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雀之森的异常夜晚

《乌贼川市系列》 · 东川笃哉 · 2.3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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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寺家是乌贼川市传承三代的老牌和菓子店「雀屋」的创始者。住在乌贼川市的人即使没听过西园寺,也应该知道「雀屋」这间店。即使哪个涉世不深的人断言自己没听过也不晓得「雀屋」这间店,只要听到「雀馒头」肯定会轻敲手心回应「啊,是乌贼川的土产吧」。「雀馒头」是以褐色外皮包裹红豆馅的豆沙包,正如其名是雀的外型,头部以黑点画上两个可爱眼睛,简单来说就是类似知名和菓子「小鸡馒头」的商品。因此东京并未贩售,也不能贩售。

西园寺家的宅邸座落于乌贼川市西方近郊,太平洋浪涛拍打的海岸山崖旁边。日西合璧的双层楼建筑物矗立于此地展现威仪。居住在这里的是「雀屋」前任社长暨现任名誉会长西园寺庄三一家人。通称「西园寺宫殿」的这座豪宅,是一般居民戏称为「雀旅馆」的知名地点。辽阔的住家土地周围笼罩茂密森林,而且确实成为雀鸟与乌鸦的乐园。

「似乎也通称为『雀之森』?」

这里是明月照亮的森林步道。身穿磨损牛仔裤加运动薄外套的户村流平,和一名女性并肩前进。她身穿白色上衣、深蓝色开襟外衣加格子裙,是残留学生气息,打扮得很成熟的十九岁女生。和流平并肩前进的样子,只像是受骗带到森林里的纯朴大小姐。

给人内向气息的她,低声回应流平的询问。

「嗯,是的,因为有很多雀鸟……」

她微弱的声音,立刻被森林里满满的虫鸣盖过。不过她的回应没什么重要内容,即使盖过也不成问题。流平和身旁的她———西园寺绘理,从刚才就一直聊不开,流平开始感受到一股全力朝着低弹力软垫投球的空虚。

现在是十月中的凌晨零点半。刚从周六进入周日。

抬头就可以从林间缝隙欣赏头顶的满月,情调无话可说。流平有幸在这种环境,和西园寺家千金在雀之森进行深夜散步,而且是女方主动邀约。依照健康男生的正常思考逻辑,这是令人认定「有机会一亲芳泽!」的场面。但先不提现实状况,依照流平过于健康的思考逻辑,单纯只会认定这是「不可能没发生任何事!」的状况。

即使如此,两人距离依然没有缩短的征兆,只有时间平白流逝。无人出局满垒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没得分进入两人出局满垒的状况。耐不住性子的流平率直提问,试着击出反败为胜的及时安打。

「那个……绘理小姐,妳找我出来是有话要说吧?」

「啊?」绘理像是中了冷箭,以紧张态度回应。「啊,是的,没错。不,算是有话要说吗?只是想和您聊一下。户村先生是私家侦探吧?这是很罕见的职业,我想请教各方面的事情。」

「啊啊,原来是这样。但我不晓得算不算侦探……」

确实,户村流平基于某些原因从大学中辍之后,在私家侦探事务所赚取生活费,在每天的辛勤工作之中,梦想在明天成为名侦探,是一名勤劳的青年。换言之就是侦探的徒弟。到目前为止,他很少从事动脑的工作,大多在需要体力的场面大显身手。过去曾经发现尸体,也曾经成为嫌犯被警方缉捕,不久前甚至挂在失控小货车的车顶差点殉职。但要是和千金小姐聊这种话题,他不清楚是否能聊得尽兴。

「虽说是私家侦探,但我只是见习。何况侦探事务所不是小说里那种帅气职场,是所谓的『4K』。」

「4K……意思是?」

「『辛苦』、『脏乱』、『危险』,以及『薪水少』,完全是4K。啊,此外还有『上班时间不固定』。啊,还有『没希望』。」

(注:上述六项在日文发音皆以K开头)

拜托,笑一下!流平以祈祷的心情等待反应,绘理则是静静回应。

「慢着慢着,照顺序来。命案?谁想听这种事?」

「绘理小姐,请告诉我,沿着这条路会通到哪里?」

「不,我也不晓得。毕竟只从树丛后面偷看,而且很阴暗。」

「那么,先说明详情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咦,不会吧?三更半夜,谁会来这种森林做什么?

「…………」就算鹈饲这么问,流平也只想问他这种乏味的变身有何意义。「总之坐吧,我去泡茶……」

户村流平打手机紧急通知师父。他的师父当然是侦探事务所唯一的所长———鹈饲杜夫。虽然绝对称不上可靠,但他终究高挂「欢迎麻烦事」的招牌,肯定会开着爱车蓝色雷诺,迅速赶到西园寺宅邸门前紧急煞车。如此心想的流平,立刻前往西园寺宅邸门口待命,引颈期盼他的到来。

流平以茶壶泡茶,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但是该从哪里说起?流平犹豫时,盘腿坐在坐垫上的鹈饲先开口了。

究竟该怎么做?打开她心房的钥匙在哪里?

流平说到告一段落时,鹈饲像是惊讶于结局过于凄惨,呻吟说着「居然会这样」以双手掩面。

「………………」

也就是说……

流平逼不得已说明原由。事情并不复杂,简单来说,西园寺庄三的么子西园寺圭介,是流平大学时代电影社团的朋友,两人直到流平辍学都在来往。圭介身兼制片、导演、编剧与主角,自己制作一部电影,昨天是拍片日,流平也从早上担任打杂与配角。他们在乌贼川河岸拍片到傍晚,拍完到市区KTV唱歌喝酒,后来流平接受圭介的邀请,就这么打扰西园寺家,以平常很难有机会喝到的高级威士忌续摊……「呃,鹈饲先生,你在听吗?」

流平听鹈饲这么说,再度颤抖。「果、果然是命案?」

流平抽出鹈饲头部下方当成枕头的坐垫,让他好好坐在坐垫,才终于完成说明的准备。只要鹈饲在场,做什么事都很花时间。

「不要紧。」鹈饲话没说完,就在眨眼之间迅速撕掉拉面店员工的服装。取而代之现身的,是身穿熟悉西装的私家侦探鹈饲。「哼,如何?」

「咦~你说这件事?哎,确实需要说明就是了……」

「看来没被发现。」流平看着轮椅离去的方向。「话说绘理小姐,妳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推着庄三先生轮椅前进的另一个男性……他是谁?」

「呵啊……哎,老实说,你讲得很无聊,我打从心里觉得无聊。我早就很清楚你的日常很无聊,差不多该说明那件不无聊的命案了吧?」

下一瞬间,绘理用力将流平的头往下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头塞进身体。流平只能发出唔咕咕咕的凄惨呻吟蹲下去。「这、这是做什么?」

「难、难道……爷爷他……」绘理声音在颤抖。

然而,流平胡思乱想而颤抖时,绘理不知为何把手放在他头上。

「哎,这一点我道歉。」流平搔了搔脑袋环视四周。「总之不要站着聊,可以进来吗?」

但奇迹没发生第二次。别说乌鸦,连雀鸟都没叫,大约五分钟都处于沉默状态。继续沉默下去,或许其中一人会缺氧昏倒吧?流平认真担心这件事,最后主动从长椅起身。

「咦,这条路通到……」但绘理似乎有种不祥预感,没有立刻回答。「总、总之去看看吧!去了就知道!」

怎么办?这怎么看都像是伪装成拉面店员工的私家侦探。

不,流平当然知道理由。绘理应该不希望别人看到她深夜和年轻男性在一起。良家千金这么想是理所当然。就算这样,忽然用力将别人的头压下去也太过分吧?见习侦探的头是生财工具,不是没打好的桩子。

「难以置信,什么都没做?明明在深夜和可爱女生到阴暗的森林里独处,却是这种结果?别耍帅,直接扑上去不就好?扑上去!」

流平在桌面探出上半身,鹈饲摇头伸出双手制止。

喔喔,真大胆!在深夜的森林里,西园寺家的温室花朵撕毁平常温文贤淑的小猫面具,终于化为本性尽露的母猫,和住在市区的野猫户村流平享受欢愉!这真的是超乎想像的意外进展!

