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見裏森羅萬象短篇集

回憶中的迷途孩子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2.1萬 字

我在窗戶邊試圖打開手機,但液晶螢幕依舊顯示着代表「沒有訊號」的圖示。

在難以忍耐的焦躁驅使下,我啪嗒一聲用力闔上手機蓋。從剛纔開始突如其來降下的雨,不知自何時開始竟有逐漸增強的趨勢。

我將額頭貼近籠罩着一層灰色薄霧的窗玻璃,俯瞰着眼底下的景色。

原本應該在視野內一覽無遺的翠綠森林以及矗立於森林彼方的白色飯店、低垂在空中的烏雲,都被自玻璃上滑落的雨滴遮蔽而變得輪廓模糊,看起來就好像水墨畫的暈染效果一樣。

「對於鬼故事的舞臺來說,這種光景再適合不過了。」

有個聲音突然在我耳邊喃喃說道,害我的身體像是觸電似的往後彈了一下。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不要躡手躡腳地走到人家背後嗎!?」

我瞪着剛纔毫無預警地發出說話聲的傢伙——山神勇太罵道。

「咦?啊——抱歉,我一時沒注意。」

完全沒有道歉的誠意嘛——正當我想如此吐槽的瞬間,窗外突然雷光一閃,照亮了屋內凌亂的擺設。

破碎的水晶吊燈。

從中間被劈成兩半的咖啡桌。

裂開成好幾片布條的窗簾。

被打破的玻璃窗。

牆壁上的塗鴉——

不知爲何,室內只有一張搖椅保持完整無缺的狀態,安然地放置於房間正中央。

正如同勇太剛纔所說,這裏作爲鬼故事或哥德式驚悚小說的舞臺確實非常合適。

「真不愧是『幽靈飯店宵月莊別館』,有名的靈異照片地點氣氛果然與衆不同。」

土岐胡桃也以中指推了推如醬油瓶底般厚重的眼鏡,露出得意的笑容。

厚實的鏡片反射着白色的閃電光芒,我立刻聯想起三流恐怖電影中經常出現的邪惡瘋狂科學家——甚至還覺得對方沒穿上實驗用的白袍很奇怪。

他們大半自出生起就缺乏家族代代相傳的能力,卻反而擁有前所未見的特殊能力或體質;其他少數流族則是因爲具有無法在裏安穩度日的異常性格者。

外界的自然光透過裝飾於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灑入室內,略微照亮了這個寬闊空間內的景緻。

她那對傲人的雙峯在褪色緊繃的T恤下看起來很不舒適地搖晃着,不知不覺激起了我的自卑感。我也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調整起運動外套下的胸部。

對於勇太的問題,胡桃的回答內容似乎有點會錯意。

「基本上,就跟諏訪部或飯綱家一樣屬於精神操縱的能力吧!」

「放心吧!即使鬼故事已經流傳了二十年,也從來沒有鬧出人命啊。假使之後遇到了什麼亂子,我也有自信能解決問題,將思念體逮個正着。」

胡桃眼見我與勇太開始竊竊私語,立刻以單腳爲軸心朝右邊轉了半圈。

最後那句話聽起來就像是『誰想跟你手牽手啊』,少臭美了——我氣得想馬上甩開對方。

真沒辦法呀!我緊緊握住勇太的手並輕聲回應:

我也頓時從陰沉的幻想中迴歸現實,訝異地抬頭仰望勇太。

「——綜合許多位實際造訪過這裏的目擊者證詞,隱藏在別館的傢伙有很高機率是所謂的『流族』。根據很久以前纔有記錄的文獻,對方可能是使用『※谺』的能手。啊,對了,文獻上還留有『谺』與黑狼對戰的紀錄喔,我們真幸運!」

「沒錯!你提到重點了!這種見怪不怪的詭異現象已經有如夏日風情的一部分般司空見慣了。從第一次確認這種怪事到現在已過了將近二十年,但該思念體的出現頻率卻絲毫沒有下降,所以直到如今這裏還是維持着很少有人能自由進出的狀態!」

「我不想跟你絕交也不想單獨回飯店,但如果你受傷了倒楣的人還是我吧。」

不過,保護我跟把我當累贅完全是兩碼子事,我可不想變成沒有勇太就寸步難行的嬌嬌女。

我不禁想像起在此躲藏近二十年的『谺』的真實姿態。

「沒錯,不過跟日奈的法術不一樣。諏訪部的力量能對他人清醒時的意識發生作用,但『谺』的力量卻是針對人類無意識或接近本能的領域,也就是腦部的原始區域加以控制。」

被她置之不理的勇太已經陷入恍神狀態,我也露出拼命想聽懂她到底在說什麼的表情。胡桃交替看着我與勇太,莫可奈何地抓抓臉。

勇太那隻魯莽伸來的大手掌看似粗糙乾燥,但包裹住我的右手後感覺卻異常貼合。

土岐胡桃也屬於諏訪部一族的家臣,是土岐家的成員之一。

「既然能使用『谺』,應該屬於前者吧!」

其實,我們是在解決了裏的騷動後才以獎賞爲藉口首度來到這夏日的海岸,但又不能放着因別館無法使用而困擾的旅館經營者不管。

那位經營者排除萬難爲我們空出了房間,我實在無法辜負對方的好意。

等到穿越漫長而昏暗的走廊之後,我們終於來到一座天花板中央開了天窗的圓形大廳。

「…………」

「不,呃……你剛纔說那種光景是夏日風情?」

* * *

那傢伙就是二十年前這棟別館所以被迫封閉的元兇,而且就算建築物廢棄了也沒有離開,依然留在此地繼續製造怪異現象。

她原本複雜無比的說明頓時簡化不少。所以說剛纔根本沒必要講得那麼複雜嘛!我實在很想吐槽,但爲了節省時間只好打消主意。

對於以尖牙利爪爲武器的山神來說,缺乏實體的思念體與外形不定的怪物想必是最難對付的。

在離開房間不到一百公尺處,我就被黑暗中視力依舊驚人的勇太以手肘刻意頂了兩下提醒,驚險地閃過灑在地上的陶器或尖銳的玻璃碎片。

「每年夏天在這裏都能看見外縣市來旅遊的年輕人,因陷入精神錯亂狀態而被警察帶走。附近的居民還將警車的警笛聲視爲酷暑來臨的訊號——依夏季風情而言的確是有點詭異。」

「在這麼暗的地方需不需要我扛着你走啊?」

「我知道『谺』這種能力很稀有,但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麼呢?」

胡桃氣勢驚人地用力推開門,轉頭對我們展露滿臉的笑容。

只可惜在朝外敞開的玻璃窗幾乎破碎殆盡的古風走廊下,鋪設於走道的地毯已經因爲飽吸水氣而鼓脹起來。連電源都被切斷許久的這棟建築物裏,如果沒有手電筒的照明根本伸手不見五指。

「——我聽說那棟別館在封閉之前,原本好像就是隻有熟客才知道的隱密投宿地點。但現在已經荒廢到這種程度,簡直跟遊樂園的鬼屋沒兩樣嘛。」

「……唔。」

而且,他還莫名其妙地含糊其詞了起來。

目前我們的豪華飯店『宵月莊』別館,距離位於海邊的本館稍有一段距離,矗立於遠離塵囂的森林中。這裏原本的設計想必十分風雅吧!

