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2.6萬 字
第三章
「——外出禁止令!?」
「嗯——問題也不是那麼嚴重啦……」
日奈眉頭輕皺,食指搔着自己的臉頰。
今天早上我才聽說,在現任當主命令之下,日奈被無限期禁止離開『大屋』,而護衛日奈的任務也暫時從我專任負責更改爲輪班制。
前一天,我不僅失職地在美術社辦公室讓自己負責的諏訪部族人負傷而回,更是連捕捉犯人或找出犯人真實身分都沒能辦到。
變身、戰鬥、負傷以及恢復——肉體雖然精疲力盡,精神卻依然昂揚無法入睡,在半暈半醒即將陷入夢鄉之際,我被一通緊急電話給敲了起來。
日奈怎麼可能會乖乖遵從這種命令。
她一定會瘋狂地大鬧吧,說不定已經從大屋逃跑了。當我急忙衝到大屋這裏,在庭院看見冷靜地迎接我的日奈,頓時讓我安下心來。
「無限期的話不就表示很嚴重嗎?」
「嗯,因爲啊,那個叫唐太斯的白癡男目標是我這件事,不小心被那羣老人給知道了——」
日奈不爽地皺着眉頭低聲說道。
唐太斯說過宵見裏必須被毀滅,還胡說八道什麼要來「迎接」諏訪部下任當主日奈。
聽在那羣重視任務的老人們耳裏,一定會成爲驚天動地的大事件吧!
「——所以啦,只是在那個白癡男被捕之前都得注意,不準離家、鞏固防守的意思而已啦,真的不是什麼大問題。」
日奈輕輕地搖頭,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笑給我看。
宣言宵見裏應被毀滅、要奪走下任當主性命的兇惡犯人成功脫逃了。
所以在唐太斯被捕之前,日奈得被軟禁在『大屋』裏——不管用什麼言語去修飾——這就是軟禁。
平時很聽日奈話的和臣,對這次的處置不發一言,毫無疑問是因爲日奈在昨晚的襲擊中受了傷。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就沒有必要以『守護者』的身分從早到晚陪着日奈一起過了。
該不會深祈姊的身上還留下了傷痕吧?而且是穿無袖或低領衣服也掩蓋不了的嚴重傷痕——六年前被我撕裂的傷痕。
「我想喫車站前新開的那家洋果子店賣的泡芙。啊,今天凜和本鄉家的一斗哥應該也會來,他們兩人的份也拜託你了。」
深祈姊看着我的眼睛,開玩笑似地問道。
即使宵見裏的夏天比關東舒適,我也不曾見過有人像深祈姊一樣只穿高領襯衫和長袖外套。
無法變身成狼的山神族人,是不可能保護諏訪部的下任當主的。
「致死用詞!?你很沒禮貌耶!我只是純粹列出想要的東西……」
隨着BBS留言板的主辦者、會指導占卜方法和規則的『艾德蒙˙唐太斯』不再回覆留言,逛留言板的人減少了,實踐的人數也急遽降低。
日奈敲敲我的雙手,將我從不斷陷溺的思考中喚醒。
儘管電視上頻頻報導大熱天、瘋狂旱日什麼的,在陽光普照的日子裏,深祈姊依然從袖口一路包到脖子上纔出門,絕對不在別人面前解開領子。
那股束手無策的沉重感已然煙消雲散。
我得想想辦法纔行。
「還有那家店隔兩間有家紅茶店,幫我買大吉嶺紅茶回來。不要買最貴的要買第二貴的,因爲我要弄成冰紅茶,不要搞錯囉!」
「我原本打算拿到零用錢纔去買的,不過要是在我的外出禁止令解除之前被其他人買走不就太遺憾了?還有我要買新的涼鞋——」
深祈姊睜大眼眸,我不由得咳了一聲快速說道:
我想應該是因爲自己沒能解決六年前的事件,而只是依賴日奈控制自己心中那匹黑狼所造成的。
日奈傲慢地交疊手臂俯視着我,眼裏帶着真摯的色彩。
日奈受傷造成的憤怒引起暴走,如果我控制不了的話,就會因爲危險因素而無法變身成黑狼。
「什麼叫鬼東西啊,很失禮耶!你在說什麼啊!不是勇太說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的嗎?」
我們並沒有特別做些什麼。
日奈在我句子說到最後之前極不自然地馬上接話,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沒有辦法好好守護日奈的我,待在她身邊也沒有用。」
從石階上跳過三階直線落地的我,聽見背後日奈的輕聲叮嚀。
——染上深祈姊鮮血的純白夏季洋裝。
「嗯,我會帶點東西來看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我想要是沒有你,日奈會覺得很寂寞喔!至少如果我是日奈,一定會覺得寂寞的——即使如此,你也想這麼做?」
——染上深祈姊鮮血的純白夏季洋裝。
我猛烈搖頭,喚回差點深陷的意識。
「——總之!讓我自己變強,就是爲了日奈,這些日奈應該能夠理解的。」
「能告訴我勇太爲什麼想和我一起行動嗎?一定不是想要一直和我在一起這種理由對吧?」
「我可不記得有解除勇太『守護者』的任務喔!」
終於要切入正題了,我咳了幾聲掩飾喉嚨裏那股乾渴感後,面對深祈姊。
——逐漸染紅水面的血色。
「——已經這麼晚了,勇太再不去的話差不多要遲到囉!」
如果下次變身的時候,我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的話——
「那個還會痛……」
看來我又令她擔心了。我壓抑住深深的歉意,努力以開朗的聲音回問:
我感覺對上深祈姊的眼神又會喚起心中壓抑的東西,因此膽怯地別開視線往下看去。
要是我沒在對方的言詞恫嚇下反應慢了一步、要是我能更早一點變身的話,日奈就不會受到這些傷了。
深祈姊默默地盯着我,最後細聲地問道:
很自然地,高領襯衫下從脖子、肩膀延伸到手臂的線條映入眼簾。
在宵森學園的學生之間快速流傳的『門神大人』占卜儀式,在這幾天開始急遽地失去了人氣。
深祈姊抬頭看着我,好像想要說什麼似地。
「……勇太?」
「正統的怪談和咒語大都是這樣,因爲簡單才留存到現在。」
——去見深祈姊吧,我下定了決心。
任何一個小藉口隨便都找得到。
放學後,接近黃昏的教職員辦公室裏除了深祈姊以外,只剩下幾位老師。敞開的窗戶外,夏目的涼風夾着蟬鳴聲傳了進來。
然而她白皙的額上卻連一滴汗水也不得見。
不會在晴天被要求在屋頂上一起喫便當,也不會因爲午後的陣雨使自已得和忘記帶傘的日奈共撐一把傘擠着回去。
那是昨晚被唐太斯的鋼絲劃破的傷痕吧。
「……哎呀,這三個月都沒有休息地一直努力着,就當作休息,勇太也放鬆一下不就好了嗎?」
在這光是默默站着都會悶出一身汗的炎熱中,深祈姊依然穿着長袖高領襯衫這種不合季節的服裝。
可是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地對我露出微笑。
——我實在是個無可救藥的白癡。
「嗯——我是不介意……不過爲什麼突然想這麼做呢?」
暴走的黑狼使深祈姊受傷——鮮血滿溢口中的味道再次在腦海裏復甦。
我回過頭,日奈從敞開的大門內側靜靜地望着我。
從門裏大喊着回應我的日奈,臉上有種快樂的感覺。
既然不能外出,那從大屋到學校的這段接送也就暫時不需要了吧!
「我纔沒說過!這種致死用詞我不可能會對你說吧!」
***
不久之前,我還相信自己已經能夠和體內的黑狼好好配合了。
「拜此之賜,『門』的狀態安定了下來,給穗高家的祈願命令也暫時解除,對我來說是很棒啦!」
看見日奈鮮血的瞬間,黑狼失控了——彷彿血滴進水面一發不可收拾。
「好,那放學後……」
「…………嗯,我知……」
雖然不經意說出真話,但是一說出來卻有種莫名的沉重感。
聽見我唐突提出的要求,深祈姊那淡然的樣子依然不變,她輕輕地眨了眨眼,然後對我笑着說道:
「那日奈怎麼辦?」
我匆匆丟下一句告別就衝下石階。
「另外,前天我們不是在學校附近的店找到一件娃娃裝式的夏季寬上衣嗎?也買過來給我。」
聽日奈這麼一說,我看看手錶。八點十五分——不,這手錶應該慢了三分鐘,所以是十八分。
「……喂,慢着!」
深祈姊重新戴上眼鏡,轉過椅子面向我。伶俐清爽的眼角瞬間眯成令人安心的感覺。
「對了,勇太,今天你有什麼事呢?你特地跑來見我不會只是爲了談門神大人這件事而已吧?」
只要增加和深祈姊相處的時間,幻視現象應該能夠穩定下來吧!
我猛然一驚,眼睛眨了幾下。
「哎?你真的這麼認爲呀?」
深祈姊擦擦鏡片如此說道。
我意識到自己的結巴,但是總算把這句話說完了。
「靠交談來流傳的咒術,愈單純的愈容易留存下來。」
——看來似乎是我搞錯了。
然而,不管拿出哪一個藉口,我都不覺得深祈姊能夠接受。
日奈生氣的臉龐在腦海裏和昨晚在社辦大樓看見的她重疊。
「我不是說了只是擦傷而已嗎!」
「啊,不,當然,該怎麼說,不、不,不是那個意思……」
「咦,你問爲什麼……」
幻視現象是從深祈姊歸裏之後纔開始的。
「——勇太沒排到護衛當班的日子還是可以到大屋來哦!」
女孩子怎麼可能會不在意臉上受傷呢!