「变得有点冷。绘理小姐,是不是该回家了……唔咕!」

「原来如此,确实挺有趣的。所以你与绘理小姐后来怎么做?跑去追那个逃走的神秘人物?」

流平将他们自己的事情放在一旁,打从心底感到疑惑。但绘理说的是真的。从灌木上方探出半张脸,悄悄朝步道一看,流平他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出现像是手电筒的光线,而且光线微微摇晃,确实朝这里接近。

「啊什么啊,你为什么理所当然位于西园寺家,还成为重要客人分到这间客房?先告诉我这方面的详情吧,我生性最在乎这种小事。」

断崖下方拍打岩石的浪涛声,以及呼呼大作的风声,盖过流平的话语。

「…………」且慢。户村流平,接下来怎么办?「惨了……我没想……」

「咦?」出乎意料的光景,使得流平不禁轻声一叫。

「发生天大的事情了。详情我晚点说明,总之请尽快赶来。啊,可以的话,麻烦尽量不要引人注目。等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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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愣了一下。

流平率直抱持不满,不过仔细想想,和绘理相互依偎般藏在树丛后面,也是颇为刺激、兴奋的场面。流平决定暂时享受上天安排的现状。

「爷爷!」绘理轻声惊叫。

「对喔,这么说来,我们也正在散步。」流平终于想起一开始的目的,转头环视四周。「啊,那边有长椅,休息一下吧?」

没人坐的轮椅如同一阵风,沿着步道离去。

「怎么可能。我们当然是跑回这间宅邸,将刚才目击的这件事告知屋内其他人。西园寺家的人最初半信半疑,但前去别馆确认庄三先生卧室之后,所有人脸色大变。卧室空无一人,床也是凉的,决定性的证据在于庄三先生的轮椅倒在后门旁边。对,正如字面所述横向倒地,如同某人从后门粗鲁扔轮椅进来。」

流平思索该如何反应时,男性主动压低声音,天真地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不是拉面店喔。流平,是我啦,我是鹈饲。吓到了?」

穿过森林,是一座断崖。

起身的流平,忽然被绘理捂住嘴。接着绘理将呻吟的流平拖到长椅后方,手按在流平头上用力按。流平发出唔咕咕咕的声音蹲下去,完全重现刚才的场景。

手电筒灯光逐渐接近这里。流平觉得速度不对劲。太快了。刚才肯定走得更慢。速度那么快,轮椅上的庄三不会害怕吗?推轮椅的人应该会关心这一点……

在长椅后方绷紧身体撑过这个场面的流平,慢了一步看向轮椅离去的方向。然而推轮椅的神秘人物背影已在远方,来不及仔细观察就融入黑暗中消失。

然而,手电筒光源来到面前的瞬间,流平得知速度快得不自然的原因。

断崖另一侧是大海。虽然没勇气窥视,但应该是海。

流平说明他在雀之森目击的整段过程。刚开始没什么兴趣聆听的鹈饲,似乎也随着话题进入核心而刺激到侦探的职业意识,表情逐渐变严肃,最后还探出上半身。

「啊,关于这个……」流平要说明原因时,隔着一道拉门的旁边房间,传来一个具有张力的女性声音,打断他的话语。

「这么一来,你与绘理小姐目击的光景,就真的具备重大意义。依照你的说法,这个事件应该是神秘人物带着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到断崖扔进海里,然后仓皇逃走。假设如此,你与绘理小姐曾经在雀之森近距离见到恐怖的杀人魔。」

察觉状况的流平,躲在长椅后方看向步道。或许该说正如预料,远方出现小小的手电筒灯光,肯定是刚才那两人折返。虽然不愿意这样偷偷摸摸,躲在这里依然是明智之举。流平如此心想,乖乖和身旁的绘理一起躲起来。

「啊?」这个人在说什么?

「不,没吓到。」要是动不动就受惊,没办法担任侦探徒弟。「话说,我从一百公尺远就觉得『啊,鹈饲穿成拉面店员工的样子过来』。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今晚要打工……」

流平感受着怀中女孩的触感,暗自朝树上嘎嘎叫的乌鸦竖起大拇指。乌鸦,干得好!你是今晚的MVP!

流平期待落空,对话果然至此中断。流平暗自烦恼。

灯光缓缓接近流平他们藏身的灌木丛。照亮前方的灯光反而成为阻碍,使得流平无法辨认对方是谁。流平与绘理就这么在灌木丛后方绷紧身子。不久,灯光在两人面前从左而右经过,只在灌木上方探出半张脸的流平,总算从眼前光景掌握端倪。

「…………」流平沉默不语,暂时移开目光。

流平迅速环视这个不大的空间。没有人影,也没有藏身之处。

「慢、慢着,还不能这样断定。」流平出言安慰,随即迟一步说出懊悔的话语。「糟了!刚才那个人!不应该放那个家伙跑掉的!他肯定将庄三先生……」

「绘理小姐,看到刚才的光景了吗?有吧?刚才究竟是什么状况……?」

「你别乱讲话!」侦探声音变得粗鲁,他是当真的。「错了,我不是从打工的地方赶来,是你要求『不要引人注目』,我才用心扮装。」

绘理还没说完,就沿着阴暗的步道奔跑,流平也紧跟在后。月光从树梢洒落,照亮没有岔路的这条林中步道。但两人跑不到一分钟,步道就忽然中断,雀之森也到此为止。

这一瞬间,期待已久的侥幸出现在流平面前。步道旁边的地藏后方忽然响起振翅声,窜出一道黑影。是乌鸦。

流平惊觉不对,指向步道远方,空轮椅接近过来的方向。

庄三与另一个神秘人物没发现流平,默默离开。

「呀啊!」绘理轻声尖叫,极为自然地抓住身旁的流平。回神一看,绘理娇柔的身体位于流平怀中。流平一边担心自己立刻加速的心跳声是否传达给她,一边因为这个出乎预料的状况而嘿嘿嘿地放松脸颊。这正是理想的演变!就是这个,我就是在等这种意外!

「这样反而引人注目!」流平对鹈饲秀出手表大喊:「何况你以为现在几点?凌晨三点外送的拉面店员工太不自然吧?」

绘理尖声提醒蹲在灌木丛后方的流平。

「是的,确实很奇怪。刚才肯定有两人,现在却只有一人,轮椅是空的。既然这样,爷爷去哪里了……?」

从眼前经过的是一台轮椅。某人坐在轮椅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左手握着一个手电筒,灯光笔直照亮前方,右手似乎微微离开轮椅扶手。

「是的。后来众人分头在宅邸内外寻找好一阵子,却还是找不到庄三先生。」

「那我如你所愿述说事件经过吧。这是几小时之前,在雀之森发生的奇妙事件。请仔细听我说……」

另一方面,还有一个人如影随形跟在轮椅后方。流平不晓得推轮椅的人是谁,森林里很阴暗,因此看不见长相。不过这个人远离时,月光隐约照亮这个人的背影、宽广的肩膀与剪短的头发,所以确定是男性。说到西园寺的男性,流平脑中浮现数个人选,但还是无法确定是谁。

记得绘理的爷爷———西园寺庄三高龄七十多岁。他长年罹患糖尿病,近年被迫以轮椅代步。流平也很清楚这件事。但庄三为何三更半夜造访雀之森?流平感到纳闷。

流平就这么任凭绘理抓住,花数秒检讨如何善后。但流平得出明确的答案之前,绘理出乎意料先采取行动。她以双手用力抓住流平肩膀,轻轻说声「过来」,拉流平到地藏旁边,进入及腰灌木丛生的区域。她出乎预料的行动,令流平兴奋到顶点。

经过有点久的三十分钟,随着充满节奏感的排气声停在流平面前的,不知为何是一辆蓝色的本田小狼机车,后座是写着「来来轩」的外送箱。身穿白厨师服装的男性,毫无意义以花俏动作下车。「感谢惠顾!」

轮椅是空的,庄三不在上面。后方的某人全力推着空轮椅奔跑。这么一来就不用关心任何人,这正是轮椅异常快速接近的原因。

「嗯,西园寺家的人们至此终于察觉不对劲是吧。一般来说,庄三先生不可能留下轮椅独自失踪。」

流平弹跳起身,冲到步道。

「原来如此,绘理小姐也是啊。唔~会是谁呢?这种时间来这里做什么……」

「明明是你自己想听,请不要把『无聊』两个字挂在嘴边!还有,鹈饲先生,你在别人家太放松了。喂,别用坐垫当枕头!」

「这样啊,好辛苦的工作。」

「用不着对这方面感兴趣!」不过,鹈饲就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不提这个,重点在案件啦,案件。有种凶杀案的味道吧?」

