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貓球——星期一
《斬鬼夜鳥子》 · 樹田省治 · 1.6萬 字
潮丸【うしおまる】
宿於右臂的招潮蟹式神。召喚時,會集合許多小型螃蟹,在右臂形成巨大的蟹螯。
-1-
星期一,少女奔跑着。
在放學後的走廊上。
她的馬尾在身後飛舞,汗滴灑落,少女揮動着雙手拼命地狂奔。
緊追在後的則是黑影、黑影、黑影。
校舍中充斥着不尋常的熱氣與濃烈嗆鼻的獸臭。
油氈地板在夕陽的照射下,變得如血一般豔紅。在一片暗黑之中,無數的光點熠熠發亮着,彷彿要舔舐那片鮮紅。
一陣陣聲響……
咕噥不休的呢喃。
高聲且拖長了尾音,就好像嬰兒啼哭般的聲音。
唰唰的爪聲磨蹭着冰冷的地板。
喵喵咪嗚咪嗚咕嚕咕嚕嘰嘰嗚啊嗚啊。
是貓。
光點來自於數百隻貓兒的眼瞳。
大貓、小貓、黑貓、白貓,而且全都不是普通的貓。
僅有頭顱的貓,發出咻咻不成音的聲響。形同氣球般豎起毛的貓,臉上懸掛着腐壞的眼球。雙頭公貓,與如蜈蚣般有多隻腳的母貓依偎着交媾。在母貓的腹側,有七隻只有頭部的小貓,喵喵地叫着吸吮母乳。
奇形怪狀的貓兒,上方是貓,下方也是貓。交疊的貓腳,或相互糾纏、或彼此融合,形成了巨大的集合體。
一陣咯吱咯吱的異響,是貓兒啃噬同類的聲音。輕佻的嬌鳴,則是表示親密的意思。
霎時,整間教室鴉雀無聲。貓兒們的鳴叫戛然而息。
畸形的集合體中有着無數的腳。或蹬過、或滾過地面,以怒濤般的氣勢向前推進。
她雙手揮舞,抬起了膝蓋,制服裙翻飛着持續向前方跑去。
從第二學期開始,九月都過了一半了,這暑氣究竟是怎麼回事?甚至還能聽見陣陣蟬鳴。
Q這個稱呼,是從「久」這個字的音讀而來。(譯註:「久」的人名讀爲HISASHI,音讀爲KVU。)
抓住男子腳步的,是地板上的洞穴。
她迅速扯掉領結,單手解開了紐扣,一鼓作氣將拉鍊拉下,隱約可見小巧的胸部。
少女的速度忽然減緩……
揮灑而下的陽光,熱騰騰地烘烤着往學校路上的坡道。
他們抓住彼此的手奔跑着。男子的體格看來不差,但已氣喘吁吁,劉海因汗水而緊貼前額。他揮動着單手,掙扎着擺動,雙腿也幾乎要打結了。
他想呼喚少女,但除了陣陣喘息外,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當他正感焦慮之際,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好不容易維持的步調被打亂,步伐已經慢了下來。
最後,當男子放聲哀號時,少女未再回頭,只是用力握緊了規律擺動的雙手。
雖說在奔跑的時候,倒也不是沒感覺到涼爽隨風而至。但一停下腳步,卻會更顯悶熱。更何況久遠的教室位於日照良好的南向,座位則又在窗邊。
偶爾有貓從集合體中脫離,立即就會被同伴捉住尾巴拉了回去。
久遠雖然知道沒用,仍然忍不住出聲埋怨:
不知男子是否有察覺到……
男子的手因汗水滑落而鬆開了。
他腰部以下的部份完全埋入地板中,如嘔血般的慘叫回蕩在走廊之間。
奔跑。奔跑着。少女穿越走廊。
「嘿嘿!」
迎向風的駒子,臉上的表情瞬間顯得十分涼爽,久遠不自覺地跟着點了點頭。
此時的久遠久還不知道,就在這一天的傍晚,他即將受到貓妖襲擊。
估算着學校的距離,心煩不已的久遠,卻在他後方有着一個噠、噠、噠、噠、噠、噠、噠、蹚,打着八拍的輕快腳步聲朝他接近。
那是兩根利齒,以及前端是分岔的細長舌頭。
少女徐徐抬頭。
「啊,喂,田徑社的,讓步啊!」
「……我也沒拿全勤的打算,你還是先衝吧。」
「既然你覺得熱,那就跑吧!」
蝙蝠貓與蜈蚣貓鑽進門口,後續的貓兒集合體無視着門的存在,直接衝了進去。
久遠掀開手機看了看時間,八時二十八分,離校門關上還剩兩分鐘。這的確是挺危險的。
少女緩緩回頭,一手抓向制服的領口。
意識到已將獵物逼進死衚衕的貓兒們,同時張開了嘴。
駒子話剛出口就拔腿開跑。
-2-
久遠高聲呼叫,隨之追了上去。
他翻動着制服上衣,企圖用來揚風。這個行爲本身光是看起來就顯得十分悶熱,姑且不論襯衫,因汗水而緊貼在腿上的長褲,着實令人難受。
每當它在地面滾動時,便會將周圍的貓吸納進去,體積逐漸擴大。眼見已膨脹到即將觸及走廊左右兩側的大小。
「跑起來會比較涼快嗎?」
「可惡……」
「嗯——?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怎麼啦?」
他的背後被輕輕一拍。
……上當了。
但是,少女別說是停下腳步了,甚至連頭也不回。
在鬆開手時,少女一度回過頭來,輕聲呢喃着。
只不過,少女的聲音與尖銳的貓鳴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不只久遠,大半的學生們都悠悠哉哉地走着。再怎麼說,天氣實在是太熱了。
——啊,原來如此。
晴朗無雲的天空,令抬頭仰望的他全身是汗。
「……這還用說嗎……我都快熱死了……」
「吹吹風很舒服喲。」
那聲音,喚着「虛」。
「Q,早啊!」
——一大早會大剌剌地發出這種腳步聲的,就只有那傢伙了。