總之,現在我只能夠對症下藥。
「——在深祈姊允許的範圍內,能不能讓我暫時和你一同行動呢?」
說笑着的日奈左臉上貼着一塊紗布。
被割破的臉頰流出鮮血,嘴角因痛楚而扭曲,眉頭緊皺抖動,臉色也是一片鐵青——和六年前深祈姊那充滿痛苦的染血容顏重合。
偶爾在休假日突然被叫出去陪她買東西,看電影直到日奈停止哭泣之前都得在旁邊的座位上枯等,這些事情也都不會發生了。
黑狼對日奈的指示絕對服從,而我在日奈的指示下也變身了無數次。
就像我和日奈之間的信賴一樣,日奈和黑狼也建立了信賴感。
從三個月前的事件之後,我就和日奈一起爲『任務』努力着。
「給、給我等一下!你打算叫我去買哪些鬼東西啊!?」
「——因爲和深祈姊一同行動,是讓我接下來能夠完成任務的必要因素。」
——然而,昨天的黑狼卻打破我的理性出現,在怒氣駕馭之下意圖咬殺『敵人』。
她只是覺得自己消沉的模樣會讓我擔心,才裝出一副開朗的樣子吧!
「忠於慾望跟純粹是不一樣的!你那只是單純的貪心而已!」
「日奈?她沒問題的,她會在『大屋』那邊乖乖的……」
一旦下定決心,忽然感覺肩上的重擔輕了下來。
「也好,那麼勇太就介紹一些這附近有趣的景點給我吧?」
「有、有趣的景點?」
「嗯嗯,任務一解除,我也變得很閒了。可是,一出去散散心就發現,和我離開那時比起來,宵見裏已經變了不少呢!」
「嗯……」
「本來想要找人間問有什麼值得推薦的店家,可是現在的穗高家都是些老人,根本不知道什麼新的店。」
再加上——深祈姊在這裏一頓,忽然微微笑着說道:
「既然是要去有趣的地點,和年輕男孩子一起去應該會快樂好幾倍吧!」
面對深祈姊充滿深意的笑容,我不由得撇開了視線。雖然只是爲了不想被深祈姊發現自己滿臉通紅的樣子,但是我現在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卻更難看了。
「所、所以才叫我介紹?」
「嗯,勇太有空的時候再介紹就行了。」
「……呃,這樣就可以了?這麼簡單?」
聽見我的問題,深祈姊歪着頭,露出清爽的笑容。
「什麼呀?難道你還期待我對你做什麼其他更誇張的要求嗎?而且是從一個健康青少年的角度?」
「啊,不、不是那樣啦!」
我又被鬧紅了臉。
本來已經有所覺悟,不管是護衛或打雜,什麼我都肯做——
深祈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從窗戶外吹進的風帶來一絲清涼的觸感。
「只是爲了熟悉而待在我身邊會很無聊吧?和人相處時能夠熱鬧開朗一點,我會比較高興。」
深祈姊在我眼前停下腳步,抬頭看着我微微笑道:
「如果能讓配合我任性的對象覺得愉快的話,那我會更加高興的。」
***
和深祈姊已經六年不見了,根本沒有什麼新話題可聊,兩人之間最強烈的回憶卻是一片『血痕』。
檸檬將沒有任務的下午時間空了出來,說能夠和我還有深祈姊一同度過。
檸檬如神啓般的提示讓我忽然抓住了什麼非常重要的訊息,然而在化爲明確的言語之前就失去了輪廓,最後消失無蹤。
「一斗哥怎麼會來這兒?」
「爲什麼這時候會冒出日奈的名字來?」
我重重地喫了一驚,盯着檸檬的臉看。
所以我再次拚命地拜託檸檬。
「老是在等主人帶去散步的話,就永遠只是只狗而已哦!」
「在那傢伙無法離開家門的狀況下,我自己跑去玩的確是有點……」
「……看來哪,日奈忍耐的極限差不多快到了。」
「爲什麼……你是要和深祈姊一起逛街對吧?」
「……勇太,你這傢伙啊,都有日奈了還腳踏兩條船?真令人羨慕啊,分我一個吧,可以的話檸檬是我的第一順位!」
「啊啊,我明白的啦……所以哪個是你的真命天女?」
和臣提到,大屋裏面已經由上面那羣人堅守了。
我覺得在我的字典裏,這種情形應該被稱爲『訓練』或『修行』。
一斗哥眨眨眼睛望向深祈姊和檸檬,然後緊緊抱住我的肩膀悄聲說道:
「是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僅是半引退狀態的老人們,就連我們父母那個世代也認真起來了吧!
檸檬帶着錯愕的表情,雙手撲上隔在獵物和自己之間的透明塑膠牆。
我默默地指向在夾娃娃機前玩得正夯的那兩人。
自從回到宵見裏後,我的假日總是被日奈拉着到處跑。但是,那傢伙是種和一般定義的『女孩子』有着微妙區別的生物,我不覺得能夠當參考。
我本來就不擅聊天,更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
「謝謝你,深祈姊,我這次一定會抓起來給你看。」
「嗯?我經常來這附近閒逛喔。黃昏之後我有班,得縮在大屋那邊,想說帶點東西給日奈……」
我想來想去,最後只得對檸檬說明狀況,尋求協助。一開始,檸檬馬上回我一句:
「我也很難回答耶。」
老舊的機器將鈔票吸進去,然後鏘啷鏘啷地開始掉出五百元硬幣。
「嗯,畢竟是日奈嘛……」
深祈姊已經不是高中生了,是身居教職的大人。
——不過,爲了夾到那個玩偶究竟得花多少錢啊?社會人士的金錢觀真是難以估計。
「因爲想帶深祈姊去她會覺得高興的地方,才希望我幫忙介紹對吧?」
距離取出口還差一點點,檸檬目標的玩偶從夾娃娃機的爪子上掉落,再度逃離檸檬的魔掌。
不過是對上視線就會冷汗直冒,一不小心碰觸到還會因爲幻視現象而全身僵硬到一根手指也動不了,這樣跟深祈姊外出散步很難稱作約會吧!
——不管是哪一種,我和深祈姊都很難接上話題,因此不會變成約會。
他嘴裏說着抱歉抱歉,然後拍拍我的背。我嘆了一口氣:
我和檸檬被分派去巡邏庭院附近,能夠以嗅覺分辨出異樣氣息的山神一族和饗庭一族基本上都擅於野外活動,特別是夜晚的監視。
本鄉是諏訪部眷族裏強力的戰士,緊緊包覆在特訂製服之下的肌肉並非觀賞用,而是在修練和實戰中鍛煉出來的。
忽然一斗哥的笑容消失,降低音量說道:
——然後露出和平常一樣的笑容捲起袖子。可是,當我說明狀況之後,她的眉頭就漸漸皺了下來,最後已經是滿臉難得一見的怒氣。
「所以我說很抱歉嘛!」
「的確啦,可是連一個禮拜都還沒過耶?」
而最後一站,就是獎品遊戲……操縱爪子抓取玩偶的那個夾娃娃機遊戲。
回話的檸檬表情也很凝重,蘊含怨念的眼神瞄準目標,慢慢地舉起右手……
「唷,真難得在這種地方遇到你,我可沒想到勇太會自己跑來逛街哦。」
倏地伸出的手指間夾着一張萬元鈔票。
「…………」
檸檬背靠在圍繞着『大屋』的高牆上,抬頭望着我。
感覺檸檬的視線頻頻在我的臉頰上逡巡,可我沒有轉過去看她。
我沒有和檸檬的視線對上,望着周圍答道。
***
「全部換成五百元硬幣喔!一次兌換會比較便宜!」
「勇太!拿這張去換零錢!」
——絕對不是因爲老人們討厭我,分配出這種讓我和日奈沒有見面機會的決定,這些想法我沒有說出口。
我打從心底感謝她,然而,到了宿舍前分別時,檸檬的表情始終非常沉重,留下了憂鬱的陰影。
「你也稍微聽聽我話中的意思嘛!」
「怎麼可能會這麼覺得?」
「…………已經到啦?」
「——所以你接受了?」
「我的確覺得深祈姊會因此感到高興啦,如果可以讓她散散心的話……」
「勇太的要求我當然是義不容辭啦!」
我留下熱衷於夾娃娃的兩人去尋找兌幣機。
雖然接下了深祈姊導遊的任務,可我自己回來宵見裏的時間也沒多長,對這附近的地理環境並不熟悉。
在這宵見裏我最能放心交談的異性,就是身爲同族、不用我說也能從氣氛和動作看出我想法的檸檬了。
「檸檬,拜託你和我一起去啦。如果因爲任務沒有時間的話,只把店家告訴我也能幫上大忙。」
「你一臉認真地說什麼夢話啊!?」
的確,比起聽到她乖乖被關在大屋裏默寫經文,這樣看起來更像日奈。
一斗哥看着從兌幣機裏跳出的大量五百元硬幣,很疑惑地問道:
「……你不覺得這樣對日奈很不好意思嗎?」
檸檬抬頭,皺眉仰望拚命拜託的我,然後唉的一聲嘆了口氣聳聳肩。
「正是如此。」
不再靠在圍牆上,檸檬走到我身前看着我的臉。
『能讓深祈姊高興的有趣地點』。
在檸檬引領之下我們來到車站前某大型電玩中心。
深祈姊發出歡呼聲,檸檬帶着祈禱的視線繼續盯緊目標。
「說是這麼說,不過她是日奈啊……」
明亮系的歌曲在播放了無數次之後耳朵也習慣了,此時檸檬操縱的爪子終於很勉強地捉住了一直鎖定的目標腳部。
深祈姊撫摸着落入失意與絕望深淵的檸檬的背,用充滿決心的認真眼神回頭望向我。
他比我大一個年級,得微微抬頭往上看的身高和充滿肌肉的巨大身軀,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很引人注目。
「檸檬……不行,不可以哭喔,只要不放棄,戰鬥就還能繼續。」
深祈姊輕聲告訴她,平時沉穩的臉上失去了笑容,檸檬的眼神裏混進前所未有的急迫。
「一斗哥啊!」
「抱歉。」
下任當主要是有個萬一,那將是宵見裏的大事件。
鏘啷!聽到最後一枚掉落的聲音我彎下腰,此時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背,我差點就沒站穩腳步,背後那隻鍛鍊素有的手抓住我的後領,讓我穩定了下來。
我在距離深祈姊和檸檬兩人佔據的夾娃娃機有些遠的地方找到了兌幣機。
帶着心中的渴望按下去。
「唔——不是這個意思啦,能和深祈姊約會你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再說,這樣不就顯得我很想要待在日奈身邊嗎?