流平在手电筒灯光消失的同时松了口气,伸直缩起至现在的上半身,从灌木丛后方回到步道。

流平并未诧异这个人是谁。西园寺家平常只有一个人会使用轮椅。

「安静!有人来了!」

「总之,请坐吧。不对,得先请你换衣服,这副打扮实在是……」

「嗯。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要是从断崖坠海,得救的机率几近于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庄三先生很可能已经丧命。」接着,鹈饲后知后觉提出单纯的问题。「既然这样,你们得尽快叫来的应该不是私家侦探,是警察吧?但你们似乎还没打一一○报警,这究竟是谁的指示?」

「我觉得无须在意,应该和我们一样是深夜出来散步吧。」

流平重新询问,鹈饲也终于恢复为侦探的表情认真回答。

「嗯,本次事件可能是命案。总之,请听我说……」

流平大喊之后,不知何时躺下来的鹈饲,打个好大的呵欠回应。

没有观景台之类的设备。杂草丛生、石块散落的五坪空间,只竖着一块立牌。白天在这里眺望风景或许很舒服,但不会令人想在深夜前来。

流平手指的方向,是红色鸟居很显眼的狐神像。木制长椅就在鸟居旁边。绘理在流平邀请之下,乖乖坐在长椅。流平坐在稍微远离她的位置,等待乌鸦再度起飞。

流平带鹈饲进入西园寺家,就这么进入宅邸,来到流平分配到的三坪和室。这里是西园寺家的客房。流平拿坐垫邀师父坐下。

不过,等一下。我们只是在散步,为什么要躲起来?

「原来如此,看来我选择错误。」鹈饲大事不妙般打响手指。「不过,你这么说才叫做没常识。凌晨三点出勤的私家侦探太不自然吧?」

「是我的指示。」

拉门瞬间无声无息滑动,现身的是体态稳重过度,如同啤酒桶的妇女。她身穿类似丧服的黑色衣物,环绕腰部的腰带像是随时会撑断,年龄约四十岁前后。她不太自在地正坐在榻榻米上,朝鹈饲恭敬低头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西园寺花代。」

流平轻声补充:「这位是西园寺庄三先生的长女,绘理小姐的母亲。」

「啊,原来如此,您好……」鹈饲颇为困惑地注视花代,接着看向她原本所在的深处房间。「夫人,想请教一件不重要的事,您刚才一直在拉门后面听我们交谈吗?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听的?」

「很抱歉,我从户村先生的无聊日常,一直听到现在。」

为什么连她都要说我的生活无聊?还有,她再怎么样也偷听太久吧?既然要出来就早点出来啊!

花代无视于不悦的流平,若无其事说下去。

「是我决定别报警,这当然也是全家人的共识。另一方面,我们也请户村先生找您过来。因为我们听说鹈饲是本市最高明的名侦探。」

「是的,我不否认我是本市最高明的侦探。」侦探厚脸皮地完全附和花代这番话说下去。「不过,为什么不报警?他们也挺优秀喔,而且基本上免费。」

花代听到鹈饲这么说,遗憾般摇了摇头。

「如果户村先生与绘理说的是真的,帮家父推轮椅的神秘男性,果然很可能是西园寺家的某人吧?」

「总之,外人犯案的可能性也不是零。」鹈饲姑且维持慎重的态度。「但如夫人所说,依照现状,得认定凶手是西园寺家的男性。这座宅邸周边没有像样的住家,最重要的是,能在深夜推轮椅带庄三先生前往户外的人,应该是庄三先生亲近的人。」

「我也有同感。」花代夫人难过地点头之后,毅然决然抬起头。「这么一来,果然不能随便报警。您明白吧?」

「想要不了了之?不可能,我也无法认同。」

「当然不是要不了了之,甚至相反,我希望务必揭发真相,请您找出杀害家父的真凶。」

西园寺花代正式向侦探提出委托,但鹈饲脸色为难。

「还没确定庄三先生遇害……何况找出凶手之后,您要怎么做?」

「让他自首。」花代以平静但有力的语气断言。「只有如此才能将案件造成的影响降低到最少,维持西园寺家的体面。」

「原来如此,这是明智之举。今天是周日所以还好,但到了周一,要是名誉会长缺席,会在『雀屋』内外造成问题吧?即使能隐瞒一两天,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事情迟早会闹开。」

「我认为辉夫、和彦、圭介三人都符合条件。他们都是体格中等、宽肩膀、短头发,没办法从三人之中挑出一个人。」

嫌犯们面面相觑。到最后,没人证实自己在晚间七点之后看见庄三。鹈饲露出暗藏玄机的表情点头。「嗯,这样啊……」

「是的,我当然记得。我和奶奶的回忆,依然清楚留在我心底……」

「嗯,动机是想得到玩乐的钱吗……」鹈饲以先入为主的目光瞪向和彦,接着看向第三名男性。「那他呢?像是会在涩谷电影院,摆出看得懂的表情欣赏艰深电影的男性……慢着,我知道他是谁,就是你朋友西园寺圭介吧?在大学加入电影社团的人大多是那种长相。」

「『雀奶油饼干』?」

那就别这么大言不惭吧?只会造成混淆……流平无言以对。

「这样啊……」鹈饲一副无从辨识的样子伸直腰杆。「哎,就当成这么回事吧。总之,凶手从雀之森跑回来之后,将庄三先生的轮椅扔在这里,然后赶回宅邸,一直等到流平与绘理小姐回来造成骚动,凶手才面不改色现身加入众人讨论……我大致能想像是这种过程。」

鹈饲说得没错。而且流平自己即使在深夜看过悬崖一次,当时却阴暗到只能依赖月光。在阳光普照的现在,或许会发现其他不同的线索。

鹈饲沉默思索片刻之后,忽然抬头露出佩服表情点头。「哇,不愧是『雀屋』,我预感这个商品会大卖!」

花代的话语如同魔法有效,场中无人反驳。投向鹈饲的严厉视线变得缓和,客厅气氛转变为「总之听他说说看吧」。西园寺庄三不在的现在,可以认定这个家实质上由长女花代掌权指挥。

「在这段时间,家母下半身衰弱,变得容易生病……最后罹患肺炎离世……」

鹈饲暂停片刻,向花代提出另一个重要请求。

「各位,这样很失礼。这位不是来自新桥、赤羽或锦糸町,是住在乌贼川市的私家侦探。」

鹈饲交互看着照片里的妇女与眼前的花代,开口询问:

「喔,完全没有?为什么?」

鹈饲走到客厅中央,终于开始侦讯相关人员。

居然帮姪女绘理强调清白,西园寺圭介真是好人……流平并不是因此而感动到迟于回应,实际上相反。只要圭介称呼她「小理」,流平总是有种背部发痒的突兀感。仔细想想,辉夫和前妻生下的绘理,和圭介没有血缘关系,两人在这方面是外人,这应该就是突兀感的真相。简单来说,圭介将绘理视为「女性」看待。

「嗯?令堂也曾经不良于行?」

然后,鹈饲探头到门外观察周围。眼前是茂密森林的景色,一条小径穿越其中。是流平与绘理深夜并肩行走的那条步道。

「你的意思是哪种长相?请具体说说看啊!」流平不知为何觉得鹈饲在说他,一瞬间面有愠色,但立刻想到现在不该生气。「哎,关于圭介没什么好补充的。圭介是庄三先生的二儿子,花代女士的小弟。难道你也怀疑圭介?他不是会把父亲扔到海里的人。」

