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花貓失蹤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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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三花貓名爲「美雪」。

不過，只有停靠在港口的船隻「第二大漁丸」漁夫魚丸武司這樣叫牠。魚丸在這隻走到甲板討東西喫的微胖母貓身上看到離婚前妻的影子，所以擅自這樣叫牠。

美雪一靠近，魚丸就會拿烏賊或小魚餵食照顧。他並不是愛貓人士，這算是漁夫的本能。

漁夫一般都很虔誠，經常喜歡討個吉利，「貓是保佑航海安全的船隻守護神」這個民間傳說相當知名，所以漁夫很愛護貓。貓也知道這件事，光明正大前來討食物。相傳烏賊川市的野貓比家貓胖，這個說法大致無誤，烏賊川港周邊是貓咪們的天堂。

七月初，魚丸與美雪的關係遭遇驚濤駭浪。

魚丸與美雪坐在船頭喫午飯時，一名男性靠近過來。

這名男性開着沒見過的進口車來到碼頭，以墨鏡加灰色西裝這種和漁港不搭的打扮現身，像是姑且把雙手插在口袋，把自己當成年輕時的宍戶錠。他忽然在魚丸所坐的方向發現某個東西，慌張取下墨鏡眨了眨眼睛，再度戴上墨鏡恢復爲宍戶錠風格。

「那個傢伙是怎樣？真令人不舒服。」

魚丸並不是說宍戶錠令他不舒服。就魚丸所見，這名男性看似詭異的黑道分子，黑道分子在船邊閒晃，令魚丸覺得不太舒服。

魚丸看向其他地方，以免對方找碴，然而魚丸視線角落的墨鏡男子，像是抓準這個好機會毫不客氣上船，筆直往船頭走來。魚丸將便當放在旁邊起身。

「你、你你、你是怎樣！居、居然隨便上別人的船，我、我要叫警察喔！」

虛張聲勢的魚丸旁邊，美雪也豎起三色毛處於備戰狀態。

「請不用擔心。」

男性從西裝胸前口袋迅速取出黑皮手冊，再立刻收回去。

「我就是你要叫的警察。」

「這、這真是辛苦您了。今天有何貴幹？我完全沒做壞事……」

「噓！」

男性伸直左手食指抵在嘴上，制止魚丸說下去，再以右手從胸前口袋取出一根棒子。棒子前面有個色彩繽紛的物體，令人聯想到毛蟲。

「那、那是什麼？」

牧田說完起身，拿起自己的單子結帳，在離開時給流平一個重要的忠告。

七月初某日，烏賊川市大動畫系中輟生戶村流平，久違地踏入母校的校園。自從不當大學生，立場變得像是打工族又像是偵探徒弟之後，今天是他首度造訪這裏。流平輟學之後依然只像是大學生，因此沒受到任何質疑就成功入侵校內，就這麼前往教養社咖啡廳。

「………」

「魚、魚丸。」

流平跑向桌上的瓶裝CHEERIO。

「這隻貓叫作美雪。」

男性滿臉通紅起身，把手上的逗貓棒摔到甲板。

不用說，流平也曾經是常客，他失去正常味覺已久。

「你真的以爲我在做炸彈？呼，怎麼可能，又不是澤田研二。」

「可惡～可疑的傢伙！把我的美雪還來～！」

「我是鵜飼杜夫，如你所見是純國產的名偵探。不好意思，這隻野貓我接收了。放心吧，我不會把牠做成三味線。那麼，恕我告辭。」

「其實，有人要求協尋一隻三花貓。貓叫作三花子，從某個企業家的住處逃離。看，很像吧？不對，用不着討論像不像，看牠如同鬧彆扭的表情、無從爭辯的配色、毫無緊張感的微胖外型，完全就是三花子。你不這麼認爲嗎？」