「熱死了,什麼鬼天氣啊……」
不過,只不過呢……
地板之上,貓兒的集合體滾動着追向少女。
硬質的地板不知何時被貫穿,出現黑漆漆的洞口。
而在貓兒們前方的,是一對身着學生制服的男女。
距離逐漸縮短了。
無數的頭顱,如被風輕拂而過的花朵般擺動着。即將獲得上等餌食的預感使它們發出陣陣歡愉的叫聲。
「喔喔,駒子啊,早。」
拿著書包的她奮力揮動雙手,裙襬翻飛,膝蓋幾乎要拾高至胸前。她以這副無防備的模樣直馳而去,長長的馬尾於空中飛舞。
她跑進一間敞着門的教室。
「再不快點就要遲到了喲!」
那個物體如海浪般緊迫而來。在那異物的前方,六隻腳的貓如蟑螂般唰唰爬行於地面,腳掌間張着薄膜的貓,如蝙蝠般在空中滑行。蝙蝠貓見了少女,喵地叫了一聲,嘴角垂下唾液。
駒子在後方的座位上拭着汗,臉上浮現勝利的笑容。
所謂駒子的練習,指的便是趕上遲到前的電車,並一口氣衝入校門。爲了對應下禮拜天的秋季縣大會,這在駒子的生活中可說已成了慣例。
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使得前方的貓兒止住了腳步。一隻幾乎腐敗的貓,立刻被後方襲來的集合體給擠扁,內臟噴濺而出。
她身着深藍色的水手服,這是長袖的冬季制服。因爲正當換季期間,倒也不是不準穿冬季制服。不過……駒子的制服很明顯地因爲汗水而溼透了。
久遠故作無意識狀,甚至未注意到對方的叫喚。
星期一早晨。
久遠感到手腳癱軟,筋疲力盡。
「那我們賽跑到校門口!輸的人要請客喔。」
駒子笑着想打混過去。
一陣腥風從中竄出,洞穴中央存在着某種尖銳的東西。
身後貓兒的集合體逐漸加快了速度。小貓們的叫聲刺耳,野獸的體臭與甘甜的腐臭味撲鼻而來,貓兒的集合體朝少女迫近。
「你明明也很熱嘛。」
——————————
男子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
束着頭髮的嬌小少女,反而顯得較爲鎮定。呼吸規律而平穩,手腳的擺動也有一定的節奏,甚至有餘力偶爾轉頭,目測他們與異物間的距離。
就在比他回過頭去還早了一步的時機——
「嗯,所以啦,熱成這樣,不跑起來真會讓人受不了。」
「Q!大丈夫一言九鼎——!」
「等等,說請客當然是指午餐啊!」
「嗯,那就讓你請一頓啦,滿分壽司怎麼樣?」
隨着不成聲的哀號,男子的身體突然往下陷落。
眼見再不加快腳步就會遲到,久遠的步伐卻還是遲遲難以向前邁進。
蝙蝠貓飛向空中,往男子的肩頭一抓……襯衫撕裂,鮮血滲出。
她依序褪下衣袖,袒露出全身的肌膚。赤裸的頸部至肩頭略顯緊繃,但仍呈現出柔美的線條。她的手,輕撫過躁動的肌膚,並褪去了內衣肩帶。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她的身高矮他兩個頭,額上浮現着汗珠,束起的馬尾在身後擺動。
「我說啊……我不會阻止你的,你就自己先走一步吧。我可沒興趣陪你練習。」
就算只是回轉壽司也不容小覷,駒子的食慾可不像一般的普通少女。
「嗯?這個?哈哈哈……」
不久,完全吞食掉男子的「洞穴」,瞬間合上了雙顎。大嘴深深沉入地板,消失無蹤。
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久遠,容貌端正,無論做什麼事都頗得要領,他也從未因此而擺出一副模範生的姿態。這樣一名無可挑剔的高二學生,卻被人稱之爲『Q』,會用這個蠢得簡直像卡通角色般名字稱呼他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
那人的名字就是——桂木駒子。
他們兩家住得近,兩人從幼稚園時期就已相識,也就是一般所謂的青梅竹馬。
說得更明白一點,那就是久遠實在拿駒子沒輒,但卻又不討厭她。
小時候,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被捲入這女人的步調中就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真是受夠了」——他每次都這麼想,不過,駒子對此卻似乎完全不在意。當久遠意識到的時候,她總是一句「吶吶,Q。」地在他身旁笑嘻嘻地喚着。
重複一次,久遠並不討厭這樣的駒子。
證據就是這種不合情理的關係,不知爲何竟持續了十年以上。只是久遠也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所以才說對她沒輒。
「這麼熱的天氣還一大早就賽跑?真是青春哪,久遠小子。」
出聲搭話的是滑頭的荒木。
「……吵、吵死了,少囉唆。」
久遠俯身趴倒在課桌上。
這時,教室門唰地一聲敞開,久遠閉上了嘴。學生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一名年過半百的教師正站在講臺上。
——啊?沒聽到「起立」的口令。
「……嗯,三橋今天請假嗎?」
聽到老師提問後,副班長連忙站起身來,喊完起立、敬禮、坐下。
——三橋請假了啊?
