部分了。反而是蜜莉不在，對我來說還比較困擾。」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爲什麼之前都沒有注意到呢？火乃香感到很不可思議。或許自己真的不善於用頭腦思考、決定事情吧？她在內心苦笑。

「小香香。」

「嗯？」

「那個……還給你，你給我的東西。」

「手槍？爲什麼？」

「嗯…該怎麼說呢……我把它當作護身符之類的東西。我認爲就算沒有見到小香香，只要拿着那個，或許就會感到小香香就在身邊。」

「啊……是那樣啊。」

「但是已經不需要了。沒有那個也沒關係了。因爲我們一起看到了吧？成羣的蜻蜓，你有去看，對吧？」

火乃香終於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沒錯，當時自己的確在蜜莉身旁。喪失意識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靈魂似乎離開了身體，不知何時，就已經站在蜜莉跟卡姆伊的身邊了。

「…………」

「不……什麼都沒有。」

他人無法理解的生物本能，使得妖精在知道自己即將啓程而開始有了動作。而卡姆伊也是，藉由潛伏在它內部的本能甦醒，當妖精開始動作後便追隨着她。

「不，嗯…那個嘛……」

「因爲她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直盯着我嘛！不過，那個人啊…到底要買什麼給她，她纔會喜歡呢？」

『空出置物櫃，然後買入麥黑魯斯M2——你應該沒有打這種主意吧？』

「這樣啊……也對。」

聽到伊庫斯所說的，火乃香認真地凝視，在很遙遠的沙丘上，看到了那個令人熟悉的巨大黑影。

「怎麼了？有什麼嗎？」

「它……」

「所以纔對蜜莉……」

「不知爲何，我現在超想工作的！」

「我們還能再見到它嗎？」

如同紫黑色烏雲般的不安盤據內心，但伊庫斯沒有表現出來。萊恩的復活——這種不可能的事情背後所潛藏的真相，他終於有了些頭緒。但他也知道，就算現在告訴火乃香這些也沒有意義。

她沿着他的視線望去，當然什麼都沒有看到。

『怠惰跟浪費，哪一個的罪比較重？』

卡姆伊的背影已經變成一個很小很小的點。它的任務結束了，在妖精啓程後的現在，它已經不需要再去追逐任何人了。它要去哪裏？又要如何生存下去？火乃香並不擔心這一點。因爲它是卡姆伊，它將會腳踏實地，帶着那充滿睿智的雙眼奔馳在沙漠中吧。它偶爾會想起妖精吧？偶爾會想起火乃香跟蜜莉吧？

「它過去似乎有跟人類一起生活過，卡姆伊這個名字就是在那個時候取的。它很喜歡小孩子喔。」

「我之前跟你提過，它的再生細胞中混有某種特殊的分子。」

「——伊庫斯？」

「要給白老師的嗎？」

「蜜莉，你就把手槍拿去吧！反正我有很多隻，也該好好整理一下了……反正我之前就有這個打算。」

蜜莉朝着離去的巨狼——救了火乃香跟蜜莉兩人的生命、名爲卡姆伊的「巨人」的背影用力揮手。

火乃香跑向沙漠戰車，拍了一下裝甲。

這樣的夜晚也只不過是漫長曆史的一頁罷了。不知羣星們是否知道？那是某個時候誕生的故事的結束，也是從今開始的故事的序章。

「怎麼可以那樣！我會很認真工作賺錢的。吶，可以吧？」

「如果不在回程途中的哪裏買點紀念品，是不是不太好啊？」

「其實那個妖精以生物來說並非完成體。即使發現了時空扭曲之地，她也無法通過；勉強通過也只會因爲無法承受變化而死去。」

『我再說一次，否決。』

伊庫斯以他特殊的感知能力理解了妖精的生物構造，也瞭解到卡姆伊對妖精而言所扮演的角色。

直到現在，火乃香才終於想到卡姆伊作爲生物的奇妙之處。它擁有高智能、驚人的戰鬥能力，以及對他人慈悲爲懷的崇高心腸。那不是野狼的變種，它是一個名叫卡姆伊的個別生物。

恰如登上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沒有終點的螺旋階梯一般。

「卡姆伊…對了，卡姆伊呢！？」

「嗯……我不知道。」

「會見到的。跟妖精要去的地方相比，邊境就像是自家的庭園一樣。」

「它在那邊喔。」

「它是妖精的一部分。」

發着牢騷的火乃香、眼神興致勃勃的蜜莉，以及懷抱着平常沒有的不安的青年，沙漠戰車就載着這幾個人啓動了主引擎。

「真頭痛。」

「完整的STAR SEED所欠缺的東西，就是卡姆伊所持有的特殊分子。取得那個關鍵性的分子後，妖精才能變成你最後所看到的『種子』的型態。卡姆伊是補完STAR SEED這種生命的生物。」

「卡姆伊！」

「嗯，然後呢？」

「妖精的？」

「好了，回去吧！」

黑色的大衣隨風搖曳。伊庫斯清楚看到，在分辨不出臉型的遠距離外，有一個不自然的蒼白容貌若有深意地笑着。再下一個瞬間，人影就像海市蜃樓一般憑空消失了。

在火乃香的體內留存了它的一部分。使妖精身體機能覺醒的關鍵分子，也對火乃香產生了某些影響。若是對氣的感應力沒有增強，大概也無法打敗萊恩。

火乃香注意到他的樣子，懷疑地逐漸靠近。

『那很好。因爲經歷了一場長期休假，如果養成你怠惰的習慣就不好了。』

蜜莉哈哈大笑。此時，仍舊保持微笑的青年突然繃緊了臉，看向沙丘的棱線。

——不，時間的流動是無法區分的。昨天朝着今天、今天朝着明天，毫無間斷地延續着。生命與生命之間就像傳承般互相扶持。

「我哪知道啊！」

波奇說的是火乃香從之前就很想要的新型手槍的名稱。

火乃香跟蜜莉同時呼喊。雖然卡姆伊看似停了下來，但也有可能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