「你在感慨什麼？」

「果然如此。」

「天曉得。『教養貓』意外難遇到，想找的時候不見蹤影，不想找的時候又主動來磨蹭，牠們就是這種貓。總之試着點一份咖哩如何？或許能用味道引出來。」

「嗯，熬煮程度還差一點……以前明明更濃郁纔對。」

「別說話！晚點再問……話說回來，名字是？」

「………」

「喔喔！果然一模一樣！」

「不提這個，這時候遇見你剛好。我並不是專程來問候CHEERIO。」

「話說回來，你不是戶村嗎！」

「要用來做什麼？」

「這隻貓是你養的？」

「這不是你養的貓吧！」男性像是不容分說拉高音量。「那就是野貓，肯定沒人能主張是牠的飼主，沒錯吧？」

這一瞬間，魚丸以略帶鼻音的聲音，從船上朝着碼頭叫住宍戶錠。

「好的……慢着，可是……」

下意識成爲旋風兒風格的魚丸，像是給予最後一擊般開口。

「我不是渡哲也。」

男性就這麼戴着墨鏡，以沉穩語氣清楚報上姓名。

流平試着讓眼前的三花貓含住衛生筷。隨即……

「做什麼？沒啊～沒做什麼～」

「我現在知道了，你不是刑警。」

「真是的！我這樣好像笨蛋！」

流平收起照片滿足點頭。

不過，許多學生稱呼這隻貓是「教養貓」，或許貓也當成是自己的名字吧。順帶一提，「教養貓」是住在烏賊川市立大學教養社咖啡廳周邊數只貓的通稱，並不是特定哪隻貓的名字。

逗貓棒的效果立竿見影，美雪幾分鐘就落入男性手中。男性抱起美雪，再度恢復刑警的威嚴。

到最後，牧田沒問流平的真正目的就離開。流平到底要用貓做什麼？

「哈，哪有這種荒唐事。」流平說完就大喊：「阿姨～一份咖哩～！」

「嗯，確實……」

「喔，這名字挺有趣的。那麼，事不宜遲……」

「這樣啊。排除牙刷的部分，有一隻『教養貓』很像照片上的貓。」

墨鏡西裝男性蹲下來，揮起手上的棒子。

「這種飲料還在賣啊，唔～好懷念。這種鮮豔的半透明液體、玻璃瓶的復古曲線美，以及模仿當年名古屋球場外野觀衆席看板的CHEERIO商標……啊啊，往昔的回憶浮上心頭了。牧田，你說對吧？」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所以這隻貓現在在哪裏？」

「你怎麼看都是日本人！這個可疑的傢伙，給我報上名來！」

總之，流平成功奪取「教養貓」。

咖啡廳是教養社旁邊的獨立建築，相傳這間店對窮學生販賣精心燉煮的咖哩與精心熬煮的咖啡賺取暴利，而且前來光顧的人，會在得到飽足感的同時失去正常味覺。

「那就得出結論了，我們警方要收容這隻貓。沒異議吧？」

牧田譏諷沒節操的三花貓，旁邊的流平則是以雙手慎重抱起三花貓。

「慢着，排除牙刷的部分再想一次，那只是拍照的人一時興起讓貓含的。」

男性不慌不忙，悠然坐進雷諾駕駛座，留下爆音與廢氣疾馳而去。

（注：日活爲電影製作公司，以無國籍動作片聞名，宍戶錠與小林旭都是主要演員）

男性斜眼看着愣住的魚丸，任憑海風吹拂灰色西裝回到碼頭，抱着貓走到愛車旁邊伸手開門。

魚丸比對照片裏的貓與美雪，兩隻確實很像，不過注意細節就有若干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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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立刻點了一份咖哩。享用精心燉煮的超辣咖哩十分鐘後，三花毛色的「教養貓」來到流平腳邊磨蹭。

