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要是没有侦探就好了

某间密室的起始与终结

《乌贼川市系列》 · 东川笃哉 · 1.8万 字

老妪的指尖碰触门铃按键。古老的玄关挂着「冢田政彦、广美」这块门牌。门后传来「叮咚~~」的脱线声。但是只有这个反应。没人应声,门也没打开。玄关前方只吹过一阵带着湿气的夏季晚风。

「哎呀,不在家吗?」

白发老妪冢田京子又按了三次门铃,然后微微歪过脑袋。

深褐色上衣、深蓝色长裤与米色开襟线衫搭配得体,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背脊笔直得像是插了把尺。虽然眼角的明显细纹透露岁月的痕迹,但脸蛋看起来令人觉得她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

冢田京子女士看向身旁穿西装的三十多岁男性。「奇怪,平常在这个时间,我儿子肯定已经回家……」她像是辩解般说。

「实际上,政彦先生是不是已经回来了?」穿西装的男性鹈饲杜夫说完,指向面对庭院的窗户。「因为您看,窗户不是有灯光吗?」

他说得没错,隔着窗户玻璃看得见温暖的灯光。鹈饲继续说下去。

「记得他的妻子广美小姐,回娘家探视生病的家人吧?那么只能认定是丈夫政彦先生在里面……啊啊,对了,流平。」

鹈饲说着看向一旁待命的年轻男性户村流平,单方面下令。

「可以一边注意别被当成小偷,一边看一下那扇窗户吗?不过,这个任务对你来说可能很难吧……」

鹈饲说完,以怜悯眼神看着流平的服装。黑底印着红色牡丹花的夏威夷衫,以及像是穿到破烂的牛仔裤。流平夸张地搔了搔脑袋。

「咦~~不能被当成小偷吗?我做得到吗……嘿嘿!」

他半开玩笑说完,立刻蹑手蹑脚接近窗户,将脸凑向透明玻璃往里面看。虽然拉上窗帘,但中间有些许缝隙。只要闭上单眼注视,就可以清楚看见室内。

「嗯~~看来是客厅……」

大沙发与矮桌。靠墙的大尺寸电视。窗边摆着盆栽。房间角落的风扇,无意义地搅拌着无人客厅的空气。

「看来没人。唔~~这样真的很奇怪……」

流平注视屋内轻声说。就在这个时候,某个褐色的大型物体缠住他的脚。这个物体突然发出「呜~~汪!」好大一声。下一瞬间,脚踝受到触电般的刺激。「啊!」流平惊叫之后,战战兢兢看向自己脚边。在他的视线前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柴犬咬着他的脚踝不放。

「…………」沉默片刻之后,流平放声哀号。「呀啊啊啊啊啊啊!」

「喂,扇贝,不可以这样!」京子女士连忙劝诫柴犬别乱来。看来这只柴犬叫做扇贝。流平第一次看见这么凶暴的扇贝。

侦探与助手面有难色相视。委托人看着这样的两人,睁大眼睛询问。「侦探先生,您在窗户另一头究竟看见什么?我儿子……政彦该不会出事了吧?」

流平立刻抓住窗子,试着用力拉,意外轻松地将窗子往侧边拉开。看来没上锁。往里面看,室内似乎是厨房与饭厅。虽然没开灯,但多亏一旁的客厅透出灯光,所以勉强看得见室内的样子。

流平稍微克制力道,将铲子前端朝玻璃一敲,玻璃发出「喀锵!」的刺耳声音破碎落地。鹈饲立刻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嘘~~安静点啦!」

「嗯~~原来如此。不过,只是一起在咖啡厅喝茶,您不必这么不高兴吧?或许只是出门的时候凑巧遇见老朋友。打扮得比平常漂亮,也可能是凑巧……」

但是扇贝不理会,迅速穿越客厅,钻过半开的拉门转眼就无影无踪。流平不禁愣住。旁边的鹈饲慎重关上窗户,再度从屋内上锁。然后他朝着窗户做了某件事,轻声说「好,这样就行了。那么,走吧」转过身来。

「咦咦,怎么这样,这要我怎么做……啊啊,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嗯,我做,我会做啦……所以请不要用那么恐怖的表情瞪我……」

真的是这样吗?流平率直怀疑。成家独立的男性,会像这样率直感谢母亲不必要的关怀?流平有点难以置信。虽然这么说,但京子女士生活好像挺富裕的,不需要眼睁睁放掉她的委托。不提这个,侦探事务所的财政本来就火烧眉毛,不是能够自选工作的状况。

但是鹈饲面不改色。「所以,夫人您当时怎么做?」

「其实,我来到这间侦探事务所,是想要委托一件事。」

「嗯,寝室窗户好像也进不去。」检视不远处另一扇窗户的鹈饲垂头丧气,然后指向暗处询问。「夫人,往前还有窗户吗?」

另一方面,妻子广美现年三十五岁,同样是典型的平凡主妇。不只是规矩做好家事,还在附近超市兼职当收银员补贴家计,是一个好太太。

「嗯。我们担心的事情,或许真的发生了。」

京子女士突然一脸恐惧地压低音量,加上季节使然,流平还以为她看见鬼。坐在旁边的鹈饲像是催促委托人说下去,以冷静的语气询问。

「那么,您没有仔细观察对方男性?」

鹈饲刚说完,就将开锁的窗户打开。「那么,打扰了!」

「这样啊……」

宠儿子的委托人难为情低下头,重新翻找包包。

如此说明的京子女士高龄七十岁。丈夫已经过世,现在独居,以继承的遗产在市区公寓过着怡然自得的生活。这样的她想委托侦探的工作,是关于独生子冢田政彦与媳妇广美的事情。

侦探事务所所长鹈饲杜夫、见习侦探户村流平。两人在本次委托人冢田京子的带领之下造访这里。这天是八月某日,时间是晚上八点多。

「看得见厨房有一把沾血的尖刀。或许出事了。」

依照女士的说法,冢田政彦现年四十岁,是在市公所服务的公务员,生活朴素又踏实。晚上不会到处跑,烟酒赌博完全不沾,兴趣是看棒球比赛、经典电影与正统推理作品,是非常正经的一个人。

「原来如此。那么总归来说,您想委托我的工作,就是查出广美小姐的外遇对象吧?不过查出来又能怎样?证明您媳妇外遇之后,究竟谁有好处?令郎也不一定希望这么做喔。说不定反倒会气得飙骂『老妈,别鸡婆!』这样。」

