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公爵的事Q1
《結婚初夜的 Deathloop》 · 焦田シューマイ · 4502 字
——因爲我能力不足,雙親的死亡以事故結案。
即便那可恨的事件已經過去了兩年,這樣的想法仍常常徘徊在他的心中一角。
庫琉塞路德解開鎧甲的別扣,他深深嘆了口氣,止不住自己憂鬱的心情。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王都劍術大會的日子。
明明沒有必要,卻要和不認識的人刀劍相向。庫琉塞路德不是很喜歡這樣的行爲。但是,有這麼一個煩人的風氣,只要是貴族的子弟就必須參加一次這個大會。如果一直不參加大會,就可能被人誹謗爲膽小鬼。
而且,大會的決勝賽將於御前舉行。如果能在衆多觀衆,以及王的見證下,展現出自己英勇的姿態,或許就沒有人再瞧不起自己了。
懷有如此幼稚的想法,他參加了大會。
其他參加者都比庫琉塞路德年紀大,體格也更加健壯。庫琉塞路德單薄的身軀與偏中性的容姿顯得更爲突出,他站在威風堂堂的劍士們身邊,便被人暗地裏調侃爲「可愛小少爺」,會場到處議論紛紛。
即便如此,他的劍術乃是偉大的老師所傳授的。想到這,庫琉塞路德心中的恐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毫無根據地相信着,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
實際上,從初戰開始到第三輪戰鬥,他都輕而易舉地進階了。——但是,最終,庫琉塞路德在四分之一決賽上,被一位體格健壯的大塊頭男性連人帶盔甲地趕下了臺,沒有出息地敗退了。
輸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只不過自己水平如此。多加鍛鍊,如果有必要,發起再度挑戰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雖然嘗試着飾演出冷靜的自己,但心中滿溢着不甘與失敗感。
不願讓別人看到自己扭曲的神情,庫琉塞路德屏退了從者,隻身前往休息室。於是在途中,不知哪裏傳來了兩個男人的聲音。
「公爵家的少爺也終究敗退了。真是讓人提心吊膽啊」
「畢竟他要是受了什麼重傷,大會負責人的腦袋就要掉了。不過,他能夠進到四分之一決賽,就少爺來講也挺努力的了。我其實有些佩服」
「笨蛋,那張對戰表其實是爲了讓小少爺都能進階而特意編排的。公爵家的當家要是在初戰就敗退了,那成什麼樣子啊」
「那就別把那麼大塊頭的對手編排進同一組啊。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和大人間的比賽」
「哪能照顧到那種程度。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讓少爺進了決賽,從中作梗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嗎。真是的,他可是抱着玩玩的心態來參加的,實在讓人覺得麻煩」
聲音越來越遠。要是跑過去就能追上他們,但庫琉塞路德並不打算確認那些無禮的人是誰。
感覺自己勉強撐住的虛張聲勢,正一點點地崩潰,庫琉塞路德拖拽着如鉛條般沉重的雙腳,來到了休息室。
庫琉塞路德注意到,被夾在腋下的少女似有欲語地看着自己。他被吸引了般轉身向少女,少女便唐突地說道。
「沒有……哪裏疼」
「……」
她的旁邊,有龐大的身影慢吞吞地出現。
「嗚哇。笨蛋,你這樣的措辭所以才說你是欠打啊」
盔甲被人用盡全力地打過,扭曲得就像是被馬上長槍捅過般,難以一個人脫下。被關在狹小的鐵片裏頭,慘不忍睹的心情不斷蔓延。
……兩年前,雙親去世後,正式繼承爵位的那一天。
「誒」
身旁傳來少女的聲音。他驚訝地看過去,便發現了一位少女,頭上輕飄飄地綁着紅色的緞帶,大大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動,直勾勾地注視着庫琉塞路德。
「哈啊。那真是榮幸」
「你在哭嗎?」
「我喜歡你的劍」
說着,庫琉塞路德便感覺自己露出了逞強的神情,他爲了隱藏自己的表情,慌慌張張地伸手到眼旁。鐵塊與鐵塊碰撞,發出了哐當的響聲,他這纔想起來,自己還穿着頭盔。
「你在與兄長大人比試的時候不斷貼近,無畏的這一點挺不錯的。雖然比賽的結果很難看呢!」
「不——那個,是你的,妹妹啊。莫里斯殿的」
「你就是剛纔被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個人吧。有哪裏疼嗎?」
「無畏的是你啊,笨蛋」
說着,少女模仿起了庫琉塞路德所展現的突刺。雖然她的模仿既沒不銳利也沒速度,卻不可思議地圖有個輪廓,這使得庫琉塞路德感到冷颼颼的。
就像是小狗被踩到了尾巴,少女「呀」地發出悲鳴,捂着腦袋痛苦起來。
——庫琉塞路德如此決定了。
少女的頭上落下了一拳。
「纔不是欠打。在與莫里兄長大人的比賽中,我看到他展現了挺不錯的劍術,所以纔來確認他是個怎樣的人」
結果,無論自己怎麼踮起腳尖,依舊是個靠不住的孩子。而且直到剛纔,都沒有這樣的自覺。就算做好了覺悟揮舞起劍,但自己實際上是在大人們的安排中,得意洋洋地蹦蹦跳跳罷了。
那個身影,就是剛纔將庫琉塞路德湊得體無完膚的,莫里斯·巴陸特。他現在脫下了頭盔,露出素顏,但僅憑這個體格,就能知道他是誰了。
不,比起這個——兄長大人?