在悶熱的酷暑中,聽着毫無內容的講課,久遠恍惚地這麼想着。這倒是挺稀奇的。
要是他沒記錯的話,三橋應該是全勤吧。不,該說之前一直都拿全勤纔對。她跟駒子相反,每天早上第一個來到教室,甚至還會看情形加以打掃。三橋初美就是這種類型的女生。
「喂喂,Q。」
-3-
老師這麼一提,教室中立刻響起陣陣噓聲。不久,噓聲轉變爲「空調!空調!」的齊聲大合唱。
久遠忽然感到些許不對勁。平時駒子都會在這時跟他展開競速的。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三橋……你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三橋靜靜地低下頭來
久遠這麼說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正當副班長要喊口令時,前方的教室門無聲無息地緩緩開啓。
在遠方某處,又傳來一陣貓兒的叫聲。
遲到就代表態度上的紛亂,也是不得要領。這樣諄諄告戒之後,小野一鼓作氣地說道:
「真是有三橋的風格啊。」
久遠等人在木板房內正襟危坐,被說教了二十分鐘。被小野說教最辛苦的是,不但得端坐在木頭地板上,而且被說教的時候,還必須保持嚴謹的表情。
宮本這麼說道,才讓男學生們暗自鬆了口氣。
久遠等人所在的教室是今年剛蓋好的新校舍,空調設備十分完善。然而等着從舊校舍遷過來的其他年級的教室裏並沒有空調設備。空調沒有打開似乎是因爲學校不能只單獨給二年級生使用,但這樣的原由也不過是形式上的平等而已。
((喵——
——這種情況似乎也不太像她?
三橋本人,卻似乎毫無察覺這些目光,只是靜靜地發呆。
三橋的制服上滿是污泥,膝蓋上也出現擦傷。況且,傳聞中擁有F罩杯的她,男人……不、就算不是男人,身爲教師,會推測成最糟的事態也並非毫無道理。
想起一副魚乾樣的世界史老師,教室掀起一陣爆笑。
當他半閉雙眼,聽着冗長的指導事項時,駒子從後面踢了過來。
女生的體育課是駒子最愛的田徑。每當這堂課一結束,她就會如疾風似地比任何一個男生還快衝下樓梯,那英姿已是慣例了……
——剛纔確實有聽到貓的叫聲。
「真要說的話,都是那張臉的錯啦。光看到他那張臉……」
他回神一瞧,發現駒子也帶着微妙難解的神情,陷入了思考。
「……啊,都這個時間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宮本著名的離題故事,在學生們之間被稱作「真假武勇傳」。而老師今天也是狀態絕佳。
在女學生的陪伴下,三橋步出了教室。
久遠焦慮難安地聽着如枯木般的老教師講課。
「呃、那個……嗯,對不起……」
((喵嗚——))
繼續啊~女學生們高聲叫道。
「三橋,你不要緊吧?啊、對了,保健委員,你陪她去吧。」
最先帶頭起鬨的荒木,臉上浮現了苦笑。
「不是,我是說,你就去換件衣服吧。」
「capacuty小野」這個別名,就是從某次說教得來的。
「……就是這樣。你們可別因爲天氣熱,就整天恍神哪。」
久遠等男生們則是板着面孔。宮本的故事雖然有趣,但下一堂課問題可大了。
三橋點點頭。
「那個……對不起,我遲到了……」
駒子這麼說的時候,久遠也應聲地點了點頭。
「貓?那不是貓叫聲嗎?」
久遠聳了聳肩。
((喵嗚——))
「你們知道要領的英文怎麼說嗎?是capacity啊。You們真是,capacity實在太差了。」
「嗯……?」
一旦集中注意力,就能夠聽見的叫聲。
「就是啊。」
「咦?啊、是……」
「還是別管太多比較好喔。」
時間到了第三堂課,也就是在生活指導課時,被提到如果不開空調就會死翹翹的那位宮本老師的世界史課程。
老師緊張地說道,奔了過去。
只消聽到這麼一句,「什麼嘛——」教室中的氣氛立即漸趨緩和。三橋喜愛小動物的程度是衆所皆知的。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反倒令人放心。
結果,他們還是沒能趕上小野的劍道課。
三橋的體型豐滿,帶給人一種溫和的印象,說話也很溫柔……唉,簡單來說就是慢半拍的個性。不過,她的思緒比班上的任何人都還敏銳。能連續成爲兩任班長,絕不是浪得虛名。再怎麼說,這都不像平常的她。
「所以,爲了救出那隻貓,你就鑽到車子底下了?」
「那個……有小貓……」
那是方纔未曾有過的、小貓清晰的叫聲,聽起來帶着一點哀愁的尾音。
「你有沒有聽到貓叫聲?」
要是不小心笑了出來,說教就會毫不留情地無限延長,那份折磨實在超乎想像。情況不妙的話,五十分鐘的課程甚至會完全變成忍耐大賽。
「怎麼了嗎?」
((喵嗚——))
「……等等,剛纔是……」
「好詐喔——一樓的教職員室不是開得嗡嗡叫。」荒木還是學不乖。
側耳傾聽,走廊上的確傳出某些聲響。那是種有如嬰兒哭聲般的尖銳號哭。聽來有些淒涼,使人感到坐立不安。
久遠因自己的想像而皺起眉頭這麼說道。
「在來學校的途中,我聽到小貓的叫聲……那個……我想說會不會是跟母貓走散的小貓……聲音正從車子底下發出來的……嗯……因爲很危險……」
在男更衣室換裝時,久遠向荒木回話道。
附帶一提,capacity不是要領而是容量。而且You的複數根本不需要再加上一個「們」。
——嗚))
表示「讓他繼續嘛——」的女生,和「趕快喊口令啦——」的男學生們。
((喵嗚——))
久遠迅速打斷對話。
「唉,今天就先講到這邊吧。」
三橋帶着惺忪的眼神回答了一聲,就這麼進了教室裏。
——————————
「不然就是跑錯地方,被關起來了吧。」
其後,副班長立刻喊完口令,導師也走了出去。
「噓!」
衆人的視線,全都彙集在班長三橋身上。
這樣子好奇怪,一個疑問從久遠的腦海中閃過。
「你們還年輕啦。要是像宮本老師那樣,這種熱度還沒有空調的話是會死翹翹的啊。」
((喵——
「與其叫作劍道,不如說是持久端坐訓練啊。」
久遠跟着點頭。姑且不論劍道,他倒感覺到自己的端坐功力變好了。
「嗯,那就這樣啦。」班導將話題告一段落。
是貓的聲音,而且聽起來像是小貓的叫聲。
——嗚))
「還真慘哪。」
「是不是有誰在置物櫃養貓啊?」
((喵——嗚——))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對了,你先去一趟保健室,然後換體育服之類的別件衣服回來上課吧。」
「……啊?真的有。」
「嗯?啊、沒什麼。」
「荒木,你很吵喔。」
((喵嗚——))
在三橋喊完口令的同時,久遠等男生們便衝出了教室。
從羅馬時代的故事,跳到年輕時貧窮之旅的回憶。回佛羅倫斯的便宜旅館途中,在昏暗的夜路上被當地的幾名年輕人纏上。其中一人拿出了小刀,然後……正當此時,下課鈴聲響起。
男生的第四節課,可是有「capacity小野」之稱,小野老師的劍道課。無論是什麼樣的理由,只要有人上課遲到,他就會以連坐法開始說教。這就是capacity小野的必殺技。
不知從何處傳來小貓的叫聲。聲音微弱,顯得似遠若近。
——咦?
