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都不放過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3.2萬 字
步入月臺後,充滿塵埃的冬季氣息頓時襲上鼻尖。
接近歲末的這個星期五傍晚,乘着吹過首都中心車站的寒風,路上行人散發出的諸多不同氣味也充斥於空氣中。
化妝品的味道、定型液的味道、香菸的味道、肥皂的味道、柏油路的味道、報紙發出的油墨味道,此外還有被喝乾的空咖啡罐味道。
「——檸檬,我在這裏唷。」
我無意間發起愣來,差點就忽略了深祈姊的存在。
憑藉人牆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與氣味,我趕緊從右手邊繞了過去。
對跟同年齡女孩相比身高略矮的我來說,只要進入這種人潮洶湧的地方,視野就會被人牆給擋住。
自童年起就被我視爲地盤的宵見裏和鄰近村鎮還沒有太大問題,但因爲我很少造訪這種大都會,所以在這裏幾乎是寸步難行。
我慌慌張張地穿過人潮後,終於發現雙雙佇立於前方等我的深祈姊與教來石家的凜小妹。
事前說好要在月臺碰頭的胡桃也現身了。
胡桃在宵森學園國中部時曾跟我同班,屬於教來石一族的支系——土岐家。現在她已經離開裏前往各地調查怪異現象了。
胡桃透過厚重的眼鏡、以擔憂的目光注視着我。
「我好擔心你耶——聽和臣公子說檸檬也會一起來,結果卻一直沒看到你出現!」
「不好意思,我不習慣這種人多的地方,所以經常被擠散……」
「我原本還以爲是某國的瘋狂研究機構已經趁我不注意時綁架檸檬,還關起來進行解剖呢!」
——什麼嘛!就算她是真的擔心我好了,聽起來反而更不舒服。
情緒亢奮的胡桃似乎想繼續大喊『第一個解剖檸檬的應該是我纔對!』趁她還沒有做出傻事、吸引路人目光前,大夥還是趕緊上車吧。
我們一行人魚貫步入剛到站的特急列車。
真正到了年關前幾天勢必會擠滿歸鄉客的列車內,這陣子還能勉強找到座位。
乘客大多都是西裝筆挺的中年人,四名年輕女孩的組合好像就只有我們而已。
「——可是,深祈姊?那些不是你今天在站前採買的聖誕節禮物以及派對用品嗎?有必要這麼急嗎?」
剛好胡桃也完成了在東京的調查工作,正要回裏進行定期報告,於是便加入我們的行列,充當第三名護衛。
這回的經費完全由和臣提供,所以利用護衛深祈姊的名義,我們可以放心光顧以前只有在電視或雜誌上看過的名牌商店。
「當然!你們看,我這次還是有把驗血器材帶來了!」
「然後在半路上某間店享用巧克力時,你還因爲愛上那種滋味而買了一大堆。」
我雖然有些苦惱,但還是率直地將想法脫口而出。
我跟凜不約而同地搖搖頭。
夏天時我們去遊樂場玩的那次,深祈姊在勇太沒注意的時候還突然貧血,不過今天的步伐看起來就穩健多了。
「是呀,那兩個孩子都很守本分,要他們放棄自己的『輪值』任務,可能性應該等於零。」
「凜難道一點也不開心嗎?」
深祈姊略略露出苦笑,指着擱在腿邊的幾個紙袋。
「啊,不、不是啦……我只是覺得深祈姊這件大衣好可愛,早知道剛纔應該問你是在哪兒買的。」
「……凜擔心檸檬姊姊與胡桃姊姊會忘記大家正在執行『輪值』工作。」
即便和臣以輕鬆的笑容囑咐『偶爾出遠門放鬆一下也不錯』,且接近聖誕節的東京街道又是那麼花花綠綠,但我依然不可能將重要的「輪值」任務等閒視之。
日奈的相親騷動、穿越數十年的悲戀結局、日奈被戲劇部拔擢爲校慶演出的重要配角,還有勇太被迫跟她對戲被整得七葷八素以及化妝櫻的傳說等——
「沒錯。那不但是醫師們的戰鬥服,也是所有科學家的正式穿着。」
鐘聲在放學後的教室響起,我——諏訪部日奈——以手撐着臉頰,坐在教室的窗邊對着底下的中庭發呆。關於『該如何讓聖誕節從這個世界消失』如此困難的問題,我已經嚴肅地思考了好久。
對於宵見裏幕後守護者穗高一族而言,這種陣仗似乎有點薄弱,但和臣向來喜歡以小部隊進行任務,或許是爲了保守祕密吧。
「怎、怎麼可能嘛!你說對吧,胡桃?」
「這件大衣?是去年冬天買的,還滿別緻的吧?」
「其實,我今天擔任的是貨運員。將這些行李以最快的速度送回裏以及和臣手上就是我現在最要緊的任務。」
我很想這麼反問,但卻一時語塞。
勇太則是立場跟我相近的同類,也是最希望日奈能陪伴在身旁的男孩。
結果深祈姊竟問我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
利用郵寄或快遞應該也行吧。
——我怎麼覺得那跟春天經常出現的『軍用大衣暴露狂』或『雨衣暴露狂』大叔很像?要是照她的話去做就會墮入相同的悲慘景況了。
「……和臣都沒有告訴你們嗎?」
儘管陪我們逛街逛了大半天,但看起來精神狀況依舊不錯。
深祈姊跟和臣該不會是在聯手隱瞞我們什麼吧——
「乾脆統一規定好了,在這種冷天執行任務,可以事先變身,或是不論發生任何狀況都不可以變身,這麼一來就方便多了。」
凜默默無語地端坐在胡桃的正對面,就連雙膝也用力夾緊。
「只可惜,諏訪部不可能變成山神,山神也不可能變成諏訪部。所以,日奈跟勇太纔會遭遇那麼多麻煩。」
咦?什麼意思?
我怎麼覺得她這趟的收穫比我還要豐富呢?
「對了,日奈跟勇太近來可好?和臣雖然偶爾會跟我聯絡,但我幾乎沒收過那兩個孩子寄來的訊息。」
因爲那樣聽起來,就好像我比日奈更適合勇太一樣,簡直快嚇死我了。
我們是在和臣的派遣下才會特地向學校請了假,千里迢迢來到東京,護衛久未返回裏的深祈姊。
只不過,那些經常在電視或雜誌上看到、跟聖誕節或歲末新年相關的各種活動,在我們諏訪部家就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購買雜七雜八的可愛飾品、品嚐美味的點心……這一趟出遊還真是愉快呀。
列車車廂「鏘當」地搖了一下,再度啓動。
「偶爾像這樣輕鬆一下也是必要的。檸檬跟凜畢竟都是豆蔻年華的少女呀!」
「白衣……什麼白衣?該不會是胡桃最喜歡的白色實驗室外衣吧?」
「哎,檸檬也覺得這樣很好嗎?」
「怎麼了?表情那麼嚴肅。火車上坐了味道奇怪的人嗎?」
狼而已——我在即將說出最後三個字之前又死命嚥了回去。
她驕傲地挺起胸膛,將裝有針筒等奇怪醫療器材的手提袋在通道上打開,還興奮地將原本是她國中同學的我擠向靠窗的位子。
「話說回來,深祈姊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返回裏呢?」
唔,以日程而言離聖誕節真的沒幾天了,但有必要請深祈姊做這種跑腿的工作嗎?
由於機會非常難得,所以我們甚至將涉谷至六本木間所有有趣的商店都逛過一圈。
——然而,稍微享受到短程旅行的樂趣也是事實啦。
「跟這兩個麻煩人物變成朋友是我的宿命,所以我還是得好好努力。」
她微微偏着頭,掀動線條柔和的嘴脣:
——爲了小心起見必須事先說明,我個人對聖誕老人並沒有私怨。
「啊……對唷,如果因爲變身而撐破的話,一定會覺得很惋惜。」
「凜、凜只是想拍下任務報告時必要的照片資料而已。」
「當你看到華麗的霓虹燈裝飾以及有趣的廣告櫥窗時,好像也頻頻拿出手機拍照呢。」
不過,我很難不在敘述時加入自己的感想與意見,所以解說得不是很清楚。
唔!
深祈姊開心地對我們微微笑道。
就算是秋天那些「流族」及在裏外活動的諏訪部家臣必須返回的時節,深祈姊也不用遵守同樣的命令,所以根本不可能看到她在裏內出現。
「啊,還是穿白衣、白衣比較好啦!除了防寒性優異,要變身時也很容易脫下……」
我坐在胡桃身邊,窺視凜的表情。
「檸檬認爲日奈不夠了解勇太嗎?」
「……檸檬這陣子也過得很辛苦吧。」
深祈姊對我們露出嫺靜溫婉的目光。
「如果那兩個人都覺得好的話。」
她安慰凜時的側臉,看起來比夏天碰面的時候要來得紅潤、健康多了。
我們腳邊——也就是兩張列車座椅中央的地板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紙袋,幾乎全都是深祈姊今天跟我們四處血拼所獲得的戰利品。
剛纔雖然引起凜的疑慮,但我畢竟也是諏訪部一族的子民,對於身爲饗庭家的女兒有着充分的自覺。
「就是說嘛。就算找到可愛的衣服或外套,只要一想到脫下前必須解開一大堆鈕釦就只好放棄了,真沒意思——」
「就算不小心把底下的衣服撐破、變成全裸狀態,只要一披上白衣便能瞬間從暴露狂搖身一變爲充滿知性的科學研究者!」
總覺得自己的真心話已經被深祈姊看穿了,我只能儘量裝出燦爛的笑容矇混過去。
大概是因爲我打量太久的緣故,深祈姊突然察覺到我的視線。
「——不過,勇太跟日奈的身分還是有些差距。當他們都正式繼承家業後應該會出現更多阻礙吧。至於私奔——以他們的個性來說大概不太可能。」
「在百貨公司看到迷幻圖案(psychedelic patter)造型的泰迪熊時,你還整整發愣了五分鐘左右。店員勸你體積這麼龐大的商品可以用託運送回裏,你還堅持要自己抱回去……」
好不容易轉述完畢,深祈姊歪着頭,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我。
「呃——唔……凜只是想買一些禮物回去給日奈姊姊。」
「是呀,我因爲要負責『輪值』工作,穿太名貴的大衣根本就是浪費。」
——總覺得很難釋懷。
不知何時,列車窗外的景緻已從向晚的高樓大廈羣逐漸變爲入夜的郊區。
我歪着腦袋注視那些塞滿紙袋的聖誕花環、裝飾燈泡和氣球等物品。
「當然囉,能完全瞭解狼的只有——」
每年到了十二月,怪異現象的出現數量就會節節上升,直到聖誕夜抵達最高峯後,纔會開始急速下滑。
——深祈姊的身體應該有比之前改善了吧?