然而當我意識到勇太那體溫比我低一點的手指已纏住我右手的瞬間,思緒立刻被對方手掌的硬度以及該以何種力道反握回去的問題所佔據,動作也變得異常僵硬。剛纔想反駁回去的話突然忘得一乾二淨。

只聽見勇太低聲咕噥了一句「又不是小學生!」後就打消扛着我前進的主意。他嘆了一口氣,並且不再發言。

胡桃敘述時眼睛炯炯有神,似乎非常樂在其中。

雖然勇太因爲不想放棄難得的休假,故極力阻止我涉入這次的怪異事件,但我卻不能保持冷漠。

我實在很想對這種不知所以然的強烈自信吐槽,但胡桃本人看起來又沒有任何惡意,所以我也只好把這種衝動咽回肚子裏。

(譯註:日文中的「回聲」之意。)

比起剛纔對我的吐槽,勇太在胡桃面前的問句突然縮短了許多。

「那是一種能任意增幅他人情感、感覺,以及各種力量的奇特能力。就好像聲音在深谷中迴盪般,只要對手踏入特定的領域情感就會被增幅並反射回自己身上,所以纔會被稱爲『谺』。」

「流族」雖然也是誕生於諏訪部的家臣一族,卻不被允許住在宵見裏。他們只能在各地流浪並擔任鎮壓裏外怪異現象的任務,這羣「輪值」工作者統稱之爲「流族」。

那些體質突變的流族通常都具備罕見的強大能力,但這種能力卻僅限一個世代,無法繼續遺傳給子孫。既然無法制造出有能力的後代,當然不會被原屬的一族所認可,也無法開創屬於自己的新家系。

「不不,當然不是囉。以我個人的立場來說,我實在是衷心期盼你能多遇到一些幸運的事……」

實際站在這種地方,就會覺得半夜的校舍跟廢棄旅館其實也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如果要在荒廢的旅館探險,只憑手電筒提供的光源還是令人有點不安。

所謂的「流族」就是指「流浪的諏訪部一族」之意。裏內的人通常都將「流浪的諏訪部一族」簡稱爲「流族」。

至於檸檬,雖然口頭上抱怨『好不容易放下「輪值」的工作來海邊玩耶,日奈真是熱心過頭了』,但也默默地着手準備起來。

如果在圍城戰中增幅守軍的『飢餓感』,或許對方過沒多久就會不戰而降了。

「盤據在這裏的思念體非常固執,光是用開導的方式恐怕很難收拾。」

這裏的「思念體」指的就是亡者或生者殘留下的強烈心願或情感,烙印在某塊土地上久久不肯離去,最後甚至出現意志或形體並開始行動。說得更簡單一點,就如同世間常討論的「幽靈」或「地縛靈」一樣。

只要趕走那隻恣意作惡的思念體,飯店的別館就可以重新裝修、再度開幕了。這麼一來,經營者也能化解心中的疙瘩,這的確是最好的報恩方式。

勇太以複雜的表情聆聽胡桃的發言,接着又對我低聲咬耳朵:

「……你覺得這算安慰嗎?」

我抓住像露臺般朝外突出的樓梯轉角扶手,微微探出身子。

以前她曾就讀過宵森學園,但因爲她的求知慾實在太強烈了,所以早早就離開裏而在各地的女子高中巡迴,擔任特殊的『輪值』工作。

「——連認識不到半天的人都可以輕易認定我是個誕生在倒楣星上的倒楣鬼嗎?真是夠了……」

「太好了。如果來這種地方還必須陪變態胡鬧的話,我可受不了。」

跟充滿現代感的本館不同,別館洋溢着滿滿的懷舊氣息。不論是各式傢俱或裝潢都讓人聯想到舊日的貴族宅邸,被一種古典的風格所統合。

「把我當行李看待我就跟你絕交!你敢再說一次我就命令你一個人回飯店去!」

最後,只有身負領隊之職的深祈姊以留守兼聯絡人的姿態留在飯店裏。

而這位胡桃小姐如今盯上的目標,就是在我們所投宿的豪華飯店——『宵月莊』——某棟已廢棄的別館中,傳說已盤踞多年的思念體。

「——幹嘛啦?」

聽到我這種單純至極的結論,勇太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

我們位於大廳內的二樓部分,階梯以平緩的弧度沿着牆壁延伸,可藉此通往上下樓層。

雖然流族的存在還沒有到絕對不可談論的禁忌程度,但身爲麻煩人物與討厭對象的立場依舊沒變,裏內的居民除非不得已否則不會提及這方面的事。

那位經營者是在裏外定居的諏訪部家臣一族,也就是說,將來或許我也有必須請對方協力的時候。

雖然是一種使用條件受限的能力,但只要在適當的時機投入還是能造成可觀的效果。

勇太失魂落魄地垂下肩膀。

胡桃聽了勇太的提問後露出滿臉笑容,接着又緊緊握住勇太的手。

「……總而言之,那些因『谺』的法術而嚇得逃跑的人將體驗轉述出去後,那些慕名而來別館探險的人,又會因此誤以爲自己與前人看見了同樣的場面並陷入混亂,而那種情況可能單純只是恐懼感被增幅的結果。」

「在眼睛適應黑暗前你就暫時忍耐一下吧——我也在忍耐啊!」

「對我吐槽有什麼用,想抱怨就直接找胡桃吧。」

比較穩當的手段應該是尋找那個無法完成思念體心願的對象協助纔對。

第一次親眼看見的真實海洋是那麼寬闊,沙灘幾乎要烤熟我的腳底板。大家一同點燃的煙火在夜空中綻放出美麗的光芒,旅館的牀鋪也非常柔軟舒適,就連料理都異常美味。

「——那在眼睛習慣黑暗之前我就姑且忍耐一下吧!」

——難怪我會覺得這裏有一股微妙的殺氣。

胡桃說到這突然咋了一聲。

胡桃似乎對這種殘破不堪的鬼屋非常有興趣,口氣中暗藏着興奮之情。

「怎麼了?你們倆有問題就舉手發問吧——」

原本就對「輪值」工作很熱心的一斗哥跟凜自然極力贊成與胡桃同行。

不管對方是思念體也好,或是讓勇太不想面對的哪種性格差勁的惡鄰也罷,要在這種地方單獨度過近二十年的人生未免也太辛苦了吧!

跟夜半安靜的校舍不太一樣,這棟建築物充斥着荒廢場所特有的那種不安氣息。

胡桃微微偏着腦袋,好像在整理思緒般暫時打住,隨即又以像是脫繮野馬般氣勢驚人地層開論述。

「但以機率來論,對方是勇太難以招架的性格扭曲//心機深沉的變態,跟對方是擁有天使心腸的美少女,兩者的百分比應該是相等的。也就是說,你也不必太早放棄希望啦!」

「——所以哩?躲在這棟房子裏的到底是怪胎還是變態?」

我的信念就是,對他人的恩情要加倍回報,至於報復則要以七倍奉還。

她好像因爲疲勞的緣故而有點發燒,況且深祈姊的「能力」在這次的情況下應該派不上用場——至少我是這麼安慰她的。

勇太接任我的『守護者』工作已經四個月了,對於必須與他朝夕相處的現狀,其實我也不能說不開心。

很久以前,出生的嬰兒一旦被裏判斷擁有這種特殊體質,就會放人河川任其隨波逐流。這是裏內不可打破的鐵律,或許也是「流族」這個名稱的起源之一吧!

勇太儘管露出不太甘願的表情側耳傾聽胡桃的說明,但在無意間與我四目交會後又動作呆板地朝我伸出左手。

「那種能力必須視場地情況來發揮,在一定的範圍內,不分敵我都會受到影響,而且還有一定的機率會失去控制,可說是一種相當難以應付的力量。如果是敵我陣地分明的圍城戰,或是充當阻撓對手行動的角色,也許還能發揮相當的功用吧?」

與其說這是吐槽,還不如說更接近單純的質問吧!