「檸檬……!」
帶她來電玩中心不妥吧?然而和我預料的相反,深祈姊超級高興地和檸檬兩個人匆忙地到處玩遍所有的遊戲。
「唉……我實在無法理解。」
「結果開口後居然是『有空的時候能不能帶我去些女孩子會喜歡的店』。」
「……深祈姊的拜託,我無法拒絕。」
「真的很抱歉,我實在想不出除了檸檬以外,還能拜託誰……」
「不不,從過去的例子來看,忍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蹟了不是嗎?」
我合掌一拜。
回宿舍的時候,檸檬接受了這個帶路的請求。
一斗哥即本鄉一斗,和我、檸檬及深祈姊一樣都是諏訪部的眷族。
「不行,要是幫你的話,我會對不起日奈。」
「一臉凝重地對我說『能不能幫幫忙』,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呢!」
「……檸檬,這是最後的機會囉!」
「……呃,這些零錢是怎麼回事?你在打工嗎?」
然而——還差十五公分,就在獵物垂手可得的這段距離時,勉強掛在爪子上的獵物腳部,從爪縫間滑落。
不過若是平時的日奈,現在應該早已經計劃好了三到四個落跑計劃,然後全部被阻止,不僅引起騷動還躲進倉庫裏進行絕食抗議——全部過程如上。
「這代表她終於有點身爲下任當主的自覺了吧!」
「……她好像在說什麼,等這次的騷動結束後要去海邊玩喔!」
「去海邊?」
一斗哥臉上露出富含意義的賊笑。
「她很期待有誰可以帶她去喔!」
「…………」
我默默地將兌幣機吐出的二十枚五百元硬幣放在手上數。
立刻轉身邁開腳步,而我的身邊——沒有被叫上的一斗哥——閒閒地擅自跟了上來。
「喂,勇太,你也幫日奈抓個玩偶吧,我想她一定會高興的哦!」
「做這種事日奈也不會高興的啦,大概。」
「……你該不會是對這種事情NG吧?」
「這種事情?」
「……就是纖細吧,你和檸檬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喔!」
「我不是說了不是那樣子的嘛!!」
「啊啊,我明白啦,不過粗中有細總比沒有好,又不是什麼身爲男人做了會可恥的事情,用不着那麼害羞……」
「你根本一點也不明白!」
我不禁大叫,旁邊忽然伸出一根白皙的指頭抵住我的嘴脣。
不僅是聲音,我連呼吸都停住了。
「……你們兩個男孩子別在那邊自己玩了,一起來吧?」
「哎呀,別這麼壞,夾給她嘛。」
我低頭檢視自己的身體,手指的可動程度比剛剛好了許多,冷汗也停了。
「勇太,來比賽吧!」
檸檬嗅出了我緊張的氣息,在我要求提高警覺之前已經靠到深祈姊身邊,一刻也不放鬆地望着四周。
「還很痛苦的話靠上來也沒關係哦!別看我這樣,我的體力還不錯唷。」
「……咦!?」
「面對困難也不退縮的人很棒吧,我說不定會喜歡上那種人哦……」
一斗大哥注意到我回來,用開朗的聲音對我叫道:
「狼?哪邊有狼了?」
在我們三個人頭上,眼前的電線杆頂端站着一道黑黑的人影。
和六年前絲毫沒有改變,充滿慈愛的微笑就在那裏。
「怎麼了?」
如果說刮玻璃或黑板的聲音很討厭、很怕聽見的話我能理解,但是討厭風吹電線的聲音我就覺得很少見了。
眼見一斗哥一臉擔心地看着我,我想要回答沒事,舌頭和嘴脣卻好似麻痹了般動彈不得。
一斗哥和檸檬在夾娃娃機前面肩並肩,針對自己選中的目標熱烈地討論着。
吹來的風更強了一點,檸檬忽然停下腳步。
要是我能看着她的笑容說出:『——與其說是痛苦,深祈姊你就是我現在頭痛、暈眩、噁心、四肢僵硬外加風寒等等痛苦症狀的原因!!只要你肯放手,我馬上就會好了!』……這種話,那我想我今天就不會在這裏了。
檸檬像個小孩子般將白狼布偶緊緊抱在胸前,給我滿臉笑容。
——口中滿溢的溫血味道。
「勇太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的。」
那是在我和檸檬將深祈姊送到穗高家的途中,一斗哥由於必須輪班,稍早一點就回去了。
彷彿預謀似地,檸檬在這時間點抓住了一斗哥的手臂。
「深祈姊,一斗大哥不肯幫我夾那隻狼啦!」
「…………」
進入警戒狀態後,我輕輕嗅着周圍的空氣。很奇怪,沒什麼味道,但是我的皮膚依然感覺到強烈的『惡意』而維持緊繃。
一斗哥慌慌張張地看了看我和檸檬的臉,我想盡辦法動了動手錶示我沒事,總算讓他安心地隨着檸檬又推又拉地離去。
「……風真大,是不是有颱風要來啦?」
「勇太,你玩得開心嗎?」
嘰——什麼東西的摩擦聲響起,『敵人』放低了重心。
「一斗哥不是夾了四個嗎?你的拿去送給她吧!」
『一點都不懂』。
我辛苦地操縱着僵硬的臉頰肌肉擠出笑容,在深祈姊催促之下勉勉強強地開始走起來。
老實說親吻和熱烈的擁抱,並沒有讓我覺得特別高興,但是看到她開心地把我抓到的布偶抱在胸前撫摸的模樣,就讓我覺得辛苦沒有白費。
「是狼啦!」
「戰果如何呢?」
——有『惡意』靠近,而且是懷有明確敵意和危害之意的存在。
心臟激烈跳動、冷汗如瀑布般沾溼了背。
「……嗯,還算滿開心的吧!」
強風再度颳起,電線發出聲音——就這麼一瞬間,耳際傳來的聲音比剛剛更加響亮,我倏地抬頭一看。
「……真的流了很多汗呢!」
「不不,深祈姊……」
我連忙揮手扭轉身體,銳利的刀鋒掠過我的雙手。
聳聳肩,一斗哥搖頭說道。
我默默點頭,接過一斗哥扔過來的五百元硬幣。
從社辦大樓那次襲擊到現在,我似乎都下意識地處於緊張狀態。
「送深祈姊這個大人布偶或許有點奇怪。」
隨後追加的一句話讓深祈姊露出微笑。
手指麻痹了,緊握在手中的五百元硬幣紛紛掉落到地板上發出聲音。
被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僵硬了。
一斗哥苦笑着蹲到地板上,很快地將掉下去的五百元硬幣收集好,笑着遞給我——倏地換成了疑惑的表情,皺起眉頭。
「……不過,就當作今天的回憶吧!」
我遞出兔子,低聲說道:
——染上深祈姊鮮血的純白夏季洋裝。
原本挽着我的手、緊緊地撐着我微傾身體的深祈姊也將手放開了。
***
我站到上風處想替深祈姊和檸檬擋風,就在這一瞬間——一種後頸寒毛倒豎的感覺傳來。
「……那不是狗嗎?」
是剝了哪邊的布幕嗎?大片的黑布從頭開始一處不漏地裹住全身,站在電線杆上的異樣人影——意識向他集中的瞬間,黑色人影從電線杆上消失了。
深祈姊帶着微笑交互看着我和一斗哥的臉。
「一枚硬幣六次,夾到比較多的人獲勝,這樣如何?」
目送他離開後,在身邊看着我的深祈姊眉頭微微一皺說道:
「——謝謝你,勇太。」
「一斗大哥,這個拿不到啦!」
「不不不!我不是因爲壞心眼才這麼說的,是因爲那隻不太好夾才提議要夾別隻……」
「很好,一切就交給我吧!」
「不,沒什麼,只是電線被風吹得發出聲音讓我有點在意……」
等我瞭解到他是在消除跳躍的衝擊那一瞬間,對方已像彈簧般跳了起來。
聽見我的回答,深祈姊真的十分開心似地笑了。
「咦——我比較想要那隻狼啦……」
真是簡單到可怕的激勵方式。
「……就不能選這邊這隻狐狸嗎?」
瞬間就讓對方回心轉意了。
見她接過布偶,我鬆了一口氣,忽然一斗哥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你不送給日奈好嗎?」
「那大概是因爲沒有獎勵的關係吧?」
以自由落體的姿勢對我揮刀的黑影,亦即『敵人』,像只大型爬蟲類般在地上爬行。
「……感覺不夠爽快,沒有獲勝感吶!」
「勇太,這個要給我?」
這種沒根據的想法一浮現在我腦海就馬上消去。
接着,我將今天的第二項戰果,軟綿綿的兔子布偶遞給深祈姊。
「難得來玩一趟,你就儘管去玩吧!」
回頭一看,手上拿着兔子布偶的深祈姊也平心靜氣地看着我。
深祈姊看着我,微微皺眉,然後爲了讓一斗哥安心,又露出安穩的微笑。
——逐漸染紅水面的血紅色。
被檸檬這麼一間,我才注意到自己最近都沒什麼笑過。
***
這句話從一斗哥嘴裏說出來,是種會令人忍不住想吐槽的臺詞。
結果這一天的比賽,比數四比二,由一斗哥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你看你看,在那隻貓跟羊中間不是有隻白白的。」
——深祈姊因爲痛苦而扭曲的染血容顏。
一斗哥抱怨地說道,接着深祈姊偷笑着說道:
「嘖嘖,你真的一點都不懂吶……」
「……你怎麼汗如雨下啊,勇太?該不會身體不舒服吧?」
「他沒事的,稍微休息一下就會好了。所以一斗你拿着那些五百元硬幣去和檸檬一起玩吧!」
「哎呀啊——勇太你在幹什麼啊!」
「你也沒有必要道歉。」
極近距離內爆出一股殺氣。
「對、對不……」
「……比賽?」
——說不定,深祈姊並不是自己想放鬆,而是想帶我出來散散心吧!