胡桃用力地點着頭,拳頭還因爲過度緊握而缺血發白。
「嗯。因爲聖誕節很快就要到啦,所以當然要趕在期限內送達。」
「像饗庭或山神這種奇異的家系『輪值』時確實比較辛苦……」
「更過分的是,冬天巡邏時我還得準備一大堆更換用的制服以及學校指定的運動外套,一點也不可愛時髦的黑色或藏青色長大衣也變成我的標準打扮了!」
不管半夜的校舍有多寒冷,或是我多想穿喜歡的可愛大衣,那羣宵見裏的怪異現象纔不會管我那麼多呢。
日奈是我無可取代的好友,對勇太來說也是最重要的女孩。
我用力點頭以示贊同,然後又突然靈機一動地問她:
應該有許多前後順序顛倒,或是重點被遺漏的部分吧——我這種個性其實並不適合擔任發表意見的工作。
我暫時先將剛纔的懷疑擱在腦後,把深祈姊上次返回東京后里內發生的事轉述給她聽。
「——不過最後,日奈跟勇太還是讓事件有個很好的收場,應該吧?」
注意到我的反應後,深祈姊再度面露苦笑。
——啊,她眉心的皺紋好像比剛纔更深了。
當我們發現這節車廂中央剛好有兩組並排的位子時,我與胡桃立刻動手將兩組座椅轉成面對面,凜見狀則以黯淡的表情喃喃說道:
深祈姊垂下雙層表示同情。
凜瞬間將差點從膝蓋上滑落的超大包裹重新以雙手抱好。
「……因爲用託運的話要等過完新年纔會送來。」
* * *
店員雖然想盡辦法幫她嚴密包裝,但泰迪熊那隻顏色五彩繽紛的後腳還是從包裝紙底下跑了出來。凜低頭看了看這隻玩偶,表情寂寞地閉上眼睛。
爲了讓我最要好的兩位夥伴能早日結成連理、相互察覺對方的真正心意,我之前總是在旁默默祈禱,還雞婆地主動充當月老。
我故意忽視胡桃的提議並將話題拉回正軌。
「凜覺得……」
因此,決戰時刻就是從聖誕夜的晚上十點一直到翌日早晨六點。被選爲當天輪值的家臣們根本無權享受聖誕夜的歡樂。
此外,在歲末新年時,統治宵見裏的諏訪部一族,也不知爲了什麼無聊的原因,必須進行一大堆煩人的儀式,身爲下任當主的我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那些期末考結束後心情因聖誕節與寒假即將到來而浮躁的傢伙數量愈多,宵見裏的怪異現象也會隨之更爲活躍,簡直就是惡性循環嘛。
突然襲來的強風吹動了中庭並排的樹木。
樹葉早已落盡的裸木在強風吹拂下一閃一閃地發出亮光。
原來是掛在樹木上的聖誕節裝飾品反射着夕陽餘暉之故。
在期末考最後一天,有部分終於脫離苦海又愛起鬨學生們把裝飾放上去,從教室的窗邊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在金色的夕照下,枝頭反射着一串串亮晶晶的裝飾,這種光景其實並不難看。
——然而只要一想到那些學生正好整以暇地等待聖誕節的到來,我就一肚子火;都是因爲你們,那幾天的「輪值」工作纔會異常辛苦。
對於首度將聖誕節這個觀念引進日本的人,我真想親自找出來滅口。
冷風從敞開的教室窗口襲來,吹散了我的頭髮。
我撥了撥凌亂的劉海,回頭環顧教室內。
勇太正將教室日誌送回教職員室,到現在還沒回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但看看手錶才過了不到三分鐘。
檸檬跟凜都爲了某個任務請假到東京去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只要是諏訪部一族的女兒,在就讀宵森學園期間就有出席聖誕夜「輪值」的義務。
如果我沒看錯歷史紀錄的話,這個規定是在我母親念宵森學園時頒佈的,至於詳細經過,不管是我的雙親或當時的相關人員口風都很緊,所以我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總之,聖誕夜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只能羨慕他人正在跟朋友愉快聚會的日子。除此之外,我還得整夜在校舍中東奔西跑,天亮後才能精疲力竭地回家,簡直就是充滿苦痛的一天。
話說回來,哥哥好像計劃在二十四號這個放假日的中午舉行聖誕派對。所以,我本來在白天的時候還能跟勇太度過愉快的時光。
——沒想到,母親卻另外吩咐我,從中央來的政府高官將造訪諏訪部家,所以我必須以下任當主的身分出席。
當天我與一斗哥從諏訪部家返回宿舍時,一如往常地走進那間便利商店的大門。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名女性。
狐狸學長不知在高興什麼地咧嘴笑道,我則用力撇過頭。
宵見裏的妖狐,又號瘟神的狐狸學長——狐狩田源之丞就站在那兒。
等我轉向正面狠狠地瞪着他時,他纔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將注意力放在一旁那名女性身上。
「啊,失禮失禮。不過,明明好不容易正式開始交往,第一個碰到的聖誕夜就變成這樣,以女孩子的立場應該會很難過吧?」
真空包裝的飯糰與三明治旁邊擺着明顯是手工烹煮的食物與一包包的烤魚,這種光景看起來十分奇特。
除了第一眼就給人落落大方的印象外,也完全不畏懼狐狸學長的存在——直覺告訴我應該可以信任這個人——不過,某種奇妙而無法匆略的不快感卻一直讓我感到芒刺在背,爲什麼會產生這種矛盾呢?
「一定是那樣沒錯。女人這種生物每到例行性的節日就會變得特別期待,對吧?聖誕夜當晚預約哪家餐廳共進晚餐,或是挑選什麼禮物,這些小事就足以決定你跟她的關係會進入天堂還是地獄!」
「總之,我沒空參加派對啦。」
這家僞便利商店之所以不會倒閉,據說是因爲距離宿舍最近的緣故。加上還有謠言指出幕後的經營者就是諏訪部一族的高層,似乎是爲了個人興趣而開設這間店——只是事實真相如何沒人知道。
目送那兩人離去後,我再度嘆了口氣。
那些討厭的政客或官員肯定是因爲自己也沒辦法過快樂的聖誕節,所以纔要把我們一起拖下水,絕對是這樣沒錯……!
或許我雖然從未實際與她相處過,卻在照片之類的地方下見過對方——
當天她得接待從中央來的高官,根本不可能從諏訪部的大宅中溜出來。
不知不覺間,我再次感受到自己對勇太的心意。
「那次是情況特殊吧!這回的理由又不能跟當時比。況且只要是跟『輪值』工作有關的事,日奈就絕對不會逃避。」
那是一位我不認識的美女。對方應該不是學園的人吧?跟我周遭的「輪值」工作也扯不上關係。
有人冷不防以帶着促狹意味的甜蜜口吻說道,我連回頭都懶了。
不論行程有多忙,只要努力,總能提前將工作趕完。
我也經常光顧這間『便利商店』,因爲從諏訪部的『宅邸』返回男生宿舍一定會經過這條路。
就連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而且還遲鈍到極點的一斗哥都能在當下看穿了我的心聲,這究竟是——!
——太好了,一斗哥又恢復正常了!
「——話說回來,你跟日奈也太多災多難了吧,簡直就像是上天故意捉弄你們的……該不會你們根本就不適合在一起吧?」
「勇太,你今年聖誕節有什麼計劃?」
像這種時候,我就希望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麼諏訪部。但只要我一天不敢拋下「輪值」工作不管,就得時時刻刻被這種身分束縛。
那間店的確掛着『便利商店』的招牌,但營業時間卻只有從早上六點至晚上八點,所以有點名實不符。
——這個人難道是宵森學園新聘的老師?
「巡邏從十點纔開始吧。我記得你也有被邀請參加派對啊?」
演奏曲目則是聖誕節絕對少不了的『Santa Claus is ing to Town(聖誕老人進城來)』。
「你……!」
「——話說回來,你手邊那本雜誌是不是有在介紹相關內容?」
一斗哥在恍然大悟後對我露出同情之色,我內心不禁感到愕然。
伊吹小姐隨口指責若無其事的狐狸學長後,便重新轉向我露出微笑。
「啊——你是說和臣舉辦的聖誕派對?他確實是有邀請我沒錯——」
刺骨的晚風從我耳邊掠過,我縮着脖子眺望陰鬱的天空。
——真稀奇,狐狸學長竟然帶着女孩子。
「那你有什麼打算?既然沒辦法偷溜出來,也沒辦法逃出去,不如透過正式管道向『上面』反應,請求免除這次的『輪值』如何?」
「很遺慨,我沒有那個美國時間。今年的聖誕節已經改變預定計劃,必須去招待一羣奇怪的老頭!」
忍不住跟他扯上關係只會讓人更火大而已,因此我決定漠視他的存在。
她展現出令我感到很懷念的笑容。難道我小時候見過這個人?只是不管我怎麼回想,清楚的記憶就是不肯浮現。
勇太那胸有成竹的笑容讓我覺得非常有安全感。
「——啊,對喔對喔,我都忘了日奈好像不能出門?」
伊吹小姐離開教室時又笑容親切地對我揮着手,我不禁開始懷疑自己剛纔的奇特預感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
最後,我只帶了一罐熱咖啡去結帳。
今年雖然也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幫了好幾次,但就整體而言,因爲他出現而把事情搞砸的次數還是遠遠勝過前者,所以我完全不想感謝他。
我第三次吐出充滿沉重、陰鬱意味的氣息後,默默地待在原地期盼勇太歸來。
一斗哥忍不住拿起雜誌啪啦啪啦地隨便翻閱,接着突然以莫名嚴肅的表情壓低音量問我:
「呼,那還真可惜。」
「怎麼啦?勇太不找你去聖誕派對所以心情不好?」
「——要不要把她綁出來?比起陪不認識的老頭傻笑,說不定日奈聽到能跟你逃出去還比較開心咧。」
狐狸學長的這番話將我拉回現實。
一斗哥喃喃表示同意後,便將兩手插入口袋,縮着背對我打量道:
因爲必須持續待在現場,所以就算我想把工作快點完成並擠出參加聖誕派對的時間,看來機會也是很渺茫。
那隻妖狐明明知道諏訪部家在這個時期非常忙碌,還故意跑來問我有沒有被邀請參加派對這種無聊的問題?
狐狸學長的回答讓我愈來愈火大。
就是因爲如此,我這幾天纔會一直爲同一個問題而苦惱,亦即——
「——怎麼?我感覺好像有一股跟諏訪部公主完全不相稱的邪惡黑色思念充斥在教室裏?」
在即將迎接每年最後一個重大節日的此刻,世間總是被一股歡娛的氣氛所籠罩。
* * *
從私立宵森學園高中部男生宿舍往山坡上走五分鐘,就可以看見一間小小的便利商店。
『只要在怪異現象發生的晚上十點前趕到學園集合就可以了吧?這麼一來,我們就能上街逛逛,或是參加和臣的派對了。』
但即便我打定主意不予理睬,狐狸學長依然刻意發出重重的腳步聲走向窗邊,對我露出笑容。
「有啊。這個月的特集好像就是『避免被女友拋棄的十誡』。爲了當作參考,你要不要買一本?」
那種流行雜誌作家或編輯所想出來的建議或守則根本不適合我,想必也不適合日奈吧。
「初次見面,日奈。其實,我很早以前就聽說過關於你的事了,但以這種方式見面應該是第一次吧?」
「那點我早就有體認了,如果你可以不要在傷口上灑鹽的話,我會更感激你。」
伊吹小姐察覺我的困惑後便往後退了一步,接着再度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雖然完全察覺不出她身上有任何敵意或惡意的氣息,但我的本能卻警告我對她千萬不可大意——我胸中興起一股奇怪的預感,總覺得這個人會從我身邊奪走什麼重要的事物。
不過,我卻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這是爲什麼呢?
——這種無計可施的悲慘遭遇,只要每想一次就會多受一次精神打擊。
一想起我告知勇太計劃被取消時他那種失落的表情我就好想哭。
「你想太多了。」
「——那麼,我們也該告辭了,還有很多事要忙呢。」
「嗯——或許?」
重要——該不會是狐狸學長的女朋友吧!?