不得已,流平避开玻璃碎片,进入冢田家。京子女士随后跟上。伤到脚的鹈饲在最后踏入室内。此时不知为何,连柴犬扇贝也从打开的窗户冲进室内。京子女士立刻大喊训诫柴犬。

鹈饲正在玩「可爱动物王国」的游戏。这个侦探看见喜欢的狗,肯定会这样玩。「咦?流平,你刚才说什么?」

不过,就算这么说,也没道理不能和异性朋友光顾时尚咖啡厅吧。以流平自己的感觉,京子女士的怀疑有点过于擅自下定论。

这边确实有京子女士形容的窗户。加装铁窗的小玻璃窗。

「话说夫人,为了调查,若您可以借我照片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怎么可能。我做不出这种事。就算我问了,我也不认为他会乖乖承认『我的外遇对象是哪里的谁』。」

「那边只有厨房、厕所以及浴室窗户。都很小又加装铁窗,钻不进去。」

「不,那个,夫人……」鹈饲有点为难般开口。「不是政彦先生的照片,方便提供广美小姐的照片吗?因为我们应该会跟踪她。」

流平嘴唇不安颤抖。「鹈……鹈饲先生,该……该不会……」

「那一位真的是广美小姐吗?有没有可能是长得很像的别人?」

「…………」鹈饲按住右脚,以左脚单脚跳。「……你……你先进去。小心玻璃啊……」

「没什么,不用担心。不过以防万一,方便我们调查其他窗户吗?如果有没有上锁的窗户更好。」

察觉到侦探们的不安,京子女士表情一沉。鹈饲装出笑容回应。

流平说着转过身来,看见鹈饲环抱扇贝的脖子。

鹈饲环视小庭院,注意到一个铁皮小仓库,里面竖着一把大铲子。鹈饲拿起铲子,再度赋予见习侦探一项困难的任务。

「在时尚咖啡厅喝茶也是凑巧吗?如果是和朋友聊往事,随便找间便宜饮料店不就好了?」

流平一脸严肃看向侦探。「鹈饲先生,我有不好的预感。」

委托人露出松一口气的笑容,侦探立刻向她要求一个重要物品。

京子女士说完,主动绕过屋子一角。鹈饲与流平也随后跟上。这里有一扇和客厅相同的窗户。从没有灯光的窗户看向室内,似乎是和室。试着拉一拉窗户,果然动也不动。流平发出失望的声音。

侦探讲得太直接,京子女士火冒三丈。「到头来,政彦不会叫我『老妈』,会好好叫我『妈妈』。而且他也不会生气飙骂。那孩子肯定会感谢我这个妈妈的心意,因为我是为他这么做的。对于这件事,那孩子想必也会率直理解吧。」

「流平,可以一边注意别被误认是凶猛的强盗,一边敲破这扇窗户吗?麻烦尽量安静并且迅速完成。」

「嗯,交给您处理了。」京子女士频频点头。

鹈饲杜夫只告知这一点,就再度回到冢田家的玄关外。户村流平与冢田京子女士也跟在侦探身后。鹈饲站在有灯光的窗户前面,询问京子女士。

「我看见广美和我儿子以外的男性在一起。而且不只是在一起,是在非假日的白天一起待在时尚的咖啡厅。广美身上是平常很少穿的粉红连身裙,化妆也比平常用心,头发像是刚去过发廊一样整理得漂漂亮亮,所以我甚至一瞬间没发觉她是广美。」

流平颤抖说完离开窗边,轮到鹈饲观察室内。他的侧脸立刻变得严肃,以低沉的声音开口。「唔唔,这是……」

「呜哇啊啊啊啊!」

流平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嘘~~安静点啦!」

京子女士翻开手提包,找出一张照片放在侦探们面前。鹈饲与流平从两侧检视。京子女士朝着照片里的人物投以洋溢爱情的视线,得意洋洋地说明。「怎么样,看起来很聪明吧?他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鹈……鹈……鹈……鹈饲先生!」

见习侦探绝对要服从师父的命令,不能违抗。流平从鹈饲手中接过铲子,不情不愿重新面向窗户。但他没学过如何安静迅速地敲破玻璃。「这样吗……?」

「就算您这么说,这也太强人所难了……」流平轻声这么说,又挥动铲子两三次。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企图非法入侵民宅的凶猛强盗,但是在意这种事也没用。流平将右手插入玻璃上的大洞,转开月牙锁。旁边的鹈饲已经把鞋子脱到一半准备入内。

「咦,智慧型手机?」侦探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般复诵。「那是什么?」

「哎,好吧。我们赶快进去。我担心政彦先生的状况。」

「无论是晚上八点或早上十点,我想睡的时候就会睡。」侦探透露自己不太正常的作息。「不过,你说得没错,这时间睡觉的可能性不高。对了,夫人,这间屋子有后门吗?」

「不,不可能。虽然和平常的印象不一样,但我不可能误认自己的媳妇。那个人就是广美。她在不用上班的日子,在我儿子努力在市公所工作的这个时间和男人见面。这样很过分吧?」

「不行,这里同样从里面上了锁。」

侦探刚说完,就从西装口袋取出他所说的折叠式手机,在面前开启。流平不禁噘嘴。「这哪里是最先进的通讯手段?都快落伍了。鹈饲先生,你没有智慧型手机吗?」

「我说,要不要改天再来?」别摸狗了,好好听我说话啦!

冢田家是占地不大的独栋平房。小小的外门与照顾得宜的围篱。只有巴掌大的庭园里,一只热坏的猫「喵~~」了一声,但流平没发现居然还有狗,因此脚差点被啃掉,但还是勉强全身而退,像是逃跑般离开窗边。

「哎呀,扇贝,不可以这样!」

「呃,就是有触控面板的那种手机啊。咦,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最显眼的是一张大大的餐桌。靠近窗户这一侧是不锈钢流理台与瓦斯炉。没收好的砧板上面有一把沾血的菜刀。不对,不是菜刀。那是沾血的尖刀……咦,尖刀?