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女,戰戰兢兢地出現在大家面前。就在那瞬間……
小林像個木桶般的大臉從一旁出現。
「昨天三班的田中,才說過置物間裏有貓。大家分頭一個個貼着耳朵找,最後還是找不到。根本沒有什麼貓啦。」
「可是聽得到啊……」
荒木渾身不舒服似地說道。
「所以才叫你們別管了啊。」
小林的聲音也帶着些許怯意。
「看吧,又聽不到了對不對?」
荒木點點頭,久遠則是陷入了沉默。
叫聲的確消失了,但久遠卻聽見了另外一種聲響。
喀、唰。喀、唰。喀、唰。喀、唰。
聽來微弱的這陣聲音,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抓着鐵牆一樣。
-4-
「……又被唸了一頓。」
「怎樣怎樣,capacity小野的新作?」
久遠一回到教室的座位上,駒子就湊了過來。
女生真好啊……抬頭望着駒子的久遠,又出現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到底是怎麼了?
久遠一邊喫着便當,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駒子的臉瞧。
「怎麼?該不會是你愛上我了吧?終於發覺自己的心情之類的?」
「滿臉汗臭味的,誰會愛上你啊?」
——她們是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傢伙在體育課的時候請假?是有哪裏不舒服嗎?
(喵嗚——)
「那,被盯上的三橋怎麼會……?」
駒子才輕輕握住了拳頭,久遠便仰身一閃。這下連他自己都覺得丟臉。
哭聲是從人潮的後方傳來的。久遠梢梢一瞥……看到正在哭泣的是裏見她們一行人。臉都哭花了,女孩們大聲哭鬧着。
——————————
而且這棟舊校舍,過去數次的粉刷工程似乎都有些隨便,底下的髒污斑駁浮現。宛如大白天撞見一名打算以濃妝矇混成二十來歲的老太婆般,充滿震撼力。
「唉,因爲那麼勤奮練習的她,卻在縣大會前突然說要休社。桂木啊,她只要再多高個十釐米,就能夠前進全國了耶。你知道嗎?」
她那副額上滿是汗水、雙頰紼紅、緊咬了牙關的模樣,就有如看見弒父仇人一般。
啊——真受不了……可惡透頂!
「桂木她怎麼了?」
「是啊……」
三橋她……則是一臉驚呆的表情。
駒子是田徑社,久遠則是回家社。兩人爲了自己的升學道路,都相當努力。
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住校門口走去。
那傢伙,明明說下星期日要參加縣大會,還一副全力以赴的模樣,現在到底跑去哪兒了?
「可真敢說啊,好小子,你這欠債不還的傢伙。」
-5-
各樓層在走廊的東西兩側都有階梯。
久遠試圖揮除心中不祥的預感,向右轉身,全速朝前方賓士。
駒子拉着三橋的手從人潮中出現。
「就這麼說定了。啊,不過,還請手下留情。」
久遠朝站在鬨鬧人羣最前方的荒木問道。
結果,裏見一行人去了保健室,似乎就這麼蹺課了。唉,雖然這也沒什麼稀奇啦……
「不是已經回去了嗎?今天在上體育課時,她也只是在一旁休息。」
上體育課休息他還能理解。明明得了感冒之類的病,原本身體就不大能運動的,早上卻還是跟着他使出全力衝刺。她就是個會做出這種輕舉妄動行徑的傻瓜。
「等一下……這樣根本說不通吧。」
更何況,她今天不是說有社團活動嗎?
久遠站在直通校門口的林蔭道上,遙望着暑假纔剛完工的新校舍。純白而具機能性的新校舍,與並列在旁外觀髒污的舊校舍之間形成正比。
——受不了。這聲音到底是什麼啊。
「呃,這個嘛……」
「所以我剛剛纔說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不會一大早就全力衝刺了吧,現在看起來似乎也沒什麼大礙。
——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
久遠是今早才注意到的,不過女生之間則是在更早幾天前,就出現「看不見的貓在作祟」的傳聞。而在這時,三橋因爲說出「救小貓」的少根筋發言,便成了宣泄積怨的犧牲者。聽說就是這麼回事。
「怎麼了?」
「……她們欺負她?」
可是休社這件事就實在太奇怪了。既然休社,就表示暫時不會去練習了吧?要是失去了跑步和跳高,那傢伙還能剩下什麼呢?
((喵嗚——喵嗚——))
「我又沒欠你錢……」
才聽見叫聲,駒子便忽然起身衝出教室,久遠也立刻追了上去。
「你不是說過要請我一頓!」
「總之,你先幫我轉告她,別太勉強自己了。」
久遠轉身跑出了教室。
「大家也都說不知道。一聽到貓的聲音,她們就突然哭了出來。」
「咦?啊、是……呃……我也、不是很清楚。」
一樓是職員室、保健室,其餘還有理科與視聽等特殊教室。
((喵——嗚——))
回到座位上的駒子只是這麼回答。
那個駒子?那個視跑步跟跳高爲生存目標的駒子休社了?