雖然我從不認爲自己是什麼冷靜、毫無慾望或聰明絕頂的人,但也沒料到自己在戀愛時會這麼蠢。
「喔喔,我都忘了還沒介紹呢。日奈,她叫伊吹——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女性。」
但這次的接待或露臉活動,卻必須耗掉整整聖誕假期的一天,就好像在蹲苦牢一樣。
「二十四號晚上到第二天黎明前往校舍巡邏。」
「怎麼會?飯綱騷動時你們不就努力逃了好久?」
——而讓我們得頭痛好幾天也是因爲聖誕節。
「我纔不要咧!」
跟中央官員相關的政治活動並不在衆長老與三婆的管轄範圍內,所以我要發表意見確實是可行的——如果單純只是請示的話。
「以後可能還要受你照顧,請多指教。」
——當時雖然非常開心,但也因爲如此,之後在母親一聲令下被強制取消的反作用力也異常強烈。
櫃檯前放着各式各樣長靴造型的紅色與銀色包裝糖果,八卦雜誌的封面也清楚印着『聖誕節特集』等文字。
聖誕老人將在那夜造訪每一個城鎮,以及每一個家庭的孩子。
當初先邀我一同過聖誕節的人是他沒錯。
我不由得趴在窗邊,腦中恍惚地浮現勇太的臉。
「如果日奈知道自己在陪中央來的那些高官老頭時,勇太竟然在派對跟其他女孩同樂的話,那她鐵定會把你宰了。」
——不過,對於諏訪部的下任當主諏訪部日奈而言,不論怎麼努力或表現得多麼乖巧,聖誕老人都沒有機會來拜訪。
『到底有什麼方法可以跟日奈共度聖誕夜?』
但我就算去了也見不到日奈。
——說起來還真丟臉,不管是上課到一半,或是「輪值」途中,當我驚覺時,總是發現自己又開始認真思考起同一個問題。這種難堪的事絕不能泄漏出去。
——連聖誕夜都無暇休假了,更不必煩惱送禮或晚餐之類的問題。
我反射性地抬起頭,這才首度察覺對方身邊還有另一名女性。
真是煩死人了。
在努力了一年後,笑着摸摸那些孩子們的頭並給予鼓勵、送出禮物。
被我仔細打量了好幾遍後,名爲伊吹的那名女性忍不住面露苦笑。
「哪有?我只是單純敘述事實罷了。」
「你是故意用那種容易讓人誤會的方式介紹吧。」
對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那一喜一憂的反應,只是繼續拿起隔壁的另一本雜誌。
銅管樂隊的吹奏練習聲隨風傳人耳中。
「是嗎?我之前可沒聽說。」
也就是說,聖誕夜要光明正大地將日奈從那些老頭手中奪回,就必須取得日奈的母親——也就是諏訪部現任當主大人的許可。
「——我直接找當主大人說說看好了。」
「喂喂,你是認真的嗎?」
一斗哥訝異地重重吐了一口氣。
「現在這個時機不太好吧?就像凜跟胡桃纔剛從東京回來,就在和臣的指示下立刻開始對思念體進行強化訓練。」
「既然政府高官要來,諏訪部的『宅邸』周圍一定得加強警戒。」
「如果弄巧成拙、惹毛當主大人,搞不好你還會被禁止出入諏訪部家哩。就算這樣你也要去嗎?」
惹毛現任當主大人——這句話帶有一種能完全剝奪我精神抵抗力的強烈壓迫感,我只能像狼一樣以顫抖甩去心中的恐懼,並努力挺直背脊。
「——嗯,如果輕易錯過這次機會,我以後一定會後悔的,所以我還是要奮力一搏。」
一斗哥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看我,接着又莫可奈何地露出苦笑。他用力拍打我的背。
「算了,總之你就試試看吧,不然怎麼知道奇蹟會不會發生呢?」
後,他又輕鬆地補上一句「等你壯烈犧牲後我會幫你收屍」,終於讓我的心情略微恢復。
過了一夜後,翌日的早晨。
我爲了直接請求現任當主大人而前往諏訪部的『宅邸』,結果卻在正門前的石階下撞見狐狩田學長。
——抱着必死的覺悟來找現任當主大人,結果還沒見着面就先碰上了瘟神。
搞不好還沒走進那間房子就得回去了。
狐狩田學長興高采烈地主動向我走來,還愉快地敲打我的肩膀。
「爲了彌補聖誕節無法放假所以來安慰主人啊,真是令人感動的忠犬!」
「早啊。學長還是一樣,不分日夜總是開懷過了頭。」
他完全無視我在「過了頭」三個字上加重的語氣並繼續說道:
「你長大不少呢,跟小栞愈來愈像了。」
「什麼事!?」
「就是和臣與日奈的母親。」
學長所帶的那位女性發現我停下腳步,似乎誤以爲自己妨礙到我前進,所以馬上靈巧地向下跳了一階,讓路給我走。
可惡!
「——真的不行嗎?」
從我小時候每天來諏訪部家玩的那個年代起,速人的外表就是這樣了。
「——勇太,如果你真的想讓柚子點頭,我勸你不要從正面進攻,要使點手段纔行。」
結果,我卻在找當主大人談判前先迂迴到速人這裏求情。
學長壓低音量悄悄對那位女性問道。
少年白的他雖然乍看之下比我那年紀相仿的老爸還老,不過藝術家老化的方式果然還是跟普通人不太一樣。
——這個提議確實頗有道理。
「不,我並不是來找日奈的。」
「柚子?」
「——我不記得你會動這種歪腦筋,該不會是狐狩田那傢伙教你的吧?」
(譯註:日文的「俳人」與「廢人」同音;芭蕉或一茶是指松尾芭蕉與小林一茶,兩人皆爲日本着名俳句詩人。)
拖着沉重的腳步跨下石階,我以憂鬱的口氣喃喃自語着:
原本以爲狐狩田學長又要糗我了,結果回頭一看,他卻以嚴肅的表情仰望我。
——爲什麼我會這麼緊張呢?
唯一讓我戒慎恐懼的理由就是這個提議出自於狐狩田學長之口,這種正經的建議根本不像他的作風。但話說回來,活了五百歲的傢伙應該也不是白混的,至少有姑且一試的價值。
速人打量我的臉半晌後才突然咧嘴笑道:
速人發現我一副尷尬的模樣,又改以溫和的語氣說道:
「所以意思是!?」
「原來如此……」
速人訝異的目光在銀框眼鏡後方眨了好幾下。
速人從挑高的夾層中倏地探出身子。
只見對方若無其事地拾起地上的書本,最後才站到我面前。
我倒在石階上像是吐血般大吼着。學長則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抬頭望了望天空後,纔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蹲在我身旁。
「比起直接請求現任當主大人,我覺得拜託日奈的父親會比較妥——」
基本上,速人的五官跟兒子和臣很相似。不過,和臣散發的那種微妙硝煙味以及棉裏藏針的緊繃氣息在他老爸身上就找不到了。
她那對透過眼鏡凝視我的明亮雙眸無意間露出了令人懷念的笑意。
光是這件事就足以讓我在當主大人心中被扣了好幾分吧。
——雖然運氣很好我們已經進展到接吻的關係,但老實說男生一定會有更往前推進壘包的企圖——只不過這種話在女朋友的老爸面前實在不能半開玩笑地說出口。
「應該是狐狩田學長故意找當主大人麻煩的緣故吧?」
速人舉起一隻手打斷我末說完的話。
「你也不必太難過。我聽說和臣好像計劃在當天辦什麼活動,或許你可以利用那個機會也說不一定?」
「勇太。」
到了這時候,我終於完全放棄聖誕夜與日奈一同歡度的期盼。
「啊,原來是日奈的——咦?你這妖狐竟敢直呼現任當主大人的名諱!?」
這張臉孔我在裏的鬧區或學園中都毫無印象。
「學長的存在本身就能讓人很火大了,何必還要刻意去惹別人咧!?」
——啊,可不是個廢人喔。就跟汝芭蕉或一茶一樣都是俳句的創作者,所以他的職業是俳人。
老實說,我只想到要跟日奈一起過聖誕節,至於具體或明確的計劃目前還是一片空白。
我這才從石階上抬起頭。
速人拍了拍我的背,就好像在安慰垂頭喪氣的我一樣。
——真是位美女啊。差不多是大學生的年紀吧?
最後,他本人則是兩手空空地爬下樓梯。
「速人伯父,我今年聖誕節想跟日奈一起過。您能設法幫她空出時間嗎?」
「……爲什麼勇太要罵我哩?」
那是誰啊——當我不解地歪着腦袋時,尚不知芳名的那位女性則笑着爲我說明:
我向對方道歉並致謝後,意志消沉地離開了這間書房。
學長所提的那位速人就是當主大人的先生——也就是日奈與和臣的老爸。
「——這麼一來,只能把目標放在歲末新年該如何找出跟日奈同樂的空檔了吧?」
對裏面通報我想見速人先生後,沒多久就被帶到一間西洋式的書房。
「如果你要找的人是和臣,就算你再怎麼不爽,也不至於緊張到同手同腳走路。」
「對了,學長怎麼知道我要求見當主大人?」
被對方視破的我只覺得渾身僵硬,速人立刻露出苦笑並緩緩搖着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儘量省略跟他的糾纏,於是便逕自登上石階。等到我穿過學長站立的那階後,才發現他身邊還帶了另外一個人。
尤其以我家的情況而言,我媽就是現任當主大人的『守護者』,所以聽了這番話後我的心情更加複雜。
——這些看起來像古董的詩集封面都被他摔傷了,應該沒問題吧?
速人原來是創作俳句的詩人(俳人)。
雖然對方的穿着非常清爽樸素,但還是充分讓我意識到她的「女性」身分。或許是因爲那些不知不覺中展現的姿勢或小動作造成的吧——儘管毫不矯飾,但卻很不可思議地散發出一種嬌豔的氣息。
當狐狩田學長提出這種乍聽之下合理的提議時,我就該懷疑纔對。
不過,現在對速人抱怨這些也沒用。
「哪有啊。柚子那傢伙的體質非常特殊,只要一看到我的臉就會瞬間不爽甚至開始動粗。我可從來沒有做過任何惹她生氣的事……」
「不過,儘管如此,你也不能衝動地直接去找柚子喔!那種想法我勸你還是打消比較好,因爲這隻會讓問題變得更復雜。」
「勇太,這種愚蠢的問題下次就不要再問了。當然是爲了找樂子囉!」
「……例如?」
「如果我猜錯你就當我沒說吧。假使你等一下想找柚子直接談判,我勸你最好不要去。」
這個房間的四面牆壁都被高度跟我個子差不多的書架給圍住,上頭塞滿了大量書籍。
「哎,難得你會過來。」
不過,我依舊沒有放棄最後一絲希望。面對面請求現任當主大人的構想還是在我腦內徘徊不去,只可惜當主大人目前也不在,我只好默默離開諏訪部家。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去找柚子,我會從速人那裏下手。」
「柚子雖然喜歡有勇氣、膽子大的人,但卻不會把個人喜好帶進需要以諏訪部當主身分判斷的問題。因爲那樣只會讓她做出錯誤的決定。」
「因爲柚子現在的心情非常煩躁。十二月是每年諏訪部當主最忙碌的時期,除了原本的麻煩工作外,今年又多了中央的老傢伙來訪——」
對方突來的責備頓時讓我狼狽不堪。
「那,學長又爲什麼勸我不要直接去找當主大人談判……」
我與學長等人道別後,迅速來到諏訪部『宅邸』的正門。
「爲什麼不去找柚子,反而來找我談呢?」
久違數日的冬季陽光將我那失落的影子投射在石階上。
既然特地登門造訪,就該想一些正式的開場白或合乎時節的問候語,但爲了避免無謂的閒聊拖太久,我決定直接切入正題。
——這是陷阱?故意爲了讓我交涉失敗的陷阱嗎!?
根據早晨的天氣預報,午後應該會下雨纔對。但是當我抬頭仰望天空時,卻找不一片雲朵,只有冬季的和煦陽光在我腳邊描繪着影子。
「我受不了啦啊啊啊啊!我想找個正常人對話!我不要再跟神經有問題的傢伙聊天了啊啊啊啊啊!」
據他女兒表示,『老爸在俳句業界(有這種業界嗎?)算是二流的水準』,不過偶爾還是可以在專門雜誌上看到他的名字,應該或多或少算是有些名氣吧!
——這個時代應該沒有哪個高中男生會對自己長得像老媽感到高興吧?