然而船上的魚丸無能爲力，只能朝着離去的雷諾怒罵。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

男性從胸前口袋取出一張照片。

「來，美雪～過來過來～！來，好乖好乖～！美雪～和大哥哥當好朋友吧～呀哈哈哈！」

「喔～你是說《盜日者》吧？很好，很好，那部很棒。但我不認爲你手巧到能夠製造炸彈，何況也沒學過。」

「簡單到令人嚇一跳，有點掃興。」

「哼，居然打馬虎眼。以你的個性，肯定在打某種鬼主意。啊，該不會要在貓身上綁炸彈當成『炸彈貓』吧？即使是革命，這也太殘酷了。」

後方傳來一個呼叫流平的懷念聲音。流平轉身一看，是之前電影系的同學牧田裕二。牧田獨自坐在餐桌座位，單手拿着文庫本，飲用這間店最安全的飲料。

「哎，你要怎麼用是你的自由，不過用完要放回原位啊！」

「給我等一下！」

喔，這朋友講得挺時尚的。流平對牧田裕二刮目相看。

「魚丸是我的名字。」

「含着衛生筷的教養貓」給人的印象，和照片裏「含着牙刷的三花貓」重疊。

「好了，別這麼說，這是小小的美式玩笑。」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是法國警察。」

流平把一張照片伸到牧田面前，照片裏是一隻三花貓含着牙刷的模樣。牧田仔細打量這張照片。

「喔喔……這不是CHEERIO嗎！」

居然講這個？魚丸啞口無言。

流平嘴角自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你和CHEERIO是朋友？」

「你對這隻貓有沒有印象？」

魚丸越來越摸不着頭緒。這個人到底是「受不了」什麼事情而生氣？

「那麼，我就此告辭，感謝您的協助。」

「唔～我對這種會刷牙的貓沒印象。」

「沒什麼，雖然叫作『教養貓』，終究是沒教養又貪喫的貓，就是這麼回事。」

魚丸不免質疑這樣的他是否真的是刑警，卻沒膽量詢問。應該是刑警吧，肯定是放棄當人類的刑警。魚丸決定如此認爲。

「那個～刑警先生……」

流平進入咖啡廳坐在吧檯邊緣，點了傳聞中的咖啡。後來他啜飲一口比琥珀色還漆黑的液體，說出一句像是喫蘿蔔燉鰤魚的強烈批評。

他說出雞同鴨講的感想。

「……當然是感慨和同窗好友重逢。」

「唔呼，這隻可以用！」

「日本警察不可能開雷諾巡邏，日本警察肯定開國產車。」

「因爲你剛纔問名字……」

這隻三花貓，沒有像是名字的名字。

「你想消遣本官？爲什麼我要一邊叫你的名字，一邊在船上甲板和三花貓嬉戲？受不了。」

「唔……你爲何這麼認爲？」

「我想也是。所以你到底來做什麼？聽說你在偵探事務所製作炸彈，這是真的？你想革命？這時代不流行這麼做囉。」

「哼，誰要問一個平凡漁夫的名字？我當然是在問貓的名字。」

立刻以照片比對，兩隻貓確實很像，但事實上也似乎不夠像。到底缺了什麼？

他當然是模仿小林旭的語氣。這一瞬間，兩名男性之間確實吹過一陣「日活」的無國籍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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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說得沒錯。」

「來，魚丸～過來過來～！來，好乖好乖～！呀哈，魚丸～好可愛喔～魚丸～」

流平不會因爲和朋友重逢就感傷，進一步補充，他不懂美式玩笑的意思。

「呀哈哈哈……什麼事啊，你好吵，別妨礙我，我正在逗貓玩。」

謠言真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東西。尤其大學生之間的謠言會朝偏激方向進展，所以更難收拾。流平以沉默回應牧田的詢問，說明自己的來意。

「不，稱不上是我養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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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三花貓出沒於烏賊川市車站後方，冷清街道一角綜合大樓的停車場。

這棟建築物名爲「黎明大廈」，但野貓沒有名字，也沒有「教養貓」這種通稱，真要說的話，或許該稱爲「黎明貓」。然而這隻貓落腳於黎明大廈停車場附近還沒有很久，所以沒人幫這隻貓取名。行經這裏的路人們，只有一個小學生當面稱呼這隻貓是「阿胖」，這應該不是貓的名字，而是形容貓的體型。