「这样啊……」鹈饲露出失望表情。但他立刻抬起头。「总之,还是去看看吧。」他说完带着流平,再度绕过屋子一角。

「不,没后门……难道说,现在是什么不太妙的状况吗?政彦该不会在家里出事吧?」

「嗯嗯,090……」

鹈饲双手抱胸,缓缓摇头。

「不行耶。鹈饲先生,怎么办?改天再来吗?」

鹈饲在宣言的同时踏入屋内一步。他的右脚随即踩到地板散落的玻璃碎片。「呜呀啊啊啊啊~~!」他放声哀号。

流平和鹈饲简短以眼神沟通。彼此以眼神示意之后,鹈饲重新面向委托人。「知道了。我们接受这份委托。」

三人穿越客厅,前往深处半开的拉门。看来这扇拉门后面就是问题所在的厨房兼饭厅。冢田家是比较早期的设计,客厅与餐厨空间是隔开的。

这里是据说确实存在于关东某县某处的「犯罪频传都市」乌贼川市,和冷清繁华区相隔一段距离的地点。古老商店与全新住宅混合的杂乱街景。静静座落于一角的这里,是冢田政彦与广美夫妻的住家。

「好~~好好好,好乖好乖。好~~好~~来来来,好~~好好好,来,握手,哎呀,乖孩子,乖孩子,好~~好好……」

「啊啊,好危险。」流平松了口气,重新面向玄关大门。他握紧门把试着用力拉,门却动也不动。看来是从屋内上了锁。

依照委托人给的号码打电话,等待数十秒。最后鹈饲失望叹气,「啪」一声合起手掌中的手机。「不行。果然没接。」

「啊啊,说得也是。嗯,我当然事先准备带来了。」

「啊啊,你说那个啊。」鹈饲似乎终于理解,点了点头。「那个不适合通话吧?所以我不太爱用。」

确实如京子女士所说,照片里是一名看起来很聪明的男性。穿西装打领带,方正的脸孔,圆圆的鼻子,细长的双眼犀利斯文,眼角有颗显眼的痣,头发漆黑茂密。绝对不是现在流行的英俊长相,却可以轻易想像他坐在公所办公桌前面的样子。只不过……

「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鹈饲点了点头,以慎重的语气说下去。「现状确实令人在意,但要断定不对劲就太心急了。冢田政彦先生或许只是去了一趟便利商店,或是正在寝室床上小睡。」

「夫人,您究竟看见什么?」

流平将拉门完全开启之后入内。没开灯的饭厅没有他人的气息。此时,京子女士按下墙上开关,天花板的日光灯点亮,整个房间被耀眼的灯光照亮。下一瞬间……

「不行耶,流平。你完全被当成小偷了。」

「谢谢。啊啊,不枉费我来这里一趟。」

「嗯,我不在意。不过能让人钻进去的窗户不多就是了。」

「嗯,其实没看清楚。」京子女士懊悔咬唇。「事到如今,我很后悔没看他长什么样子就走。对方男性究竟是哪里的谁?不过,我没有调查的方法。」

「既然这样,客厅的电风扇会关掉吧。到头来,有人会在晚上八点睡觉?」

「哎,是没错啦。」鹈饲说着露出苦笑。

「我赶快离开了。慎重从座位起身,没被广美发现,就这么走到店外,才终于松了口气。」

「没问过广美小姐本人吗?」

「您没有玄关大门的钥匙吧?那么,方便我破坏这扇窗户吗?因为事态可能分秒必争。」

「嗯,政彦的手机号码在这里。」京子女士从口袋取出钱包,念出夹在钱包里的纸条数字。「090—××—○○○○。」

到头来,事情的开端要回到十天前。乌贼川市车站后方的综合大楼「黎明大厦」。位于四楼的推理殿堂「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出现一名老妪。自称冢田京子的这名老妪,向迎接的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深深鞠躬,然后一脸严肃地说明。

鹈饲随即一副打从心底傻眼的样子,摊开双手回应。「喂喂喂,流平,你是二十世纪的侦探助手吗?现代的私家侦探,不是拥有手机这个最先进的通讯手段吗?」

「唔,你说谁鸡婆?」

夫妻膝下无子,但基本上是圆满的家庭。京子女士直到最近都深信不疑。只不过……「其实,我看见了……」

「咦,广美的?啊啊,说得也是。对不起。」

「到头来,就我来说,以前的手机反而比现在的智慧型手机聪明。你不这么认为吗?」鹈饲放话之后,拿起不是智慧型手机的落伍手机。「夫人,您知道这个家的电话吗?」

流平忍不住为面前的光景尖叫,当场跳了数公分高。

从窗外观察的时候没发现,但饭厅部分地板染红。流平不禁僵住。鹈饲无视于他的反应,蹲在染红的地板旁边,以指尖抚摸液体,然后以毫无情感的声音说明。「……是血。」

京子女士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尖。「这……这究竟是谁的……?」

「不,还不清楚。不过,肯定流了不少血。」

流平战战兢兢从师父背后观察地板。餐桌与流理台之间的狭小空间,出现一个红色的水池。正确来说是血池。仔细一看,以血池为起点,拉出一道拖行物体的痕迹。摩擦留下的红线,像是在地板爬行的蛇不断延伸。流平以委托人听不到的音量询问。

「鹈饲先生,这该不会是拖行尸体的痕迹吧?」

「有可能。只不过,还不能断定有人死亡……」

鹈饲嘴里这么说,不过看地板的血量,可以确定受害者不是伤重濒死,就是处于更惨的状态。流平视线沿着地板像是蛇的痕迹移动,这条线延伸到饭厅另一侧开启的门后。

流平沿着这条红色痕迹,走向那扇门。往门后看去,是一条长长的木地板走廊。走廊表面也拉出一条红线。不是朝向玄关,而是朝反方向延伸。这条线究竟延伸到哪里?流平刚这么想……

「汪!汪!」

狗叫声突然响遍四周。流平吓得背脊发抖。「是扇贝!」

叫声听起来是来自走廊尽头。留在走廊的红色痕迹也是笔直朝该处延伸。看来比起侦探们土法炼钢的追踪,柴犬拥有的动物直觉先找到终点了。

流平与鹈饲争先恐后走向走廊尽头。尽头是一扇木制拉门,已经拉开到一只狗能进出的程度。门后没有灯光。大胆将拉门完全拉开一看,柴犬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有点激动地跳来跳去。

「好~~好好好,好乖好乖,乖孩子,好好好……」

「等一下,鹈饲先生!已经不是模仿动物节目主持人的时候了啦!」

流平终究也看不下去大喊。

「嗯,现在确实不是疼爱小狗的时候。」

鹈饲说着找出墙上的开关,然后开灯。这里是更衣间兼盥洗区。洗脸台旁边放着一台滚筒洗衣机。一旁的洗衣篮装满五颜六色的待洗衣物。扇贝在木质地板跳来跳去,像是拼命要告知某些事。看来牠湿润的鼻头朝向盥洗区深处的门。这扇毛玻璃门应该是通往浴室吧。盥洗区后方是寝室的这种格局太荒谬,所以肯定是浴室。

流平如此思考时,旁边的鹈饲指着盥洗区地板。

「流平,你看。拖行物体的血迹,一直通到这扇门。」

「嗯。那么,我们走吧。」鹈饲走出盥洗间,前往冢田家的玄关。

京子女士像是要俐落打断鹈饲的无意义炫耀般点头。

在这个状况,「时机刚好」应该是对于企图杀人诈领保险金的歹徒而言吧。对于想阻止这个计划的侦探来说,这当然也是令人深感兴趣的状态。

不过在这个时候,某个无法一笑置之的场面在流平脑海鲜明浮现。

鹈饲脑海当然也浮现这个可能性。但他刻意没将这件事告诉京子女士。或许对于侦探来说,这是一种「不应该徒增委托人的不安」的信念,或者是「广美买锯子如果只是要锯掉庭院树木,自己恐怕会颜面扫地,至少要避免这种结果」之类的自保措施。