莫里斯說着,摸了摸少女的頭。少女厭煩地甩開那隻手,「唔」地鼓起雙頰。
……於是,變成了如今這個狀況。
還說要在王的面前展示自己的英勇呢。
「不,沒關係。她的話語,點到了關鍵」
莫里斯抓了抓腦袋,一臉抱歉地低下頭。
「韋拉居公爵閣下,家妹失禮了。她在鄉下長大不諸世事,因此疏於禮儀。之後我會好好訓她一頓,所以還請見諒」
庫琉塞路德過於驚訝之下,不由坦率地回答了。
「多虧了她,我有幸能跟您說上幾句。恭喜您進入準決賽,莫里斯·巴陸特殿。面對您猛烈的劍技,我真是束手無策啊」
莫里斯不好意思地縮起他龐大的身軀,鞠躬。在他的外表相反,他似乎性格拘謹。
庫琉塞路德煩惱着,少女似乎不懂情理,不知該怎麼將這些說明給她聽呢。這時少女似乎厭倦了盯着庫琉塞路德看,她抽出似乎是撿來的木棒,開始揮舞。
這句話既非謊言也非諂媚,面對這樣的直球,庫琉塞路德僵住了。
「你是因爲體力和體格不足才輸了吧。你和別人一比,太小不點了」
當時的庫琉塞路德心中滿是悲傷,也沒有思考老師話中的意圖,就點了點頭,但如今,他感覺自己明白了老師的話中意。確實,劍鮮明地將他的脆弱展現了出來。
「……我沒哭。我只不過在思考自己的不足,以及反省自己在比賽中的作爲」
這間休息室只有大會的相關人員才能進來。少女看上去是個無關人員,她卻理所當然般地堂堂正正站在那兒,與庫琉塞路德視線重合後,她微微笑了。
莫里斯慌慌張張地抓住少女的後頸,將她拉過去,然後把她小巧的身軀當作行李一樣夾在肋下。莫里斯的手勢熟練得讓人覺得,他是不是平日也這樣搬運少女的呢。
但是,如果將話題單純地歸結爲力量的有無,那磨練劍技就沒有了意義。劍術,並非以棍棒相敲的,野蠻人之間的爭鬥。
僅僅暴露了自己的愚昧。這樣的大會,我就只參加今年這一次吧。
輸了比賽的不甘仍殘留於心。他其實想要獲得勝利,讓侮辱自己的那幫人刮目相看。
「是的。她似乎來觀戰我的比賽,但趁着老爸目光移開的間隙,她就消失了,引發了場騷亂。心想該不會她到這來了,我就過來瞧一眼,而她偏偏來到閣下這裏欠打」
「自己的不足?」
誠然,在與那位體格健壯的劍士戰鬥過後,庫琉塞路德深刻地意識到,若要與同樣水平的豪強劍士不分高低地一較高下,那必須具備力量與體格。
但是,他沒能抱有積極的心態,讓自己接受所有的脆弱,從而變強。
「你還是孩子吧?既然身體還沒長大,輸給兄長大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兄長大人是用力揮劍的類型,而你不同,你的運劍非常漂亮。就像這樣,咻咻的!」
庫琉塞路德的老師對他說「不要放棄劍」。
「那麼,爲什麼在哭呢?」
「劍常常映照出如今的自己。憑藉劍認識自己,那你肯定能變強。雖然現在,你有很多其他必須學習的事物……。但請將劍的鍛鍊,堅持下去。而且你,擁有才能」
但除此之外,從頭到尾的稚氣未脫,他無可救藥地覺得丟臉。
少女直言不畏。
「很抱歉,閣下。我們差不多要離開了。如果不趕緊把這傢伙帶走,她又會說出多餘的話來」
是啊。無論再怎麼逞強,今天的庫琉塞路德就是「難看」。
他本以爲,妹妹就是纖細又讓人憐愛的存在,而且無論妹妹怎麼亂來都應保護好她。庫琉塞路德未曾想過給別人的腦袋來一拳,面對眼前的異文化行爲,他不知所措了。
被別人這麼清晰地一說,自己便想開了幾分,心情變得輕鬆了。
少女仍然抱着腦袋呻吟,庫琉塞路德看向她。
「是的。速度,準確度,理解度,技巧——回顧自己,思考是什麼造成了自己的失敗」