——貓妖啊……如果是學校怪談的話,舊校舍那邊看來還挺適合的呢。
「啊,是。」
但是,即便如此,那張臉——
「好了好了,你們稍微讓條路出來。」
校園內有個尖銳的聲音叫住了他。聲音來自於一名矮小的體育教師。他記得對方是田徑社的顧問,齋藤。
跨欄用跳的就輸了,真是的。就算逞強踢倒了跨欄,也得靠着耐力來跑完全程呀。不知道曾經在什麼時候說出這番話的駒子,她的身影竟沒有出現在操場上。
「久遠!」
((喵嗚——喵嗚——)
荒木說出了下手的女學生的名字。
就在此時——
「滿分壽司是吧……」
久遠感到胸口一陣忐忑,他覺得駒子一定出了什麼事。
「她們好像是說貓在作祟什麼的,真是無聊透頂。然後說三橋可能是作祟的原因……」
在一路奔跑的久遠腦海中,浮現的是今早駒子的面孔。
望着駒子一臉得意的神情,久遠突然意識到……
「我也完全沒頭緒呀。」
——啊,我一定又得牽扯進這種麻煩事了。饒了我吧,駒子。
明明是在體育課後,駒子身上卻沒什麼汗味。而且,臉色也顯得相當平靜,絲毫未見紅潮,實在不像剛運動過後的模樣。
((喵嗚——))
今天,補習班還要考一個月一次的分班測驗哪……
順帶一提,爲幫助弱者而奔走,是駒子自幼就未曾改變過的習慣。久遠也因爲跟着她一起行動而不知喫過多少苦頭。這女人連面對比她大五歲的孩子王都能面不改色衝上前去,然而又不知爲什麼,每次被打得滿頭包的人總是久遠……
「啊——你要問桂木的話,她剛纔上樓去了。」
((喵嗚——喵嗚——))
放學後……
久遠走上鞋櫃正前方的東側階梯,步往三樓。
就是那張臉,令他感到掛心。
——她果然沒上體育課啊。
從走廊的方向傳來女子的尖叫聲。
((喵——嗚——))
二樓,是久遠等二年級學生所在的教室,並設有家政教室,以及有着榻榻米地板的禮儀教室。
三樓也幾乎都是教室,但由於其他舊校舍的搬遷問題,現在除了音樂教室以外,並沒有開放使用。
此時女廁前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知道就好。」
聽到這個問題後,久遠望向了操場。操場上排列着一個個跨欄,但是,他卻只看到「輕巧躍過」跨欄、懵懵懂懂的其他學生們。
「謝啦。」
(喵嗚——)
((喵嗚——喵嗚——))
((喵嗚——))
「明天怎麼樣?今天有社團活動,可能……會到很晚。」
「你跟桂木同班對吧?」
「那麼,還債的日子,該選哪一天好咧?」
駒子似乎也以爲是三橋遭遇到危險所以才衝了過去。但是,哭着從女生廁所出來的卻是裏見那羣人。
「喂,有沒有人看到桂木啊?」
久遠好不容易保持住一臉鎮定的表情。
齋藤似乎還想多問些什麼,不過久遠只是適當地向他道別,將這話題告一段落。
((喵嗚——))
他回到教室時,剛好是打掃的時間。久遠就近抓了一個女學生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裏見她們把三橋拉來女生廁所的。」
(喵嗚——喵嗚——))
((喵嗚——)
(喵嗚——喵嗚——喵嗚——))
(((喵嗚——喵嗚——)))
無人的三樓裏,充滿着貓兒們的鳴叫聲。
——該不會是貓的集會場所就在這附近,因爲風剛好吹過來才聽到之類的吧……?
久遠設法說服自己,但還是沒辦法。因爲那聲音感覺就像是近在耳邊。
就在走廊遙遠的彼端,他看見飄舞的馬尾,以及深藍色的制服背影。是冬季制服。
「喂,駒子!」
久遠賓士於走廊間,但駒子沒有轉過頭來。
「駒子!」
追在她身後的久遠,一時爲之語塞。
太奇怪了。駒子宛如久遠不存在似的無視着他的叫喚,她背對他繼續走着。
久遠心想只要她回過頭,至少可以看見那一貫樂天的表情,自己也就能知道該接什麼話。
「駒子!你在做什麼啊,喂?」
百思不解的久遠伸手搭向駒子的肩,她緩緩地轉過頭來。
久遠突然想起,暑假時在電視上看到的古早電影。那是一部恐怖片,或者該說像時代劇風的怪談。有一幕這樣回過頭來的女性,臉變成了貓妖的模樣……
外頭一片暗紅色的雲霞。橘色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走廊。
而出現在那光芒中的面孔……基本上還是人類的臉。五官的模樣,是駒子沒錯。可是——
——她並不是駒子。
豎着毛僅剩頭顱的白貓,帶着赤紅的雙眼,一口咬住了他的腳跟。
駒子的脣以溼潤的聲音低喃,疊上了久遠的脣。
在地板上的漆黑洞穴。
皺起的眉心、緊抿的雙脣,全都跟駒子不一樣。
她的一張嘴在兩者間切換,如同獨角戲般的奇妙對話持續着。
「扛着個大男人,根本跑不動吧?」
「駒子?你……!」
-6-
久遠被握着手,緊咬雙脣。貓兒們的叫聲不斷迴盪着。
最後,它從口中吐出了一個人來。
當甩完第四個巴掌時,久遠醒了。
就像是等着駒子與貓羣進入教室,蛇再度緩緩地浮出地面。
野獸的微溫氣息,湊近久遠的身後。
近似於痛楚的快感瞬間從口腔落入喉頭。
駒子踏着明確的步伐,而另一方面,久遠從一開始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好了,看那邊看那邊。」
——啊啊,又被駒子當作墊背的啦。
「少說蠢話!我要把他帶離這裏。」
感覺有如小石子墜入深深池底……
駒子會張嘴大笑,但從未冷漠地將嘴角抿爲一線。她是個會直視別人的傢伙,但不會以估價般的眼神,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對方。