——或許是因爲年紀大了,個性漸漸變得圓融吧,也有可能是年紀大了反而更會隱藏自己的狐狸尾巴。總之我是分辨不太出來啦。
那些數量可觀的書本大多都是各出版社的過期俳句專門雜誌,還有從近代到現代的俳句研究書籍、俳句詩集等——統統都與俳句有關。
從下方可以稍微窺見房間挑高的夾層中也放了書架,利用移動式的梯子可以自由地在上下兩層間移動。
「不過,說實話,你的勇氣值得讚許。」
速人手上捧着大量書籍,似乎不知該如何從梯子上爬下來,結果竟然想出了先把書扔下來的暴力解決方式。
「不過,你要我幫日奈空出時間是因爲有什麼安排嗎?」
那張原本溫和的臉孔也因失望之情而略顯緊繃。
「呃,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讓日奈過一個愉快的聖誕節……」
速人所說的應該就是和臣想舉辦的派對吧!可是日奈又無緣參加……如果她可以去的話,我今天就不必來這裏了。
我察覺到自己太過專心觀察對方,甚至已經到失禮的程度後,立刻慌張地低下頭,加緊腳步從女性面前快速通過。
「只可惜很遺憾,日奈一大清早就外出囉!我看你是白跑一趟了。」
「你等我一下,我剛纔在找一本失蹤的詩集……」
當主大人的挫敗感或許已來到了最高水平。
——不用想也知道當主大人的情緒即將面臨決堤的危機。
「沒錯,就連學生時代就認識她的我進入她們家,柚子也不端杯茶招待,還誇張地把裝飾在壁龕中的壺直接朝我扔過來。」
「只可惜,這次的活動對諏訪部家有政治上的重大意義,我根本無從插手——所以必須對你說聲抱歉了。」
只見他手抱厚重的書籍,對我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加上那身老舊的服裝以及古板的銀框眼鏡,與其說他是詩人,更不如說像是身體不太健康的學者。
* * *
我努力壓抑不悅的情緒並走下石階,來到學長面前改口問道:
和臣對我——甲賀薰子下令「不能讓任何不相干者接近高中部的正門」,所以我纔會留守在這兒。
結果,放假日的下午也只有附近的野貓會穿越這條馬路而已。
他到底是要我留意什麼呢?
野貓?……不,就算它們是不相千者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吧!
我確定附近沒有其他人類的氣息後便悄悄轉過身。
除了和臣本人外,高中部的正門附近已經聚集了許多跟我一樣被和臣找來的幫手。
包括與和臣要好的宵森妖狐、教來石家的凜、土岐家的胡桃、『姿見』瑞穗等。
再加上本來應該不會在裏現身的穗高家深祈姊,還有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孩——既然我對那個陌生人沒印象,或許她是跟胡桃與深祈姊一樣,都是在裏外工作的族人吧,要不然就是跟瑞穗那種「流族」——
包括和臣在內一共七人。他們經過一番熱烈討論後,便步向種植於正門道路旁的那棵化妝櫻。
凜以雙手捧着從懷中取出的石子,唸唸有詞地開始詠唱。只見一道光芒向空中彈去,一名全身被青色磷光纏繞的少年便出現了。
根據我的記憶,那應該是與凜交換契約的思念體之一,生前曾爲「流族」的『谺』之柊吾。
瑞穗發現柊吾現身後,立刻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扭曲表情。
一如往常,她又對身邊的和臣開始抱怨起來。和臣則只是默默地露出笑容揮揮手,也許是要她不必再說。接着,瑞穗便不太甘願地靠向深祈姊,雙方睜大眼睛將手掌相互疊合起來。
我察覺瑞穗的身體輪廓好像有一點晃動,下一秒鐘,站在那裏的就已經不是那個眼神倔強、骨感過頭的女孩了。瑞穗已搖身變爲皮膚白嫩柔滑、上頭還浮現黑色圖紋的『穗高』。這的確是『姿見』的專長,不過和臣爲什麼要她這麼做呢?
我突然開始緊張起來,並將注意力集中在佇立於化妝櫻根部附近的和臣身上。
這位計劃的主謀者如今正開懷地層露微笑,欣賞事情的發展。
——諏訪部和臣這個人喜歡無風起浪,這點就是他最讓人受不了的地方。
確實他對甲賀家來說算是恩人,以直屬上司而言工作能力也好得沒話說,但這項缺點我還是希望他能儘快改掉。
當我忽然察覺到有一股力量發出的波動正吹向臉頰時,我立刻將思緒拉回現實。
柊吾站到了深祈姊與瑞穗之間,閉着眼睛集中意識。
住在宵見裏的人確實具備其他地方居民沒有的奇特力量,但這也不是給你這種囂張的傢伙拿來說嘴的!
耳邊還響起不知來自何方的聖誕名曲「鈴兒響叮噹(Jingle Bells)」。
訪問宵見裏的政府高官一共有三人。
我比那一行人慢了好幾拍纔想起這件事。
無聊的老頭加上難受的和服,乾脆直接暈倒還比較輕鬆。
那頂貌似睡覺時戴的紅帽子前端還連着一顆軟綿綿的蓬鬆白球。
「我對宵見裏完全沒有偏見,擁有那些奇怪力量的傢伙也是人嘛。如果能跟諏訪部結爲親家,真可說是了結我一樁心願!」
「這間待客室是前前代的當主所建,所以我對裏面的擺設也不太清楚。」
「——兩名?」
我的母親應該比我還討厭這羣人吧,不過她依然認真聆聽這羣無聊老頭的發言。
我氣得想把眼前這張桌子踹飛。
——當主並沒有說謊。
金銀雙色的穗帶、閃閃發亮五顏六色的綵球,以及模仿天使與星星外型的掛飾紛紛在化妝櫻上現身,瞬間就使它變爲一棵豪華、巨大的聖誕樹。
* * *
——哥哥主辦的派對應該正熱鬧滾滾吧。
「請您原諒,有緊急事態發生了。」
「不不,像日奈小姐這種倔……我是說獨立自主的女性,最適合跟心胸開闊的年長男性在一起了!」
宅邸的庭院被皚皚白雪所覆蓋,就連松樹都變成聖誕樹。石燈籠與庭園石也換成了雪人與白色的天使像。
(對於大腿突然露出來見人感到困惑的)我愣愣地望着眼前逕自發展的景色。原先只侷限於化妝櫻根部附近的雪地已突破宵森學園向各處蔓延,最後終於吞噬了整個宵見裏。
——對了,今晚不就是聖誕夜嗎?
這間待客室是戰時諏訪部與國家關係最緊張時,爲了接待中央來的使者才由相當於我曾外婆的彼時當主特地建立。
偏見?
我與母親還來不及聽完勇太的報告……
勇太所報告的「怪異現象」甚至波及到諏訪部家的宅邸。
聖誕樹突破榻榻米並衝向屋頂,上頭還吊掛着各種不同顏色的襪子。
我慌張地轉向一旁,只見隔壁當主的臉上已完全沒有笑意了。
「不不不,婚約這種事是絕對不嫌早的。」
我母親瞪大眼睛裝出一副詫異的模樣,簾子頭則刻意以豪邁的聲音哈哈大笑。
「不過,這裏的擺設真是驚人啊!例如天花板下通風口的木刻以及壁龕的山水畫,不論哪一樣拿去監定應該都值好幾百萬吧!」
「當主大人,您剛纔說了什麼?」
「時代已經變了,諏訪部家也不能一直封閉在宵見裏啊!」
原本我身上應該是黑色牛仔褲加夾克纔對,但現在卻一下子換成了紅底白毛邊的超短連身裙。
好像還少一個……剛纔說話聲音最大的簾子頭上哪兒去了?
「原因尚未調查清楚,但現象已經超越宵森學園的結界,目前還在擴散中,規模相當可觀。如果不恭請下任當主,不,當主大人前往解決的話——」
不過,我只是稍微眯起眼睛瞥了他們一眼,老頭們就露出了明顯的懼色。
當主立刻將快要掀掉的假面具重新戴好,對着紙門另一頭喊道:
當主這時突然站起身。
「……這、這是聖誕老人裝?」
「這一定是和臣搞的把戲……」
除了傲慢的態度與無謂的自尊心外,三個老頭就沒有其他任何相似之處了。碰面還不到五分鐘,我就對這羣傢伙厭惡到了極點。
還是得確認一下和臣這麼做的目的纔行。
我又不會故意使用諏訪部的能力,你們根本不必擔心。
「你的兒子明年不就滿四十了嗎?」
「怪異現象?胡說八道!現在才下午,晚上十點的鐘又還沒敲響。」
老頭們感動地再度環顧室內。
聖誕老人們再度發出喪膽的慘叫聲,那頭馴鹿則只能嘶鳴。
不過,那也不代表我可以毫無疑問地接受方纔發生在眼前的異變。
「哎!您要讓疼惜的孫兒住進我們宵見裏嗎?」
如此壓低音量的喃喃說話聲傳人我耳中,瞬間將我的怒火澆熄。
除了開口閉口都是無聊的黃色笑話外,色色的目光還直黏着我不放,噁心透頂。
我壓抑着依舊不甘的情緒,將意識拉回這間狹窄又無聊的待客室。
——比起我穿的聖誕老人裝裙子要長一點,看來這個怪異現象還會挑女性的年紀呢!
「聽說是戰時爲了招待從中央來的貴客,才特別命令工匠特別打造了這個房間。」
不知何處傳來了愉悅的「鈴兒響叮噹」旋律。
當然,現在已經把隱藏在天花板跟地板下的長槍陣給撤掉了。然而爲了迎接來自中央的高官,現任當主竟然以這個房間作爲招待所也滿恐怖的。
自從那次事件以來,衆長老就不再對我發動相親攻勢,我還以爲自己終於可以擺脫這套衣服了呢,真是夠了。
(譯註:日本未成年女性穿的和服。)
——這是勇太的聲音!
以閉上眼睛、手掌相互疊合在一起的『穗高們』爲中心,雪景頓時向四面八方擴散,剛纔還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也突然降下了白雪。
竟然能跟這種無可救藥的傢伙持續交涉數百年。
「這裏雖然超能力者輩出,但又不是什麼不能住人的可怕地方。會出現異常現象也只限於那所學校四周吧?」
「小犬知道日奈小姐的事以後,希望我能替他引見一下。如果願意賞光的話,下次可以一起喫個飯。」
我下定決心後向校園踏出一步,結果就在我剛步入正門的同時,就覺得身體有股奇怪的瘙癢感,於是趕緊低頭查看。
我環顧逐漸被聖誕節氣氛佔據的待客室,一隻頭上生有大角的野獸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那兩個聖誕老人後面嗎?
跟那兩個繼續發出慘叫的老頭不同,母親的下半身並不是紅褲子,而是下襬附有白色蓬鬆滾邊的鮮紅色裙子。
我這種小女孩有什麼好怕的嘛?