富泽芳树。短短数小时前,侦探亲口将这个名字告诉委托人。

侦探的要求很唐突,不过京子女士没露出抗拒表情,反倒是一脸松一口气的样子。「哎呀,如果两位侦探愿意陪同,我反而像是吃了定心丸。虽说是亲生儿子,但我还是不太忍心揭发人家夫妻的秘密。」

「灯在……啊啊,这里吗……」

到头来,狗在命案现场跑来跑去就很奇怪。流平如此心想,但鹈饲看起来不以为意,又去摸柴犬的头。流平一边叹气,一边再度以三块板子盖上浴缸。「好啦,这样就行吧?」

京子女士拿起这几张照片整理好,慰劳侦探们。「总之,辛苦了。感谢两位的活跃。」

「喔,有这种窗户?」鹈饲以装傻语气询问。

「嗯,我也这么认为。不然的话,现在就去吧。因为广美的家人生病,她昨天就被叫回娘家。」

鹈饲慎重拦住流平。「我只在意一件事。你仔细想想,我们和京子女士一起造访这个冢田家。虽然按门铃却没人应门。玄关上锁,客厅窗户有灯光。我们找过其他窗户,却没有能让人进出的窗户。从厨房窗户往里面看,我们发现一把沾血的尖刀,所以立刻打破客厅窗户玻璃,好不容易进入室内。你听好,这间屋子没有任何能让我们自由进出的门窗。那么,杀害政彦的凶手……假设这个人是富泽芳树,那他究竟是从哪里逃走的?」

鹈饲张大嘴,「呵啊~~」作势打呵欠。流平不悦回嘴。

「不,这种行凶手法,女性应该办不到……」

「话说回来,夫人……」如上所述完成任务的鹈饲,重新注视委托人询问。「虽然这么问像是多管闲事,但您取得这些照片之后,打算怎么做?要建议令郎夫妻俩说『你们两个,快给我分一分!』这样吗?不过,这么做没问题吗?恐怕有很高的机率演变成像是肥皂剧那样喔,唔呵!」

流平穿上浴室旁边的拖鞋,踏在染血的地板,踩着容易打滑的地板,慎重走到浴缸旁边。近距离观察,看得见并排的三块板子也有若干血迹。事到如今,流平决定完全放弃思考,只成为一具机械行动。是的。现在的自己是全自动浴缸掀盖机。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了。」

流平「唔」地板起脸。鹈饲「呜」地呻吟。扇贝「汪」地开心摇尾巴。看来狗不太害怕这种状况。

「不,流平,等一下。」

老实说,流平抗拒得不得了,但师父的命令绝对要服从。

鹈饲先生,你在期待什么啊?流平斜眼瞪向不检点的侦探。

「原来如此。也就是我们打破这扇窗户进入客厅的时间点,凶手还在这间屋子里吗?凶手躲在和室或某个地方屏息以待,找到机会打开这扇窗户出去,然后再度关上窗户逃走。是这样吗?」

「那么,政彦先生今晚一个人在家吗?嗯,那么时机刚好。」

「谁害政彦变成这样……广美吗?是她把政彦……?」

流平不禁愣住。方正的脸孔,圆圆的鼻子,漆黑的头发湿透贴在额头。闭上的双眼眼角有颗显眼的痣———是冢田政彦!

「是广美。嗯,我儿子清楚这么说,所以肯定没错。」

「我想先拿给儿子看,这样就不会上演肥皂剧了。」

在这个时间点,流平还很放心。他做梦都没想到,接下来他真的会目击到切下来的手脚与头颅。

京子女士目不转睛注视桌上的数张照片。照片里的富泽芳树身穿黑色上衣加上白色丹宁裤,是匀称的中等体型。脸孔给人精悍的印象,尖尖的下巴与高高的鼻梁,恰巧和冢田政彦成为对比。包括清澈的双眼与紧闭的嘴,基本上称为亮眼型男也不为过。

是锯子,沾满血浆的大锯子———

流平说着穿过走廊,回到刚才的客厅。昏迷的京子女士躺在沙发上。流平指着面向庭院的大窗户。

接着,侦探一直说明自己为了拍下这决定性的一瞬间,累积了多少的耐心与努力,总归来说就是夸大其词说明这段辛苦的过程,不过没什么内容,所以委托人听到一半似乎就当成耳边风。

流平看着这一连串的光景,不得不歪头纳闷。广美在五金行购买的商品,是对于一般家庭来说可能太大的一把锯子。

为自己打气的流平,真的是以机械般的动作「嘿!嘿!嘿!」连续取下浴缸上的三块盖板,就这么将板子竖在墙边。浴缸里面的样子立刻见光。目击这幅光景的瞬间,流平丢脸地「呜哇!」惨叫一声。他想要向后跳的时候,在沾上血浆容易打滑的地板凄惨摔个四脚朝天。

不过即使投保,一般来说也不会立刻连结到杀人诈领保险金。这时候原本应该是笑说「夫人,您想太多了」轻拍委托人肩膀的场面吧。

「政……政彦!啊啊,政彦,为什么变成这样……」

「鹈饲先生,怎么办?这怎么看都是命案吧?京子女士说得对,凶手肯定是富泽芳树。分尸的也是他。购买锯子的广美应该是共犯。这正是企图诈领保险金的典型分尸命案。」

贴瓷砖的浴室里,地面与墙壁描绘的鲜红花纹突然映入眼帘。

「鹈饲先生,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不过那件事……」流平轻声说。

流平提心吊胆注视浴缸内部,然后大喊。「分……分解……分解分……分解分解分解的尸块!」

「非常感谢您这么说。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窗户也从室内上了月牙锁。就算有窗户没上锁,也加装铁窗钻不过去。京子女士是这么说的。」

「不然是谁?啊啊,对了!是那个男的,叫做富泽芳树的那个男的。他对我儿子做出这种事……天理不容!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知道了。我们姑且确认看看吧……啊啊,在那之前,流平,麻烦盖上浴缸避免京子女士看见。而且扇贝对尸体乱来就糟了。」

「喔,五千万圆!」鹈饲惊声说。「总之,因为是夫妇,所以有可能一起投保,将彼此设为受益人也没什么好奇怪。不过,刻意在这个时间点投保,确实令人在意……夫人,首先提议买这张保单的是谁?政彦先生?还是广美小姐?」