實際上，這隻三花貓很胖。

住在黎明大廈四樓的年輕屋主二宮朱美，是在七月第一個晴天發現這隻貓。

長期在停車場風吹雨打的愛車髒到有點丟臉，在意這件事的朱美仰望夏季天空，忽然冒出洗車的念頭。

車子太髒，車主的品行會受到質疑，如果是黑色賓士更是如此。行人肯定會斷定車主是邋遢的有錢人，而且擅自胡思亂想。

何況……朱美思考另一個令她在意的現實。黎明大廈的三樓，有一間奇怪的偵探事務所，裏頭有個全身神經大條的偵探。

那個人看到停車場的髒賓士，不可能默不作聲，肯定會抓準這個機會，投以幾句令人惱怒的話語。愛車與玄關果然保持乾淨是再好也不過。

朱美如此心想，並且立刻採取行動。

朱美不喜歡加油站那種「唰～」的機械式洗車。想親手解決的她，換上易於行動的服裝，拿着自家的清洗工具前往停車場。這裏停了幾輛不足爲道的大衆車，以及她的賓士。順帶一提，偵探的愛車是雷諾，完全是沒有自知之明的具體呈現，不過那輛藍車現在不見蹤影。即使如此，也不保證偵探正在努力辦正事，總之洗車得趁現在。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貓經過朱美視線一角。

「哎呀……剛纔的貓，難道是……」

轉頭一看，一隻大大的三花貓正在洗臉。朱美輕輕放下工具，拿出湊巧放在牛仔褲口袋的一張照片審視。這是一隻三花貓和招財貓的合照，除去拍照者的差勁品味，這隻貓也稱不上可愛，但是包含不可愛的要素在內，照片裏的貓和眼前的貓很像。

朱美並不是想幫偵探出一份心力，不過既然出現在面前，就沒道理放過。

「過來～過來～」

然而朱美一出聲，三花貓就逃到賓士底下。

「唔～真刁鑽……」朱美輕聲咂嘴看向愛車底下。「小貓咪～出來吧～我不會對你怎麼樣喔～」

貓隨即從賓士另一邊離開，消失在朱美的視線範圍。受不了，這隻貓不只長得不可愛，個性更不可愛。

「感覺這隻貓和我完全相反，真是的，有夠討厭！」

「怎麼忽然慎重起來？」

貓在停車場外面，如同在等朱美追過來。接着貓再度逃走，在黎明大廈周圍繞半圈之後忽然消失。

每逢月底只有偶爾付得出房租的窮偵探立刻語塞。順帶一提，偵探事務所每個月的租金是十萬圓，如果每次都準時繳清就不成問題，但他欠繳租金的紀錄，直到不久之前都維持連續十二個月沒繳的紀錄，因此當時所欠租金總額是一百二十萬圓。依照朱美的調查，這在黎明大廈歷年欠繳紀錄也是遙遙領先的第一名，連高橋慶彥連續三十三場比賽安打的紀錄都相形失色，是不滅的金字塔。在他解決十乘寺宅邸命案，得到一筆優渥報酬之後，這筆連續欠繳紀錄終於打上終止符。但他是沒有固定收入的私家偵探，而且後來同樣繳不出事務所房租，到最後，他欠繳的房租總額再度回到當初的一百二十萬圓，因此……

「我要洗車，洗車！用那臺像是棕刷大將的機器『唰～』地洗乾淨！唰～！」

「也就是說，您認識戶村流平？還是十乘寺十三先生的朋友？」

水桶從朱美脫力的指尖落下，撞到地面發出聲音。

「放心，不會有問題。話說回來，朱美小姐……」

「朱美小姐，不要緊嗎？看妳氣色不太好。」

朱美肩膀止不住顫抖。

「好了，別抱怨，快去接待客戶。這是難得的搖錢樹，不可以讓他跑掉，要好好賺一筆，明白吧？」

偵探發出「咪～咪～」的叫聲。

「呼呼呼，江戶家桶貓……開玩笑的。」

發出「是～」這個聲音的人，在廚房前面被鵜飼厲聲叫住。

依照朱美的個性，接下來她就不會留情了。既然放低姿態不管用，就以高姿態逼其服從。朱美拿着洗車用的水桶追着貓跑，她打算使用原始又暴力的作戰，也就是二話不說拿水桶從上方套下去捕捉。這種作戰稱不上聰明也不算優雅，火上心頭的朱美卻只想得到這個方法。