深祈姊略微扭頭盯着我看,似乎想到了什麼,手輕輕一滑纏住了我的手臂。
過度運轉而一片空白的腦海裏,六年前目擊的情景如走馬燈般一一閃過,混亂和恐懼化爲噁心的嘔吐感,翻湧而來。
她抬起頭用平穩的視線望着我,忽然露出微笑。
我們離開大型電玩中心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得到壓倒性勝利的一斗哥感到不滿的原因,是因爲檸檬想要的白狼——看起來果然是隻狗——布偶是我夾到的,所以他沒能得到檸檬的感激之吻和火熱的擁抱。
後轉跳躍閃過我瞄準腹部的踢擊,和我拉開幾公尺的距離。
——實在難以想像那是人類的動作。
我警戒着觀察對方的樣子。
仔細一看,『敵人』披着的黑衣像是一塊年代久遠的破布,岔開的衣服下襬,到處都像磨破般開了許多小洞。
卷綁在黑色破布之下的衣服雖然因爲褪色而不易辨別,不過應該是老舊的和服吧——感覺像是平安時代的狩獵服。
「……勇太。」
檸檬輕聲呼喚我,大大的翠綠眼眸裏有着濃濃的不安與恐懼。
「這個人沒什麼味道喔!」
「我明白。」
「那個自稱唐太斯的人身上有許多種味道,可是這個人……」
從眼前『敵人』身上飄來的味道中幾乎找不到情報。
最強烈的味道像是那種年代久遠的『思念』的味道,其他還有經歷漫長歲月的木頭和布的味道、燻在黑色破布上的線香味,以及一些些塵土味——這就是『敵人』身上所有的味道了。
汗的味道、吐氣的味道、散發出來的腎上腺素味道、來這裏之前攝取的食物味道,以及油脂的味道——這些生物特有的味道幾乎都感覺不出來。
「這傢伙不知道是跟唐太斯一夥的還是其他勢力,不管是哪邊的人,只要知道我們鼻子很靈,會採取什麼對策也不足爲奇了。」
「這樣啊!」
什麼對策?沒有間這個問題正是檸檬的優點。
檸檬揮除不安,帶着翠綠色的眼眸變身爲銀狼。
變身銀狼的檸檬瞥了我一眼,然後往左走去〡—原來如此,準備夾擊作戰是吧!從視線裏讀取檸檬意思的我準備變身——
「嘿,忠犬,下任當主受的傷情形如何啊?」
隨着嘰嘰聲響起的是熟悉的聲音,使我心臟猛然一跳。
以人類的腳程要避開這種速度是不可能的。
瞬間一道斜斬劃過我的胸部到腹部,然後遠去。隨着刀刃上畫出的血弧,我全身僵硬,望着眼前那難以置信的東西。
在我思考爲什麼會停住之前,身體已經先逃出了白刃所向之處。
銀狼的頭朝地面落下,橫倒在路中央,痙攣了幾次之後吐出舌頭。
——深祈姊因爲痛苦而扭曲的染血容顏。
「我……沒事……」
然而,刀刃卻只劃破我脖子的一層薄薄的皮膚就停住了。
『敵人』驕傲地笑着,背後伸出一隻握着第三把刀的手。
腳不受控制,膝蓋也使不出力氣,我不想就這麼倒在路上,便倚着旁邊的電線杆設法站起來。
深祈姊的指尖滴落一點黝黑,跟着開始不停溢出,沾溼了深祈姊的手指、手臂和衣服,滴落在柏油路上。
那不是踢中生物的感覺,就像踢錯東西踢到柱子一樣……
我使勁一踢,雖然『敵人』的身體一晃,卻沒有倒下——我踢出的明明是足以打斷骨頭的一腳啊!
——染上深祈姊鮮血的純白夏季洋裝。
忽然,銀狼用高亢的聲音大吼。
「只是小看我的話,反擊也太弱了,還想說怎麼不太對勁……呵呵,沒想到居然是無法變身……」
「——你是不是覺得應該要踢碎骨頭纔對啊?」
那是極不自然的停止。
「真遺憾哪,我和之前不一樣,已經得到了新的身體——最強的身體。」
「……同族都受到這等攻擊了還不變身成野狼啊!」
我不禁感到恐懼,想要哭泣。理智明白那是過去的事情,身體卻無法理解。
——血染的雙脣微微顫抖,試圖呼喚我的名字。
在發出喀噠喀噠有如薄木板碰撞般聲音的同時,『敵人』的背上瞬間膨脹起來。
「……不變身成狼嗎?你以爲以人類形態能獲勝嗎?」
聽見對方充滿惡意的聲音,我跳了起來。
這種狀態別說和『敵人』戰鬥了,連想掩護深祈姊或檸檬逃走都有困難。
而呼吸、汗液及分泌物等等其他生命活動也不能以自我意志停止。
「……呵呵,你還活着的,我避開了要害。不過出血很嚴重,拖得太久說不定就沒救囉!」
從髒污的黑色破布裏傳來嘲笑的聲音——啊啊,雖然是個討厭的傢伙,不過至少不是冷峻沒有破綻的殺人機器,這一點是我的幸運。
才覺得稍微拉開了點距離的瞬間,第三隻手揮出的刀刃又在肌膚上劃開一道淺痕。
『敵人』輕易地抓住咬在自己右手臂的銀狼脖子。
白刃閃過,『敵人』劃出砍飛我頭顱最有效率的軌跡——
「……我不知道你是哪一家的、受到什麼樣的教育,但是請不要污辱其他家族,這樣會令人以爲連你的家族都很愚蠢。」
壓抑住牙齒都合不起來的顫抖,我手指使力攀着電線杆,總算站了起來。
銀狼呼應似地跑了起來,筆直地衝向『敵人』。
我難堪地在地上一個打滾閃避攻擊,『敵人』俯瞰着我。
彷彿物理法則扭曲了般——
我不屑地說着,確認『敵人』使劍的手。
銀色的光芒閃現。
從破舊黑布下伸出來握劍的手——是右手。
變身狀態恢復後在辦公室角落找到了唐太斯的手臂,已經交給三婆,正在進行尋找原主的咒術。
劃破黑布現身的白刃,甚至令我沒有能做出閃避打算的空間。
「……看見了嗎?這個還不錯吧?」
「……穗高一族的祈願會根據願望大小削減祈願者的壽命,要阻止我應該需要相當多的力量吧!」
「啊啊,對了,讓你看看我的『殺手鋼』吧。其實這是爲了殺死變身成野狼的你而準備的,不過你似乎不能變身嘛!」
像是別人一般微弱的聲音清楚答道。
「……你是艾德蒙˙唐太斯?」
發出嘰嘰嘰的摩擦聲想要舞動四肢。
「……不是。」
『敵人』忽然開始放聲大笑,那是讓人覺得脫序般精神不穩定了的笑聲,我默默地後退了一步。
腦海裏開始染上一片血紅,在血泊中倒下的日奈的樣子不斷強制地在我腦海裏復甦,緊緊糾纏着令我頭疼。
「少在那邊自誇了,呆子。」
不好的預感帶給我恐懼,這並非不可能,我聽說過諏訪部的眷族裏除了山神和饗庭之外,還有其他會變身的族羣。
「你說不爲宵見裏而爲這種半獸人連續浪費兩次生命不算背叛嗎?」
滴。
一般人失去手臂是不可能在一週內重生的。
『敵人』的聲音裏感覺不到半分痛苦或焦急。
我迅速後退勉強地躲過刀鋒。
剎那間『敵人』已經縮短和我之間的距離,視野大半已經充滿了那如死神般不祥的黑影。
「勇——」
「那真是重傷啊……醜陋的疤痕到死都消除不了吧!真是的,有守護者跟着還弄成這樣真是前所未見吶!」
「深祈姊……」
——我超歡迎敵人的大意、破綻、傲慢和優越感,若是力量有所差距那更是歡迎。
「深祈姊!?」
下一刀瞄準我的心臟,一口氣突刺過來。
『敵人』呆立原地。
「……穗高家沒教過你要對居上位者口氣謹慎嗎?」
——該不會,這傢伙也要變身吧?