「这……这个嘛,我想想……」流平思考片刻,轻敲手心。「对了,广美是共犯,富泽从她那里拿到备用钥匙,可以用来自由进出玄关。应该是这样吧?」

鹈饲说着出示资料,证明冢田广美和富泽芳树交情匪浅。简单来说,就是将两人出入乌贼川市内非正派旅馆的照片给委托人看。

「是的,虽然一开始没有,但现在有一扇。」

但他看见玄关大门的瞬间就咂嘴大喊。「啧,流平,不合理喔。这扇玄关大门上了链条锁。就算富泽有备用钥匙,也没办法从门外上链条锁吧?凶手的逃离路线不是玄关。」

「嗯,就是这样。如何,这样你还要打呵欠吗?」

委托人与两名侦探,隔着客厅桌子相对而坐。鹈饲以严肃的语气开口。「依照您的委托,这十天左右的时间,我们一直跟踪冢田广美小姐,清查她的交友关系。先说结论,可以确定广美小姐和一名男性交情匪浅。对方叫做富泽芳树,三十五岁,单身,是广美小姐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市内闹区经营酒吧。不过,那间店似乎不怎么流行……」

委托人想冲向浴缸,侦探在最后关头拦下她。

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当时,鹈饲与流平还没掌握到外遇证据,继续一步一脚印地跟踪冢田广美。就在广美某次外出的时候,她忽然进入一家五金行。流平立刻假装成路过的普通顾客,潜入同一家五金行,饰演对锅子、水壶与锅铲深感兴趣的怪胎青年,偷偷观察广美。在流平的视线前方,广美拿着某个物品笔直走向收银台。收银台的年长男性,没想太多就从她手中接过钱,将商品包装之后交给广美。

「那些盖板,你可以帮忙拿开吗?」

「唔~~看起来是这样没错。这么一来,果然是窗户吗……」

「啊!这……这张脸是……!」

京子女士如此断言,她担心的事情显而易见。她正陷入负面思考,想像自己溺爱的儿子或许成为杀人诈领保险金的牺牲者。

鹈饲双手抱住京子女士。京子女士在他怀里摇乱一头白发。

「啊,嗯,是的……」浴缸上面确实以三块板子加盖。

鹈饲一看见锯子,就笔直指向浴缸。

流平身后的鹈饲这么说,按下门边的开关。一瞬间,眼前变得明亮,原本阴暗的浴室光景一览无遗。同时,流平发出「啊!」的哀号。

「看,就是那扇窗。我们打破玻璃进来的窗户。凶手恐怕是从那扇窗户逃走的。我们在浴室发现尸体大呼小叫的时候,他趁机……」

「呃!」流平吓得缩起脖子。「不……不用了,等改天有机会再……」

地点是距离冢田家不远的公寓某户。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造访住在这里的京子女士,报告十天前受托调查外遇的结果。

大概是难以承受丧子之痛,京子女士忘我不断大喊。频频悲痛哀号没多久,她突然像是失去全身力气般跪倒。看来委托人备受打击而昏迷了。

就在这个时候,浴室门口附近响起女性的尖叫声。转头一看,京子女士现在才来到盥洗区。她睁大的双眼笔直注视浴缸里男性的头颅。京子女士颤抖嘴唇,呼叫宝贝儿子的名字。

「那么,我们赶快报警……」

「嗯,看起来确实是这样……」流平一脸紧张地点头。

「我这么平庸真抱歉啊。因为,也只能这么猜测吧?」

「夫人,这些照片,您要先拿给政彦先生看?还是广美小姐?」

「既然这样,赶快把扇贝赶出去不就好了?」

「这样啊,令您在意的事?」

流平主动握住门把,往自己的方向拉。微微开启的门后果然是浴室。贴瓷砖的空间颇为复古。在盥洗间透过来的微弱灯光中,浴室像是没发生事情般静悄悄的。不过真的没发生事情吗?流平定睛注视。

这一幕过于震撼,流平在浴室入口踉跄了一下。大概是震动传导的关系,竖在入口附近的某个物体,发出响亮的金属声倒在瓷砖地面。

是血。浴室里的鲜血,将狭窄空间的各处染红。

「这……这……这是……」

就这样,鹈饲与流平陪同京子女士冲出她的住处,要和今晚肯定独自待在冢田家的政彦见面,直接警告政彦本人可能面临生命危险。不过,虽然这么说———

「你是笨蛋吗?没有下一个机会了。不管了,快一点,别抗拒!」

鹈饲与流平抱着昏迷的京子女士,暂时回到客厅。让全身瘫软的京子女士躺在沙发之后,终于稍微喘口气。接着两人立刻重返问题所在的浴室。浴缸里是看几次都令人不忍正视的残酷光景。规格极为平凡的浴缸。染成红色的水面上,四肢、躯体与脸挤满所有空间。流平从凄惨的光景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师父。

「流平,你『分解』讲太多次了。」鹈饲冷静地重说一次。「这是分解的尸块。」

「就我所知,我儿子夫妻俩最近买了新的保单。而且好像是把彼此设为受益人的五千万圆寿险……」

「不,普普通通。这个推理还不差。」鹈饲咧嘴一笑。「其实我也和你想过完全相同的可能性。在首度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就想到了。」

饭厅的血池。异常激动的扇贝。还有血迹。门后的光景再怎么异常,也已经没什么好惊讶了。

「那么夫人……」鹈饲探出上半身说。「方便我们也陪夫人一起过去吗?我们也想亲口告知政彦先生一些事。」

「夫人,不可以!您最好别看。」

「原来如此,这样啊。」流平点了点头,却立刻摇头。「不,请等一下。肯定有一扇窗户没装铁窗,也没锁月牙锁。」

鹈饲说得没错,放满水的浴缸里,浮着如假包换的分解尸块。而且是男性。粗壮的腿与强壮的手臂,像是奇妙的摆饰般浮在鲜红水面。大块躯体的胸部看得见数道刺杀的伤口。看来尸体是被分割成六块。双手、双脚、躯体。然后在看向最后一块部位的瞬间———

「嗯,我也正在思考同一件事。」鹈饲也难得一脸严肃地点头。

广美购买的大锯子,以及正彦最近投保的寿险。如果将这两件事硬是连结起来,只会得出一个非常不祥的结论。

无论如何,在面对委托人的这个场面,鹈饲对于锯子的事情只字未提。相对的,他面不改色询问京子女士。

「原来如此。很像你会有的平庸想法。我都打呵欠了。」

「首度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

明明完全没听进去……流平在心中低语,同时看向京子女士。

「流平,这个浴缸有加盖对吧?」

「会是什么时候?我认为愈快愈好。」

「或许正如侦探先生所说吧。但我不能坐视不管。因为其实我在几天前,听我儿子亲口说过一件令我在意的事。」

「嗯,我也这么认为。」

「我……我要掀了喔,鹈饲先生。预备……!」

「没错。当时为求谨慎,我在那个窗框动了点手脚。放心,不是什么夸张的玩意,只是在紧闭的两扇窗户缝隙塞一团卫生纸。这么一来,如果有人偷偷从那扇窗户出去,我们马上就会知道。如果卫生纸就这么塞在原位,代表没人动过窗户。反过来说,如果卫生纸掉了,代表有人动过窗户。好啦,事不宜迟,我们确认看看吧。」