「哎呀,也就是说,绘理小姐不是花代夫人的亲生女儿?」

「不过,只有小理例外吧?小理和户村在一起,而且目击凶手,所以有不在场证明。对吧,户村?」

被征询意见的辉夫,困惑开口回应。

不过,奶油饼干不是和菓子吧?流平在心中小小吐槽。

「那个人是谁?」「好像新桥夜晚错过末班车的上班族。」「也像是住在有乐町高架桥底下的游民。」「中央线沿线的烤鸡肉串店,似乎看得到这种人。」「不对,好像赤羽……」

「原来如此,真辛苦。」

「绘理也记得昌代奶奶吧?体弱多病无法出门的奶奶,经常和妳到森林散步。」

「这可不是玩乐啊。」和彦不太高兴地反驳。「这场高尔夫球是招待开发新产品的重要客户,完全属于工作范畴。」

「银座夜生活?啊,他是西园寺辉夫,『雀屋』现任社长,花代女士的丈夫,也就是庄三先生的女婿。听说他大约十五年前,带着当时年纪还小的绘理小姐,和花代女士再婚。」

「不,我昨天完全没见到岳父,也没和他交谈。」

「这是已故家母,西园寺昌代。」花代怀念地注视着照片。「旁边是家父,如您所见是正常体型。我和母亲比较像。」

「或许他想拍这种电影。」鹈饲说出这种黑色笑话,接着以正经语气提醒流平。「无论如何,你不要私情用事,因为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的凶手肯定就在附近。话说流平,你当时目击深夜推轮椅的神秘男性,你说这个人体格中等、宽肩膀、短头发。在他们三人之中,谁符合这些条件?」

鹈饲千钧一发之际吞回禁句,花代开朗微笑回应。

「侦探先生,这不重要吧?事件发生在凌晨零点半,既然户村与小理目击凶手,只有这个时间肯定没错,那么赶快询问大家在凌晨零点半的不在场证明不就好了?」

第一位女性是庄三的长女花代,再来是绘理,最后是年约五十岁的高田朝子。她消瘦如同枯枝的身体穿着围裙,是长年住在西园寺家服务的帮佣。

众人试探般面面相觑,但没人举手。

流平内心觉得不对劲,鹈饲则是无视他,继续侦讯好一阵子。

「那我请教圭介先生,你凌晨零点半在哪里做什么?」

「是的,但她们现在的关系看起来很圆满,如同亲生母女。辉夫也是从庄三先生那里接任社长之后一帆风顺。不过众人公认对『雀屋』的经营最具影响力的不是社长辉夫,而是幕后掌管的花代女士。」

「我?我和户村一起喝酒,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有不在场证明。」

在卧室里,鹈饲注意到书柜上的立式相框。照片里是一对男女恩爱地依偎微笑。男性是头发斑白的短发绅士,体型不胖不瘦;女性是头发烫卷染成棕色,身穿红色礼服的妇女。老实说,体型肥胖到形容成「丰满」反而像是挖苦,礼服腰带陷入肥肉。

「嗯,完全是弃置的感觉。」鹈饲仔细观察轮椅之后,向花代确认。「这台轮椅是庄三先生平常使用的轮椅没错吧?」

社长辉夫听到鹈饲的询问,立刻变成生意人的表情傲然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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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先生,不可能的。」开口的是辉夫。「在这个时间,家里的人不是睡觉,就是独自待在自己房间。我就在房间。内人在自己卧室就寝,所以没人能相互作证。换句话说,我与内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辉夫的妻子花代,默默点头附和这番话。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状况。昨天是周六,公司放假,既然没有公事行程,岳父肯定独自待在别馆静养。另一方面,我与和彦跟重要客户约好打高尔夫球,所以一大早就出门。」

和彦提到的高尔夫球场,距离西园寺家约一小时车程。

「形状扁平的褐色甜饼干。重点在于依照公司名称,设计为雀的造型。商品名称也直接叫做『雀奶油饼干』。」

「假日打高尔夫球啊,真优雅。」平常过得绝不富裕的侦探,以羡慕的眼神看向两人。

「也就是说,高田朝子女士收拾餐具的晚间七点之后,就没人看见庄三先生。可以这样认定吧?」

花代以悲伤语气,向站在旁边的女儿述说,大概是以前的记忆复苏吧。

「是的,那当然。请看扶手这个地方……」

「那还用说?就是户村与小理。他们在森林里看到坐轮椅的父亲。」

和彦也用力点头,证实辉夫这番话。「确实没错,我们前往盆藏山乡村俱乐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这位肥……很有分量的女性是?」

鹈饲终于从奶油饼干回归正题到命案。「所以,最后看见庄三先生的是哪位?至今还没人出面承认……」

住在西园寺家的所有人,依照鹈饲指示聚集在一楼客厅。共有六人,三男三女。

「真是的,没办法了。」听到这番话的鹈饲喜形于色,耸肩回应。「那么,我就尽量回应夫人的期待吧。请夫人准备一张很多零的支票,此外……」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人物都介绍过了,那就开始吧。」

「哪位能提出自己凌晨零点半的不在场证明?」

帮佣充满悲伤的声音传遍四周,客厅暂时笼罩寂静。

侦探的这种态度,引发圭介的不满。

「这就是不良于行之前的庄三先生啊。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也是。我这时间已经在自己房间睡觉,没有不在场证明。」和彦如此回应。「而且就算某人和某人一起在屋内某处,也不算不在场证明吧?因为包含帮佣朝子阿姨,我们就像是一家人。」

此时,一只细瘦的手战战兢兢举起。

「可以在客厅集合西园寺家所有人吗?」

「原来如此,继『雀馒头』之后是『雀奶油饼干』啊……」

在客厅侦讯结束时,天色已完全变亮。鹈饲与流平两人带着花代与绘理母女,前往西园寺家的别馆。别馆是西式平房,采取无障碍设计方便轮椅生活。鹈饲他们在花代的带领之下,前往庄三的卧室。

- 3 -

朝子低头说声「不敢当」,对和彦这番话表达谢意。既然高田朝子同样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她果然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比起那位外型出色的绅士,花代夫人确实更有派头许多。她当社长不就好?」鹈饲挖苦说完,将矛头指向下一名男性。「那么,那个三十岁左右,像是在六本木运动俱乐部痛快流汗之后光顾日晒沙龙的男性是谁?」

「完全不一样。他们是鸽子,我们是雀。除了同为鸟类没有重复之处。」

鹈饲悠哉说完,勇敢进入嫌犯们等待的客厅,宁静的客厅气氛忽然骚动起来。复数视线同时集中在侦探身上,如同看到某种可疑的东西。嫌犯们率直讨论自己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印象。

「上头有手垢痕迹吧?」花代指着变黑的部位。「肯定是家父的手垢!」

「花代姐。」开口的是脸庞黝黑的和彦。「这个人难道就是妳之前提到,本市最高明的侦探?事情交给这种人处理没问题吗?」

不过,根本没人提到「锦糸町」,似乎是花代失言。

此时,花代为了帮鹈饲解围,大声向客厅众人告知。

「问题在男性。」鹈饲看向客厅询问流平:「那个像是熟悉银座夜生活的中年绅士是谁?」

旁边的鹈饲,继续询问其他嫌犯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喔,开发新产品?」鹈饲眼中出现好奇神色。「以『雀馒头』闻名的和菓子老店『雀屋』要推出哪种新产品?」

「嗯?我看看。」鹈饲依照指示,将脸凑向轮椅。

看来鹈饲也终究觉得很可疑。「这样很像『鸽子奶油饼干』吧……」

「各位应该也知道,今天凌晨零点半左右,户村流平与绘理小姐目击神秘人物。依照状况判断,这个人很可能是杀害庄三先生的凶手,所以我想询问各位是否有不在场证明,不过在这之前,得确认一件事……」鹈饲环视沉默的众人,开门见山询问:「昨天,庄三先生还活着的时候,最后看见他的是哪一位?」

「是的。家母年仅五十五岁就过世,而且最后一年过着轮椅生活,原因在于脚踝的轻微骨折。不过母亲当时体重约一百公斤,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康复。轮椅也没办法用市售规格,非得特别订制。」

「所以,得在这之前破案。」花代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回应,在下一瞬间俐落弯起硕大的身躯行礼,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拜托您,您是唯一的依靠。」这是侦探很爱听的必杀台词。

「轮椅……轮椅……」鹈饲似乎对绘理述说的往事没兴趣,如同呓语般轻声这么说,最后忽然想到某件事抬起头。「这么说来,记得之前说过,庄三先生的轮椅扔在后门,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现在只能交由他处理。我刚才正式委托这位鹈饲侦探调查本次的案件,所以请各位协助鹈饲侦探搜查。没问题吧?」

虽然不清楚「好像赤羽」是什么意思,总之评价不佳。鹈饲乍看像是面不改色聆听,仔细一看却会发现他眉毛微微抽动,脸颊也在抽搐。

「六本木运动俱乐部?啊,他是西园寺和彦,庄三先生的长子,也就是花代女士的弟弟。原本应该以西园寺家长子身份继承『雀屋』的招牌,但正如外表所见,不适合主导经营和菓子店。虽然姑且在经营团队挂名担任重要干部,但他其实还想继续玩乐吧。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光顾日晒沙龙就是了。」