「——那種事聽了就很令人討厭啊。難道要一邊看着那些失神的年輕人搭上警車,一邊愜意地討論『又是美味西瓜出產的季節了』或『得把浴衣從衣櫃拿出來』之類的話題嗎?」

在諸多原因下,胡桃被派遣至這棟已經二十年沒人理睬的別館,而我們則被迫肩負協助她的使命,這也是我們幾個人當下會出現在此的理由。

我對深祈姊保證,我們一定會在晚飯時間前返回飯店。隨後才與衆人步向那棟別館。

仔細一瞧,可以發現勇太以很尷尬的表情刻意將目光從胡桃身上移開、避免正視對方——不管是檸檬也好,深祈姊也罷,會讓勇太興起好感的異性每個都有D罩杯以上,這點讓我非常介意。

胡桃的任務就是調查散落在全國各地的「思念體」。只要判斷對裏有用,就會立刻與該思念體交換契約——依據不同情況有時也會採取強迫的手段。

「沒錯……就是這樣!這棟別館之所以會成爲靈異照片的着名地點就是因爲『谺』的能力。普通人在踏入『谺』設定的領域後個體腦內的『恐懼』就會增幅,因此接受刺激併產生幻覺,就跟睡眠中快速動眼期的腦部作用十分近似。個體會將腦內構築的怪異幻覺誤認爲現實,並將被增幅的『恐懼』視爲實際體驗加入自己的記憶中,與現場的怪異現象——」

「咦?呃——也就是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樓梯扶手上裝飾着精緻的雕刻,雖然表面的亮光漆已經有些剝落,但依然無損它往日的光彩。

「這座大廳好像維持得還不錯哩?」

「嗯?過去闖入這裏的人好像都是在抵達樓梯間之前就遭遇到思念體了吧?」

「如果思念體以前是諏訪部一族的家臣,那或許早已察覺到我們的到來並在暗中警戒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確實有這種可能!倘若對方真是能力極強的思念體,那我們就要小心對方事先設下埋伏的風險……」

胡桃口中唸唸有詞地說着,同時步下通往一樓的階梯。

我也若無其事地跟在她後頭,腳底依序踩着第一階、第二階、第三階的樓梯木板。正當我覺得樓梯板發出的沉重輾軋聲感覺好像快被踩斷時,前方的胡桃身影竟突然消失了。

「胡桃……!」

我驚呼一聲,隨即發現自己腳下的立足點也突然不見了,整個人就這樣懸空而起。

我趕緊朝四周伸出手。

幸好勇太已先一步緊緊地抓住我。

「勇太,胡桃她……!」

「我知道,你別亂動!」

他以單手支撐我的體重,另一隻空着的手則抓住樓梯轉角的邊緣,以拉單槓的技巧將兩人份的重量一口氣向上抬。

勇太以手臂牢牢抱起懸在半空中的我,等到雙方的腳底都確實踏回樓梯轉角處的地板時,這纔有餘裕確認背後的狀況。

如今,從樓梯轉角處通往一樓的階梯只剩土黃色的扶手,地板已完全消失了。中間空出的大坑底下還不停冒出不知是塵埃或粉塵的灰色煙霧。

勇太將我放回樓梯轉角並探出身子,對着底下被掏空的樓梯呼喊:

「……胡桃小姐!胡桃小姐!」

只聽見有人以激烈的咳嗽聲回應。

看來胡桃的一條小命是保住了。

勇太似乎猜到了我沒有說出口的心聲,於是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臉頰。

剛纔在寢室與勇太一起時感受到的奇異身體現象,這時又突然以幾十倍的強度襲來。

確實,以勇太變身爲黑狼後的跳躍力,要載着胡桃從一樓跳往二樓也不是什麼難事。但這個提議的問題點在於——

「你真的啃過嗎!?」

拉好裙襬並深呼吸數次後,我總算恢復了冷靜,接着開始思考當下必須採取的行動。

胡桃說過,『谺』主要控制的區域是對手腦內接近本能的部分。

「身體看起來沒有異狀,只是我找不到可以充當攀爬立足點的地方。」

簡短地對胡桃說明完畢,我立刻轉身打開通往走廊的門。

——要不要先處理檸檬的事,稍後再跟勇太會合?

「日奈,剛纔我聽見檸檬的聲……」

平常的勇太就算拿刀架着都說不出如此溫柔的甜言蜜語吧,我聽了也不禁全身酥軟。

「——日奈,你跟她說我不喜歡啃骨頭。」

以自己的體重確認過繩子固定好之後,纔將另一端垂下樓梯。

「——我只想要你一個人,有你陪伴在身旁,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突然傳來的一聲慘叫讓我像是觸電般抬起頭來。

第一件事就是去把胡桃拉上來。

顯示「沒有訊號」圖示的手機依舊放在上衣裏,我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摸着口袋。

等胡桃透過繩子爬回樓梯轉角,立刻發現勇太並不在我身邊,於是便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我。

聽了勇太的另一個提案,胡桃只能垂頭喪氣地同意。

但話說回來,這樣的勇太也很不錯就是了。

由於我生長在還沒有記憶前就必須與妖魔鬼怪爲鄰的特殊家庭裏,所以什麼鬼故事之類的對我完全沒有恐嚇作用。

來此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我這才放鬆緊繃的肩膀,目光朝上與勇太對看了一眼。

我設法平息腦中紛亂的思緒,向走廊踏出一步。然而纔剛進入那個區域,我的心臟便毫無預警地加速悸動,腦袋也像血液逆流般地暈眩起來。

變身爲黑狼的勇太跟平常的勇太相比,幾乎是完全靠本能行動。如果運氣不好,可能會發生連我都無法對黑狼下達指令的危機。

聽了勇太的建言,樓梯底下的胡桃立刻恢復精神。

「……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我的確聞到了奇怪的味道。」

另外一個方法就是,與如今也在同一棟建築物內分頭行動的一斗哥及凜、檸檬會合,先返回本館,等準備妥當了再行出發調查。

——話說回來,人類用的柔軟針頭根本刺不進黑狼的皮膚吧。

很快的,他的上半身就一絲不掛了,接着又將手移向下方的皮帶。大概是察覺到我表現出渾身僵硬的模樣,勇太轉而將手伸向我。

等到累積了二十年份的灰塵大致上都沉澱之後,胡桃才從樓梯底下奮力揮動雙手,對我跟勇太表示自己平安無事。

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正當我大惑不解時,自己已經被勇太以「結婚典禮時新娘抱」的姿勢給抬了起來。

好不容易從他的身體下鑽出來,我捂着仍然悸動的胸口喘了好幾口氣。

「總之,我不準勇太變身!這裏的思念體可能是『谺』沒錯吧?如果變身爲狼的勇太中了對方的陷阱,那我們就很難補救了!」

「——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

勇太對我的抗議無動於衷。

「勇太!別看我這樣,抽血檢驗可是我最擅長的技術喔!」

「太小氣了吧!黑狼可是裏的重寶呢!?就算是下任當主大人,也應該能准許我進行攝影及體毛跟血液的採樣,還有餵它喫骨頭吧……」

白色的閃電光芒照出了室內兩張並排的牀。

同時,剛纔那種無法壓抑的不安與焦躁再度湧上胸口。

勇太以雙手撐着牀,保持身體覆蓋着我的姿勢從上俯視我的臉。

近在眼前的勇太臉龐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濃烈愛意,我的內心也因此產生激烈動搖。

因爲不清楚對方的真實身分,所以在實際交手時也可能找不出適當的對戰策略。

「我們幫你找條繩索吧,走廊途中經過的倉庫應該會有才對。」

「日奈,我愛你,我已經不想剋制自己的情感了。所以,可以吧?」

「山神要變身爲『黑狼』!?那真是太感激了!我竟然有機會親眼目睹被人稱爲當代戰鬥力最強的『黑狼』英勇姿態!啊,可以順便拍幾張照片嗎?」

「啊——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雖然我不太能理解那句「可以吧?」是什麼意思,但面對如此主動大膽的勇太,我實在沒辦法拒絕他。

他滾燙的手指溫度讓我嚇了一跳,同時我又回想起先前在走廊以及差點從樓梯摔下去時,勇太的表情與他握住我的那隻手——從原本快要溶解的腦袋角落我突然被兩者的差異所驚醒,思緒也瞬間恢復正常。

勇太的臉再度湊了上來,我只覺得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乾渴,但依舊勉強將力量灌注於眼神,張口大聲喝斥:

他低聲喃喃自語道,然後便馬上脫起自己的衣服。

——我想接受他的愛。

「等一下,到底有什麼嘛?」

就跟只要勇太不在身邊就不敢通過這條走廊的我一樣,完全派不上用場,單純只是——

原來勇太偶爾也會搞笑,我還真的完全聽不出來!