「所以……所以……」

要是在這裏說出「拿着水桶追三花貓」的真相，以這個偵探的個性，肯定會投以幾句令人惱怒的話語。

三花貓發出「喵～喵～」的叫聲。

那是誰？江戶家貓八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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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江戶家妖貓的偵探，說出擅長的雙關語笑話，露出完成大業的笑容。看來他只是想說他湊巧想到的笑話。

「怎麼了？」被叫住的朱美不是滋味。「我好歹知道怎麼泡咖啡，不用擔心。還是說你財政拮据，咖啡豆用完了？」

「我是二宮朱美，在偵探事務所管理財務。」

鵜飼指着停車場的進口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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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歲的私家偵探，爲什麼能叫得那麼可愛？你拋棄人類身份了？」

「其實我之前就想說一件事，希望妳別生氣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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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嗯，交給我吧！」

不過，兩人要去的地方相同，因此自然並肩在黎明大廈的狹窄入口收傘。

「這樣啊，希望這次的任務順利完成。」

「那麼，妳知道『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嗎？相傳他是市內最高明的名偵探。」

爲什麼非得講得像是祈禱他任務成功？朱美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沒、沒事……話說回來，鵜飼先生，工作順利嗎？」

「抱歉自我介紹晚了，我是豪德寺豐藏。」

「不，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只不過……」

先不提鵜飼杜夫是不是市內最高明的名偵探，他接待客戶時的親切模樣，要說是一等一也絕對不爲過。只要對方是客戶，即使是三歲小孩，他肯定也會以敬語接待，就算三歲小孩聽不懂敬語也一樣。

「所以……都是貓的錯啦！」

「消失了……不對。」

「那個……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嗯……」朱美微微歪過腦袋，看向眼前聳立的低樓層大廈。「別說知不知道，這棟大廈就是黎明大廈。」

「喔喔，就是這棟大廈啊，我沒發現。」紳士跟着朱美的視線，仰望這棟綜合大樓。「沒事，我原本覺得既然叫作黎明大廈，外觀應該稍微氣派一點，沒想到是這種破舊的綜合大樓，難怪找不到，應該取個更符合外觀的名稱纔對，哈哈哈。哎呀，這位小姐，感謝妳的協助。那麼，恕我失禮。」

撐着鐵骨傘的紳士，彬彬有禮低頭致意。

「是～」

（注：擅長模仿動物叫聲的日本藝人）

「沒事，我沒有……」

鵜飼不等朱美回答就拿起水桶，把三花貓放進去。三花貓剛好收在水桶裏，只抬起頭往上看。

這種風評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來自網路熱烈討論的怪情報？不，不可能。

「一點都沒錯。小姐，難道妳是『鵜飼事務所』的關係人？」

「那輛賓士差不多該洗了吧？車子太髒，車主的品行會受到質疑，如果是黑色賓士更是如此。總之，這肯定不關我的事，但我們是經常碰面的交情，所以想給妳這個忠告……哎呀，朱美小姐，怎麼了？妳氣色真的很差喔。」

紳士似乎沒察覺自己早就做了很失禮的事，即使是朱美，也不方便在這種狀況表明真實身份。

看來朱美稍微展露推理功力，就被誤認是偵探事務所的人了。沒辦法，送佛送到西，再應付這位老翁一下吧。

「哎，算了。借我一下。」

「小姐，冒昧請教一下。」

到頭來，事情起始於大約一週前，梅雨依然連綿的六月下旬。

所以說，就是因爲不想聽到這種神經大條的意見，我纔打算洗車，可是這隻貓忽然出現，又很像偵探在找的貓，所以我纔去追，可是貓逃走、貓消失，然後貓在叫、偵探也在叫，所以，所以……

「而且，我算是愛貓成癡，家人也經常要求我適可而止。我並不討厭狗，但貓總是有種神祕的感覺，也可以說難以捉摸。基於這層意義，貓具備女性特質，這也是吸引人的部分……」

「啊？」

數分鐘後，鵜飼鑽出大廈縫隙，高舉堪稱戰利品的三花貓。剛纔屢次從朱美面前逃走的貓，如今完全安分下來，或許是將鵜飼認知爲同類。

聽得到貓叫聲。明明是討人厭的貓，聲音卻很可愛，而且是「喵～喵～」「咪～咪～」兩隻貓的叫聲。朱美認爲兩隻貓的戒心應該比一隻貓低，認定機會來臨的朱美再度高舉水桶，緩緩走向聲音來源。