下一瞬間,久遠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雖然這麼說也沒錯,可是也不能……!啊——真是的!」
久遠膝蓋一軟,重重地摔跌在地面上。
「拼命逃!知道嗎?」
緊接着聽在耳裏的,無庸置疑同樣是駒子的聲音。
「喂!你是男人吧!」
「Q、Q、Q!快醒來啊、Q!」
無法言喻的觸感,讓他不禁背脊一陣發寒。
駒子將手伸進久遠的臂下,使勁將他抬起。
「駒子!」
只是,她的音質顯得更爲冷酷,就像是別人的說話聲。
「快點,會被追上的!」
久遠的舌發麻般地被用力吸吮。
它們正逐漸聚集,形成一個巨大的球體。
腹部像吞了顆蛋似的隆起處,咕嚕咕嚕地移轉至喉部。
「今天的事,就全忘了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剛纔那傢伙的精氣,大部份都被我吸走了嘛。」
「來了!」
久遠的身體無力地蜷曲着,頭埋向駒子的胸口,沉重地倒了下去。
藉着駒子的嘴,另一個聲音回答道。
——手指?是駒子的手指。
駒子一邊說道,一邊抓起久遠的手往前跑,久遠則跌跌撞撞地緊跟在後。
不知該怎麼形容,默默無語的駒子,她臉上所浮現的表情就像一個更爲堅強的成熟女性。
當蛇緩緩消失於地面時,久遠的手隨之震了一下。
即使如此,久遠還是覺得應該說些什麼而張開了口,卻又說不出話來。
久遠的臉湊近駒子,並感受到她的氣息。
此時從走廊中滑出一顆龐大的頭顱,閃着光滑發亮的青色鱗片,那是一條巨蛇。
一陣像被壓扁貓兒的慘叫聲。隨着那聲響,貓球緩慢地開始滾動。
「因爲你是男生啊!」
爲了甩開它,他死命地踢着。白貓摔落到地面上,應聲碎裂。
「這男人還能作爲誘餌呢。」
向晚微暗之際,貓兒們的叫聲陣陣迴盪。
在蛇消失無蹤的地板上,奇形怪狀的貓兒們直奔而去。
駒子一股腦兒地把久遠的頭扭向後方,久遠臉色大變。
駒子拖着久遠,蹣珊地邁出步伐。
「不丟掉這累贅,可是會被它們給逮住的。」
駒子滿臉通紅地直跺着腳。
——是那隻貓……貓的集合體經過的軌跡嗎?
當久遠清醒過來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頭髮與臉上黏呼呼的液體。
只見久遠點頭如搗蒜。
駒子大聲叫道。
「封住他的嘴和填飽肚子呀,真面目要是被揭穿的話不太妙吧?」
心臟以加倍的速度脈動着。
此時,某個柔軟的東西觸及後頸,使他背脊竄起一陣酥麻。
「你還是個男人吧!」
「再怎麼說,也不能把他丟着不管吧!」
蛇頭翻轉着,如遊於水中般穿越過堅硬的地面。「水面」上,現出了蛇的軀體,還能看見它鼓脹的腹部。末端應出現尾巴之處,卻瞬間閃過了另一具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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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喔——喵嗚——咕嚕嚕嚕嚕嚕。
駒子的手毫無預警地鬆開。他的腳步不聽使喚,馬上離駒子越來越遠。久遠試圖發出求救,卻因胸口的疼痛而出不了聲。
駒子的眼眸,仍靜靜凝視着久遠。
狀似嘔吐物的黏液,從走廊的那端呈直線延續至眼前教室的門口處。
要是當時就那樣出了校門,跟平常一樣直接去補習班的話,就不會遇上這種事了。我真是個白癡哪……可惡,這下不妙了,該死!
薄薄貼着一層皮的貓骷髏,喀噠喀噠地發出嘲訕聲。雙頰處緊貼着兩隻貓的頭顱,喧鬧着大聲合唱。小貓的頭部爆裂,血與漿液噴灑於四周。
正如同他字面上的形容,走廊上張着嘴的大洞,下個瞬間一口將久遠吞噬。
就在這時,久遠的腦海裏響起了自幼聽過千百遍的、駒子的口頭禪:
駒子以毫不留情的力道拍打久遠的臉頰。
地面上,也佈滿了散發強烈臭氣,有如泥濘般的嘔吐物。久遠站起身,將手拭向四壁。
兩位皺着眉的駒子……不、一人分飾兩角的聲音,正小聲地討論著些什麼。
那不是洞穴。是嘴巴。是牙齒。是喉嚨。是個超乎想像的巨顎。
一時之間難以呼吸,眼前一片昏暗。
「有什麼辦法,是你害他昏過去的啊。」
他伸手想拭去,但手上也全沾滿了黏液。制服從頭到腳,都被溼溼黏黏的東西所覆蓋。
——那個到底是什麼啊……
久遠的意識,應聲消逝。
駒子環繞着久遠頸部的手,以緩慢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拉近。
突然久遠的腳後跟感到一陣痛楚,他望向下方……
與貓兒們不同的腥臭味,令久遠再度失去了意識。
得趕快離開這裏纔行,久遠生物的本能這麼告訴他。
他環顧四周,仍不見駒子的身影。
一陣腐肉的臭味撲鼻而至。
一想到這裏,久遠終於回想起來了。
「好了,快跑!一、二!一、二!」
舌尖探了進來。駒子的舌宛若其他的生物般,在久遠的口中狐魅地挑動着。
駒子並末對那聲音有所回應,因爲她正拼命忍着不叫出聲來。
正當他以最後的力氣踏出步伐時,腳底忽然向下沉陷。
駒子在前方怒吼着。久遠氣喘吁吁,他連同話的餘力也沒有。
「咦~是嗎?真傷腦筋……還有沒有能救Q的辦法?」
此時眼前的教室,卻響起許多貓兒的叫聲,並接二連三地傳出桌椅迸散、碎裂的巨大聲響。
——洞?在走廊?人快死的時候,會看到這種幻覺嗎……
「等一下,你對Q做什麼啦!」
「堂堂男子漢……!」
——可惡可惡可惡!知道啦!我知道了啦!