鹈饲说着走向打破的玻璃窗,指向紧闭窗户的缝隙。在距离月牙锁相当高的位置,窗框与窗框之间,夹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是一团卫生纸。

流平看见这团卫生纸,不禁「唔~~」地呻吟。卫生纸就这么夹在上面没掉落。这么一来就证明没人打开这扇窗户出去。「……话说鹈饲先生,你为什么鸡婆做这种事啊?这么一来,这整间屋子不就好像密室了吗?」

「说我鸡婆,你真没礼貌。这怎么想都是完美的助攻吧?」鹈饲不满地扭曲嘴角说下去。「而且不是『好像密室』,如今肯定没错。这间冢田家是货真价实的『密室』。换句话说,这是不可能的犯罪。」

鹈饲像是宣布般说完,露出颇为愉快的笑容。

后来好一段时间,鹈饲与流平大致检视冢田家的所有房间。这是考虑到刚才或许看漏某些线索。结果只确认一件事,这间冢田家果然整体来说是一间密室。客厅、和室与寝室都没有异状,人钻得过的窗户全部从内侧上锁。虽然有几扇没锁的小窗,但是都加装铁窗无法进出,这一点正如京子女士所说。凶手当然或许还没逃走,躲在床底或壁橱隐藏气息,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侦探们慎重清查这些场所,却还是找不到任何藏身的嫌犯。

不得已,侦探们再度回到盥洗间。看向浴室,柴犬扇贝拉长身体躺在浴室盖板上。看着浴室莫名悠哉的光景,鹈饲终于露出严肃表情开口。

「话说回来,流平,事情变得不太妙了。现在这样,我们不能贸然报警。以那个砂川警部的个性,要是不小心招出事实,他肯定会先怀疑我们。实际上,如果我们是犯人,就谈不上什么密室之谜……」

「是的。因为我们是第一目击者……」

砂川警部是乌贼川警局的知名刑警,打从心底希望找机会逮捕鹈饲侦探。确实,那个警部看到现在的状况,肯定会先认定鹈饲他们的嫌疑最大。「那么鹈饲先生,怎么办?干脆对警察说谎吗?说我们来到这个家的时候,玄关与窗户都完全没上锁。这么一来,至少就没有理由怀疑我们了。」

「是没错。不过,明明没做亏心事却说谎,我实在不能接受。而且这间密室有个奇妙的问题。你肯定也已经察觉了。」

「呃,是的,我当然察觉了。」———咦,什么事?奇妙的问题?

一反从容的态度,流平在内心纳闷。鹈饲在他面前斩钉截铁地说明。

「没错,就是死者被分尸的问题。而且尸体放置在浴缸。这其实很奇怪吧?分尸原本是为了遗弃尸体而做的。尸体又大又重,很难搬运,所以分解成小块搬运,分尸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个凶手杀害政彦之后只有分尸,没有运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本正准备运走。换句话说,现状对于凶手而言还在犯案阶段,却在正要运走尸体之前,被我们发现犯行。」

「嗯。不过如果还在犯案阶段,凶手不在这里很奇怪吧?」

「这可不一定。就算是杀人凶手,也可能犯案到一半肚子饿……」

「喂喂喂,你是说凶手分尸之后,暂时停手跑出去吃晚餐?唔~~如果是事实,那这就是空前的惊悚命案了……不过,假设真的是这样,到最后我们还是得面对密室之谜。就算杀人凶手是什么样的怪胎,也不会为了外出吃晚餐,刻意设计出一间密室吧?」

「哎,说得也是。」流平点点头,很干脆地收回自己的推理。

「这……这个嘛,应该没错吧。如果是分解之后……」

「这个结果当然令她开心得要死。因为原本以为死亡的宝贝儿子其实活着。现在大概正在找高明的律师吧。毕竟政彦将富泽分尸是事实,即使被认可是正当防卫,意图毁坏与遗弃尸体的罪状还是躲不掉。总之,就算因而判处有罪,对于京子女士来说,这个结果也比儿子遇害好太多了。」

「这……这么说来……」战栗的场面转瞬之间在脑海苏醒。流平按着包绷带的额头,不禁打个寒颤。「那……那不是梦吧……那么,那究竟是什么……?」

「原来如此。所以他从浴缸出现的时候莫名火大。」

流平就这么双手抓着男性头部说不出话,然后他亲眼确认站在面前的男性,从头顶、穿T恤的躯体到穿短裤的双腿,全身上下确认一遍。不是分尸的尸块。甚至不是尸体。流平对此感到错愕时,正前方的政彦双眼突然睁开,带着怒火的两颗眼睛笔直瞪向流平。

这一瞬间,流平以为浴室的时间静止了。「咦……咦咦……?」

「汪,汪,汪~~!」扇贝也叫了三声。

「那么,这起命案的凶手是冢田政彦,富泽芳树其实才是被害者。是这样没错吧?我们推测富泽芳树为了诈领保险金而杀害冢田政彦。事实却完全相反?」

「不,很难说。躯体和头颅不一样,意外地没有很宽。即使是从正面看起来肩膀很宽的男性,从侧边看起来,胸膛也不会很厚。如果用力推挤,说不定可以通过窗格。」

「哇,哇,哇~~!」流平惊愕尖叫。

政彦自愿沉入漂浮人肉尸块的鲜红水面。想像这一幕的流平不禁反胃。另一方面,鹈饲继续平淡说明。

「还有别颗吗?用你的头做实验又没意义。好啦,快点!」

当时在冢田家浴室,姑且认真面对密室之谜,你一言我一语热烈讨论各种可能性的自己和鹈饲究竟算什么?躲在浴缸里的政彦,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聆听脱线侦探们这段无意义的讨论?或许在暗中嘲笑这两个家伙是笨蛋吧。