勇太抓着我的手臂,逃也似的離開樓梯間。

「——日奈,我覺得那裏有點奇怪。跟我來吧!」

「雖然重重摔了一下,但至少沒有出血或骨折的現象。我特地帶來的驗血器材也沒有損壞,所以可以放心!」

「日奈?」

我還來不及警告跟在身旁的胡桃,意識就被高熱所溶化、吞沒。終於,身體再也無法保持平衡地癱軟下去。

「……好吧。那拍照、驗血還有喂骨頭就只能改天了……」

「勇太,給我睡死吧!」

與其說不錯,不如說自己被他逗得心頭小鹿亂撞,這果然不是正常應有的情形。

啊,原來這裏是寢室呀。背後第二道門關上的聲響剛好與雷鳴重疊在一起,這時我才察覺出勇太的情況不大對勁。

我拼命擺動雙腿,還用拳頭狠狠敲打勇太赤裸的胸膛,但比蠻力我根本不可能贏過他,所以沒多久就被他推倒在牀上。

我轉身瞪着還站在房門口的勇太,但他卻一句話也不說。

我們打開燙金字門牌——『private』已呈斑駁狀態的這個房間後,發現裏頭散置着掃除用具、維修工具以及小棵的聖誕樹等各式雜七雜八的物品。

對着在樓梯下方大呼小叫的胡桃默默點頭,我將登山繩的一端綁在扶手上。

「那種技術沒什麼好炫耀的吧!?」

「……唔,唔唔唔。」

現在的我以客觀角度看的確很不正常,完全不像平常的我——簡直就像被誰控制了一樣。

但未知的敵人可是會讓我毛骨悚然。

口袋中的手機依舊收不到訊號。

在這種近距離下正面喫上一記諏訪部的眼力,就算是勇太也得乖乖聽話。他無言地當場趴倒,還發出如雷般的打鼾聲。

聽了胡桃的要求後,勇太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咕噥道:

如果收訊狀況好一點的話,我就可以跟留守飯店本館的深祈姊聯絡了。跟旅館經營者拜託一下,搞不好可以暫時恢復別館的照明。

「勇太好像中了『谺』的法術。我暫時先讓他睡一下,等會合以後……」

「胡桃,你有辦法自己站起來嗎?可以自己爬上來嗎?」

我再度從樓梯轉角探出身子,對底下的胡桃喊道:

我繃緊神經留意着周圍的任何蛛絲馬跡,並匆忙抓起房間深處被捆成一束、看起來十分堅韌的登山繩,與勇太加緊腳步返回走廊。

檸檬發出慘叫這點可是非同小可。如果現在馬上趕過去找她或許還幫得上忙……不過,假使連檸檬的力量都自身難保,我跟胡桃出現應該也無濟於事吧,所以還是先找勇太……?

悸動愈來愈強烈,思考能力也逐漸模糊起來。

我把勇太已經掉在地上的襯衫撿起並蓋在他光溜溜的背上後,立刻步向走廊。

他推着我穿越積滿灰塵的沙發組,一口氣來到最裏面的房間。我試圖在昏暗的室內定睛凝視,剛好窗戶外頭也雷光一閃。

「讓我變身後下去把她帶回來吧。」

他以令人狐疑、緊張兮兮的態度推着我的背,直接擠進了隔壁的房間。

那是檸檬——幾個小時前我們纔在別館門廳分爲兩路——饗庭檸檬的聲音沒錯。

雖然我沒有如狼耳的絕佳聽力,但這回絕對沒聽錯。

既然已經找到繩索,就馬上返回樓梯間吧。

太詭異了。

勇太更是判若兩人。

勇太則依然表情嚴肅地層頭深鎖,並對我低聲警告道:

就好像在警戒走廊上的情況似的,勇太一邊擋着我一邊迅速關上門,同時從內側把出人口鎖住。

被他這種熱情如火的目光凝視,我的脈搏也不由自主地加速起來。

胡桃說過,『谺』可以刺激他人的情感。

一股不安就像緊箍咒一般勒住了我的頭,我三步並兩步衝回樓梯間。

——但上述假設的前提都是『可以與他人取得聯絡』。

「等等,不能讓他變身成狼啦!」

她後頭補上的那句話似乎出現了很詭異的名詞,就先暫時當作沒聽見吧。

步人房間的勇太一開口就這麼表示,我的臉部肌肉也抽搐了一下。

「喂,我不是狼所以沒辦法像你那樣聞出『氣味』,可以說明一下你到底發現了什麼嗎?」

……這位小姐真是得寸進尺呀!口氣甚至還愈來愈像瘋狂科學家。

「改天就不必了!」

再來則是帶胡桃重回勇太睡死的地方集合。

* * *

「……反正就是婉拒對方的意思啦!」

難以忍受的鼻腔激癢逼使我不得不清醒。我發現自己正俯臥於一張滿是灰塵的牀單上,似乎剛從昏睡中醒來。

打了一個大噴嚏後,我邊揉着鼻頭邊爬起身,掛在肩膀上的某塊布也同時滑落於地。

將那塊布拾起,我才發現是一件好眼熟的男用襯衫——等等,這不是我離開飯店時換上去的那件嗎?

同一時間,我在此褪下襯衫,然後又因日奈的眼力而陷入昏睡的場景也再度於腦內鮮明地浮現。

——糟糕,這下子事情大條了!

我用力握緊自己的襯衫,撲通一聲重新倒回牀上。

明明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視野內的景物卻不停旋轉,難道是得了腦貧血嗎?

總而言之,在歷來的『輪值』工作中,我還沒聽過有哪個『守護者』敢直接推倒下任當主這種事。當然,這種故事也不可能流傳於諏訪部一族底下的任何家系。

所以到底是爲什麼呢?

——其實也不必問了。明明是該守護下任當主千金之軀的人,竟對下任當主起了無恥的色心,這種事絕對天理不容。

雖然我知道自己是受了思念體的控制,但這並不能拿來當脫罪的理由。

況且,在守護下任當主的重要輪值任務途中,自己竟大意中了敵人(?)的法術,光是這點就足以判定守護者失職了。

——如果主人真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乾脆在這裏自盡算了。

不知是惡魔還是天使的聲音在我腦內響起,我趕緊搖搖頭將那種悲觀的想法趕跑,並隨即翻身下牀。

就算被烙上『守護者失職』的印記、被憤怒的日奈給解職,但將她送回安全場所也是我的責任。

現在根本不是昏沉沉地陷入於自虐的情緒並放棄應盡職責的時候。

我連襯衫都來不及穿好便慌忙衝出這個房間。

來到走廊後,我立刻察覺日奈的氣味就在距離很近的地方。

朝味道的來源奔去,果然發現日奈就倒臥在走廊的半路上。

「日奈……!」

我以狼的語言大聲吼着。

我原本對她寄予同情,沒想到又馬上聽見她自言自語:

當然,她也沒忘了拿好手上的攝影機。

只見她懶洋洋地喃喃抱怨着,隨後便以躺在地上的姿勢笨手笨腳地脫起襯衫。

不不不,就算日奈此刻沒有生命危險好了,日後會有生命危險的人可是我耶。

胡桃理直氣壯毫無罪惡感地說道。

思念體穿着顏色鮮豔的水兵領上衣及卡其布短褲,大眼睛、長睫毛,說實在還滿像女孩子的。不過,從貼在膝蓋上的OK繃以及充滿挑釁意味的眼神判斷,搞不好是個非常頑皮的小鬼也說不定。

不必看那張滿是傷疤的粗獷臉孔我也知道,會以這種暴力方式闖進來的傢伙只有一斗而已。

最好還是在她脫得一乾二淨之前幫她恢復正常吧!