而且流平忽然想到,绘理今晚之所以邀流平前往雀之森谈事情,或许就是要谈这种烦恼……

「这条路就通往那座悬崖吧?」鹈饲说着朝门外踏出一步。「如果这是我所推测的命案,那座悬崖正是命案现场。既然这样就得亲眼看一次。」

在众人诧异之中,圭介如同代表大家般回应。

回应鹈饲的要求,流平等人前往后门。这里是西园寺家,即使是后门,也比普通住家的正门气派许多。那台轮椅倒在后门内侧不远处,刚好位于往内开的门板后方,相当不显眼。轮椅正如字面所述横倒在地,其中一边车轮向上。

卧室约五坪大,是宽敞的木质地板房间。显眼的家具是大尺寸的床与小小的写字桌,此外则是书柜与小尺寸的薄型电视。如果只有这样,这间卧室算是简朴而且功能齐全,但是不经意看向墙壁,会发现早期富豪宅邸常有的「角很大的鹿头标本」如同炫耀「这是我猎到的」高挂展示,所以很遗憾地,无法保证所有人在这里都能安眠。不对,枪杀的鹿肯定会出现在梦中。

「家母过世已经十年,这应该是家母过世约一年前拍的。当时家母还没坐轮椅过生活。」

「我想,应该是我。」是帮佣高田朝子。「昨天傍晚六点多,我送晚餐到别馆,约一小时之后再过去收拾餐具。是的,老爷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他说『今晚没事了,妳休息吧』,所以我也行礼致意之后离开。结果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老爷……」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但我想知道的,是哪位曾经以更确实的形式,和庄三先生对话或是见面。辉夫先生,你的状况如何?」

「啊?」流平慢半拍回应。「啊,嗯,圭介说得没错……」

用不着鹈饲询问,流平从刚才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观察这三名男性。流平将自己的结论告诉鹈饲。

看来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流平如此心想时,圭介举手发言。

流平跟着鹈饲走到门外,绘理也跟在流平身后。

只有花代表示要准备早餐而回到宅邸。无论命案发生与否,早餐都很重要,所以也不能阻止她。

鹈饲、流平、绘理三人沿着步道,走向命案现场的悬崖。

行走一阵子之后,步道旁边出现地藏。深夜时分,从灌木丛后方探头的流平,看见庄三与神秘人物连同轮椅经过,双方就在这尊地藏前面交会。现在重新从灌木丛后方眺望步道,就觉得当时的光景历历在目。鹈饲也自行走到树丛后方又蹲又站,试着体验深夜发生的事。

「话说,虽然现在问这种事很奇怪……」鹈饲说着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流平与绘理小姐,在这里看见坐轮椅的庄三先生,以及推轮椅的神秘男性。庄三先生当时真的活着吗?应该不是已经遇害,成为冰冷的尸体吧?流平,这部分你觉得呢?」

「什么嘛,原来是问这个,这部分没有质疑的余地。庄三先生当时确实活着。他左手稳稳握着手电筒照亮前方,右手也微微离开扶手。当时看不见脸,但上半身微微前倾,感觉稳稳看着前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死掉的人。对吧,绘理小姐?」

「嗯,是的。就我看来,确实和户村先生说的一样。」

「这样啊。既然两位这么说,应该就没错。没事,依照刚才在客厅的侦讯,没人在昨晚七点以后看见庄三先生,所以我质疑庄三先生遇害的时间,或许比我们想像得早……不过看来是我想太多。」

鹈饲微微摇头,再度在森林步道踏出脚步。

走没多久,出现红色鸟居的狐神像。鸟居旁边有木制长椅,是流平与绘理在深夜聊到冷场的那张长椅。鹈饲这次也蹲到长椅后面,努力把握深夜的状况。

「流平与绘理小姐躲在这张长椅后面,再度看见轮椅与神秘人物,但是当时没人坐在轮椅上,只有神秘人物高速推着空轮椅前进。流平,是这样没错吧?」

「对,确实是这样。他转眼经过我们面前。」

「确定那个人是男性无误?」

「推轮椅的人吗?对,是男性,看肩膀宽度与头发是如此。对吧,绘理小姐?」

绘理面对流平的征询,思索片刻之后确实点头。

「是的。对方转眼跑走,所以没能认出长相,但体格确实是男性没错。」

「这样啊。那么推轮椅的是男性……」

鹈饲点头回应,从红色鸟居处看向步道前方。「接下来终于来到那座悬崖了。立刻去看看吧,凶手或许留下天大的线索。」

鹈饲说出期待,带头前进。流平与绘理也紧跟在后。

三人终于穿越森林,抵达海风吹拂的悬崖上。这里是没有围栏或扶手,约五坪大的空间。竖立在悬崖角落的小立牌,深夜时看不见上面的文字,但现在看得见上面写着『别冲动,打消念头吧』等文字,简单来说,是劝阻自杀用的讯息。悬崖另一头则是一望无际的水平线。

「啊啊,说得也是。」流平率直同意鹈饲的见解。「凶手似乎不是要伪装成意外或自杀……对喔,是要让尸体晚点被发现……」

「只有这样?他光是这样就死掉?」

坠落数秒后,鹈饲与流平几乎同时浮出海面,以相似动作确认双手还在。流平确认双手都和身体连结之后松了口气,接着挖苦漂浮在海面的鹈饲。

「嗯,凶手大概是从这里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无法站稳,只能摔落悬崖。」

舞台果然是悬崖上。

鹈饲无视没能完全掌握真相的流平,拼命大喊想救回站在鬼门关的少女。

「天晓得。话说回来,你左手握的是什么护身符吗?」

流平气冲冲地扔掉立牌,鹈饲咧嘴一笑。

「呃是恶哦为事,欸理舀也,以恩的阿要汪三先恩?」

「原来如此!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流平与鹈饲失去唯一的支柱,两具身体在悬空的绘理拉扯之下,一鼓作气甩到崖外,浮在空中的三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头下脚上坠入正下方的大海。

「流平,小心点,千万别做危险的举动,禁止忽然恶作剧从后面大喊。听好了,千万不可以,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鹈饲先生怪怪的,他怎么了?」

鹈饲连忙伸出左手,抓住流平的右手。流平也寻找能抓的东西,伸出左手紧抓住眼前立牌的支柱。下一瞬间,重心几乎位于海面的绘理终于脚离悬崖,完全是悬空状态。即使如此,鹈饲还是没放开绘理,因此鹈饲身体也有一半位于悬崖外侧。

「?」

流平立刻跑到鹈饲身旁,看着额头受伤的鹈饲叹气。「真是的,你推理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好好看路?」

此时,绘理如同向两人道别,轻声说「对不起」之后,放下抵在颈子的刀,接着转身面向悬崖下方的辽阔大海。

「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手要断了!立牌……」啪叽!

流平听他这么说,首度发现左手拿着物体。是支柱断掉的立牌。

鹈饲的话语激发讨厌的想像,流平不禁颤抖。

「危、危险啊,绘理小姐!」流平趴着警告。「这位鹈饲先生很容易遇到危险。至今他好几次摔下阶梯或陡坡,还出过车祸。贸然接近会遭殃喔!」

「咦,是、是这样啊……」鹈饲垂头丧气,遗憾至极般握拳敲打膝盖。「可恶,为什么是鹿,如果是马……」

流平指着伫立在后方的绘理。「啊,原来在那里。」鹈饲露出高兴的微笑,大步走到绘理面前,并且向她确认。

鹈饲帮下巴疼痛的流平翻译。

流平对身旁的光景愕然。直到刚才像是蜘蛛趴在地面的鹈饲,不知道想到什么事情忽然起身,无视于哑口无言的流平,蹒跚走向崖边。

「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 6 -

「对、对不起~!」

「请问……两位在做什么?」

「绘理小姐,杀害庄三先生的人,该不会是妳吧?」

「流平,别放弃!不能让她死!」

「可是,鹈饲先生,凶手为什么选择这么残忍的手段,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即使要杀他,也有更温和的做法吧?例如拿刀刺,或是拿铁棍打……」