「……哼——想先調查這隻右手是嗎?」
腳終於能動了,手指也是,但是,僅止於此。
我想盡速拉開距離。
我回頭一看,深祈姊在路邊屈膝蹲了下來。
聽着他那無限陶醉的聲音,我迅速後退。
我衝向深祈姊,伸出手想拉她起來。
「處於穗高家上位的只有諏訪部和宵見裏而已。」
深祈姊以沉靜不移的語氣回答」
體會着新出現的傷口溢出鮮血,我繼續後退。
擺動搖搖晃晃的腳,一步,再一步,試着和『敵人』拉開距離。
恐懼感立時如雪崩一般使我的喉嚨痙孿發出慘叫,手臂不受控制地揮舞着撥開深祈姊伸過來的手。
「穗高深祈應該將守護宵見裏的這條命,浪費在這種沒用的半獸人身上嗎……這樣不算是對宵見裏的背叛嗎?」
如果這傢伙是我所不知道的其他家族的人……
在疼痛不斷的腦海裏,『敵人』從遠方傳來的聲音不斷迴響。
在白皙明亮的螢光燈照映下,我腳下的血泊、深祈姊的臉上、指尖、衣服,全是鮮明的赤紅色。
那是還殘留着木頭紋理的機關手臂,每次順暢的一動都會傳出發條聲。
在我提出疑問之前,『敵人』鋒利的刀身已瞄準我的頭部揮出。
黑狼在美術社辦公室已經把唐太斯的右手給咬斷了。
將右手伸到銀狼吊着掙扎的後腳,拉開之後反過來握着後腳,將銀狼的頭往地面重重一摔。
「雖然是正規戰法,不過對我而言不適用。」
瞬間,六年前見到的,深祈姊染血的臉龐,和眼前深祈姊的臉重合。
而『敵人』也跟着揮刀追擊,根本來不及拉開可以閃避的距離。
爲了支撐住無法挺直站起來的身體,我的手撐在民宅的圍牆上。
可是頭痛和嘔吐感卻嚴重到令我無法直立,閉上眼睛腦海就浮出一片血色。
面對跳起來要咬自己手臂的銀狼,『敵人』沒有閃避——或許是因爲在穗高家的祈願之力下,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自由。
「膽大到敢正面挑戰山神族人的還會有別人嗎?」
即使嗜好和個性扭曲,這傢伙有着超越常人的強度這點是不容置疑的。
我深吸一口氣,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手腳停止顫抖,紊亂的呼吸也穩定了下來。
隨勢而出的一腳踢中對方的腿部。
而在我以渾身力道掃踢之下傳回的不是骨斷肉碎那種討厭的感覺。
我躺在地上,朝天向『敵人』的下盤掃出一腳。
我想讓深祈姊搭着我的肩膀,她卻很痛苦地拒絕,捂着嘴開始猛烈咳嗽。
看銀狼腹部不停地上下起伏的樣子,應該還有一口氣在。但是,見到『敵人』就在身邊卻沒有馬上起身調整距離,依這個情況判斷就知道她是爬不起來了。
是堅硬清脆的『鏘』一聲輕響。
那麼……當下出現在我眼前的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就在此時路燈亮起。
帶着彷彿在忍着笑意的聲音,『敵人』輕聲說道。
——口中滿溢的溫血味道。
一拉開距離就會迎來下一次攻擊。
——的確是避開了要害,傷勢也沒有波及內臟,這種傷的確不會造成即時死亡。
但是,身體卻漸漸變得沉重,背脊也傳來一股濃濃的寒意。
疼痛的感覺愈來愈遲鈍,而我控制手腳的動作也到了極限。
我漸漸地滑倒癱坐到柏油路上。
踩着倒在腳下的我的頭,『敵人』很愉快地說道:
「……哎呀,已經結束啦?我聽說山神堅韌的生命彷彿野生怪物般,這樣可是很掃興耶,再讓我享受一下吧!」
『敵人』放開了他的腳,再次揮舞染血的銀刃。
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他再多鬧一會兒,賺取足以讓深祈姊和檸檬逃到安全地點的時間,但是很遺憾的是手腳已經使不上力。
揮下的刀刃貫穿手掌釘在柏油路上。
出血之後鈍化的痛覺再度覺醒,激烈的疼痛使我忍不住咬牙。
「不是還有血嗎……」
『敵人』興奮的聲音突然中斷。
不知不覺間恢復清醒的銀狼展開攻擊,卻被快速閃過,反而換來腹部的一腳。
銀狼高聲悲鳴。
「給我在旁邊乖乖看着山神死去!」
銀狼無畏於『敵人』的恫嚇,站起來再度吼叫。
檸檬勉強地閃過揮出的白刃,企圖跳過去咬住『敵人』的喉嚨,卻再度被踹開,身體被踢飛到空中。
幸運的是,這次銀狼不是掉到柏油路面或圍牆上,而是民宅的植物叢裏。
在準備補上一記追擊的『敵人』和拚命掙扎的銀狼之間,深祈姊忽然張開雙手闖了進去。
大概是聽到我恢復意識而衝過來的吧,日奈在我枕邊坐了下來,帶着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我的臉。
「……該不會……是狐狩田?」
飄在空氣中的濃重藥味壓過了這房間習慣的味道,使我腦袋一輕。
「勇太……!」
充滿睡意的聲音在我頭上響起。
「哎呀,你們不是有勇太嗎?」
這麼強烈的攻擊卻被學長用右手掌接了下來,左手仍然抱着好奇的深祈姊。
打從久遠以來就以宵見裏爲巢的妖狐俯瞰着我,嘴角扯出一絲微笑。
鬧哄哄地拉開紙門的日奈衝了進來。
「我們聊起來之後,彼此說着當時的我和你——一般人應該會等到我們說出這些青春話題才動手的吧?」
扭動不受控制的頭往旁一看,百無聊賴的狐狩田源之丞就站在那兒。他望着黑衣『敵人』的臉,帶給我一種危險不安的感覺。
狐狩田學長重新看看深祈姊,一臉訝異。
狐狩田學長微微皺眉,伸手扶着深祈姊。
身穿白衣的人手上那支筆的味道我有印象,那是三個月前身上滿滿是傷被送到『大屋』的時候,用於止痛的一股味道。
「哦,雖然我不會站在任何一方……」
但是,學長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動作,筆直走向深祈姊,撿起掉落在路上那副壞掉的眼鏡。
「——我就覺得好像有奇怪的味道。」
「——不過啊班長,在這種地方打架,還真不像你這和平主義者的作風。」
有着一般人類腰圍寬度的上臂,揮出一擊。
深祈姊蹲在路上抬起頭,用手背拭去脣邊的鮮血。
想要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脖子到胸部這段長長的傷口突然一陣劇痛。看見我沉着臉,出聲的人自己動身移了過來。
死亡已經迫在眉睫了,至少最後的這一瞬間別拖拖拉拉的,我想以安穩的心情離開人世——
如果有你的命令——如果相信你能夠控制住我,我就能夠保護大家嗎?
深祈姊被這麼一叫,睜大了眼睛。
「——你醒了嗎?」
「沒什麼啦,只是血流多了一點,傷口不深。」
不過『敵人』卻沒有再對深祈姊和檸檬做什麼,反而是面對我。
「送過來的時候出血很嚴重,還以爲這招無法產生作用。不過你的傷口不是很深,雖然有點痛,但是不影響行動。」
「他沒有負什麼致命傷,下一次的襲擊很快就會出現吧!」
他碰到學長的視線立刻後退,拉開一大段距離觀察學長。
對我投以交織着殺意和憎恨的眼神之後,『敵人』在電線杆之間跳躍,那強烈的氣息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啊啊,又讓日奈露出這種表情了,我抱着恥辱感從棉被裏起身。
「呀,勇太!纔想說好久沒見到你,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過得好嗎?」
我會露出如此慘烈的醜態,是因爲你不在我身邊嗎?
然而『敵人』什麼也沒回答,只是默默地俯瞰着深祈姊和檸檬。
「——我聽和臣說你回來了。好久不見啦,穗高班長。」
侍奉諏訪部的眷族裏也有擅長治癒咒術的一族,根據用途將咒印畫在患處止血並止痛,是一羣握有治病技術的異人。
「你的目標是我吧?我讓你達成目的如何?」
我當場二話不說地倒了下去,瞬間失去意識。
懷着感激,我道了聲謝之後正在記憶裏搜尋這一族的名字,耳朵忽然聽見走廊上噠噠噠噠奔跑的腳步聲。
學長開心地笑起來的瞬間,第三隻手由『敵人』的背後伸出,從側面展開攻擊。
「這樣啊……」
「可是——」
深祈姊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想,一般情況下都不會等你吧!
「——勇太,已經沒事了。」
「——這個問答就延到你恢復至能夠出聲一笑的那時吧!」
而且在對深祈姊說着那些缺乏緊張感的話的同時,學長的視線也不曾從『敵人』身上移開。
「深祈姊……不行……!」
「不允許的話又怎樣?」
「哦?除了祈願以外沒有任何能力的穗高族人,想要阻止我嗎?」
嘰嘰嘰的摩擦聲再度響起,看來『敵人』使出渾身力量想要取回第三隻手的自由,在被學長抓住的狀況下又拉又扯地奮鬥着,然而學長的身體卻不動如山。
日奈的表情稍稍緩和下來,握住我放在棉被上的手,在這種狀況下我的心臟卻輕輕一跳。
我從未見過深祈姊如此嚴肅的表情。
「我沒有傷害他,正確來說是被他逃走了纔對?單純只是對方決定了此時應該撤退而已。」
三個月前,我爲了幫助日奈而選擇變身,也以爲自己已經克服六年前的心靈創傷,不再對自己體內的野獸感到恐懼。
被這個完全不看氣氛闖進來的人嚇得最重的或許是『敵人』了。
學長微微眯起眼睛,隔着肩膀盯住對自己斬擊的『敵人』。
臉上和衣服上都沾滿了鮮血,眼裏卻不帶一絲畏懼。
「不……不是打架,是單方面地捱打哦!」
他步伐故意拉長地走向我,拔起原本刺穿我手掌的那把刀。
不到一分鐘的拉鋸戰之後,首先退卻的是『敵人』。
日奈——我的青梅竹馬、我的主人、我負責守護的諏訪部族人的臉浮現在腦海中。
「什麼該不會啊,你既然在宵見裏,那麼我出現在這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不過,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班長,樣子很難看耶。」
「鎮痛的咒術還沒結束,請你稍微再等一下。」
「打倒了嗎……?」
——實在是千鈞一髮啊!