——不,我只是因爲火大才對你叫而已,根本不想聽你的理由。

「當然有,而且就在宵見裏!他就是諏訪部家優秀的研究者和臣公子……」

在鏈子前端搖晃的純銀首飾射出了一道光線,迅速纏住浮在半空中俯視着我們的思念體手臂。

她左手提着從口袋中取出的項鍊,右手指尖則在空中畫起了複雜的印記,與在高處俯瞰我們的那個小鬼對峙。

胡桃亢奮到滿臉通紅的程度。她將手中的銀質項鍊高高舉起,開心地轉過頭對我說:

——不,現在還暫時不可以大意。

「就算你這麼說好了,畫面中出現半裸的日奈也是事實啊。倘若被衆長老知道了,就連你也會……」

穿越厚重牆壁堂堂現身的是一隻壯碩的赤鬼。

離倒在地上伸展四肢、準備脫下襯衫的日奈約十公尺處,也就是走廊出口的門前,胡桃正單膝跪地,以極爲嚴肅的表情觀察日奈。

「那傢伙哪是什麼研究者,他可是日奈的親哥哥咧!難道你那麼想要我死嗎!?就算我被那個偏執的戀妹變態追殺你也無所謂!?」

「天底下哪來那種鬼研究者啊!」

我認爲這種時候早點把凜找來纔是上策,於是便主動喚醒心中的『黑狼』,在思念體展開反擊之前完成變身。

這是與教來石家淵源匪淺的土岐一族的魂結之術。

「當然有!」

『谺』的「地盤」可以根據『谺』的意志改變形狀、大小。

一斗似乎沒察覺剛纔的破牆而入差點就傷了我跟胡桃,只是愣愣地瞪着日奈那難以形容的模樣。

『啊~竟然被你抓到了?』

我立刻改變衝刺方向,掠過正站在我斜後方的胡桃,瞬間咬住她的上衣並用力向後拖。

我試圖以自己爲餌,引誘『谺』將「地盤」從日奈身邊拉開,但不論我怎麼挑釁對方都不輕易上當。

我雖然喜歡日奈沒穿衣服的模樣,但日奈一定很討厭在我面前赤身裸體吧。

『大哥哥,你們好有趣喔。我本來還想多欣賞一會兒,結果還是被你抓到了。』

本來想立刻衝向她身旁的我,卻在途中感覺不對勁而緊急煞車。

小鬼以輕蔑的口吻說完後,便輕飄飄地從我們頭頂飛過,直到仰躺於地面的日奈上方纔停止。

那種看似天真無邪但卻充滿挑釁心態的笑容讓我恨得牙癢癢地,只不過很遺憾,對方是思念體,不論我想怎麼啃怎麼撕裂都沒用。這種敵人不是我的能力可以對付的。

「勇太!?那是因爲你以色心看待所以纔會有那種想法吧!對於單純的研究者來說,就算影片出現下任當主半裸甚至全裸鏡頭都沒什麼好怕的!」

同時,儲存於我身體深處的熱流也開始蠢蠢欲動。看來『谺』想要奪取屬於我的「地盤」。

——乾脆全速衝入對手的「地盤」,趁我的腦袋還沒有出問題前銜起日奈,然後立刻脫身。這麼一來,至少情況會比現在好一點吧!

空氣因此發出震動,將我的咆哮聲送往遠方。

對方一邊繼續拍攝一邊以爽朗的口氣對我說明:

思念體頭上發出耀眼的鵝黃色光芒,正抱着單膝顯露滿臉笑意。原來這就是『谺』的真面目。

我弓着後腿蓄勢待發。就在我使勁踹向地板的同時——附近突然傳來什麼堅硬物體碎裂的鈍重聲響。

「雖說日奈的反應很像喝醉酒,但其實她並沒有攝取任何酒精,所以應該不會產生急性酒精中毒。既然沒有性命危險,我的說法也不算多『奇怪』吧?」

之前還樂開懷的小鬼表情立刻緊繃起來。只見他微微眯着眼睛,咧嘴露出殺氣騰騰的冷笑。

「啊啊,真是沒天理啊!太無法無天了!爲了學術自由我必須戰鬥!」

聽了我的吐槽,胡桃抬頭挺胸並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回答道:

我的周遭立刻被奇妙的氣味所籠罩。

原本我還以爲附近有什麼機械驅動的機關所以緊張了一下,看見胡桃的模樣這才鬆了口氣並垂下緊繃的肩膀——等等,怎麼能坐視她偷拍不管咧!

在咆哮的尾音消失之際,檸檬也對我傳來了代表「馬上就到」的遠吠。我判斷出她距離我的位置並不遠,不禁暗地鬆了口氣。

胡桃停下原本想要再畫一道印記的動作,瞠目結舌地抬頭望着思念體——自己的第一發攻擊被對方輕易破壞似乎讓她大爲震驚。

……真不可思議,眺望這種光景時我的心竟感到雀躍無比。雖然很想繼續欣賞,但倘若爲了這種短暫的快樂而延誤拯救主人的時機,之後會有什麼下場就不敢想像了。

「纔不是!這種影片留下來遲早會出人命的!」

小鬼跟我對望了一眼,一對薄脣立刻發出「呼呼呼」的囂張笑聲。

『——果然,你們也想把我帶出這棟別館?可惜啊,你們要大失所望了!』

我不敢大意地集中精神,以銳利的目光緩緩將四周掃過一遍。

「耶耶!?我會跟和臣公子交涉,勇太是好不容易被我說服後才答應協助拍攝的,請高抬貴手吧!」

「把這種狀態判斷爲『沒有危險』是不是太奇怪了啊!?」

『你想知道我爲何要這麼做嗎?』

在我們進行如此無謂的爭執時,日奈已經把鞋子也脫了,開始將奮戰目標轉移到裙子。

日奈嬌小的身軀在昏暗的走廊下竟浮現些微微的白色,仔細一瞧,原來是由於她不知爲何已將運動外套褪去,襯衫的鈕釦也全部解開,大膽地敞開胸口並橫躺在地板上。

如果是和臣的話,爲了研究,他確實不會管影片裏的主角是誰以及有沒有穿衣服,然而唯一的例外就是他最愛的妹妹。倘若還被他知道我就在拍攝現場的話,天曉得他會有什麼恐怖的反應。

胡桃也緊張兮兮地東張西望,霎時間氣味比剛纔更強烈了。

「——我以諏訪部家下任當主守護者『黑狼』山神勇太的權限,立刻沒收這臺攝影機!日後待資料銷燬後再將機器還給你!」

我立刻用力向後一跳,氣味也隨之變淡。『谺』見狀則忍不住咋舌。

——『谺』看見我的本來面貌後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

雖然從對方那高亢的聲調也能略微猜到,但沒想到他的外表乍看之下還真的跟小學生差不多。

『很久沒有從裏過來的人了,所以我今天才刻意露了幾手。』

「——喂,快滾出來。你就在附近吧?」

當然,這裏所謂的「人命」指的就是我自己這條小命。

這樣還會熱、還脫不夠嗎?只見日奈依舊煩躁地在地板上翻來覆去。

「你拍下日奈的脫衣畫面到底有什麼用哩?」

「……哇哩咧——這是怎麼回事?」

對這種永不結束的捉迷藏遊戲我感到愈來愈焦躁了,忍不住對着『谺』狂吠。

胡桃將雙臂交叉在胸前,使盡渾身之力以裝模作樣的悲痛口吻喊道:

『你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我長年單獨住在這裏真的很無聊……拿來打發時間也不錯。』