「鹈、鹈饲先生,不行!不可能!手要断了!立牌要断了!」

「鹿?」鹈饲回想起某件事打响手指。「原来如此,墙上的鹿头标本掉下来,鹿角正中庄三先生的头,是这样吧?」

「知道吧,请绝对别乱来!」流平双手撑地。

「咦,原来是这样?那就更加悲剧了……」鹈饲仰望天空。「不过,妳肯定没有杀机。对,这是意外,只是运气不好的意外凑巧重合,造成这场意外。」

流平不顾一切往前跑,一鼓作气接近到正要跳崖的绘理身后。流平朝她的手臂伸出右手,但指尖没抓到任何东西。糟了,没想到扑了个空!在心想万事休矣的这一瞬间,某人冲到两人之间。是鹈饲。鹈饲右手抓住流平没抓到的绘理,绘理重心移向海面,但身体还是勉强留在崖边。

西园寺绘理含泪点头。「侦探先生说得没错,是我杀的……」

「胡扯。我才要说我老是被你们波及,吃尽苦头!」鹈饲朝海面不满大喊之后,转为像是安抚自己般说下去。「不过,不要紧,无须担心。在两小时的推理连续剧,侦探即使在悬崖上解谜,也绝对不会摔下去。侦探与悬崖原本就是这种关系。」

一旁聆听的流平,完全听不懂两人的对话。昨天中午?鹿头标本?怎么回事?命案不是发生在深夜的悬崖上?

但是没多久,踩稳双脚的鹈饲,当着流平的面……打滑了!

确实没死。「话说回来,绘理小姐呢?」

- 5 -

「流平,别放弃!不能让她死!」

「你、你真的这么认为?侦探先生,我真的能认定这是意外吗……?」

绘理握刀的手放松,像是找到一丝希望。鹈饲加把劲继续说服。

鹈饲这番话令人意外,绘理的反应也完全超乎预料。鹈饲刚问完,绘理的右拳就正面打向鹈饲的腹部,如同以这拳代替回答。

「鹈饲先生!」惊讶的流平,挨了绘理翻身施展的上段踢。「滋噗!」

经过冲击的正拳与战栗的上段踢约一分钟后,案件忽然进入最高潮。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按着腹部的鹈饲与捂住下巴的流平,像是对折般倒在红色鸟居前面,西园寺绘理在两人面前翻裙转身。

「不是啦,笨蛋!就只是推开而已。但他坐轮椅,所以就这么迅速后退,用力撞上墙壁。」

最后,海面激起三根水柱。

流平连忙环视,发现旁边有个红色开襟上衣的影子浮在海面。是西园寺绘理。流平从后方抱起瘫软像是断气的她,鹈饲毫不客气将耳朵贴在少女的左胸。

「知道你深夜所见,推轮椅的神秘男性究竟是谁。但在详细说明之前,我要问那个女生一个问题。她在哪里?」

鹈饲发出只能写成「唔咕呜喔!」的奇妙呻吟,腿软跪下。

这导致流平身体处于天大的状态。他右手是绘理与鹈饲两人份的重量,左手抓着立牌支柱,双手如同紧绷的绳索左右拉直,随时可能断掉,简直是江户时代的拷问。

「『这是怎么回事,绘理小姐,妳真的杀掉庄三先生?』流平是这么问的。绘理小姐,实际上呢?」

「听好了,千万别做危险的举动!」鹈饲重心压得更低。

鹈饲不自然地屈身,尽可能压低重心,出言叮咛流平。

流平姑且算是侦探,多少读过法医学。尸斑在死后半小时至三小时出现;如果尸体眼睛睁着,角膜在死后两小时混浊;僵直现象出现在死后两、三个小时,于死后十二小时达到巅峰……他阅读厚重专业书籍之后,勉强留在脑中的就是这些内容。但是这些知识是在有尸体的状况才管用,依照常识,尸体越晚被发现,对凶手越有利。

「不对!」绘理激动摇头。「死去的爷爷手上,有一只死掉的苍蝇。爷爷是要打死停在我屁股上的苍蝇,是我误会了……」

「正拳?还是上段踢?」

「不是。撞到墙壁的冲击,导致鹿……鹿……」

只是你自己不想死吧?就算说出和刚才相同的话,我也毫不感动!

「对,无疑是意外。对,是鹿的错,是墙壁上那颗鹿头的错。都是因为有人把品味那么差的东西挂在那种地方。真是的,是谁把那种东西挂在那里啊!」

绘理放声回答,手上的刀子前端微微颤抖。

另一方面,流平也双手撑地嘱咐鹈饲。

另一方面,追着她来到悬崖的鹈饲与流平束手无策。害怕悬崖的鹈饲身体前倾完全弯腰,流平也按着被踢的下巴,光是在远处大喊就没有余力。

「鹈饲先生!」

「我才要说,请鹈饲先生别乱来,不要动用师父的权限,说什么『流平,从悬崖旁边往远方看看,说不定会发现某些东西』之类的奇怪命令,我绝对不会听命。」

这一瞬间,绘理脸上充满绝望神色,握刀的手再度用力。

「原来如此,我确实没看过侦探摔落悬崖。」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割喉跳海!」

「也就是说,凶手的期望完全落空。我们目击凶手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前后的样子,即使没有尸体,行凶时间也显而易见……咦?鹈饲先生,怎么了?」

「太好了。」流平在放心的同时,涌现一个疑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三人坠崖都捡回一条命?」

流平与绘理一边注意别妨碍鹈饲推理,一边跟着他走。鹈饲如同梦游般,摇摇晃晃走在步道,抵达狐神那里时,他就这么笔直走向红色鸟居。危险!流平出声提醒前,鹈饲就轻盈钻过鸟居,流平与绘理松了口气。但鹈饲当着他们的面,狠狠撞上神社前面的狐神像,狐神长长的鼻子戳中额头,鹈饲才终于像是清醒般惨叫跌倒。

「他一旦专注推理,有时候会不看路到处乱走。他或许掌握到破案线索,我们默默跟他走吧。」

流平不由得跪起身体提醒鹈饲,却还是没跑向鹈饲,因为他不想遭殃。幸好鹈饲大概是听见流平的提醒,沿着立牌绕一圈之后又走回来。流平松了口气。然而鹈饲看都不看流平一眼,双手抱胸经过他的身旁,就这么沿着原路进入雀之森。

两人的位置距离悬崖边缘很远,绝对安全,却不知何时完全贴地。只有绘理正常站在如同匍匐毛虫的两人身旁。

「我明白了,但这不是妳的罪过,是庄三先生的错。忽然想吃豆腐的色老头才有罪,对吧?」

她大声道歉之后,飞也似地沿着步道跑走。

「放心,只是昏迷。」

绘理走投无路站在崖边,以小刀抵住自己的颈子。

但鹈饲摇晃起身,回应「我没事,不用担心」摇晃单手,接着朝流平投以失焦视线,像是实验成功的疯狂科学家露出笑容。「流平,开心一下吧,我终于知道了!」

咦?刚才那是手断掉的声音?不,不对,那是立牌……

鹈饲与流平踏入这个如同悬空的空间瞬间,脸色大变。

「刚才是谁大发豪语,宣称侦探不会坠崖?」

紧接着,鹈饲充满喜悦的声音响遍雀之森。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你、你在做什么,喂,看前面啊!断崖!断崖!」

鹈饲与流平嘴里这么说,却完全不改趴着的姿势。他们绞尽勇气,匍匐前进到悬崖边缘。

不妙!她真的想跳海!