沒想到我會有因爲自己處於不能馬上吐槽的狀態而感到遺憾的一天。
「……我想在討論樣子之前……有別的事該先說吧……」
雖說避開了要害,但是在這種全身滿是刀痕的狀態下,手掌上還開了個洞,渾身血跡斑斑的我如果被看成過得很好的話,狐狩田學長的眼睛實在該檢查了。
深祈姊想笑,卻又輕輕咳了一聲。
他巨大的木製手臂喀噠喀噠地瞬間收回黑色破布裏。
同時『敵人』盯着狐狩田學長,就像影片倒轉一樣用感覺不出重力的動作往後一翻,無聲地落在電線杆上方。
隨着生硬清脆的聲響傳來,『敵人』握着的太刀已經漂亮地被從中折斷,學長玩弄着自己手上那截被折下來的刀身說道:
「而且已經不痛了。」
——恢復意識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大屋』的別院裏了。
狐狩田學長的話讓深祈姊又青又白的臉微微一笑。
得救了,有此自覺的下一秒身體便失去力氣,想要起身卻頭重腳輕地摔倒在柏油路上,在笨重的撞擊聲裏眼睛似乎迸出火花。
「……真是遺憾,如果你更有精神一點,我有些哲學性的問題想要聽聽你率直的意見的——」
「——居然打擾我們六年不見的同學相會,真是不通人情的傢伙。」
輕輕傳來的聲音洋溢着令人驚訝的溫柔,我仰躺在路上,瞪圓雙眼凝視學長的臉。
我拚命地想要起身,卻完全使不上力。
『敵人』忽然從深祈姊的臉旁揮出一刀,被打飛的眼鏡掉到柏油路上,壓爛了鏡框。
說出這種令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的預言,狐狩田學長在我身旁蹲了下來,看着我的眼睛忽然露出一股安祥。
學長脫下制服襯衫披在檸檬肩上,繼續說道:
***
對學長的差勁玩笑報以沉默,『敵人』再次揮刀。
——不過,這傢伙幹嘛一臉悠閒地揮着手啊?
「——無論力量再怎麼強大,如果只能用這種無聊的方式表現就沒有意義了。如果覺得對弱者誇耀自己的力量就是強的話,你應該爲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恥!」
狐狩田學長的右手輕輕一扭。
檸檬抱起失去意識的深祈姊,帶着一臉簡直像被狐狸騙了的表情問道:
「我不允許你繼續危害這些孩子們。」
——黑狼或許能阻止這個場面,在這被無法抵禦的恐懼感麻痹了的腦海角落,我如此思考着。
不知道是沒力了,還是爲了爬出植物叢,變回人類形態的檸檬拉住擋着自己的深祈姊。
『敵人』叫喊着聽不懂的話,再度揮起刀子。
帶着死亡的覺悟閉上眼睛,沾滿血沫的刀子正要刺中我的身體時,忽然一陣強烈的風從旁吹來。
「——聽好啦,下地獄之前要記得哦!穗高的小公主和饗庭的小女孩我都會在殺死之前好好享用啦!當然下任當主我也一樣會這麼對待,凌辱到她們身心重創之後再殺死——這全是你和那女人的錯!!」
深祈姊將身體靠在學長的手臂上,稍微安心了似地嘆了口氣。
「你做得很好,接下來我會想辦法,交給我就好。」
雲間的隙縫倏地露出一絲月光,揮下來的刀在我的眼皮前靜止。
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
學長輕輕轉頭的瞬間,默默觀察着的『敵人』揮刀斬向學長的背後——卻被學長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住,刀刃停在半空中。
要是我的意識再維持個五秒,說不定就會嚐到因爲狐狩田學長的話而哭出來,就因爲那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跟聽不懂我的笑話的人鬧着玩,我向來都是很認真的喔。」
再看過去,日奈似乎在思考什麼,使勁地握着我的手。
「——喂,勇太,在那傢伙被捕之前,你就跟我一起待在大屋裏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
「纔不是蠢話呢!」
許久沒聽見的強硬語氣,讓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腰桿。
日奈握緊我的手,自己的手卻微微顫抖,我呆呆地想着:她在害怕什麼呢?
「在那傢伙被捕之前和我一起待在大屋裏吧?不能出去是有點不方便啦,不過有我陪在身邊,而且大家也都會過來……」
這是個非常令人動心的提案。
——當時,我因爲『敵人』說的話動搖而沒有變身成狼,結果差點被殺死。
由於幻視六年前的事情,當檸檬和深祈姊在我眼前受傷,我依然動彈不得,別說幫助她們了,連保護她們都沒能辦到。
——如果對象是日奈呢?
如果和日奈在一起的時候發生『襲擊』,我又沒能守護住日奈的話?
這次運氣不錯,可是下次呢?
不再只是受傷而已吧?如果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呢?
我的身體忽然重重一震。
「……勇太?」
看見我的顫抖,日奈擔心地盯着我的臉。
——現在的我並不具有足以守護日奈的力量。
今天的『敵人』強得可怕,如果我能自由自在地變身也就算了,若是當下那傢伙襲擊而來的話,現在的我一定無法保護好日奈吧!
我無法忍受因爲自己力量不足而使日奈受到傷害。
——我的心臟不停地猛烈跳動,努力調整呼吸說着。中途差點結巴咬到舌頭,最後總算是說完了這句話。
「以前我還帶你洗過澡的說。」
「等、等等,你在做什麼啊!?」
「因爲我想要幫助你,又剛好擁有能夠幫你的『力量』,就只是這樣。」
「不可以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自己一個人挑着重擔想辦法,這和什麼都不負責一樣都是不行的。」
抬頭看着不禁呆住的我,深祈姊柳眉微蹙。
六年前的事件被害者一臉震驚地盯着我看。
在呆呆地看着我的面前,深祈姊一口氣將上衣從肩膀上拉了下來。我連忙低下頭,轉身向後。
深祈姊靜靜地看着事到如今還想反駁的我。
深祈姊爲了救我,將必須使用在守護宵見裏上面的『力量』用在我身上,使我奇蹟似地恢復了呼吸。
「我沒有挑着什麼重擔——」
深祈姊在六年前的那一天使用了自己的『力量』。
結果刺青浮現在深祈姊的肌膚上,讓她從此無法脫離高領襯衫和長袖。
***
本來快要哭出來的她眼角上揚,用力踹着榻榻米站了起來。
深祈姊覺得很奇怪地看着我。
『你說,爲宵見裏而爲這種半獸人連續浪費生命兩次不算背叛嗎?』
「不,你有。」
擴散侵蝕白皙肌膚的黑色紋身,中心——從鎖骨到胸部這個位置,刻着象徵一對巨大『眼睛』的複雜圖案。
日奈在我耳邊怒吼一聲之後就跑出房間,聽着她的腳步聲從別院一路遠去,經過走廊遠去回到主屋裏,我在放心的同時更感到寂寞。
「是的,穗高一族的人從出生起,所有人都會在年幼的時候就在肌膚上紋上同樣的圖案。這是能增強我們天生的『祈願力』,使其落實的咒文。」
「那時候唐太斯說過,深祈姊是第二次使用力量。」
在這白衣老人比較引人注目的穗高家裏,只有深祈姊穿着高領的長袖白上衣搭配黑色的緊身裙。
「那你爲什麼會穿成那樣?現在是夏天,還穿得密不透風,難道不是爲了將六年前我暴走時咬下的傷痕隱藏起來嗎……!」
深祈姊嘻嘻一笑,指着自己的左肩。從脖子到肩膀這段凹陷的地方,有一道微微的縫合痕跡。
我忽然覺得遠處一直傳來的報雨蟬鳴聲變得更加響亮。
臉頰上的紅腫已經消退,也沒看見什麼顯眼的傷。
「所以直到我使用過『祈願力』之前,勇太都沒有見過這個刺青。」
深祈姊握住蹲下來的我的手。
「這的確是一件大事,但並非是嚴重到必須放逐山神一族繼承人的問題。我也撿回了一命,再加上山神家和穗高家關係良好……」
——染上深祈姊鮮血的純白夏季洋裝。
碰到她的手的瞬間,平時應該浮現在腦海裏的那張臉,深祈姊染血的臉龐卻沒浮現。
「……」
深祈姊一笑,把上衣拉回肩膀上,很快地扣好釦子。
「不……不在意的話……!」
——不在意的話,那爲什麼……?