「有時間做這種事還不趕快幫她!」

「不必緊張,看來『谺』只是操縱日奈的感覺,使她陷入酒酣狀態而已,暫時沒有危險。所以我決定先拍下關於『谺』的記錄。」

不過,面積也不可能無限大。

興奮地在原地轉圈圈也沒用啊。

「……啊——好熱唷~」

「那還用問!這可是『谺』以法術介入他人的精神層面,並對其肉體產生影響的重大佐證影片啊。對於探討只在『流族』身上出現的異常能力研究者而言,沒有什麼比這種學術資料更珍貴了耶!?」

「胡桃小姐的字典裏真的有倫理、道義或羞恥之類的辭彙嗎!?」

此外,如今更讓我在意的是,日奈經過一番苦戰終於把裙子也扔了出去,現在躺在那裏的她身上只剩下內褲跟襪子了。

胡桃還來不及重新畫出另一道印記,小鬼便在空中迅速翻了個筋斗,將纏繞在自己手臂上的光束扯斷。

我嗅着『谺』地盤的氣味,小心翼翼地避免侵入其中,同時又在紅線地帶左右來回奔跑着。

轉頭一看,對方正朝我們發出刻意壓低音量的冷笑。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從她那纖細脖子一路延伸至圓潤肩頭的美妙曲線,連眼睛都忘了眨。直到聽見某種機械的啓動聲響,我才慌忙環顧四周。

我不加思索地衝向日奈,但在奮力跨出了三步之後,又因竄入鼻腔的某種微弱氣味停下腳步——這跟我在倉庫開始變得不正常之前聞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勇太!這可是超乎預期非常難得的實驗材料喔!我好想要、好想把他帶回去喔!今天我一定要親手把這個思念體逮着才甘心!」

思念體似乎是將我的沉默誤認爲肯定。無法理解狼語的對方當然聽不懂我的意思,逕自滔滔不絕地道出那些我根本沒興趣的理由。

不管我是人類之軀或狼身,她都同樣會感到非常羞恥。雖說變身爲狼的我也一樣沒穿衣服啊,但爲何她就不准我抱怨?怪了。

『啊——大哥哥,原來你是山神啊?如果只有土岐的話就很難對付,幸好還有你這個山神在場。』

思念體發現胡桃的這種反應好像也嚇了一跳,不過胡桃並沒有理會對方,只是再度爲了施展法術而集中精神。

「騙人,我纔不信咧!」

胡桃嚇得張大嘴表現出「啊!」的驚呼表情,一下子就被我拽倒了。霎時,我們身邊的牆壁也在一聲轟隆巨響後被擊碎。

胡桃朝對方踏出一步。

「——真了不起。靈敏的動作、驚人的速度……原來這就是『宵月莊』別館的怪事件元兇……『流族』的思念體……太棒了!我太開心了!」

原來有大半原因是爲了解悶,看來這小鬼是喫飽太閒。不過,就算我們的語言能互通,對他說什麼應該都沒用吧?

在這當中,胡桃一下子踩空地板,一下子又被思念體偷襲而倒在地上,我得設法幫幫她纔行——每次只要我拋下人類不管,對方都會勃然大怒。

「等一下,胡桃小姐!?你在做什麼啊!?」

在傻愣着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面前,日奈以朦朧的眼神朝上癡癡望着天花板,還不時蹙起眉。她的身子稍稍轉了半圈後又突然抬起其中一腳膝蓋,讓略顯豐腴的白皙大腿從卷高的裙襬下跑出來見人。

這個女人沒瘋吧!?

「咦?你看到對方了嗎?在、在哪兒?快告訴我,到底在哪兒?」

「看來日奈應該是中了『谺』的法術。能親眼目睹『谺』能力發動,這種機會實在太難得了,我一定要趕緊記錄下來……」

「耶耶!?你怎麼可以利用公權力滿足個人私慾呢!」

不過,無論如何,只要是日奈不喜歡的狀態,我就得幫她恢復正常。

被她那種堅定的目光所震懾,我也只能偷偷窺視日奈的情況。直到日奈把襯衫也扔開後,我纔再度轉向胡桃。

一斗以缺乏緊張感的口氣喃喃說道,檸檬與凜也跟着從他的粗壯手臂後現身。

凜一眼掃過現場的情況後,踩着小碎步跑向胡桃身邊。

「胡桃姊姊,凜想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真巧啊,我最後一次碰到凜的時候你還穿着正式的白裝束,爲何現在身上只披了一件一斗的上衣哩?我更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耶。」

凜將快要從肩膀滑落的男用襯衫重新拉好,同時憂鬱地垂下目光。

「——凜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我將目光移向佇立於凜身旁的檸檬。她身上也只穿着熱褲以及用手帕之類的布條勉強纏住胸部,跟現在的日奈相比也好不到哪兒去。檸檬似乎可以從我的沉默中正確解讀出我的疑惑,於是便靜靜地搖着頭。

「我們這邊也遇到了不少麻煩……」

檸檬低聲對我解釋,口氣中還夾雜了難以形容的疲憊。

我的野性直覺告訴我『不可以再追問』,於是便打消了探求細節的企圖。

「我已經挑戰過了,不過思念體對我的感應性很差,沒辦法被對方接納。」

「請問是連接觸都沒辦法嗎?」

「就好像手才稍微碰觸對方就立刻被甩開的感覺吧。不過,他身上的孤寂感非常強烈,我也清楚地感覺到了。」

凜面有難色地聆聽胡桃的說明,等胡桃說完後才默默地點頭並取出小石子。她閉上眼睛以左手持石,右手開始描繪印記。

當凜開始靜靜地詠唱咒語時,『谺』的臉色很明顯難看起來。

『——不會吧,你竟然是教來石的人!?』

凜睜開雙眼但沒有停止唸咒的動作,只是緊盯着『谺』的舉動不放。

『谺』歪了歪嘴露出自嘲的表情,然後又以充滿殺氣的眼神反瞪着凜。

『你如果有辦法把我帶走就試試看吧。看我怎麼對付你!』

以前凜對我說過,要與沒有肉體的對象締結契約,必須先看穿對方的心並充分理解對方纔行。

「躺在那邊的日奈姊姊就是諏訪部本家的下任當主。」

「……日奈,我知道你現在腦袋一片混亂,不過勇太是無辜的。」

『谺』痛苦地皺着眉,死命想甩開脖子上的束縛。

「凜還要繼續說。你心中的創傷就算繼續待在這兒也不會痊癒。凜很清楚這點,所以不能放着你不管。」

凜以紫色的袱紗巾仔細將那顆發出磷光的小石子包好,並低聲念着交換契約的咒語,最後才朝向我們深深一鞠躬。

——等我再度睜開眼睛時,我已經變成一個小孩子。

好痛啊啊啊啊!一斗頓時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谺』也因此稍稍分了神。胡桃見機不可失,立刻起身衝向凜旁邊,以略微不同的咒語開始和凜一搭一唱。

「等等,你可千萬別誤會啊……」

「我纔沒有那麼大膽……」

爲了確定這點,我低頭檢視自己的身體,結果原先披在身上的衣服因重力的關係而瞬間滑落地面。

「死守別館的任務是在二十年前交付給你的。你已經勇敢達成了這項『輪值』——就算現在跟凜還有大家一起離開這裏,你父親也不會責怪你。」

『——吵死了!閉嘴!不要再對我說廢話!』

我發現自己如今的「穿着」以及勇太的赤膊狀態後忍不住驚聲尖叫。勇太見狀露出「啊,糟糕」的表情,我則二話不說一拳揮了過去。

凜靜靜地點頭後,凝視『谺』的眼睛繼續說道:

——啊,對了,我記得自己好像中了『谺』的法術?