「嗯?」此时,流平首度念出立牌全文。「我看看……『别冲动,打消念头吧,这座断崖要用来自杀太低了』……可恶!难怪捡回一条命!」

「咦,知道什么?」

「那我更正吧。侦探会坠崖,但坠崖也不会死!」

流平大为感动。鹈饲无法坐视这个危机,即使害怕悬崖依然鼓起勇气,冲过来拯救绘理与流平脱离困境。名侦探,谢谢你!不愧是我认定为师父的人!流平在心中赞誉有加。

但流平已经无暇抱怨鹈饲。他夹在痛楚与恐怖之间,陷入不明就里的混乱。

「对,我杀了爷爷。我以前就隐约觉得,爷爷看我的眼神很下流。昨天中午,我送午餐到爷爷别馆的时候,爷爷忽然摸我的屁股,我因而怒火中烧,不禁就……」

「你是说绘理小姐吧?她就在那里……」

慢着,应该不是这种问题。流平也很清楚这一点。

「这哪叫温和的做法?」鹈饲犀利指摘流平的矛盾,提出自己的见解。「凶手为什么要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这可能基于几个理由。我想想……首先,庄三先生不良于行,扔进海里可以轻易又确实地杀死他,而且不用看见血与尸体,对心理卫生比较好。最重要的是,落海的尸体不会轻易被发现,或许得花好几天,这么一来也很难从尸体状况推测正确的死亡时间,这样断然对凶手有利。大概是这样吧……」

「是我,就是我挂的!那是我以前送爷爷的礼物!」

「总之,在这里漂浮也没用。」鹈饲指着远方海岸大喊。「看,那边有沙滩。流平,你背着她全力游上岸,我将努力为你奋斗的身影加油打气。」

「用不着加油打气,请来帮我啦!」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

流平与鹈饲一起坐在沙滩,注视小小的火光。西园寺绘理依然在火堆旁边昏迷不醒。流平他们在等待救援。他们抵达的沙滩位于悬崖下方,没有路通往悬崖上方。幸好绘理的手机防水,才得以联络花代,但似乎还要一段时间才等得到救援。

「鹈饲先生,既然闲着没事,可以请你解说案件吗?」

「闲着没事是怎样!这是华生要求名侦探解开案件之谜的态度吗?」

流平内心觉得很麻烦,但还是率直低头。

「鹈饲先生,拜托你。绘理小姐为什么是凶手?我与绘理小姐深夜看见的光景,究竟是怎么回事?请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

「好吧,听清楚了。」鹈饲心情立刻转好,开始说明。「其实,我推理的契机来自你的话语。你在断崖上面问我,凶手采取的手段,为什么是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我试着列出几个可能的理由,例如这么做简单又确实,或是能让尸体晚点被人发现。不过老实说,我无法接受这种答案,最令我接受的答案,反倒是你的低语。对,就是为了伪装成意外或自杀。从断崖将想杀的对象推到海里,大多是为了伪装成意外或自杀。流平,你说对吧?」

「这种案例确实很多,但这次不是。」

「没错,本次案件看起来不是意外或自杀。为什么?原因在于流平你与绘理小姐等目击者的证词。虽然确实包含这个要素,但这不是最根本的问题,问题在于轮椅。如果庄三先生的死是意外或自杀,他的轮椅非得留在断崖上,或是一起落进海里,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他的轮椅扔在住家后门,因此可以导出结论,这不是意外或自杀,而是某人犯下的命案。接着就会产生下个疑问:凶手为什么没把轮椅留在断崖上?」

「唔!听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鹈饲的指摘令流平恍然大悟。「我们深夜目击的凶手,以轮椅载着庄三先生到断崖,数分钟后推着空轮椅逃走。但如果要伪装成意外或自杀,将轮椅留在断崖确实比较好。凶手为什么要将用完的轮椅推回来……」

「反过来想,必须推测凶手基于某种原因。不能将轮椅留在断崖。所以是什么原因?」鹈饲竖起食指继续推理。「假设那台轮椅真的是庄三先生爱用的轮椅,在这种状况,凶手果然会将轮椅留在断崖吧?因为这么做对凶手有利。凶手没这么做,或许是因为那台轮椅不是庄三先生爱用的轮椅。」

「不是庄三先生的轮椅,而是另一台轮椅吗?这么说来,花代女士的母亲昌代女士,在过世前一年也不良于行。对喔,所以西园寺家还有一台轮椅!」

「对,就是这样。」鹈饲食指往前,仿佛要刺穿流平的话语。「如果在暗处只看轮廓,轮椅看起来大同小异,所以你难免没察觉。但是实际上,你深夜目击的轮椅不是庄三先生的,是昌代女士的轮椅。」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用昌代女士的轮椅运送庄三先生?」

「因为那台轮椅很特别。昌代女士是体重破百的臃肿女性,花大夫人不就说那是『特制』轮椅吗?」

「嗯,所以轮椅也比较大。这又怎么了?」

「不,大小无所谓,花代夫人说的那番话才值得注意。记得她说过,昌代女士和绘理小姐感情很好,两人经常到森林散步。注意,昌代女士是十年前过世,绘理小姐当时还是九岁女孩。你能想像九岁的弱女子,轻松推着体重破百的女性,在森林里快乐散步吗?不可能,女孩会筋疲力尽。」

「说得也是。所以那台特制的轮椅是……」

「对喔,反过来说,如果是花代女士或其他男性就很勉强。因为加上庄三先生之后,体重随便都超过一百公斤。」

开什么玩笑,湿透的身体总算快要干掉啊!

「你其实没清楚看见推着空轮椅的高田朝子,这部分没问题。但在另一方面,某人证实推着空轮椅离开的人,从体格看来肯定是男性。作证的是谁?」

「这么说来,我好像一直只注意到空轮椅。」

「关于神秘男性的真面目,我们将西园寺家三名男性列为嫌犯,也就是辉夫、和彦与圭介三人。但要是行凶时间在昨天中午,状况就不一样。昨天中午,辉夫与和彦和客户打高尔夫球,应该不可能中途溜出来回到宅邸。另一方面,圭介和你从早上一起拍业余电影,制片、导演、编剧、主角一手包办的圭介,同样无法离开拍片现场。由此推测就知道,原本有嫌疑的三名男性其实全都清白。」

「高田朝子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真是的,看来你还不懂。」鹈饲听到流平提问,刻意耸肩露出失望的样子,接着反过来询问:「你也在街上看过电动轮椅吧?那是怎么操作的?对,是坐轮椅的人以手边摇杆操作。那么昌代女士的轮椅肯定也一样,操作轮椅的是坐轮椅的人。」

「怎么可能,这种事太离谱了。庄三先生不良于行,要怎么站在轮椅后面走?」

流平脑中清晰重现深夜看见的男性背影。在流平眼中,推着轮椅前往断崖的那个背影,是肩膀宽大的男性,但他再怎么回想,都不记得那个人的双脚动作。流平只从灌木丛探出上半张脸,男性下半身位于目光死角。

「…………」流平如今只能默默点头同意。

「难道是死后僵直?庄三先生的尸体,因为死后僵直变得硬邦邦?」

「听好了,你将深夜目击的光景,解释成『庄三先生坐在轮椅上,后方的神秘男性推着他前往断崖』,换言之『坐轮椅的是受害者,推轮椅的是凶手』。但你错了。实际用来犯罪的是电动轮椅,既然这样,操作电动轮椅前往断崖的,是坐轮椅的人。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流平如今总算懂了。绘理在深夜邀请流平进入森林要说的秘密,就是她白天犯下的罪。但流平却误会她的用意,满脑子只想将她占为己有,没能听她诉说。两人在拖拖拉拉的时候,遇上事后的共犯高田朝子。不晓得绘理看见这幅光景时,正确理解状况到何种程度,但至少肯定比流平清楚。实际上,她当时就在流平身旁清楚大叫「爷爷!」。因为她清楚看见庄三的尸体站在轮椅后面。

「这么说来,一直没人来耶。总觉得开始涨潮了。」

「就是这么回事。」说完整套推论的鹈饲满意点头。「所以,你应该能认同高田朝子是抛弃庄三先生尸体的凶手。不过这么一来,又出现一个新的疑问吧?」

鹈饲缓缓点头,注视依然在火堆旁边沉眠的绘理。

流平依照指示,看向鹈饲所指的方向。波涛起伏的海面,确实有个奇妙的东西若隐若现,这个漂流物像是受到涨潮水流的推动,逐渐接近沙滩。流平专注凝视,鹈饲也静观其变。

「对,坐轮椅的才是凶手!」

「我们应该如何解释她那段证词?应该当成单纯的误认而带过?不过,她看到瘦小帮佣的身影,却断言『体格确实是男性没错』,这不只是误认的程度,她明显在作证时故意说谎,这是顺着流平误解进行的伪证。你觉得她为何这样说谎?为了庇护共犯?还是因为她自己也做了亏心事?」

流平确实没清楚看见轮椅上的人,也没对鹈饲说过自己看见那个人的脸。原来坐轮椅的不是庄三……

「所以庄三先生的轮椅,才会不上不下地扔在后门附近吧?」

居然是这样。正如鹈饲所说,案件从一开始就和想像的不同。

流平面对接踵而来的意外事实而愕然,鹈饲无视他,以平淡语气继续推理。

「嗯,即使从体格考量也应该没错。因为在嫌犯之中,高田朝子是最瘦的人,她与庄三先生的体重加起来,最多应该也只有一百公斤左右,这样的话,昌代女士的轮椅可以轻松载运两人。」