接着,侦探像是要为这起奇妙的事件做个总结。

这一瞬间,他再度放声尖叫。「呀啊啊啊啊~~!」

「没错。他没有车。如果要独自处理沉重的尸体,最好的方法是分尸之后分批扔掉。如此心想的政彦到仓库找工具,发现里面不知为何有一把适合用来分尸的锯子。」

「总之,如今这种事不重要。」鹈饲指向问题所在的窗户,重新以认真态度说明。「流平,你看这扇窗户。外面装了铁窗对吧?而且我觉得铁窗的窗格有点宽。」

流平朝师父投以不满的视线,同时赶走盖板上的柴犬,抓住盖板。想到板子下方藏着尸块就没什么动力,但如今也不能逃避。流平再度化为全自动掀盖机,「嘿!嘿!嘿!」很有节奏地取下三块盖板。

「没错。不过我们的推理也大致符合真相。富泽芳树和冢田广美共谋杀人诈领保险金,这应该是事实。至于后续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在你昏迷的时候听政彦本人说了,你做好准备听我说吧。」

流平使尽力气,终于从红色水面拿起政彦的头颅。但他拿起来的不只是头。头部到脖子,还有躯体、双手与双脚。各部位齐全的成年男性响起哗啦啦的响亮水声,突然从染成鲜红的水面现身。

「………………」

「你问这什么问题?」鹈饲轻轻耸肩。「被送到医院的是你吧?我只是陪你过来。怎么样,额头很痛吧?这也在所难免。你在那间浴室挨了强力头锤跌倒,尖叫之后就这么昏迷不醒。不过,赏你头锤的是富泽芳树的头颅……不对,既然对方只有头颅,应该不能叫做头锤吧?」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你说的头是……是……是这颗人头吗?」

「这么说来,委托人呢?京子女士怎么样呢?」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户村流平完全不记得。清醒的时候,他躺在白色房间的白色床上。看来这里是医院的病房。不过,究竟为什么?

「也就是杀人反被杀?那不就是正当防卫吗?」

不明就里的流平从瓷砖地面起身。「为什么?为什么?」他一边叫,一边躲到鹈饲背后,指向站在浴缸里的方正脸孔男性。「本应死掉的政彦先生为什么会活着?咦,那么,被分尸的是谁?咦,什么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么说来,鹈饲先生,你刚才说政彦的行为是『急就章的小伎俩』。换句话说,政彦原本想假扮成尸体故弄玄虚,然后找机会逃走?既然这样,为什么政彦实际上没走?我觉得当时有机会逃走吧?京子女士昏迷不醒,我们也去检查屋子各处的门窗,没有注意到浴室。他趁这个机会逃走不就好了?既然这样,为什么……?」

侦探像是同情政彦般低语。

「没人叫你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吧!」

难怪他劈头就把头颅扔过来。流平感觉最后的谜题解开了。

不明就里坐起上半身,发现鹈饲坐在床边的椅子。「哎呀,终于醒了?」他看着流平说完咧嘴一笑。

死者身体确实有复数伤口。流平回想起这件事。

面对侦探咄咄逼人的态度,政彦不知为何一脸气冲冲的,像是从丹田挤出力气般大喊。「没……没错,我活着!我就是活着!」

鹈饲露出从容的笑,结束整段说明。床上的流平再度以指尖抚摸被人头命中的额头。不愿回忆的骇人场面差点从脑海苏醒,他连忙换个话题。

「是的。不过政彦刚开始似乎自以为『别应门就没问题』。因为一般来说,不可能有人不惜破窗入侵。但我们真的打破窗户进入屋内,浴室里的政彦当然慌张到不行。全身鲜血的他无处可逃。此时他灵机一动,跳进面前的浴缸。被血染红的水,以及填满水面的尸块。他躲在里面等待机会逃走。这个惊人的作战真的堪称『苦肉计』。」

确实如此。流平也点头同意。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案件也太奇妙了。以为发生惊悚的密室分尸命案!案情后来却急转直下,非常干脆地解决。而且生者与死者还对调了……

「哎,就是这么回事。但这也在所难免吧。毕竟浴缸密室里是那种状况,我反而佩服他居然还能维持理智……」

「咦,盖板上面……啊啊!」流平搜寻那一幕的记忆,不禁弹响手指。「对了,是扇贝。扇贝躺在浴缸的盖板上!」

流平与扇贝这对哥俩好,一起摔倒在浴室的瓷砖地面。

染成鲜红的水面。浮在水面的手脚。其中隐约可见的政彦头颅。流平稍微移开视线,像是要以双手夹住头颅,抓住头颅两侧的耳朵部位,他朝双手使力,试着笔直拿起头颅。不过听说人类的头颅意外地重。实际要拿起来的时候,就发现重量超乎想像。

「…………」盖板就是要我负责是吧!

「比方说,或许是从窗外伸竹竿之类的东西进来,操作这三块板子。只要多花点时间,并不是做不到。而且假设做不到,也可以放弃加盖。」

如此思考的流平,此时内心浮现一个疑问。

球状物体是头颅。人类的头颅。而且流平看过这张脸。尖尖的下巴与高高的鼻梁给人深刻印象,曾经迷人的型男。这颗头是富泽芳树的头颅。

「不过,政彦要是完全躲在水里就不能呼吸吧?所以无论如何非得只让脸部露出水面。而且既然政彦露脸,就只能把富泽的脸藏起来,因为浴池浮出两个人的脸很奇怪。后来政彦抱着富泽的头,让身体沉入水中,这么做的结果,打造出乍看之下是政彦尸块浮在浴缸里的状况。」

「原来如此。我们惊慌以为这是密室或不可能的犯罪,实际上却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凶手只是屏息躲在密室里罢了……」

流平捂着嘴,重新看向浴缸。看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的凄惨光景使得背脊发寒。鹈饲再度命令流平。

「就是分尸之后的尸块。如果是手脚,应该可以轻松穿过这个洞。」

「嗯,我知道。我当然也不认为富泽芳树从这里进出。那么反过来说,政彦又如何?」

「我才不要。我不玩这种冷笑话。这样不成体统。」

「总归来说,我们在讨论冢田家密室问题的时候,政彦被关在名为『加盖浴缸』的另一间密室,承受莫大的压力。」

「总觉得头部应该也可以勉强过得去。」

「唔……」流平加把劲,朝双手注入更大的力气。「……喝!」

「呜呜……」流平发出呻吟。不过见习侦探绝对要服从师父的命令。流平战战兢兢将双手伸向浴缸。「呜……呜……咕呜~~……」

「可不可能,试过就知道。立刻实验看看吧。」话刚说完,鹈饲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对流平下令。「你再把浴缸盖板打开一次。」