就在我們瞠目結舌時,從位於中間的那個老頭開始,身上突然從看似昂貴的西服換上附有白色毛皮的紅上衣與長褲。
平常當主要是發現我故意瞪重要的客人,一定會當場踹我一腳。但現在我母親只是假裝沒發現我的舉動,若無其事地爲客人斟酒。
母親裝出不知世事的家庭主婦的純真笑容。
放在宅邸玄關的古老大型座鐘發出了下午兩點的訊息。
至於將這種想法與本性隱藏得密不透風,臉上還對老頭們那些無聊笑話展現出高雅笑容的當主,其模樣更是令我畏懼。
「真感謝各位的抬愛,不過和臣跟日奈年紀都還很輕……」
只見當主氣勢驚人地推開紙門。
「喔喔,前前代當主就是您的外婆吧?」
兩名腿軟的聖誕老人一下子現身於衆人面前。
「真抱歉,日奈小姐覺得這種場合很無聊吧?」
「遵命,方纔在宵森學園的方向發現了失控的怪異現象。」
我拼命忍着不斷湧起的打哈欠慾望,結果不小心與其中一個老頭眼神交會了。
不過,據我從相當於待客室設計者的曾孫女胡桃那兒聽說,爲了預先對談判破裂做好準備,避免使者活着逃出去,所以集結了當時宵見裏的工藝技術與智慧,打造出這個充滿各式機關與死亡陷阱的房間。
剛纔那句暗藏殺氣的低語一出口,我便察覺現場的空氣與先前大不相同。簾子頭也以緊張的表情咳了一聲。
她衝向面對庭院的走廊,將目光焦點集中於學園的方向。
「——還真是口無遮攔呀。」
——是馴鹿耶!紅鼻頭閃閃發亮的馴鹿。
當主來到面向庭院的走廊後,對着學園方向喃喃說道。
其中一個老頭爲了緩和氣氛便環顧待客室一圈。
聽了這些令人作思的老頭竟相比較自己的子孫,當主也只能以衣袖掩着嘴角偷偷嘆了口氣,接着又恢復那種家庭主婦式的微笑並搖搖頭。
我愈來愈敬佩飯綱一族那種忍耐力超強的家系了。
當主對這種口沫橫飛的勸說絲毫不爲所動,繼續笑着打哈哈。
「聽說諏訪部家有位十八歲的公子,我的孫女也剛好是這個年紀。下次請務必來東京賞光,聽我孫女演奏鋼琴……」
在我對母親產生一種深不可測的恐懼感時,政府高官的話題不知爲何突然轉向自己的後代。
對面那幾位高官就已陷入恐慌,紛紛發出難聽的慘叫聲。
「您太客氣了。我也明白下任當主不可能離開裏,所以不妨請您考慮一下讓我的孫子入贅,如何?」
當主以單手製止忍不住想站起身的我。
「外面在吵什麼?裏頭可是有中央來的貴客。」
「是山神黑狼吧?辛苦了,速速向我報告。」
不知何時,母親身上已不是那襲正式的白裝束,同樣也換上了聖誕老人的衣服。
而重視實用性的叢林戰鬥靴也變成綴有白色蓬鬆毛裏的鮮紅色長靴。
同時,三人頭頂上那株樹葉落盡僅存枝啞的化妝櫻也開始起了變化。
「我因爲忙於當主的工作所以疏於管教,犬子與小女都不懂得禮儀,上不了諸位中央高級官員府上的大場面。」
「雖說是諏訪部家的下任當主,但畢竟也是位年輕的少女。比起跟我們這種老先生交談,還是找男朋友約會比較愉快?」
沒想到他們竟然可以無聊到讓人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真是匪夷所思。
——唉,我已經懶得生氣了。
紙門上的圖案從紅梅與鶯變成了被雪覆蓋的針葉樹林以及飛翔在滿月下的雪橇,牆壁上甚至還冒出了一閃一閃的裝飾燈泡。
頭髮稀疏如簾子般只剩下一條條的老頭態度最爲積極,甚至上半身都已經靠在桌子上了。
——自己之所以會感到呼吸困難,身上這襲過緊的。振袖也脫不了關係。
不過,她仰望空中的側臉卻好像滿開心的。
至於原本以恭敬態度平伏於走廊上的勇太——果然也是一身聖誕老人打扮——則悄悄上前對我咬耳朵:
「……和臣要你現在趕快去參加派對!」
聽完這句話的我張大了嘴、一動也不動,當主則以嚴苛的語氣下令道:
「——下任當主,日奈!我命令你立刻代替我儘速前往宵森學園平息怪異現象。」
「咦?可是……」
「聖誕老人跟馴鹿就不必接待了。」
當主掩飾不住笑意地咧嘴輕聲補充,然後又恢復剛纔那響亮隆重的口吻。
「如此嚴重的事態花一晚也不足爲惜,徹底解決後再回報!」
我忍不住開心地笑着點頭。
仰望已經佇立於身邊的勇太,我伸出了手。
「勇太,出發吧!」
「是啊,得加緊腳步了!」
他也毫不遲疑地牽起我的手。
就在勇太的帶領下,我衝出了正被聖誕氣氛逐一佔據的諏訪部大宅。
怪異現象不侷限於宵森學園,整個裏都已經受影響了。
路旁的電線杆變成聖誕樹,橫跨樹與樹之間的電線則變成發出五彩光芒的霓虹燈管。
我緊緊抓着勇太的手,迅速踏過路面上那柔軟如棉花的積雪。
* * *
燈火就像在引導我們似的整齊排列在走廊上,沿着光線指引我跟日奈抵達目的地——宵森學園高中部學生會辦公室。
佇立於門口的雪人抱着一塊寫着『會場入口』的小黑板。
「這是主辦人的特權,你們有意見嗎?」
這不是聖誕老人,好像是聖母瑪利亞的裝扮吧?
這條花紋歪七扭八、到處都有破洞的圍巾可是日奈親手幫我打的禮物——由於被別人看見鐵定會遭訕笑,所以我還特地藏在上衣底下,結果還是被眼力特別好的深祈姊發現了。
「請用。」
——真沒想到深祈姊喝醉了之後會變成這樣。
「不是那個問題啦!」
今晚的派對主辦人和臣環顧會場內每位夥伴的臉,露出滿意的笑容。只有他還是穿着平日那套制服以及學校指定的外套。
凜將聖誕蛋糕分給我並感動地喃喃道:
「——我在之前的事件發生後也對『流族』研究過。」
「不要想矇混過去唷。來,乖乖告訴我吧,關於勇太與日奈的愛情軌跡,我一定要聽本人親口說一遍才能放心回東京!」
「啊,你怎麼沒變裝!」
「話說回來——那傢伙會爲了這種充滿溫情的動機而義無反顧做出如此的安排嗎?一定有什麼幕後的陰謀……」
「喂,勇太!你動作太慢了吧——」
「哎,幸好勇太的裝備看起來滿保暖的。」
那位「伊吹小姐」在和臣的引領下以一襲晚禮服優雅地現身,然後對在場所有人致意——因爲她現在化了妝所以我不敢打包票,不過應該就是昨天跟狐狩田學長在一起的那位女性吧?
瑞穗露出很不想被糾纏的表情撇過頭。她順勢瞥了我一眼,以嘲諷的表情側着頭。
原來如此,對衆長老來說,這的確是拼了老命也必須阻止的情況。
「外面的情況如何呢?」
即使穿上聖誕老人裝依舊魁梧的一斗哥,還有穿上聖誕老人裝後魅力更爲驚人的檸檬,兩人一左一右從背後推着我們,將我與日奈帶入派對會場。
「你疑心病也太重了吧?這種聖潔的夜晚就不要想那些自己被欺騙、背叛、受傷的經驗,表現出樂觀的態度如何?」
「只有和臣偷懶,太詐了!」
她面無血色地瞪大雙眸、凝視哥哥與哥哥的女友,就連眨眼都忘了。
我努力壓抑不爽的情緒並將手擱在日奈的肩頭上。
日奈依舊沒將目光轉開,還像夢囈一樣繼續咕噥着,這麼一來我也按捺不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等一下再發表高見吧。」
正當我在苦思有什麼話可以反駁她的時候,日奈以小跑步向我接近。
「很好,終於全部到齊了。」
據深祈姊說,好像『柊吾是米迦勒(Michael),凜則是加百利(Cabriel)』,但我對與宗教相關的天使名稱不甚瞭解,只能分出那兩人的衣服顏色不同而已。
和臣則牽起某位站在門外的女性,邀請對方進入房間。
「伊吹小姐呢?沒有一起來嗎?」
「辛苦你了,勇太。你們終於順利跑出來了。」
「我知道啊,但那跟現在這件事有何關聯?」
看來這回就連日奈都被矇在鼓裏。
綜合兩人的雙倍能力後,又派柊吾加以增幅,還巧妙地倒過來利用受聖誕夜影響而怪異程度增強的化妝櫻,這麼一來,就能讓包括學園在內的宵見裏全部「聖誕節化」。不過——
「……咦?伊吹小姐怎麼會跟哥哥在一起……」
「當主大人跟衆長老不可能允許這種事吧。」
跟其他女孩子不同,她穿的是一襲長袖且下襬寬鬆的長裙洋裝,此外頭上還戴着面紗。
——那傢伙還真是喜歡自找麻煩啊!
「真好,是親手打的呢。就算花紋不整齊、樣子也不夠美觀,只要一想到這是女朋友幫自己製作的,就會打從心底暖和起來。」
謝謝——正當我想轉頭向對方致謝時,那位身着迷你裙聖誕老人裝的女服務生已如疾風般消失於我的視野內。
「嗯,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費力。穗高之力只要負責類似引爆劑的作用,況且這次還有瑞穗跟柊吾幫忙。」
胡桃滿面笑容地挽着瑞穗的胳臂。
伊吹小姐精神抖擻地向大家低頭打招呼,還露出讓人覺得非常懷念的笑容。過了好一會兒,我們才從和臣刻意製造的驚奇中恢復,背景音樂也再度響起。
那傢伙對妹妹的過度疼愛以及對深祈姊的另眼相看是可以確定沒錯,所以纔會爲了她們而催生出如今的成果——雖說這種派對規模好像太誇張了點?
以前胡桃也說過,『流族』不論與誰結婚,後代一定是沒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滿滿裝着香檳酒的玻璃杯也一下子遞了過來。
狐狩田學長開心地指着我與日奈的後方。
「耶穌基督是神的兒子啦,跟神不一樣喔?況且——」
「……深祈姊,你該不會是喝多了吧?」
深祈姊呵呵呵地笑着,還意味深長地指着我脖子上的圍巾。
「對諏訪部來說,『奈落』就等於鬼門關。『奈落』是一種生來就具有抵擋諏訪部之力的特殊體質。所以,除了禁止在裏定居外,就連與其他『流族』一起在外執行『輪值』任務都不被允許。」
——不過,依照過去與和臣交手的慘痛經驗,我可不會像凜那樣百分之百相信他所說的話。
總之,剛纔我們所見識的場面,正是「諏訪部家的搗蛋公子」將一位足以把諏訪部對宵見裏統治權連根拔除的女性、以未來伴侶之姿介紹給大家。
「身爲聖誕老人還這麼囂張。」
深祈姊以認真的表情豎起食指,緊盯着我的臉不放。
「一點也不奇怪。我可是勇太的姊姊,對於勇太最重視的人事物都有徹底理解的義務。」
和臣摟着伊吹小姐的肩膀並拉向自己,重新站好面對我們後,以滿心的笑容宣佈:
「派對早就開始了喲——!」
聖誕老人們頓時安靜了下來。
剛好,學生會辦公室的門也打開了,最後的與會者瀟灑地自門外現身。
(譯註:據聖經記載,在耶穌出生後第一個來朝拜的三位賢者。)
……任務中就算半裸也不在乎的薰子姊,竟會對在這種場合的變裝感到如此害臊。她的羞恥心判斷界線還真是令我難以理解啊!