「我在这时候回想起来,她原本想在深夜森林里,对你说出一个秘密。她想说什么秘密?为什么至今没说出来?」

「花代夫人说过要让凶手自首,以她的个性应该是说到做到。我想绘理小姐会自首,那位帮佣当然也一样。不过,在这之前……」

「肯定是这样。后来,高田朝子回到宅邸,将电动轮椅放回原位,但事情还没结束,她这次推着庄三先生真正在用的轮椅,试图从后门外出,想将庄三先生的轮椅摆在断崖上伪装成意外,这是高田朝子原本的目的。但这个布局被迫中断,因为你们回家告知森林发生的事,在屋内造成大骚动。」

「反过来看,有嫌疑的是三名女性。」

「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好了,假设尸体绑在轮椅椅背,当时尸体看起来像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得笔直……真的有这种事吗?如果有,你觉得尸体当时是何种状态?」

不久,海浪终于将漂流物冲到他们所在的沙滩。鹈饲近距离确认这个登陆物体之后,满意地大幅点头。

「嗯。花代夫人、绘理小姐,以及帮佣高田朝子,这三人有嫌疑。这样就可以确定是谁明显说谎吧?对,就是高田朝子。她说她昨天傍晚送晚餐到庄三先生的别馆,还作证庄三先生当时没什么问题。然而不可能是这样。庄三先生已经在白天死亡,傍晚进入死后僵直时期,说他没什么问题是天大的谎言。」

「对。综合上述推论,在你们面前经过地藏的轮椅,肯定坐着高田朝子,椅背还绑着庄三先生的尸体。操作轮椅经过你们面前的高田朝子,很快就抵达断崖,她解开绑在椅背的尸体,从断崖推到海里,接着以自己的力量,推着空轮椅快步逃回宅邸。你与绘理小姐这次在狐神旁边目击这一幕,这时候的你已经先入为主认定『推轮椅的人是神秘男性』,所以推轮椅的高田朝子在你眼中也像是男性。不对,正确来说,你当时只注意到空轮椅,几乎没看到推轮椅的高田朝子。没错吧?」

不过,鹈饲述说推理到这里时,流平有点无法接受。

「好啦,你听我说到这里,肯定觉得某个地方不对劲……」鹈饲看着失去斗志的流平侧脸,无可奈何般叹息。「看来你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劲。仔细想想吧,不觉得这样很奇妙吗?」

「什么疑问?」

「唔~该怎么说,我想不通。假设那台轮椅是昌代女士的轮椅,庄三先生坐在已故妻子的轮椅都不会质疑吗?凶手用什么说法让庄三先生认同?到头来,凶手为什么要刻意使用电动轮椅?不能用庄三先生使用的普通轮椅吗?」

鹈饲从沙滩起身,举手放在双眼上方看向近海。

「咦,所以,换句话说……」

「嗯,这么一来,本次案件也完全落幕。能发现真是太好了。」

「救兵必须先来协助我们平安脱困,否则一切免谈。」

「对,死后僵直。这正是我对你刚才那个问题的回复。凶手为什么刻意使用电动轮椅?因为尸体产生死后僵直现象,笔直僵硬得像是一根棒子。如果没有死后僵直现象,就可以将尸体放在普通的轮椅搬运,但尸体硬邦邦的,凶手才会选择古怪手段,将尸体绑在电动轮椅椅背搬运。」鹈饲说明到这里,再度看向流平。「好啦,要是至今的推理正确,我们就非得从头修正我们对这个案件的认知。我们至今认为这个命案发生在凌晨零点半。你以为自己目击到庄三先生被扔进海里丧生前后的光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尸体因为死后僵直而变硬,也就是死后僵直现象达到巅峰,已经死亡十二小时。逆向推算就知道,庄三先生是在昨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死亡,所以庄三先生遇害不是深夜发生的事,是昨天中午发生的事。」

流平终究无法认同鹈饲的推理。

「绘理小姐今后会怎么样?」

「既然这样,庄三先生在哪里?」

「唔,什么意思?」

「那么,深夜坐在轮椅搬运尸体的人,就是高田朝子吧?」

「当然奇妙。将尸体绑在轮椅上,这种事当然奇妙。」

「咦?」此时,鹈饲意外轻呼。「流平,你看那边,随波逐流的那个。」

此时,流平脑中浮现四个字。

「你说什么?他已经死亡……所以那是尸体?」

「那、那么,绘理小姐当时找我是为了……对喔,原来如此!」

「对,肯定是搭载强力马达,可以载着体重破百女性轻松移动的电动轮椅。凶手以沉眠在宅邸仓库某处的这台特制轮椅犯案,所以不能将轮椅留在断崖上。」

「怎、怎么可能!坐在轮椅上的肯定是庄三先生!」

「不,庄三先生没站着,也没走,只是看起来像是那样罢了。庄三先生只是以身体挺直的状态,固定在轮椅的椅背,当时的庄三先生当然已经死亡。」

「既然前面的人是凶手,后面的人当然就是受害者。对,位于轮椅后方的神秘男性,正是西园寺庄三。」

鹈饲出乎意料的话语,大幅撼动流平至今相信的事物。

那是深夜从悬崖落下,相隔一晚总算上岸,西园寺庄三的遗骸。

鹈饲表情轻松,一副放下肩头重担的样子。流平抱持着偶然发现失物的惊讶心情注视。

「原来如此,那是尸体啊……不是他推动轮椅,是轮椅带着他走……」

「嗯,要是就这样满潮,这块小沙滩肯定沉入海底。」

「…………」

后来,绘理明白某人想代替她处理尸体,因而放弃说出秘密。这就是深夜在雀之森发生的一切。

「高田朝子恐怕是在送晚餐去别馆时,发现庄三先生的尸体。但她没将这件事公诸于世。接下来是我的推测,发现庄三先生尸体的高田朝子,肯定足以想像凶手是西园寺家的某人,但高田朝子忠心服侍西园寺家,认为家里不能出现杀人凶手,因此自告奋勇处理尸体。只要伪装成庄三先生不小心从断崖落海,就可以保住西园寺家的威信,要伪装必须在深夜进行,到时候死后僵硬的现象应该更加明显。因此高田朝子从仓库找出昌代女士的轮椅充电,以便在深夜搬运尸体。」

「凶手以绳索之类的东西,将庄三先生的尸体固定在轮椅椅背。这样形容似乎是很困难的工作,但实际上只要将尸体绑在轮椅椅背,再将尸体竖立起来就好,所以并不是办不到。凶手布局完成之后,自己坐上电动轮椅,操作轮椅进入森林前往断崖。你与绘理小姐在地藏旁边目击这一幕,但你先入为主认为『坐轮椅的是庄三先生』,擅自认定轮椅上的人是庄三先生,又基于『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不可能站着行走』,认定轮椅后方的人,是不同于庄三先生的神秘男性。实际上,你看见的高大短发男性背影,是庄三先生尸体的背影。」

不久之前,鹈饲在红色鸟居前面提问时,绘理确实如此作证。

「你清楚看见坐轮椅的人长什么样子吗?不,肯定没看见。你自己不就说过?」

「原来如此,是绘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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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乌贼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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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案发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发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发第三天
  7. 07终章

第二卷乌贼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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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马背海岸命案
  4. 04第三章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5. 05第四章 樱与鱿鱼干
  6. 06第五章 鸟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与侦探
  8. 08第七章 枪声尚未响起
  9. 09第八章 飞鱼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悬崖边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医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设只是假设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与枪声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战书
  16. 16第十六章 枪声的倒数
  17. 17第十七章 最后的解谜
  18. 18第十八章 他们与她们的终章

第三卷乌贼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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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葬礼凶杀案件
  6. 06第四章 刑警与侦探
  7. 07第五章 凶手与三花猫
  8. 08第六章 三花猫与招财猫
  9. 09终章

第四卷乌贼川市系列 4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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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乌贼川市系列 5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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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乌贼川市系列 9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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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厅与KTV
  11. 11第九章 侦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枪战
  13. 13第十一章 揭晓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团圆
  15. 15乌贼川市的终章
  16. 16南岛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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