在胸中下了近似放棄的決心之後,久遠躊躇地踏出腳步。
駒子十之八九就在這間教室裏面,但久遠還是沒有立刻衝進去的勇氣。
他避開留有貓兒們行跡的前門,繞到了教室後方。在儘量不發出聲音的情形下,久遠慎重其事地拉開門,戰戰兢兢地望向裏頭。
往教室裏一瞧,貓的集合體看來比剛纔更爲龐大。
駒子站在教室中央的桌上,凜然與貓兒們對峙。
從久遠的方向看去,正是她挺立呈直線的背部。
正當他以爲駒子是將兩手交握於胸前時,她水手服的領結輕飄飄地落下。接着,她似乎拉開了拉鍊,褪下制服的上衣。
見到她裸露的背部,久遠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在她的整個背面至腰部上,都描繪着精緻的藍黑色刺青,緊貼於微泛紅潮的肌膚上,是隻巨大的人面蜘蛛。
她以蒼白的手指將髮束拉開,馬尾飄逸地散落,覆於背部。
「來吧,阿修羅。」
在出聲的同時,頭髮下的某種物體開始蠢動。
久遠不斷眨着眼睛。不過,那並非他的錯覺。
蠢動着的是那刺青上的蜘蛛,它細長的節肢。
被劇毒般橫紋所點綴的蜘蛛腳,於駒子的背上爬行着。
接着,其中的兩對迅速伸出她的背後。
而那一根根節肢,一口氣伸直爲駒子身高般的長度。
貓的集合體爆破四散,化作無數如石礫般的物體,朝駒子飛去。
越過桌下,毛球撲向教室的後門。
「吾?吾乃夜鳥子。」
終於吐完的久遠拭着嘴角,望向夜鳥子那方……然後,從原本應是屬於駒子的白皙裸身上,將視線移開。
蜘蛛腳瞬間將迎面飛來的石礫若無其事地貫刺成串。
被斬裂的貓球化爲一灘污泥,墜落在夜鳥子腳邊。
——人?
貓球正在哀號。球中的貓兒們尖叫着迸出血泡,爭先恐後地想脫離球體。
巨大貓球及夜鳥子,在教室正中央展開了對峙。
被這麼厲聲一喝,久遠不假思索地邁開步伐。
比久遠閃開的動作還快,一個強烈的右直拳朝他腹部猛攻而來。
在一片銀白的光彩中,逆光而立的夜鳥子與貓球的身影,行如兩幅剪影畫。
駒子望着久遠,大大睜着雙眼,滿臉通紅。
巨剪在他眼前合上,貓兒一分爲二,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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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那傢伙給逃了!」
在逐漸解體的貓球中,女學生忽然拾起了臉。
久遠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只能在原地呆立着。
那聲音不斷地響起。夜鳥子則像一名經驗老到的園藝師,以毫不遲疑的節奏,從貓球上斬落肉片。
而久遠則在其中拼命地竄逃。
駒子佇立不動,動作的只有那四根蜘蛛腳。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隻巨剪,輕易地刺入貓球當中。
「總之,要是你敢轉過來的話,我會殺了你喔。」
三橋的胃部一帶鼓動、隆起。
被尾巴纏住喉嚨的他,不自覺地張開了嘴。貓兒的頭順勢鑽進了他的口中。令人作嘔的氣味在嘴中擴散,久遠死命地咳着。
……這東西也是貓嗎?
教室中閃過一道白光,令久遠眯起雙眼,光線由黑板散發而出。
滾落到地板上的毛球開始冒煙,而後似乎想到了什麼,朝久遠的方向跳去。
不久,出現在貓球當中的是——
嗅覺已經遲鈍到他都快忘了,室內可是臭氣沖天。
「你別動。」
「倫、子、親、名、報……命、善、道、含、人……」(譯註:除穢清淨之言靈祓詞。)
「斬鬼夜鳥子。」
——那傢伙,該不會想把那女生切碎吧——
遮覆在胸部上的手握成了拳狀,這一看就知道是十足的備戰模式。
駒子以無表情的臉龐,延續着話語:
一陣冷酷的嗓音,傳至久遠耳畔。
「你打……」
夜鳥子的四根蜘蛛節肢,正牢牢地制住貓球不放。
是一個前端尖銳、扭曲成形的巨大蟹鉗。
她袒露着胸脯,毫不掩飾自己的裸體,帶着和先前一樣的冷漠眼神注視着他。
無視於癱軟倒地的女學生,飛躍而出的物體,往久遠所在的方向跳去。
尖銳的慘叫聲響徹四周,原來那石礫竟來自各色的小貓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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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久遠不經意地叫了出來。
兩對蜘蛛節肢鮮明地舞動着,順手就將貓的頭顱甩落。
「你去問她本人。吾要睡了。」
「喂,住手!」
「Q已經跟它照過面了吧?就是,長這樣的……」
一陣衝撞木板的堅硬聲響,毛球硬是被彈了回來。
咻唰、咻唰、咻唰。
「你退下。」
駒子原本平緩的肩膀稍稍聳起,嘴角恢復了柔和的線條。兩腳的幅度略微拉開,站在眼前的,就是他所熟悉的駒子。
——三橋!?
在長髮之中,有四對目光銳利的眼睛,盯着久遠瞧。
到底是誰?怎會出現在那種地方?是被喫掉了嗎?