至今爲止,他遇到過一些千金用矯揉造作的態度和言語愚弄自己,也遇過有千金用信件或詩歌委婉地表達好意。但他沒有試過一次被人面對面地說「喜歡」。
過了會兒,他意識到這句話的意思是,喜歡「庫琉塞路德的劍術」,即便如此心中仍躁動不已。
少女沒有在意庫琉塞路德沉默的狼狽,她繼續說。
「雖然你比賽的結果不行,但劍型比任何人都要美。正像是祖母大人那樣。再專心修行吧!」
「好——啦,閉嘴。該走了」
莫里斯迅速轉身,逃也似地前往出口。
庫琉塞路德慌慌張張地朝他們的背部發聲。
「等等」
巴陸特家兄妹回頭,露出了納悶的神情。
庫琉塞路德自己也驚訝於不自覺間冒出的話語,他呆站了會兒。
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要挽留他們。
但是,不能就這麼與這位少女分別。
在混亂的腦海中,這樣的思緒開始緩緩顯現出輪廓,使得庫琉塞路德焦急起來。
拼命按捺住羞恥感,他編排好浮現出來的話語。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明年的劍術大會,你也能來觀看嗎」
「你要參加嗎?」
被這麼問到,庫琉塞路德回憶起了剛纔的決意。話說,纔剛決定好只參加今年這一次大會。
但是他的頭部擅自地搖了搖。
「啊,是的。我打算要參加」
他追趕兄妹出到外面,但已經看不到兄妹的身影了,地板上掉了一根樹枝。
「那我就要去看」
「糟糕,是老爸。他在找你。看來很生氣啊」
在寂靜之中,庫琉塞路德甚至忘了脫掉盔甲,呆呆站着。
他想看到,她喜悅的神情。
胸中唯獨殘留着陣陣溫暖,宛如萬里無雲的藍天般。
還沒等庫琉塞路德出聲,2人便飛奔出休息室。
「卡特蕾婭!!」
宛如狂風呼嘯,吹走了全部。
庫琉塞路德警惕着發生了什麼。另一方面,兄妹似乎認得這個聲音,他們十分焦躁地手忙腳亂起來。
「煩死了,你是自作自受」
……當他第三次獲得第一名時,他才意識到一件重要的事實,或許那位少女並沒有來觀看大會。
他僅僅是,想要再讓那位少女看一次自己的劍技。
突然,雷鳴般的怒吼使空氣爲之一振。在場的三人都縮起身子。
「太好了。話說……你的名字是」
「啊……」
「嗚哇。你這話,是打算把我也捲進去啊」
那之後,庫琉塞路德在政務之餘,不停地鍛鍊自己的劍術。
悶悶不樂,不甘心,氣餒,這些感覺都不知不覺間地不翼而飛了。
剛纔爲止都鬧哄哄的室內,突然恢復了平靜。
即便絞盡腦汁,卻想不起來自己剛纔在對什麼猶豫不決。
少女扭來扭去打算逃跑,莫里斯說着「我可不會上當」,胳膊加大了力度。然後,他就像是觀察着什麼般,僅僅將臉龐露出休息室出口。
讓人闊然明朗的笑容。
就算得不到王的認可也無所謂。人們對他的讚賞也可有可無。
少女乾脆利落地點頭。然後她盡情笑了。
「兄長大人,逃走吧!」
「好期待呢!」
面對這純粹的燦爛笑容,庫琉塞路德感覺自己的心中萌生了什麼。
「兄,兄長大人救我」
唯有那張笑臉,深深印刻在腦裏。
身子長高了很多。也長出了肌肉。再沒有人暗地裏調侃曾經嬌弱的他「可愛小少爺」了。
第二年劍術大會。庫琉塞路德以15歲的低齡就優秀地獲得了勝利。下一年,也是第一。
但是,他也已經不再留意這些。
——我剛在煩惱些什麼呢。
「這次真要回去了。必須趕緊把你交給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