「凜順利完成任務了。」

——我恢復人類的身體並迅速穿回褲子,衝向躺在地板上的日奈身邊。

眼見勇太閃過我的上勾拳,我又奮力對他伸出食指大罵。

因此纔會被親生父母捨棄,也不被認可爲家族的一員。

日奈依舊倒臥在走廊上昏睡不起,而且還發出了安詳的呼吸聲。

「爸爸」除了教導我/『谺』如何控制天賦的異常能力及有效的戰鬥方法外,還給予我/『谺』一個生存的空間。

那一天,「爸爸」將手擱在我/『谺』的肩膀上指示道。

檸檬這時悄悄將運動外套披上我逐漸發燙的上半身。

既沒有人認同,也無法接納他人的一個小男孩。

『回去!給我滾回去!你們休想把我帶走!我要永遠留在這兒,除了這棟房子我哪裏也不去……』

負責養育我/『谺』的「爸爸」也是被裏逐出的「流族」術者之一。

「喂,你還好吧?」

情感與記憶的激流一股腦傾泄而來,甚至壓倒在場其他人的意識。

纏繞於『谺』身上的光束已經消失了。

這麼一來就必須先與對方的精神狀態同步,不過,這種手段也不一定百分之百保證成功,倘若失敗的話,最慘的下場就是自己反倒被對方控制。

只見思念體輕飄飄地浮在凜面前,不太甘願地低着頭。

『谺』的意志已經與凜同步了,他的身影變成青色的光芒後緩緩被石頭所吸收。一種終於放下重擔的輕鬆感也傳達給在場的每個人。

我的意識也被『谺』四處亂竄的情威與記憶吞噬,逐漸朦朧、模糊——

「——你的任務早就結束了。」

我/『谺』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有人來了,又有誰想入侵別館嗎?

『唔……嗚嗚嗚……』

雖然我不懂凜話中的涵義,但雙方的精神狀態應該已成功同步了。

任何人都不允許入侵這裏,這就是我/『谺』身負的「輪值」任務。

「都被我看到了還誤會什麼!而且你也碰過我了吧!?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已經可以不用再撐啦,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裏也沒什麼意思吧?我們是從宵見裏來迎接你的!來,快跟大家一起回去吧!」

他抬起原本垂下的頭,咬着嘴脣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回問:

不過,平常總是沉默寡言、表情嚴苛的「爸爸」,只要看見我/『谺』從「輪值」中平安歸來,就會以欣慰的表情讚許。我/『谺』將此視爲活下來的理由,所以總是不顧一切地完成使命。

我/『谺』打從出生就擁有罕見的特殊能力。

凜這番話讓『谺』聽了不禁微微顫抖。

「……凜跟大家都是你的朋友,與那些想來殺你或你同伴的人不同。」

「——在與幸御魂結合之前,請暫時寄身於這顆石頭內。」

凜慎重地點點頭後指着『谺』的後方。

在凜清亮透明的宣示聲下,現場所有人都跟着『谺』一齊將視線轉向日奈。

『我真的可以跟你們一起回宵見裏?』

凜冷靜透徹的聲音響起,將我從記憶的漩渦中拉回現實。

「如果你不相信凜說的話,也可以當場解除你的『輪值』。」

另外兩人則因罪惡感與畏懼而選擇自盡。

至於我的身體也好像是被他支撐着。

「凜已經感受到你的悲傷與苦楚了。」

負責養育我/『谺』的人,我稱之爲「爸爸」。「爸爸」搔着我/『谺』的頭髮,表情嚴肅地強調着。

我/『谺』重複了指令內容一遍並頷首。爸爸以慣有的靦腆態度摸摸我/『谺』的頭後,便與其他人一起離開了飯店。

與『谺』對峙的凜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可以看出她的注意力非常集中。

「是的,日奈姊姊一定會同意。」

聽了檸檬的勸戒我不由得收起脾氣,不甘寂寞的胡桃也加入對話。

天底下應該沒有哪個傻蛋願意接近這種可以任意操縱人心的怪物吧。

凜斬釘截鐵地點着頭。

跟我們這羣趕緊把目光從主人身上別開的家臣們不同,『谺』直直盯着昏倒的日奈,並低聲對凜喃喃問道:

我/『谺』驅使着比之前輕盈許多的身體飄飄然離開椅子,不必開門即可離開房間,最後朝大量侵入者氣息聚集之處接近——

「你一個人守在這裏等父親回來很寂寞吧?不過,既然是父親交付的重大職責,所以你不敢怠匆。」

剩下的傢伙——不知道爲什麼,只要一回想起這件事,我/『谺』就會手腳發抖,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

『我很清楚你真正的價值,你可是珍貴的「流族」。完成「輪值」任務並且拯救我們大家——這纔是你的使命。』

直到這時我的瞌睡蟲才完全消失。

『谺』無法從光束的捆綁下逃脫,只能緊緊抱着自己的身體發抖。隨後,『谺』的身體就像爆炸似的突然發出閃光。

「就是說嘛!勇太可是拼命想把我貴重的學術資料銷燬哩。如果你那麼討厭他,乾脆讓我把資料帶回去吧!」

「…………」

我/『谺』與其他「流族」的任務總是與死亡爲伍,必須使盡全力才能保住性命。

我睜開眼睛後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勇太近在眼前的臉孔。

『谺』的身體頓時開始發光。之前他頭頂那種耀眼的鵝黃色光芒也漸漸由溫和的綠色再轉爲青色。思念體露出瞭然於心的笑容後,光芒便從他的臉龐擴散開來,他所伸出的指尖也碰觸到凜手上的石子。

「交付給你的任務早就結束了,你不該繼續被囚禁在這棟建築物裏。這裏只有孤獨與痛苦而已。」

她身上只穿着已脫到最後一道防線附近的內褲——令人不敢直視的情況,這跟全裸也差不了多少。我抓起日奈散落在地面的上衣並披回她身上,同時以單手抱起她的身體,另一手輕輕拍打她的臉頰。

「你、你幹嘛沒穿上衣!?」

那些竄向凜的迷你閃電,正好擊中無意間伸出手的一斗。

『谺』已經無法再控制自己的能力並陷入瘋狂狀態。

『——聽好了,柊吾,我要跟其他人一起殺出去。在我們回來之前你必須死守這裏,不可以讓任何人闖進來,這就是你這次的「輪值」內容。』

「所以說你至少還是偷看了好幾眼囉!」

『——真的嗎?我可以相信你嗎?』

這麼一來我也可以放心——不對不對,現在慶賀還太早了。日奈的事尚未解決呢!

爸爸要求我/『谺』在他回來前必須死守。

銀質首飾發出磷光。這回光束纏住了『谺』的手腕與脖子,徹底封鎖住他的行動。

入侵者一共有八人。其中四人因爲被『谺』所污染,在疑神疑鬼與憎恨的影響下死於同夥的自相殘殺。

* * *

從勇太那擔憂的表情與聲音判斷,這次自己又被他救了。爲了讓勇太以及其他人放心,我張開雙臂努力站起身來。

「你還好吧,日奈?」

一斗立刻撐起神志恍惚、差點就要摔倒的凜,並以輕鬆的語氣大笑出聲說道:

『——下任當主大人已經同意我不必死守這裏了嗎?』

「…………」

其實,我/『谺』真正的心聲是想跟大家一起走,但「爸爸」的命令永遠是不可違抗的。

只有地板上的血海與不知是誰發出的慘叫留在記憶中。我/『谺』的腦袋昏昏沉沉的,難以深究當天的後續經過。

胡桃主動對思念體伸出手,『谺』的表情似乎非常猶豫。

「…………」

「沒事,我很好,反正也沒有外傷……」

如此喊了好幾次後,日奈才微微眨動着低垂的睫毛,最後終於緩緩抬起眼皮。

凜說出這番令我好奇的話,『谺』的臉部肌肉也開始痙攣。

至於死瞪着凜一動也不動的『谺』,此刻身體周圍亦發出了電流般的火花。

被親生父母拋棄的我/『谺』接受了「爸爸」交付的工作。

我/『谺』坐在僅存的搖椅上,拼命在腦海中搜尋記憶,就在這時候,耳邊傳來了人們的說話聲。

『我纔不會上這種可笑謊言的當!你們都是騙子,只是想用這種方法把我帶出去,放棄在這裏的「輪值」工作吧!?』

『那些稱你爲怪物的傢伙,都是一羣不知道你真正價值的傻瓜。』

「哎——剛纔真是好險。」

『教來石的傢伙,你根本什麼也不懂!』

我的思考能力尚未恢復正常運作,所以聽不懂胡桃在說什麼。

好啦好啦——一斗哥拍拍胡桃的背。

「不過,我說日奈啊,對於剛纔那麼努力的勇太你竟然如此回報,會不會太過分了?這種時候應該笑着對他說『謝謝你救了我』,然後紅着臉補上一句『勇太真色!』再露出既害羞又開心的表情……」

被一斗哥抱在身旁的凜這時捏了捏他的手背,打斷他的亢奮口氣。

凜以睡眼惺忪的模樣望着我喃喃說:

「——凜覺得日奈姊姊應該對勇太哥哥更溫柔一點。」

說完後,她就像電源被拔掉一樣閉上眼睛開始打呼。

「等等,怎麼連凜也……?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勇太對大家都替他抱不平這點感到愕然,與我無意間對看了一眼後,立刻尷尬地以手捂着臉,簡短地回答:

「……總之,身上只有一條內褲的人不要像那樣大剌剌站着,先把衣服穿回去再說吧。害我說話時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兒看。」

——第二發上勾拳在一斗哥的勸說下就沒那麼用力了。

* * *

下完一場雷雨後的翌日早晨,高掛在空中的夏季豔陽耀眼得幾乎要刺傷人的眼睛。

午後的日照灑在海邊的礫石灘上,讓潮汐留下的水窪反射出燦爛的光芒。可能是因爲這裏跟沙灘不同、完全沒有任何遮陽處,所以更讓人覺得日照強烈。

我坐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伸出腳尖、興味盎然地啪喳啪喳在水窪中拍打着。

檸檬靈巧地跳過潮溼的岩石地面,將一頂草帽直接向我遞來。

「日奈,不戴帽子會曬傷喲——!」

「稍微曬黑一點比較好看吧?」

「那種膚色不適合你啦。」

檸檬毫不掩飾的這句回答讓我有些受傷,於是我便嘟着嘴沒好氣地繼續拍打水窪。

「——螃蟹、笠螺、。鵝茗荷、馬蹄螺,統統加進味噌湯應該滿好喝的。」

「你、你這小鬼——!」

「……不是海水大概很難養活吧?」

因爲勇太的態度實在是認真過頭了,我終於忍不住蹲下身子捧腹大笑。

「——柊吾!」

檸檬戳了戳我的手臂,我便將目光從柊吾身上移開。

「啊,對喔……」

「不不,我覺得一定有四十公分?」

面對壓低音量對我抱怨的勇太,我只是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

聽見凜大聲喝斥後,少年才收起那種令我狠得牙癢癢的笑意。

(譯註:一種藤壺類甲殼生物。)

「啊哈哈!明明是諏訪部的下任當主也會被思念體嚇到,真是太好笑了——!」

嗯,雖然他永遠長不大也不是件好事,但至少比突然變成大人要來得好吧。倘若他突然比我成熟的話就太無聊了。

「自己想想吧。」

被點醒的一斗哥與勇太都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見狀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來。

……她很開心嗎?嗯,她一定很樂,光是從語氣就聽得出來。

「——凜下次再看到柊吾惡作劇就要把虎之助叫出來打柊吾的屁股。」

『耶——!討厭、討厭,我再也不敢了。凜姊姊饒了我吧——!』

戰鬥的詳細經過就不太清楚了。畢竟跟那場叛亂有關的人幾乎都死了,所以無法得知別館當時的情況,最後也只能任憑那座戰場廢墟化。

「這隻螃蟹很大吧!」

「喂,快告訴我剛纔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嗯。

勇太與一斗哥都以不解的模樣望着我,我則微微挺起胸答道:

他得年十二歲。當時部份「流族」在這個地區掀起了對宵見裏的反抗運動,他則是被派出去鎮壓那羣人的其餘「流族」之一。

只見少年判若兩人似的乖乖低頭向我致歉。

柊吾遵守養父的命令不肯退去,最後被反叛的「流族」殺害。

柊吾在久違二十年的陽光下開心地四處飛舞,與胡桃以及深祈姊一同觀察水窪更是逗得他笑聲連連。

雖說過於遲鈍的他有時也會因此惹火我,但腦袋變得跟哥哥一樣機伶的勇太我也不想要。

「……你是在說螃蟹嗎?」

那小鬼只聽凜的話這點還是讓我有點不服氣,不過對這種小朋友的惡作劇也不該太小心眼。

還是像這樣被我耍得團團轉的他最可愛了。

——完——

好好享受當下吧!

「對了,日奈,這玩意兒可以帶回裏養在水池嗎?」

柊吾與凜交換契約後,便可以善良思念體的身分自由出入裏——但話說回來,他那種喜歡惡作劇的個性依然沒變。

「應該有三十公分吧?」

我把廢墟累積二十年份的泥土與塵埃完全洗淨後爬上柔軟的牀,一直熟睡到中午過後才清醒。翌日,我從哥哥那兒得知他花了一整晚調查到的二十年前那件事情的經過。

「該小心的則是以僧帽水母爲首的水母、花紋愛潔蟹、喇叭毒棘海膽等有毒生物……哇!日奈,這裏竟然能找到有毒生物哩!」

我們從別館返回後,立刻將結果向由門前出迎的深祈姊與旅館經營者報告,然後全部的人便被趕去大澡堂了。

檸檬噗嗤一聲指着所謂的「那兩個人」,原來是勇太與一斗哥。只見他們正朝我倆的方向接近,還不時在潮溼的岩石上跌跌撞撞。

「男人這種生物不論幾歲都像個小鬼一樣。」

兩個男生自得其樂地聊了起來,隨後一斗哥又突然神色認真地問:

「沒錯沒錯,你們看它的爪子,真是威風凜凜啊。」

勇太高興地對我展示他在巖場抓到的大螃蟹。

在別館時由於專注調查所以根本沒察覺,其實大家身上都滿是塵土,簡直就像剛從哪座叢林歷劫歸來一樣。

那個孩子名叫小果柊吾,二十年前死於別館,確實屬於「流浪的諏訪部一族」沒錯。

「——吶,日奈,那兩個人其實比柊吾好不到哪裏去呢!」

一斗哥點點頭,雙眼同樣閃閃發亮。

勇太有點不爽地質問着,我則對他露出自信的笑容。

跟十六歲的勇太共度夏日的海濱之樂,這輩子也只有現在才能品味了。

當我將目光重新放回水窪的瞬間,一雙小朋友的腿突然輕飄飄地從我眼前滑過。嚇了一大跳的我朝後用力一仰,摔入岩石後方的另一個水坑裏。

胡桃手中拿着一本不知從哪兒買來的導覽手冊——『第一次的礫岸探險』,並將剛纔學到的知識現學現賣。

這二十年來他一定很想跟其他人盡情玩耍,卻連個朋友甚至交談的對象都沒有。在那種黑暗的廢墟中單獨生活了那麼久,就姑且同情他一下吧!

他依養父的指示擔任死守別館的任務,至於對他下令的養父,則早已死在其他戰場上了。

那雙從半空中掠過的腿——正是屬於闊別二十年終於離開別館的那名『谺』之少年。他發現我變成落湯雞後得意地發出笑聲。

我把溼透的上衣擰乾後再度坐回乎坦的岩石上。

「喂,你那是什麼意思?」

我反射性地揮出拳頭,然而很遺憾,想要打中沒有實體的對方根本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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