咻唰,陣陣切割皮肉的聲響,以及聽了對心臟不太好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嗯?那點小事之後再說。趕快先打開窗戶吧。」
「……這應該純屬不可抗力吧?」
隆起處隨即轉移至胸部、喉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出了口中。
在夜鳥子出聲叫喚的同時,她閒着的人類右臂忽然鼓脹了起來。
如小鋼珠般大小的黑色粒狀物,不斷從上臂表面湧出。那一粒粒的物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手腕方向移動,而後結實地覆蓋手肘至指尖,形成某種物體。
隨着陣陣翻攪聲,貓球改變了形體。當它膨脹到幾乎快碰觸天花板的瞬間,便如雪崩般朝駒子……夜鳥子蜂擁而至。
留意到那聲音後,駒子轉頭望向久遠。
「清掃大隊?」
夜鳥子的命令不容置喙。簡直像後方也長有眼睛一樣。不……是真的有!
她毫不遲疑地閉上雙眼,又忽然睜了開來。
「笨蛋!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久遠膽戰心驚地湊近夜鳥子的身後。
駒子的右臂上,密密麻麻地集合許多小型的螃蟹。它們聚集融合,才形成這樣一隻巨大的蟹螯。
教室的牆上,原本像是貓兒頭部的物體迸裂開來,沾染上痕跡。
「這件事,我應該保有發問的權利吧?」
巨螯一度從視線當中消失,接着,咻唰的聲音再度響起。
自貓球中現身的少女面前,夜鳥子的巨大蟹螯嘎然作響。
「駒子呢?你對駒子做了什麼?」
着手幫忙駒子打開窗戶,久遠試着探問:
大小正好至黑板上下緣的圓形,如脈動一樣發出白銀般的光芒。
久遠嘆了口氣,後方傳來衣物的摩擦聲。她拾起內衣,輕輕套上水手服。久遠在一陣髮束捆綁的聲音之後,才聽見她說:好囉。
近距離定睛一瞧,會發現整隻蟹螯正蠢蠢欲動。
「吾因故借用駒子的身體。」
桌子宛如無重量般,輕盈地浮起,在教室中飛舞着。
血肉饃糊,甚至看不清那人的樣貌。只看得出在貓球中心的,是名人類的形體。仔細觀察,那件緊貼在身上的衣服,是女生的體育服。
久遠背對着駒子,嘴裏咕噥着說道。
我特地來找人,被怪物襲擊也就算了,爲什麼還得被揍一頓?雖然自己是主張正義的,但久遠也不是那種會強出頭的人。
騷動告一段落後,久遠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
「你、你……是誰!?」
穿梭於東倒西歪的桌椅間,某樣物體高速賓士着。那東西看來像是顆碩大的毛球。
眼前的少女,以深覺麻煩似的口氣低語:
「啊——這些還用不着請專業的清掃大隊出場啦。只要接觸到外面的空氣,馬上就會消失無蹤的。」
「這些,該怎麼辦哪?」
「你打算做什麼!」
「啊?喔……」
唰!巨螯發出揮空的聲響。
在被血染紅,充斥着溫溼獸臭的教室中,女子的聲音凜凜迴盪。
從久遠的口中發出了嘶啞的聲響。他大大深吸一口氣,試圖再度出聲。
久遠掐着喉嚨,將貓……貓的頭顱給吐了出來。墜落地面的貓頭髮出咻咻聲響,瞬間化爲綠色的泥漿。久遠死命地嘔吐在那攤污泥之上。
意識到這一點時,毛球已朝他臉上飛來,利爪深陷入雙頰。貓的觸感,就像條溼漉漉的抹布。
前方視線驟然轉暗,巨大的蟹螯,就在他眼前晃着。
久遠指向無數的貓屍……肉塊。上方咻咻升起一縷看來對身體有害的輕煙。
「真受不了,只會給我添麻煩。」
「潮丸!」
駒子輕輕掀起一小片裙襬。有條雙頭蛇盤舞在那雙大腿的肌膚上。
「咦、啊、啊——這、那是,你……」
久遠語無倫次地說着,終於會意過來。在幾乎被貓妖襲擊那時,姑且不論過程,救了自己的就是駒子……駒子的大腿。
眼見地上的肉塊噴着氣泡,化爲輕煙,飄出了窗外。兩人紛紛排列好教室的桌椅,已經被弄壞的那些,他們也無計可施了,總之,教室還算恢復了原有的平靜模樣。
「那,我先把三橋送去保健室囉。」
「我來就好了。」
三橋方纔被黏液沾染的體育服,現在已幾乎乾透。衣服雖然多少有些皺巴巴的,不過,至少在還能解釋的範圍。
「怎麼一直色眯眯地盯着人家看?」
「我纔沒有!再說,憑你的身高根本抬不動人家吧?」
「是——嗎?」
結果只好由兩人一同扛起三橋的肩膀。
久遠將手伸入她手臂下,「嘿咻」一聲抬高。置於肩上的手,碰觸到了駒子的手。
「啊,對喔。」
忽然想到些什麼似的,久遠輕聲低語。
「怎麼啦?」
「你不能上體育課跟社團的原因,是因爲那個刺青嗎?」
「什麼嘛,你都知道了啊?嗯,算是吧。不過,這東西在這個禮拜之內不想點辦法的話……」
「嗯……是禮拜天嗎,縣大會?」
避免換上體育服,以及穿着長袖的冬季制服,原來都是爲了遮住身體啊。
……太好了。
唉~只要跟駒子扯上關係,每次都會變這樣。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久遠忍住心中這些話,沒有說出口。
不、一點也不好。駒子以縣大會爲目標,在暑假中,以幾乎宣言自己要捨棄女性身份的自覺,沒有一天不是從早到晚拼了命在練習。這些努力,卻因莫名突然出現的刺青而將化爲泡影,這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但,駒子依然沒有放棄。當久遠得知這一點的時候,心中不知爲何感到鬆了一口氣。
「喔、嗯……」
當他們走到終於能看見保健室時,駒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謝謝你,Q。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出門在外,果然不能沒有朋友呢!」
——喂,我都差點小命不保了,竟然只換來一頓!?
「請你喫一頓,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吧?」
保健室在一樓。要下樓梯不是件簡單的事,如果只靠一個人的力量,必定更加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