偵探對朱美言聽計從。

「唔唔……我無話可說。」

朱美不認識他。對方年紀大概六十五歲，肌膚黝黑，相貌堂堂，變得稀疏的頭髮往後梳，臉型是國字臉，額頭與雙眼周圍的皺紋，深得如同雕刻刀削磨而成，給人強烈的印象。整體風貌給人陽剛的印象，感覺戴上土木工人的黃色安全帽也很合適。但他穿着完全合身又搭配的西裝、筆挺的襯衫、折線漂亮到不像從雨中走來的西裝褲，這套服裝完全洋溢着紳士應有的品格。

這名字聽起來真氣派。這是朱美的第一印象。

朱美轉移話題，以免偵探看出她內心亂了分寸。

「嗯，算是吧。」

衝到大廈縫隙的朱美，看到眼前的光景不禁懷疑自己看錯。

「不是那樣……妳爲什麼在這裏？我剛纔邀客人進來，但我不記得邀請妳啊？」

朱美含糊回答。她不太方便表明自己是屋主。

「什麼事？」

「呵呵，這是很平凡的推理。」

「這附近有一棟黎明大廈，妳知道是哪一棟嗎？」

「只不過……什麼事？」

「這是月底確實繳得出房租的人才能講的話。」

———其實沒這回事。朱美在心中吐舌頭。

朱美把咖啡杯放在托盤端出廚房一看，豪德寺豐藏與鵜飼杜夫正在熱烈閒聊，話題是狗派與貓派。自從人類誕生，「喜歡狗還是喜歡貓」這個極致問題就反覆上演，偵探對這個問題的答覆是狗，委託人則是貓。

不過話說回來……

啊啊，不行！居然用雙關語回擊雙關語……太差勁了！只能當成自己被他不中用的品味傳染，我原本絕對不是這種個性。

實際上確實很平凡。即使在旁人眼中很神奇，對於當事人來說，卻比二二得四二三得六還要簡單。對喔，或許偵探的推理出乎意料就是這麼回事。朱美感覺似乎抓到某種訣竅，這種感覺並不差。

「哎呀，不得了，歡迎您大駕光臨，很高興能迎接您這樣的紳士來訪。您是在這樣的雨天專程前來吧？啊，溼雨傘請放在這裏。來，請入內休息一下，我立刻準備熱咖啡……」

「呼呼，用不着拋棄人類身份，模仿聲音這種事也輕而易舉，這是偵探的品格。模仿得很像吧？我尤其擅長模仿貓叫聲，妳可以叫我江戶家妖貓。」

叫聲就在那裏，獵物很近。朱美背靠牆壁屏息等待時機。

這天也是從早上就下起溼暖的雨。二宮朱美在便利商店辦完事，撐着相信是自己幸運色的紅色雨傘回家，在即將抵達黎明大廈時，一名老紳士忽然叫住她。

「所以，您是從十乘寺十三先生那裏得知鵜飼偵探的活躍，所以前來請他協助。換句話說，您想對偵探提出委託，對吧？」

「咦，難道妳住在這棟大廈？」

「哎呀，討厭，偵探先生，您忘了？我是財務長，也可以說是幕後所長。」

朱美抵着嘴角發出「呵呵呵」的笑聲，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

「房東小姐，現在還沒到月底。」

朱美大喊坐進賓士迅速發動，留下愣住的鵜飼後高速駛離停車場。幾十秒後，車子像是衝撞般進入距離最近的加油站。朱美朝着跑過來的員工下令：

偵探右手拿着逗貓棒晃動，看起來非常自然，非常快樂。

鵜飼朝朱美投以關心的視線，表情忽然變得正經。

相信那個人是「最高明的名偵探」的人物，除了偵探本人只有三人。一人是曾經卷入以家庭劇院爲舞臺的密室命案，後來得到偵探相救的青年———戶村流平；一人是自家成爲槍擊案舞臺，請偵探查明真相併破案的老人———十乘寺十三；最後一人則是近距離目睹偵探活躍的朱美本人，不過她可以排除在可能人選之外，所以……