「正是如此。盖板上面有狗。如果在这个状况硬是掀开盖子走出去,扇贝肯定会汪汪大叫,所以政彦才在浴缸里想动也动不了。这是政彦自己招供的,所以绝对没错。」

沉默降临盥洗间。大概是察觉到沉重的气氛,柴犬扇贝也趴着不动又不叫。在这样的状况下,鹈饲双手抱胸观察浴室。

「对。即使抱持若干疑问,他还是用那把锯子在浴室分尸,将锯下来的部位放进浴缸剩下的洗澡水。就在分尸完毕的这个时候,又发生一件天大的事情。居然有人突然造访冢田家。」

「这我知道啦!」流平忍不住大声嚷嚷。「那么,富泽死了吧?而且原本以为死亡的冢田政彦其实活着,是这么一回事吧?」

「实际上,富泽芳树今晚亲自造访冢田家。什么都不知道的政彦打开玄关大门。富泽随便编个藉口说『想谈谈你妻子的事……』进入屋内,突然拿出尖刀袭击政彦。政彦拼命抵抗,抢走对方的刀,反过来将刀子插进富泽胸口。事情发生在那间饭厅。」

「哎,吵死了,闭嘴!」

鹈饲再度踏入浴室,走向最深处的窗子。这是狭小浴室的唯一窗户。及腰的铝窗约一公尺宽。鹈饲抓住窗框往侧边一拉,窗户从侧边拉开,没有上锁。不过窗外照例安装铁窗。鹈饲双手抓住铁窗。「救命啊~~我是清白的~~」他表演昭和时代小学生一定会玩的搞笑戏码之后,一脸正经看向见习侦探。「———喂,流平!」

「有点宽?」流平进入浴室,近距离观察窗格。铁窗的窗格确实比较宽,粗估是二十公分左右。「可是,就算这么说,凶手终究不可能从这个窗格进出喔。如果凶手是小学生,那我还可以理解,不过这次的命案,凶手恐怕是富泽芳树没错。他完全是成年男性。」

「既然知道无聊,请你别这么做好吗?」

「不……不可能啦。因为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浴缸盖了三块板子,尸体在加盖的浴缸里。这方面你怎么解释?」

「所以冢田政彦没报警,而是分尸?」

「这就不一定了。因为头有点宽。而且再怎么说,躯体也不可能吧?」

「啊啊,广美在五金行买的那个!」

「啊啊,说得也是……」将浴缸加盖的这个行为,并不是本次密室命案绝对必要的因素。鹈饲说「做不到也可以放弃」,也具备足够的说服力。不,可是,这怎么可能……

额头传来剧痛。浴室响起像是猪叫的哀号。流平被震到盥洗间,无力倒在地上。球状物体在地面滚动,刚好停在流平面前。

「就是我们吧?」

「密室之谜与尸块之谜。两者或许在某处有交集。密室与尸块吗……」鹈饲轻声说到这里,视线停留在某处。「唔,等一下。」

「哎,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觉得当时直接报警就好,但政彦没这么做。他好像害怕很多事。虽然是正当防卫,但他杀了人是事实,传出去的话不知道会在日常生活掀起多少风波。到头来,就算他主张是正当防卫,法庭也不知道会怎么判断,甚至可能认定是防卫过当。因为实际上,他以抢来的尖刀刺杀对方胸口好几次。」

「那么流平,把那颗头拿到这边的窗户……」

「你说的确实没错。不过政彦犹豫了。问我为什么?你仔细回想吧。我们离开浴室的时候,你不是把政彦藏身的浴缸盖上了吗?后来我们再度回到浴室的时候,盖板上面有什么东西?」

依然难以相信的流平摇了摇头。「还是不可能吧?手脚就算了,但要把头或躯体硬是从窗格塞进来……」

「咦,鹈饲先生为什么在医院?」流平诧异询问。

「就说了,那是富泽芳树的头颅。」

「嗯,没错。浮在浴缸的四肢与躯体,都是富泽芳树被分尸之后的尸块。但是只有头颅不是。那颗头是还活着的冢田政彦。他躲在浮着富泽尸块的浴缸里,只把头露出水面。看到这幅光景的我们,认定这是冢田政彦的尸块。实际上,政彦头部以下都在那池染成鲜红的水里。」

「哎,他躲的地方确实出乎意料,不过终究只是急就章的小伎俩。实际上,在你要拿起政彦头颅的瞬间,他就断然死心,光明正大从水面现身,然后气冲冲将手上的富泽头颅扔向我们……总归来说,这次就是这样的事件。」

「是的。被塞进来的尸体,掉到窗户下方的浴缸,浮在水面。」

在这样的状况中,鹈饲一个人面不改色面对突然出现的男性。他轻轻举起右手,老神在在地打招呼。「嗨,冢田政彦先生。什么嘛,原来您活着啊。我一直以为您已经遇害了。」

「你说政彦……咦,也就是说?」

然后鹈饲继续说明。

政彦突然发飙大喊,然后挥动右手,扔出手上的球状物体。鹈饲迅速躲开。扔出的物体笔直飞向流平,漂亮命中他的脸。「……噗啪!」

「…………」鹈饲先生,这个譬喻并不高明,应该说超恐怖的!

「不会吧!」流平的声音不禁变尖。「那么,凶手是从外面把尸体塞进这间密室状态的浴室吗?为此把尸体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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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乌贼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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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案发前
  4. 04第二章 案发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发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发第三天
  7. 07终章

第二卷乌贼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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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马背海岸命案
  4. 04第三章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5. 05第四章 樱与鱿鱼干
  6. 06第五章 鸟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与侦探
  8. 08第七章 枪声尚未响起
  9. 09第八章 飞鱼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悬崖边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医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设只是假设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与枪声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战书
  16. 16第十六章 枪声的倒数
  17. 17第十七章 最后的解谜
  18. 18第十八章 他们与她们的终章

第三卷乌贼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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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三花猫失踪案件
  4. 04第二章 招财猫凶杀案件
  5. 05第三章 葬礼凶杀案件
  6. 06第四章 刑警与侦探
  7. 07第五章 凶手与三花猫
  8. 08第六章 三花猫与招财猫
  9. 09终章

第四卷乌贼川市系列 4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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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开端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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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夜间篇】
  6. 06【深夜篇】
  7. 07【拂晓篇】
  8. 08【解决篇——在撕裂之夜的尽头】
  9. 09终章

第五卷乌贼川市系列 5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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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抵达月牙山庄
  4. 04第三章 紧张的氛围
  5. 05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尸体
  6. 06第五章 不在场证明
  7. 07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8. 08第七章 双雄会面
  9. 09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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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11终章

第六卷乌贼川市系列 6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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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乌贼川市系列 7 我讨厌的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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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乌贼川市系列 8 要是没有侦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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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乌贼川市系列 9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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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
  9. 09第七章 地底探险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厅与KTV
  11. 11第九章 侦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枪战
  13. 13第十一章 揭晓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团圆
  15. 15乌贼川市的终章
  16. 16南岛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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