深祈姊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擠出力氣這麼一說,日奈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
我低聲說着,深祈姊微微皺眉,然後又笑道:
六年前的夏天,我在河裏溺水失去了生命跡象。
我還以爲得對着沉睡的深祈姊說話呢,這讓我有點安心,同時又討厭起這樣的自己。
即使如此,我還是微妙地感覺到走廊下擦身而過的老婆婆似乎眼角含淚。
這就是六年前的夏天我傷害了深祈姊的事件真相。
我將手撐在旁邊的牆上,深祈姊伸出手想要扶我。
「——這是六年前,我被勇太咬到的傷痕……看到了吧?不仔細看的話一點也不顯眼對不對?這一定是替我診治的醫生技術很好的關係。」
我握緊深祈姊的手,調整呼吸。
一想到是自己胡思亂想而徒增煩惱,就覺得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我正想說沒這回事,舌頭卻不知爲何僵住了。
我很遺憾地撥開日奈握着我的手。
「現在別跟我在一起比較好。」
但是即使運氣好,在這次的戰鬥中活了下來,我也不可能永遠和日奈兩個人在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是啊,袖子短一點的衣服或領口比較低的衣服都會露出刺青,雖然我不覺得被人看見很丟臉,也不覺得一定得隱藏起來,不過在別人的觀感裏不見得很順眼吧?」
「那個……這樣的話,高領襯衫和長袖也是爲了隱藏那個刺青……?」
我對一臉喫驚地目送日奈離去的眷族族人詢問深祈姊的行蹤。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深祈姊是爲了幫助我才使用了穗高家的『力量』嗎?」
被這淡淡的聲音一說,我反而感到血氣上衝。
在恐懼和混亂中復活的我,首先察覺到的,是抱着自己的胸口浮現的『眼睛』紋樣,以及表姐爲了救我而流出的鮮血味道——
「……不能這麼做。」
「就、就算你這麼說……」
臉色雖然感覺比平常蒼白,不過也不是很嚴重。
心跳急速加快、背後開始冒出冷汗。
「……勇太?你已經可以出來走動了嗎?」
我按住胸口窺視深祈姊的表情。
「……啊啊,這個啊……」
而我體內的黑狼暴走,使得深祈姊受了重傷。
結果將事情看得比當事者嚴重的,反而是諏訪部家的長老們。
「穗高一族的刺青使用的是特殊染料,本來是無色的。等到受刺青者發揮了『祈願力』,纔會呼應力量呈現黑色。」
「我,沒有——」
深祈姊重重地嘆了口氣,接着開始鬆開衣服的扣子。
「沒有人能夠一個人辦成所有的事,不管是大人或小孩都一樣。所以依靠誰或是被誰依靠的時候,沒有必要道歉。」
——咦?
——逐漸染紅水面的血色。
——口中滿溢的溫血味道。
聽了我的疑問,深祈姊爽快地點頭。
深祈姊重重嘆了一口氣,憂鬱地繼續說道:
但是,這並非因爲傷痕很小,而是有更引人注目的東西覆蓋在深祈姊的肌膚上面。
我羞恥地低下頭。
「……事件發生前,深祈姊的肌膚上應該沒有這個刺青的。」
「——所以啊,我並不是爲了隱藏六年前的傷痕纔會穿成這樣的。」
映入眼簾的是深祈姊從脖子到肩膀的曲線,從鎖骨凹陷的地方到胸部的滑嫩肌膚完全暴露在我眼前,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那一天,深祈姊帶我去海邊玩的時候,身上穿着白色的夏季洋裝,頭上戴着一頂繫着天藍色緞帶的草帽。
穗高家對於我的來訪十分喫驚。
「——虧我這麼擔心你!你乾脆給我去死啦!」
「……冷靜,慢慢吐氣哦,勇太。」
相反地,出現在眼前的——是慢慢浮現出來的一對『眼睛』,那是紋在穗高家刺青中心位置的圖紋。
的確,傷痕幾乎難以引人注意。
「都這個時候了,我就說得清楚明白一點——你似乎很在意六年前讓我受傷的事情,但是我早就不在意了,這不是什麼需要拖上六年的事情。」
深祈姊似乎非常衰弱,治療結束的同時就被送回穗高家。
「……深祈姊,那個黑色的……是刺青?」
——咦?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產生幻視現象!?
如果不能戰勝自己的心靈創傷,以後我也肯定無法守護日奈。
回想六年前的事件,在門前被趕走的可能性很高,然而穗高家的人卻很平靜地迎接我進去。
——就這麼待在日奈身邊等待風暴過去該有多好。
「……不是這樣的吧?」
「剛復活而意識朦朧的勇太,認爲這些東西是可怕的,在恐懼之下喚醒的黑狼發生暴走——咬了我。」
***
「對不起,又是因爲我的關係讓深祈姊你……」
「你不是想知道六年前的事嗎?不要害怕,看我這邊。」
牽着我的手走過樹蔭時,枝葉間灑落的陽光點點落在她的肩膀和滑順的手臂上閃閃發亮。還記得當時我很孩子氣地覺得深祈姊真是漂亮。
聽到她的聲音抬起頭的下一秒,白皙的手指敲了敲我的額頭。
我撥開棉被跳了起來,不聽制止地衝出房間。
不由得回頭反駁的這個空隙,我的雙肩已經被深祈姊給按住。
與其說是刺青,不如說是咒文還更爲相近,似乎是將願望以刺青的形式具現,再藉助某種言靈的力量,使其能夠快速地實現更強烈的祈願。
有的像火焰、有的像芭蕉,從脖子到手腕上面一點的地方,到處都是黑色的紋身。
他們將穗高一族中最重要的小公主˙深祈姊的負傷看得更嚴重,並追究山神的責任;而穗高家能夠生兒育女的人只剩下深祈姊這一點,使得事情的混亂程度火上加油。
「……實際上這是對山神家的牽制。長久以來,山神家擔任諏訪部現任當主的『守護者』,無數次地拯救過諏訪部族人的性命,對其他眷族不但有影響力,也深獲人望。」
亦即我害深祈姊受傷的事情,並沒有成爲我們之間的問題,而是被當成理應守護宵見裏的諏訪部眷族之間權利鬥爭的材料。
一時之間似乎還鬧到日奈母親的守護者要辭職,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將山神家的繼承人——我無限期放逐。
深祈姊由於我咬出的傷口,在高燒之下昏睡了兩天,等到終於醒過來的時候,才知道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六年前的事件,被當成政治問題而非必要地放大化,所以你完全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深祈姊一口氣斷言道。
我想盡辦法讓混亂的腦袋沉澱下來。
「——可是,我讓深祈姊受了重傷,而深祈姊也爲了救溺水的我減少了壽命也是事實,我怎麼可能聽你的話不覺得歉疚……」
「我做的決定,由我自己負責,有權利去後悔的也只有我一個人。」
深祈姊忽然盯着我的眼睛幽幽地說道:
「你對我的選擇感覺歉疚對我來說是很失禮的,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也不想聽你道歉。」
「可是,我想回報深祈姊啊!」
「只要我說一句『我原諒你』你就滿足了嗎?」
深祈姊意外尖銳的聲音深深刺進我心底。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深祈姊有些哀傷地抬頭看着我,語氣稍微緩和些。
「所以,我不想要你拚着受傷保護我,你應該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吧?」
深祈姊忽然輕輕一咳,在另外一間房等待的老婆婆跑了過來,撫着深祈姊的背要她不要逞強,一邊帶着她離開房間。
「真的很抱歉,我們家麼女似乎不太舒服,今天請您就到此爲止。」
我向屈着身子的老人們說了幾次自己纔是需要道歉的人之後離開了穗高家。
***
「——今天十二點,由現任當主下令,爲了打倒怨敵『三郎』,穗高深祈準備進入調伏儀式。」
「……結果,賴則在諏訪部的命令下被捕,大部分的能力都被封印並放逐,如果他能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下去說不定會很幸福,可惜對他而言似乎不可能。他不僅發起了無聊的占卜儀式使其流行,甚至企劃殺害下任當主。」
「嗯,我想這個說法應該沒有錯吧!」
原本只是跟着和臣的腳步走而已,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宿舍前面。
和臣悠然一笑,和我一起站進傘的範圍內。
「嗯,也是,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我和日奈都算是。」
原來如此,所以沒有生物氣息,是因爲它本來就不是生物啊!
「——在勇太返鄉之前,有個人被當成日奈『守護者』的第一候補。」
我正煩惱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和臣轉手靈巧地收好傘,倏地收起臉上的笑容面對我。
爲什麼宵見裏裏面會保管着這麼危險的東西!?
我心中埋怨着這世上的沒天理,走在我旁邊的和臣彷彿忽然想起來似地對我說道:
「從襲擊者使用的武器和留言板紀錄裏的內容來看,可以推測出是甲賀賴則,但是沒能找到證據。」
「——甲賀一族和穗高家一樣,揹負着其他族人不太瞭解的裏之『任務』,那就是擔任『三郎看守者』,負責管理收藏在三郎神社的三郎封印。」
諏訪部的眷族,宵見裏異能者家系甲賀族出現了敵人,這蘊含了超乎想像的嚴重問題。
「……昨天晚上,我從檸檬那邊聽說了襲擊你們的『敵人』的事,心想『該不會吧?』於是去問了甲賀家,結果發現神社的封印被人破壞,三郎也消失了……就這樣。」
「賴則主張擁有超人類能力的『神之選民』應該支配整個世界,而非常糟糕的是,不只年輕人,就連老人之中都出現了支持者。」
「這樣啊?你都這麼拜託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
「那是宵見裏在數百年前製作出來,並賦予生命的自動人偶,被封印在宵見裏的三郎神社裏面,代代都由甲賀一族來負責管理。」
「發條驅動的摩擦聲、令人訝異的跳躍力、饗庭的牙齒都咬不進去的皮膚……唉,毫無疑問就是三郎了吧!」
我能夠變身黑狼,是因爲覺得有必須行使這股力量去守護的對象,有必須去幫助的人存在。
「一找到確切的證據,甲賀家反過來不斷道歉,不僅憤慨地要再次封印三郎,還要逮捕污了家族名聲的賴則處死喔。」
「夠了,不用說了,我不想聽。」
「難得我都跑到穗高家門前等你了,居然完全沒注意到我就走掉。」
和臣依然看着前方,彷彿在閒聊些什麼無聊的事似地,繼續說道:
面對完全失去幹勁的我,和臣開朗地繼續說道:
「基於深祈的身體狀況,儀式準備得多花一點時間,在沒有妨礙的情況下,五天後的十二點,三郎就會在深祈的祈願之下被毀滅吧!」
「等我……不,這先放一邊,不用幫我撐傘啦!」
如果說有基於傳統的忠義和使命感持續與諏訪部一起守護宵見裏的家族存在,那麼,相反地,也會有認爲應該與時俱進、進行改革而和諏訪部唱反調的家族存在。
三郎很強,雖然我在運動能力上有超越一般人的自信,但是要以人類形態挑戰三郎是連做夢都不可能的事。
還有一半是認真的啊?