「哥哥說那位小姐叫『奈落』之伊吹,對吧?『奈落』是『流族』中的一種能力,所以那位小姐也是『流族』!」
日奈以沉重的表情挽起我的手臂,壓低聲音對我悄悄說道:
「這應該要耗費很強大的力量吧,深祈姊的身體真的沒問題嗎?」
「拜託,日奈,我也知道你不希望看到自己最重要的兄長交女友,但你還有我這個——」
深祈姊對着輕飄飄浮在半空中的柊吾微笑。
「凜最尊敬和臣哥哥了。爲了讓日奈姊姊跟深祈姊姊也能享受聖誕節的歡樂,和臣哥哥還犧牲睡眠時間進行準備。」
「雪勢驚人。如果只穿着變裝用的衣服一定會覺得很冷——」
對於我的反駁,狐狩田學長不滿地搖搖頭。不知爲何他的裝扮倒很像沙漠遊牧民族——胡桃跟瑞穗也很類似。
這個女人的劣根性在接受過諏訪部的教育後還是矯正不過來。
日奈望着腦袋歪一邊的我,焦躁地啃起指甲。
和臣在要求我們協助時的說法似乎被凜全盤接受了,只見她動容地溼了眼眶。
她以高亢的聲音及銳利的眼神打斷我,如此嚴肅的態度讓我不由得又縮了回去。
但如今的她卻能因香檳而微醺,臉色也好了很多,完全超乎我上次與她分別時的想像,甚至還有餘力尋我開心。
「各位好,請大家多多指教!」
夏天重逢的時候深祈姊的身體狀況非常不好,所以根本不可能喝酒。
「那不叫樂觀,應該叫看破紅塵或自暴自棄吧?」
我打斷胡桃鐵定會很冗長的說明,將視線轉回和臣身上。
「假使『奈落』帶領其他『流族』掀起對諏訪部的叛亂——」
「——我還以爲你會打扮成揹着十字架的神出來。」
我終於隱約理解日奈剛纔爲何會如此失態了。
和臣的性格就是這麼語不驚人死不休。
那小鬼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背上的白色羽翼與頭頂的金環也更爲顯眼。他跟交換契約的凜應該是雙雙打扮成天使的模樣吧。
「……呵,原來是肌肉長到腦子裏的山神啊,就算知識也要有常識吧?」
面對一斗聖誕老人跟檸檬聖誕老人的抗議,和臣只是爽朗地一笑置之。
我沒聽過那個名字。
「你在說什麼啊?勇太!這可是※東方三賢士耶。爲了祝福神之子的誕生纔會前來造訪,當然跟聖誕節有關囉。你說對吧,瑞穗小姐?」
「這跟聖誕節有關嗎?」
——果然有嚴重的戀兄情節。
「伊吹應該快準備好了吧。」
「我向諸位介紹一下,這一位就是我的女朋友,也是以結婚爲前提而交往的安曇野伊吹小姐——又通稱『奈落』之伊吹。」
日奈訝異地喃喃問着。
霎時,從剛纔起就沒中斷過的「鈴兒響叮噹」樂聲突然消失了。
「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唷。」
深祈姊也輕輕對我舉杯微笑道。
當我拉開辦公室大門的同時,拉炮聲瞬間大作。大量的鮮豔紙片與紙帶灑在我跟日奈的頭上。
對於日奈的質問,學長先是微微偏着頭,隨後才恍然大悟地頷首。
——如果深祈姊的健康尚未好轉,就算她想勉強回裏和臣也不會同意吧。
他除了將身體復原、很想回裏看看大家的深祈姊找回來外,還派瑞穗複製深祈姊的穗高一族之力——能驅使整個宵見裏完成自己心願的祈願之力。
話說回來,這次「聖誕派對一個都不放過作戰計劃(暫稱)」完全是由和臣主導的。
「……不行、不行,我絕對不答應。」
她在發現狐狩田學長的存在後瞬間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接着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以不可思議的模樣環顧四周。
「耶耶!?這是什麼奇怪的理由啊……」
只見他此刻正與伊吹小姐感情融洽地並肩靠着,還對他人露出和善的笑容。
「也許我們將來還會遭遇許多磨難,就拜託大家幫我們打氣吧。」
一斗哥似乎也嗅出隱藏在那種純真笑容下的可怕氣息,忍不住以驚惶的表情對我咬耳朵:
「……勇太,這次的聖誕派對騷動,該不會是他想要把我們捲入這件事的陷阱吧?」
我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方。
一斗哥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喂,被我猜中了嗎?今後只要是跟他馬子或流族有關的事我們都必須幫忙,否則就要把派對引發的騷動算在我們頭上,是不是這樣?啊?」
「沒想到一斗的腦袋愈來愈靈光了。」
狐狩田學長以爽朗的口氣讚許道。
這傢伙想必是一開始就知道和臣計劃的共犯,不然他爲何能滿心歡喜地拍着一斗哥的背?
「你能努力發掘真相確實值得誇獎。倘若以後拒絕當和臣的幫手,今晚這場騷動毫無疑問地會算在你們帳上。」
一斗哥以驚恐的表情單膝跪倒於地。我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轉向看着正與伊吹小姐並肩對檸檬與凜談笑的和臣本人。
——我還以爲他已經想好壓制這場騷動的方法咧。如果沒有的話,那事情就真的大條了。
在缺乏和臣替大家緩頰的情況下,我們一定會被衆長老與高層瘋狂責難。
——不不,就算我們可以順利逃過這次的責任,佯裝成一概不知的模樣,只要站在與和臣爲敵的立場,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他囉織罪名、淪爲陰謀的主使犯。
那傢伙確實擁有無風起浪的驚人才華——真是陰險到了極點。
想必他在出生的時候,就把本來該分配給妹妹的心機與腹黑成分都一口氣吸光了。
話說回來,我們這些人如此輕易地上了他的當也真沒意思。
難道就沒有逃離他魔掌的方法嗎?像是設法把他的陰謀詭計一舉揭穿,讓他也有下跪求饒的一天。
那傢伙將來也許會變成我的大舅子——不不不,這只是我的暫時假設。
還有一個類似死神的傢伙,會站在那架鋼琴上一邊發出「咻嚕嚕嚕」的叫聲一邊揮舞巨大的鐮刀。
「走吧!」
我真想當場敲她幾拳,但眼前最優先的還是保護日奈。
日奈的雙腳騰空,纖細的身軀也浮了起來。
——這傢伙該不會早就預測到這種情況了吧?
當時的他如果遭遇現在這種狀況,一定只會露出百般不願意的厭煩表情吧。
我們穿越體積異於正常的巨大聖誕紅森林。由於校舍的樓梯已經崩塌了,只好透過刺穿牆壁的聖誕樹移動到更高的樓層。
和臣聽了我的回答後以單手捂着臉,擺出仰天長嘆的姿勢。
「我已經學到教訓了,在聖誕夜的奇蹟下千萬不要跟那些能力提升的妖魔鬼怪糾纏,那樣只會累死自己。」
「哎,幸好你們平安無事。」
好不容易甩開阿修羅總督(聖誕節特別版)後,我們才發現敵人不光只有一名。
「總之,先設法從走廊離開,繼續留在這裏只會變成雪人。」
只見她鐵青的側臉上湧現出悲壯的決心。
雖然只有一眨眼,但我方纔的確察覺瑞穗在頭巾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當然,我不可能放棄質問哥哥爲何會突然帶女友或定情對象來聖誕派對這件事。
「勇太!?」
接着,他又突然站起身,笨手笨腳地從懷裏摸出一個紙袋。
我的首先之務就是確保日奈的安全。
她緊握雙拳,朝着和臣的方向邁開步伐。就在同一瞬間,我們的腳底下突然發出轟然巨響,力道甚至讓牆壁與地板都劇烈搖晃。
我們被和臣留在風雪肆虐的學生會辦公室內,只好自行尋找出路躲避這惡劣的天候。
有會自己彈着聖誕組曲並於走廊來回衝刺的『滑行的平臺鋼琴』。
隨着時間愈來愈接近破曉,聖誕節的怪異現象也會跟着戲劇性地沉寂下來。
「太陽出來後我們應該就能脫身了吧。」
勇太笑道。
很幸運地,這裏頭並沒有積雪。
這妖魔的巨大身軀之前都是以半裸的姿態出現,但不知爲何今天卻多了一件紅底附有白色蓬鬆滾邊的聖誕老人上衣。
不僅在途中遇到列隊前進的雪人,還有出現在走廊中央的避難小雪屋,以及在雪屋裏擠得滿滿且不停抖動的『綠色史萊姆大人』——看來這次的「聖誕節化」已經徹底深入每個層面。
「不用你多說,我也會善盡自己的『輪值』任務。」
「這裏咧,好像也行不通……」
「勇太!日奈!」
會場陷入一片混亂,就連躺在盤子上的烤火雞都自動站了起來,發出尖銳的叫聲逃出室外。
「嗯。搞不好還會冒出『小小快樂假期系列』的最強刺客或是『別再讓我聽鈴兒響叮噹戰士』之類那種亂七八糟的傢伙呢……」
「我們可能要在這裏被關一整晚了……」
和臣一點也不害羞或猶豫,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
接下來的一小時,勇太不斷尋找教室牆壁是否有比較脆弱的部分,甚至拿起椅子用力砸向門窗,但我卻沒有協助他的打算。
我抱起癱在地板上的膝蓋,希望這樣能讓身子暖和一點。
——這已經超過混亂的程度了,根本就是支離破碎!
「聖誕禮物。本來想在會場交給你的,結果卻被突發的騷動給打斷。」
我一手抱着日奈,一手努力推開在房間裏亂逛的馴鹿,同時還喊着這場派對的主辦人,也是一切事件元兇的和臣。
同時,學生會辦公室的窗戶也被羣起飛入的馴鹿們給撞破。
「勇太,你也要盡責保護好日奈。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可以離開日奈身旁,要牢牢記住哦!」
蠢蠢欲動的六隻手臂,以及有一半內臟跑出來的上半身,終於以怪異的姿態完全出現在我的視野內。我的腳還因此不小心滑了一下,只好連忙調整戰鬥態勢。
他一屁股坐在那張因撞擊牆壁而變得歪七扭八的椅子上,對我嘆了口氣。
這種場面該以童話般的夢幻氣息來形容,或者是超現實呢?依我看,認真的人就輸了吧?
我對着如此的勇太微微一笑,接着又突然覺得冷了起來,身體不由得直打哆嗦。
我在她朝下摔落地面前搶先揪起她的後衣領,並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我一邊注意那六隻手臂的動向,一邊緊抱着日奈並用力蹬着雪地、飛身而出。
勇太與我勉強躲過那些怪物的追擊,最後終於衝入鄰近的教室。
原來和臣很快便馴服了幾隻馴鹿,正在替它們套上拉雪橇用的挽具。他察覺我正在找他後,立刻若無其事地揮揮手。
——那個死性難改的女人,該不會是在祈願時故意混入雜念吧?