「只有兩種方法。」
這句話帶來的衝擊讓我感覺腦袋彷彿捱了一記。
…………爲什麼這個人在此時要說這種令人更沉悶的話題呢?
由於手上的傘移到了我的頭上,諏訪部和臣全身溼透,視線一和我對上,立即露出和平常一樣的笑容,「嗨」一聲舉起單手打招呼。
因此我必須接受黑狼的力量,然而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黑狼卻變得不再是足以信賴的東西。
說到這裏,我第一次正眼望向和臣。
「也就是說諏訪部的眷族也不全是鐵票哪。」
我也明白,若說我有必須優先去做的事情,那麼除了守護日奈以外不做第二想。
「簡而言之,賴則已掌控了三郎的可能性很高。」
低聲說着,和臣仰望天空,曾幾何時雨勢已經停止,雲間露出了夏目的天空。
「難道說昨天晚上襲擊我們的是……」
「——聽好了!要是沒有人去打倒三郎,深祈就沒得選擇,除了賭上性命執行儀式以外無路可走。」
——我去拜訪的時候,命令已經到了深祈姊那邊了嗎?一想到她迎接我進去時的樣子,我心中就有種說不出的苦悶。
「諏訪部的眼力不會有效。」
「——哎呀,我們家的譜系很古老,紀錄上,過去被抓走當成人質,在不情願的狀況下被迫做事的也大有人在。」
「不過,當初似乎連跟隨在殲滅對象諏訪部族人身邊的戰鬥特化眷族也都算了進去,而設計了特殊機制——這部分的紀錄已經遺失,因此不太清楚。」
「我知道對方的戰鬥力很高。」
「因爲對手是人偶。」
要是被雨淋溼了,用來止血止痛的咒印也會被沖掉也說不定。
深祈姊說我還有其他應該去做的事。
——我可不願意在穗高家附近倒下,再次帶給深祈姊麻煩。
「——咦?」
執行穗高家的使命並不見得會死,六年前以及之前那次,深祈姊救了我的這兩次都沒有失去性命。
然而現在的我再也難以相信黑狼的力量能夠拯救誰。
「破壞那個怪物……」
我停下腳步,雨聲明明愈來愈激烈,我的身體卻沒有溼,那是因爲我的頭上多出了一把傘。
「——嗯,有一半是開玩笑的啦。」
「什——」
一離開穗高家就開始下起了雨,這就是所謂的屋漏偏逢連夜雨吧?
「自動人偶?爲什麼要封印那種東西……是詛咒人偶之類的嗎?」
「我可不能坐視受傷的人淋雨喔!」
「……啊。」
「——你在做什麼啊?」
「……你們找到艾德蒙˙唐太斯的真正身分了?」
聽說在美術社辦公室的那場襲擊中,由黑狼咬下來的『敵人』手臂,三婆找出了『賴則=唐太斯』的證據,終於開始深入追究甲賀家的責任了。
和臣開朗地笑着,我卻不覺得這是什麼有趣的話題。
抑或直接破壞三郎,使其落入無法活動的狀態。
與其說可能性高不如說八九不離十,凜似乎是這麼說的。
「那他爲什麼沒被選上。」
甲賀家、山神家及饗庭家,還有教來石家一樣,都是侍奉諏訪部的眷族。
「他的名字叫甲賀賴則,是甲賀一族的繼承人之子,和歷代的甲賀家統領相比是毫不遜色的優秀人才,擁戴者頗多。」
繼承其血脈的人擁有遠遠超越常識的超能力,能輕易跳過比自己身材還高的圍牆、在水面行走或斷絕氣息、隱藏蹤影。
「我們的力量只對生物或類似的東西有效,思念體和喫人的獅子之類的還可輕鬆應付,然而對手換成了三郎,日奈與我就與一般人無異了。」
「停下三郎的方法是?」
「可能性極高,甲賀一族也這麼認爲,似乎正在追查。」
和臣輕輕用手背拍了拍我低下來的臉,抓住我的肩膀說道:
「……我就當作是執念深重的復仇者惡靈依附到傳說中的殺手身上,可以嗎?」
「說起來和穗高一族一樣,都是爲了守護宵見裏而做的許多安全裝置中的一個——不過這傢伙可非常難纏喔!」
「…………抱歉,我有百分之八十都無法理解。」
一旦明白這一點,那奇怪的摩擦聲和異常的動作也就可以理解了。
「三郎是爲了殲滅諏訪部一族而製造出來的自動型殺人兵器。」
「……那個叫做賴則的傢伙,只爲了復仇就啓動了這麼一個怪物啊……」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我的力量守護不了人,也救不了人,就是因爲這樣日奈纔會陷入軟禁的狀態,深祈姊纔會受傷,而我也被雨淋得滿身溼——
「……想要守護的人,必須守護的時候,被守護的幸福……」
變身黑狼,充分發揮那股力量,或許還有勝算。
聽起來各方面都太絕望了,使我腦袋一暈。
爲了殲滅造成宵見裏存在危機的諏訪部族人,在衆人祈願之下誕生的,就是具有意識的殺戮兵器『三郎』。
「因爲他是個開不起玩笑的人,我覺得很討厭所以就想辦法抹黑他——」
這樣的野獸我無法控制,總有一天會背叛我、傷害我重視的人,將我重視的人從我身邊奪走。
「剛剛提到的那個叫賴則的男子偷走了甲賀家的祕藏……」
一種是在三郎神社內部的祭壇,由諏訪部的人族請願,停止三郎的活動。
腦海閃過可悲的自虐想法,在自虐的想法驅使下,我加快了腳步。
「……」
望向天際,看起來雨勢似乎暫時不會停止的樣子,我呆呆地思考着。
「啊哈哈,我可沒有跟個大男人同撐一把傘的興趣。」
被他爽快地拒絕了,雨下不停,我實在沒辦法繼續這樣下去,只得很不情願地對和臣低頭。
「…………那麼,至少一起撐……」
「三郎?」
「沒錯,借用凜的話,就像門神大人儀式偷用了教來石家的凝魂咒文,賴則將自己的思念固化在三郎身上,坐擁那驚人的力量。」
「——很抱歉,雖然我是個大男人,不過請你通融一下,一起撐吧!」
如果沒有黑狼的力量,不久之後日奈也會放棄我吧,或許會選擇力量比我安定的眷族來擔任新的『守護者』。
和臣彷彿聽見什麼有趣的笑話似地繼續說道:
「恐怕最初是打算藉由散播門神大人的儀式解放三郎,趁宵見裏陷入混亂之後趁機帶走日奈吧!結果卻由於你和檸檬的阻攔而失敗,甚至還失去右手,纔會採取這種瘋狂的手段。」
——說到這裏,我終於聽懂了。
但是,穗高家任務的危險性會隨着實現願望的難易度而大大改變。
僅僅是暫時阻止三郎的動作而已,深祈姊就變得那麼虛弱了。
執行這次的任務毫無疑問地一定會死。
「——就是這樣,儘早找到三郎打倒它,因爲這種事情讓穗高家的血脈斷絕實在太浪費了,我會提供全面性的協助。」
和臣抓住我肩膀的手放開,然後笑嘻嘻地追加一句:
「而且,我想日奈也差不多過膩了軟禁生活要開始暴走囉!」
我盯着和臣看,短暫的沉默之後,和臣臉上的笑容消失,訝異地瞪了回來。
「——勇太,你怎麼了?我還以爲平常這時候你一定會回句:『果然還是爲了妹妹嘛!』或是『你腦袋裏就只有你妹妹嗎?』之類的爛吐槽啊!」
「不是啦,該怎麼說呢——今天總覺得有點……算是沒勁吧!」
聽見我沒力的回答,和臣思考了一下,才叫我早點休息,默默地把我推進宿舍的門裏。
我半拖着腳走向自己房間,忽然想起來——
似乎提過要去海邊玩。
發生了這麼多事,讓我覺得這件事已經過了很久。
現在我身邊所發生的,是宵見裏的一大事件。
只要能夠解決這事件的話,就能帶日奈去海邊玩了吧!
可是,我有能力解決嗎?
當然去海邊玩和解決事件這兩者以後者較爲重要,不管是誰,只要宵見裏有人能賭上性命去打倒三郎就行了。
沒錯!
即使深祈姊完成身爲穗高家小公主的使命,以祈願停下了三郎,結果還是一樣,只不過犧牲的人和犧牲的性質不一樣罷了。
走進宿舍之前,我在玄關停了下來,仰望天際。
瀰漫在視野之中的是一片夏日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