「勇太的手好溫暖呀。」
兩人所乘的雪橇在馴鹿拖行下快速地消失於暴風雪的彼端。
「……那是什麼?」
看來真的只能碰運氣了。
和臣滿臉笑容地回答我,完全看不出有半點困擾的樣子。
「我也很無奈啊。這完全出乎我預料之外,真麻煩。」
況且,我也沒忘記那位女友就是所謂的『奈落』。
「……我一定要確認一下那個人有什麼企圖……」
我們熟悉與陌生的怪異現象輪番出現,而且都是以聖誕節特別版的方式進行攻擊,這種經驗真是讓我們倆累到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 * *
——與檸檬說好要會合後約一個小時,我與勇太已經被困在某間直線距離與學生會辦公室大概有一百五十公尺的教室裏。
以雪爲掩蔽、在此伏擊我與日奈的傢伙,就是在宵森學園高中部曾現身過的怪異現象之一——『阿修羅總督』。
大量的雪花與冷風從破損的窗子灌入室內。
「……聽你這麼說,更讓我覺得在天亮之前都固守在這間教室裏會比較安穩。」
他毫不遲疑地伸出手,碰觸我抱住膝蓋的指尖。
聽了他的話之後,伊吹小姐也幾度抬頭看着自己的男友並眨眨眼,輕聲地嫣然一笑。
跟今年春天、他久違裏六年後剛回來的樣子相比,如今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
和臣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誠懇態度,一字一句地如此囑咐我。
一旁的伊吹小姐終於忍不住大笑出來。
喚了倒在胳臂中的日奈一聲後,她也對我點頭示意並緊緊抱住我的手臂。
我一邊朝距離出口最近的方向探索,一邊穿越滿是積雪的走廊。當我跨出一步後,立刻覺得腳底的觸感不大對勁,於是便迅速跳了開來。
我趕緊安撫日奈並重新審視眼前的敵人,爲的是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產生錯覺或誤認。
「那是因爲你的手太冷了吧。」
「——那你好好加油吧,祝你聖誕快樂!」
「是呀,安靜地在這間教室裏等着也沒什麼不好。」
和臣搭上已經繫好馴鹿的雪橇,手中緊握繮繩並回頭望着我。
——不知不覺中,勇太敲打牆壁的聲音停止了。
這麼一來,爲何派對會場會有雪橇、爲何他女友伊吹小姐能順理成章地參加派對,以及爲何他身上會預藏綁馴鹿用的挽具,都能完美地得到解答了。
原本充當路標的燈火也完全被雪掩蓋了。
我們將入口緊閉後躲在窗簾的後方,直到勇太聞不出敵人的氣味前都屏氣凝神地安靜等待。但直到我們想離開教室時,進來時感覺很正常的大門卻怎麼也打不開,只能束手無策地被關在裏頭。
他面無表情地繼續搓熱我的手。
尤其是所謂的『心碎女妖』,會一邊發出慘叫一邊把聖誕老人的帽子搶來戴在頭上,乍看之下還以爲對方在開玩笑呢。
勇太以膽寒的表情再度嘆了口氣。
他從已經變形的紙袋中取出一雙手套。
我雖然感到很詭異,但還是對他點頭示意。
「我、我沒事!」
另外就是一邊喀喀大笑,一邊扔出鮮奶油派的『追蹤人體模型』。
在這出乎衆人意料的伏擊下,就連距離稍遠的檸檬都緊張得大叫。
伴隨着一聲天搖地動般的怒吼,隱藏在雪下的巨大軀體也同時翻身而起。至此我終於嗅出對手那熟悉的氣味,也察覺到敵人的真正身分。
一隻從雪中竄出的手在空蕩蕩的上方緊握着。
化妝櫻最能發揮力量的時段就是晚上十點鐘響後至隔日天亮。
「等我解決這傢伙再去跟你們會合!你們先走吧!」
就算他想拿與勇太單獨相處的時間來跟我交換也沒用。
——雖然不太清楚爲什麼,但我總覺得這是哥哥刻意爲我跟勇太製造的機會——應該沒錯吧。
嗯,這種不公平的交易我是不可能同意的,我一定要保持公私分明纔行。
正當我弓着背默默設法維持身體的溫度時,勇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並蹲在我面前。
被馴鹿羣撞翻的聖誕樹紛紛倒在餐桌上,裝着香檳酒的玻璃杯碎了一地,在變成七彩的玻璃後迅速消失於空氣中。
日奈這時突然放開我的手臂。
雪地的反光照亮了檸檬那張噙着淚水的臉。
「正面挑戰這種失控的怪異現象未免太無謀了,還是快走吧。」
「我有義務保護我最愛的人嘛。」
「你打算丟下不管嗎!?」
「在那之前搞不好和臣就會來救你。」
三對手臂也分別握着充當武器的紅白條紋手杖。那應該是糖果吧?不小心敲到牆壁搞不好還會斷掉?不過,我依然不想被那玩意兒命中。
「等等,和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手套?」
「……啊,呃,是啊?一開始我也覺得飾品之類的比較好,但我對那方面不太熟悉,而且你又很怕冷。」
勇太送我的手套以實用性爲主。外觀雖然不怎麼可愛,但的確非常保暖。
這種毫不矯飾的作風的確很像勇太,一想到這裏,我忍不住抽起鼻子。
——啊,糟糕,我快哭了。
我以儘量避開勇太視線的姿勢站起身,慌忙跑向窗邊。
「等、等一下,你討厭這個禮物到想哭的程度嗎!?」
「不是啦,笨蛋!」
「那幹嘛掉眼淚!」
「我怎麼知道!因爲覺得很開心,眼淚就自動跑出來了嘛!」
令人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半晌。
都是勇太這不解風情的大傻瓜,害我的血液一下子逆流回到腦袋。
不過也託了這種激動情緒的福,讓我脫口而出平常根本不可能掛在嘴邊的真實想法,現在想咽回肚子裏也來不及了。
……爲什麼我就不能率直地感謝勇太呢?
謝謝你,我真高興。勇太幫我選這個禮物真是太好了。希望你能永遠像這樣爲我着想——即便我想得出類似的話,但一到口中又變成了鬧彆扭的言詞。難道說我是個天生就無法裝可愛的女孩嗎?
持續黯淡的心情無法遏止,讓我不由得嘆了口氣。然而就在此時,勇太卻突然從背後抱住我。
勇太的強韌臂力、勇太的體溫、勇太的氣味——龐大的資訊如雪崩般灌入我腦內,讓我的思考能力瞬間停止運作。
好不容易自己恢復過來後,我鼓起所有的勇氣轉頭窺探勇太的表情。
室外的光線微微地從緊閉的窗簾縫隙射人教室。
微光下的勇太臉孔似乎因血液上升的緣故而略顯潮紅。
被他這種蠻力給壓倒,我感到既緊張又開心,雖然呼吸困難但又身心舒暢。勇太的嘴脣這時換了個角度,再度徹底塞住我的脣。
至於沒有被樹枝羈絆住的流星則筆直墜人地面,化爲碎片後被白雪吞沒,並揚起一道道相同色彩的美麗光芒。這種光芒就如同花朵般持續在雪地的各處綻放。
我試着深呼吸一次,並將全身的重量交給勇太。
「很暖和,只有腿部附近好像還有點冷。」
「有什麼辦法,誰會料到山上突然降下暴風雪。」
「那是因爲她會松田聖子魔法,其他人怎麼跟她比啊!」
爲了展現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謝」,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回報勇太。
「那次的事真的很有意思呢。」
——事實上,柚子也能使用所謂的諏訪部魔法。只要她一聲令下,幾乎所有人看見自己的父母也照殺不誤。
很自然地,嘴脣與嘴脣疊合在一起了。
謝謝你每次都趕來幫我、待在我身邊保護我,還要感謝你願意接受我的情意。
「——不知道和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直到這時我才察覺,勇太這麼做是爲了幫我保暖。
勇太趁我對窗外風景看傻眼時,將剛纔扯下的窗簾自頭頂緊緊裹住我倆。
「哪裏——啊,這裏交給我就好,你們退下吧。」
「是勇太過度悲觀吧。反正只要我跟勇太攜手,就不必擔心會找不到解決之策。」
「大概吧,速人應該比我更清楚纔對。關於『流族』的問題向來是我老公的專門領域。」
剛纔用椅子怎麼砸都砸不破的窗玻璃外,竟然存在着這種只能在夢中目睹的不可思議光景。
「嗯?是啊——像這樣抱在一起就夠暖了……日奈你呢?」
「你說哥哥嗎?」
勇太再度加強雙臂摟抱住我的力道。
「嗯?你想穿啊?如果你早點告訴我的話……」
「那是『怪異現象』造成的,我也沒辦法啊。雖說我不是很喜歡那種衣服,但下次有機會的話不妨再挑戰一次。」
我將雙手疊起來敲了柚子一下,她則有點難過地垂下長睫毛。
(譯註:位於和服外衣與內衣間的服飾。)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在你身邊杞人憂天就像個大傻瓜一樣。」
因爲我是個不夠坦率的女孩,所以無法以言語清楚表達自己的心情。
他爲了我打腫臉充胖子,強調自己一點也不冷。其實,面對暴風雪的恐懼,童年的勇太又何嘗比我有經驗?直到現在我才發覺,我當年就已經喜歡上那個在神社裏一邊撫摸我的背,一邊安慰我的勇太了。
「承蒙誇獎,這都是爲了快點回來守護當主大人的千金之軀。」
「不不不,是我該向主人學習纔對。」
就好似舞臺開幕一樣,夢幻般的美麗光景頓時映人我眼簾。
我輕輕搖了搖頭,重新端正坐姿。
「他們已經平安回去了。話說回來——那些瘋狂的聖誕老人服裝呢?」
「這種無聊的小事你還記得真仔細啊!」
我的這種答覆方式讓諏訪部家當主噗嗤一笑。
那些中央來的政府高官一回到旅館就急着返回自己的房間。
那些流星軌跡被冷杉的枝啞攔截後,有些便直接停留在樹梢眨起眼睛。
「我又沒問過本人,當然無法斷定囉。」
微微偏過頭,便可發現勇太的臉近在咫尺。
這也莫可奈何吧。
「大體上來說,從四月回到裏以後,我就救了你好多次。這當中應該有一兩項還算表現優異吧?如果你要回想不如回想那個!」
「你太樂觀了吧。」
「……你未免回來得太快了吧?雖然機率不大,但我還是懷疑你半路就把那些中央來的客人推入山谷或懸崖當垃圾處理了,是嗎?」
難以言喻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結果率先開口的人還是勇太。
「在國道附近就恢復成人類了。怪異現象似乎沒有擴散到宵見裏之外。」
誰叫這套聖誕老人裝得穿迷你裙露出光溜溜的腿。
就好像想反咬我一口似的,勇太也再度湊上嘴脣與我接吻。
諏訪部柚子身上除了※中衣外就只披着一件外套。這位當主以衣衫不整的姿態轉過身。
雙方四目交會的瞬間,可以自背部感受到勇太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連我自己的胸口也不禁小鹿亂撞了起來。
……好溫暖呀。
柚子喃喃自語般地回答道,臉上憂鬱的神色還是沒有消散。身爲當主大人的經驗讓她得以充分了解那些人對權力沉迷的程度。
我口氣異常激烈地強調道。勇太似乎被我嚇了一跳,隨即又將那對略微通紅的眼睛從我身上別開。
「大概?」
「……是呀。不過,從夏天以後,『流族』們的行動次數好像也愈來愈頻繁了。」
「……記得啊。現在回想起來,那幾乎已經是比迷路更嚴重的山難了。」
「以前我們在冬天上山玩的時候迷了路,你還記得嗎?」
我暫且遺退原先在旁伺候柚子更衣的婢女們。
「勇太,你都不會冷嗎?」
「我是黑狼——山神栞,請允許求見。」
日奈——他同時以聲音呼喚我的名字,我則神情恍惚地緊緊揪着他的胸口。
「搞不好實際上到了明年,纔會發現根本沒什麼好緊張的吧?」
勇太略微想了想,突然伸出手將緊閉的窗簾扯開。
「中央來的客人都已經順利送回街上的旅館了。」
「誰叫他們這陣子愈來愈囉嗦,就當作略施薄懲囉。」
勇太有點無奈地抱怨着。
「……聖子小姐年過四十還不是穿着印有草莓圖案的可愛衣服。」
* * *
——這不是無奈,應該是害羞的一種表現吧。
「無聊透了。」
儘管完全忽略現實世界的法則與常識,還是讓我不禁讚歎它的美妙。
「總覺得明年我們會過得更辛苦。」
「什麼嘛,嘲笑主人的臉,一點禮貌也沒有。」
感受到她心情之差,讓我不禁猶豫了一下,但在判斷就算放着不管也不會產生問題後,我便繼續說下去:
「也許勇太覺得很無聊啦,但對我來說卻不一樣。那天的事對我而言意義非凡!」
我原本以爲這種說服方式不會有什麼效果,但看起來對柚子而言還滿受用的。
在視野茫茫的大雪中,我與勇太雙雙躲入半路上發現的一間小神社。就像現在一樣,我們緊緊抱在一起,等待屋外的降雪止息。
柚子已經褪去剛纔那種充滿威嚴的諏訪部家當主姿態,以單膝跪地的姿勢在我面前彎下腰。
被雪打到竟會如此刺骨疼痛,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宵見裏跟諏訪部目前也沒什麼重大危機,他卻擅自決定召回深祈姊,這樣似乎不太妥當吧?如果被衆長老或反對他的其餘家臣們知道就不妙了。」
「辛苦你了,這次回來得很早。」
「——所以,這真的是和臣安排的計劃嗎?」
我報上姓名後逕自拉開起居室的紙門,裏頭的主人剛好在換衣服。
「那馴鹿呢?」
柚子不滿地嘟着嘴。
儘管勇太很不喜歡提自己生病的事,但我還是覺得當時的勇太非常英勇。
勇太仔細端詳我一陣子後,才突然大笑出聲。
我則以雙手環住勇太的脖子,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勇太簡短地回答完畢,再度將我抱緊。
「怎、怎麼了?」
還沒過完聖誕節,勇太就提早吐露對明年的憂慮,我聽了忍不住正面轉向勇太。
「誰想穿啊!只是下次如果你在我面前出現那副打扮,我纔不管附近是不是有小孩、家臣或下人,一定會直接從你身上扒下來。」
勇太瞪大眼睛,似乎被我嚇了一跳。我則露出笑容,將嘴脣湊上他的眼瞼。
當我離開宅邸時,那羣下人們不是打扮成聖誕老人,就是天使惡魔,或是頭戴荊棘頭冠的山羊鬍大叔,簡直不忍卒睹,幸好現在全都換回正式的白裝束了。
「三婆知道你的忠心耿耿想必會落下感動的眼淚。」
我慎重確認婢女們的腳步聲已經遠離後才抬起頭來。
「他們應該充分感受到宵見裏的可怕之處了吧?」
生長於校園中庭的高大冷杉,正迎接着從夜空不斷墜落的大量流星。
他繼續調整雙臂的位置,將我安穩地擁人懷裏。
在這種令人幾乎喘不過氣的強力雙臂下,我不由得回過頭輕輕咬了勇太的鼻尖一口。
「那時候勇太還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我穿。」
「所以我後來沒有感冒,但勇太卻從第二天起就開始發高燒、陷入昏睡。」
「有嗎?我記不清楚了。」
「我看你是愛得要死吧!?請稍微考量一下自己的年紀!」
「你是在諷刺我嗎?」
在勇太溫暖的身軀包裹下,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這種鬧彆扭的可愛模樣真是讓我愕然。如果不是很熟識柚子的人,絕對不會相信她是兩個高中生的媽。
「對於自己兒子平日的言行應該要多注意一下才是。」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之前竟敢傷害我的寶貝女兒。」
對方狠狠地往我的痛腳踩了一下。
想起我那遲早得繼承家業的兒子,我就忍不住要按按太陽穴。
「……那孩子都沒辦法體會母親日夜辛勞的目的啊。」
以肉身充當失控的諏訪部家臣緩衝、主動擔下繁重的雜務,爲了不讓其他家系與衆長老產生敵意,每天都得秉公處理工作。
然而那些喜歡說閒話的人,還是經常又羨又妒地諷刺我家上下兩代都承受當主與下任當主的專寵。比起鑽研自己的能力,還是生出一個帥氣的兒子比較有好處——這種話聽了真是令人厭惡。
「從他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就將『跟諏訪部有關的絕對沒好事』這句話當搖籃曲唱給他聽呢!」
「你不覺得這是遺傳嗎?」
「呃?」
「因爲栞喜歡我這個主子了,所以就連勇太也中了日奈的招。」
「臭美到這種程度就顯得太滑稽了。」
「……你很喜歡我這個主子吧?」
柚子對我投以充滿自信的無瑕微笑。
——不論我跟我兒子的能力如何、長相如何,以及衆長老與其他人怎麼想,恐怕對諏訪部當主這對母女都無關緊要吧。
她們所追求的『守護者』條件,就是即使不利用諏訪部之『力』也願發自內心喜愛主人、永遠站在與主人同一邊,並無條件地愛着主人。
我以苦笑回答我的主子,隨後又嘆了口氣說道:
「……看來我家那臭小子也招惹上一個難以應付的女孩了。」
* * *
當東方的天空逐漸變白之際,我終於返回了自家宅邸。
——完——
能控制在宵森學園內的怪異現象倒也還好,不過一旦越過結界,裏的高層們就不可能視若無睹。
我目送着對方的背影,思索他剛纔留下的最後那句話。
「我不是指公事喔。」
同時,方纔還留在庭院中的殘雪,以及若有似無的「鈴兒響叮噹」旋律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宵見裏又重回那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日常景緻。
「這種事不用每天照三餐提醒我吧?我對自己的『輪值』工作向來不敢掉以輕心。」
『只要我跟勇太攜手,就不必擔心會找不到解決之策。』
——終於來了。我暗地做好心理準備才轉過身。
但這種想法也只是沒有根據的直覺罷了。
「她好像一直抱怨哥哥背叛她之類的,老實說我也聽不太懂。」
定睛細看,原來老爸正佇立在依舊留有殘雪的中庭。
據說不管是喫早飯還是一起離開家門,日奈對和臣的主動交談都一概相應不理。
「嗯,日奈也對我提過。」
「假使事先猜到這點心裏就會出現疙瘩了。」
檸檬與一斗哥雖然也對他突然發表的訂婚對象感到詫異,但基本上還是無奈地接受了。
「哎——原來如此,真沒辦法啊。」
他在代替睡衣的單薄上衣外罩了一件棉質外套,就以這副邋遢模樣眺望着庭院。等察覺我回家後,才露出柔和的笑容問道:
老爸說得沒錯。
「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
這句話讓我明白再隱瞞也是徒勞,於是我便以苦笑的表情走近老爸。
這種老實的回答竟也能讓和臣面露苦笑地搖頭。
十二月二十五日,天氣晴。
「對了,日奈的情況如何?」
至於之後等待我們邁入的未來,包括我與日奈在內的大部分宵見里居民此刻都無法預測。
這時,我突然察覺到他人的目光,於是抬起頭來,果然是出自位於我斜前方的日奈。
「再怎麼說我也是你老爸耶。怎麼樣,好玩嗎?」
「我會努力不造成你的困擾。」
我想起昨夜兩人單獨被困在教室時,日奈隨口說出的毫無根據的樂觀發言:
但話說回來,裏的高層也不是毫無動作。
我也很清楚自己的臉熱得發燙。
「我跟柚子的努力目標就是完成諏訪部的期望。柚子她們也因爲這次能反將政府高官一軍而感到非常歡喜。對我來說,這就算是善盡諏訪部一族的職責了。」
「就跟天災或詛咒之類的玩意兒一樣,想抵抗也是沒用的。」
當上課鐘響起後,我也返回自己的教室。
「知道啦,老爸,我就當個好孩子乖乖上牀吧。」
「和臣,你成功了吧?」
* * *
之後,裏應該會出現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吧——我突然有這種預感。
我判斷那些人之所以毫無反應,一定是老爸在幕後運作的結果。老爸聽了我的話,臉上的柔和笑容依舊沒變。
「嗯——總之就是大家互相利用,大家都有好處?」
「所以,老爸是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囉?」
「——凜認爲在戀情完全底定之前,誰也無法確定結果會如何。」
「不過,」
因爲她是以非常輕的音量說出這番話,感覺更像是專程說給我聽的。
我對庭院風貌投以最後的一瞥,接着才靜靜拉上紙門。
即便向和臣追問此事,他也僅以「已經離開裏了」這種簡潔的方式答覆。
「是喲,那我看他們很難有結果了……」
只要有被害者出現,那不管是開玩笑或善意的舉動,都不會被現任當主大人所原諒。
我穿過側門來到中庭,突然察覺到有其他人的氣息。
老爸將棉質外套的衣襟拉稱後爬上屋子的沿廊,接着又以關切的眼神望着我。
宵見裏終於迎向了新的一年。
或許是針對這次事件日奈產生的怒氣及心靈創傷,必須讓我扮演收拾善後的工作或角色云云……他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哎,果然被你發現了。」
「啊,對了。聽說你在老爸老媽沒同意的情況下擅自決定了結婚對象,要不要先跟你說聲恭喜啊?」
——總之,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盡全力保護好日奈。
其實我也有相同的看法。
「——爲了小心起見我問一下,跟伊吹小姐交往……那就算了,你真的要跟她結婚嗎?」
「總之,做事的時候自己小心一點,老爸就算想站在你這邊也不能每次都如願。」
他那種教訓小孩子的口吻逗得我忍不住笑出聲。
「這個嘛,誰知道呢?不過,那小子想讓日奈過個愉快聖誕節的企圖可是非常強烈,比某位薄情寡義的老哥要好多了。」
本來因昨夜騷動而被嚴重破壞的校舍牆壁如今亦完好如初,玻璃窗破裂的證據更是連半間教室也找不着。
但是,我既非當事人,也不是對方的家人,應該不必將這種話題看得過於嚴肅。
檸檬垂下柳眉,以哀怨的表情嘆了口氣。
當我返回臥室並拉上紙門前,宵森學園早上六點的鐘聲剛好響起。
原本大量降下的雪以及在裏內到處亂跑的妖魔鬼怪都不見了。被幻境拋下的人們只能以香檳喝太多爲藉口解釋給自己聽,並試圖忘了這件事以便返回日常生活。
「就算我同意,三婆她們也不會通過的。」
雙方四目交會後,日奈的臉就急速地一路紅到耳垂,最後落荒而逃般地轉回正前方。
「事先請示你們也不可能獲得許可吧?就當作是我想追求心靈自由的一小步好了。」
過了昨晚那個瘋狂的聖誕夜,隨着翌日早晨六點的校內鐘聲響起,席捲宵見裏的「聖誕節化」現象也半點痕跡不留地消失了。
和臣以意味深長的表情喃喃說道,接着便迅速返回自己的班級。
只要有這句話作保證,不論面臨什麼挑戰我都能堅守保護日奈的崗位。
「——對了,勇太,日奈的事想必會經常麻煩你。」
如果真是那樣,又何必拐彎抹角的。
關於這件事的善後工作,我不必考慮需要彌補誰真是省下不少功夫。
「那我就姑且相信你吧——去去去,快回房睡覺,熬夜對身體最不好了。」
至少伊吹小姐從那晚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了。
那對兄妹的冷戰可能還會持續一陣子吧。
「你覺得我像開玩笑嗎?」
——或許正如之前所猜測,和臣又像以前一樣爲了達成自己的某種目的而引發騷動,最後再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手段收場。但以結果而論,這種程度的事件竟然沒有造成任何傷亡,想必也是他能順利矇混過去的重要原因吧。
至於裏的高層則認爲今年的失控現象稍稍比往年嚴重,但也沒有到必須深入檢討的地步,因此調查小組的規模也逐漸縮小了。
對主子家長公子做出這樣的評論,似乎稍欠謹慎。
不知是我提出剛纔那個嚴肅問題的時機太差,還是和臣單純只是在等待我露出破綻,只見他沒多久就恢復慣有的笑容反擊我。
——感覺就好像已經放棄與他對抗似的,其實還滿悲哀的。
「和臣的真正用意我一直猜不透耶。」
「啊,可是,勇太,我聽說伊吹小姐也是『流族』耶?」
可是,我確實嗅出在周遭引發的各種小事件,正發出總有一天將彙集成一股洪流的氣息。
「算是有始有終吧,結果比我預期的更好一點。上頭那些傢伙沒有大吵大鬧,應該都是託了老爸的福吧?」
這棟長年統治宵見裏的諏訪部家大本營,如今已完全看不到半點與聖誕夜怪異現象有關的痕跡——真遺憾,我原本以爲在清晨六點前應該還能目睹裝飾燈泡在我家閃閃發亮的模樣。
——看來那應該不是聖誕夜的惡質把戲。
「……那老媽呢?」
「哈哈,老媽就是那樣。」
「十之八九會反對吧——雖然柚子也是在類似的情況下嫁給我,所以根本沒資格反對,不過我想她還是會阻止你。」
凜將包有石子的袱紗巾放在膝頭上,自言自語似的發表意見。
面對這種單刀直入的問法,和臣很難得地以嚴肅的表情回答:
正當我想要返回臥室時,老爸又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在我背後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