「………」朱美啞口無言。

「等一下！」

「嗯，不用擔心，順利過頭到恐怖。」鵜飼右手提着水桶貓走向黎明大廈，得意洋洋如此說着。「昨天抓到的三花貓在事務所裏，流平剛纔通知說他也抓到一隻，現在正要回來，再加上這隻貓就是三隻。雖然行動時間不長，成果還不錯吧？」

「我說啊……」朱美沒笑。「講這種無聊的雙關語，會被人叫作江戶家笨貓。」

叫聲來自黎明大廈和旁邊大廈的縫隙。這是成年人勉強鑽得過的縫隙，對貓來說應該是絕佳的專用道路。

「………」

一，二……三！

「喔喔，妳怎麼知道這件事？正是如此，我備受十乘寺十三先生的關照。可是，妳爲什麼……？」

「話說回來，妳拿着水桶做什麼？」

「喔，這樣啊……是的，是的。」

看來還沒討論到委託話題。鵜飼找不到時機詢問委託內容，看起來開始煩躁。

朱美迅速將三杯咖啡擺在桌上，自己也坐在沙發，將第三個杯子拉到面前。鵜飼藉這個機會，向朱美介紹委託人。

「啊，朱美小姐，這一位是豪德寺豐藏先生，妳也知道連鎖店『招財壽司』吧？豪德寺先生就是創辦人兼社長。」

朱美也很熟悉回轉壽司店「招財壽司」。回轉壽司在近年成爲風潮，說到烏賊川市周邊的回轉壽司，唯一會想到的正是「招財壽司」，是當地的知名企業。

此外還有一件事很知名。「招財壽司」店門口會擺一隻巨大招財貓，這件事特別有名，當地小學生擅自把這隻巨大招財貓稱爲喵德斯上校，但這隻貓和肯塔基出身的S德斯上校肯定沒有親戚關係。順帶一提，S德斯連鎖店的人像以創辦人爲原型，不過面前的豪德寺豐藏不像貓，那隻巨大招財貓似乎不是參考創辦人而設計。真要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但朱美對此有點失望。

「所以纔會聊貓聊得這麼開心啊，那麼『招財壽司』的社長先生，究竟要委託什麼任務？」

「嗯，妳別急，我正準備請教。」鵜飼得到朱美的漂亮助攻，總算找到機會進入正題。「那麼，豪德寺先生，貓的話題暫時打住，差不多想請教您的委託內容了。」

「嗯，對，關於這個……」

豪德寺豐藏將手邊的包包拉過來，取出信封遞到兩人面前。

是恐嚇信？朱美好奇窺視，鵜飼迅速取出信封裏的東西。不是信，是三張照片。

「………」

鵜飼一看到照片，就維持低頭姿勢僵住。

「那個……豪德寺先生？」

照片拍攝的終究還是貓。是三花貓。

「挺可愛吧？」

委託人若無其事啜飲一口咖啡。

「慢着，現在不是可愛不可愛的問題……」

偵探臉上明顯露出困惑神色。別人毫無前兆就拿出寵物照片展示，確實難免令人困惑，一般來說不能這麼做。

「這是我家的貓，如您所見是三花貓，叫作三花子。」

後來，鵜飼正如朱美想像……不對，是超乎朱美想像，開出驚人的價碼。

「那個……」鵜飼努力假裝冷靜。「我知道您喜歡貓，何況『招財壽司』的社長喜歡貓是理所當然，如果討厭貓，就不可能在店門口擺那種成人高招財貓當招牌。」

偵探這次也是言聽計從。

「所以，鵜飼先生，你當然會接這個委託吧？」

「會接吧？」

「相應是指？」

不過，這個隨興所至的命名，在朱美內心激起意外的漣漪。是的，說到文豪，她從之前就想問鵜飼一件事。

「好的，就以一百萬麻煩您了。」

「唔～確實沒錯。」

「請、請您稍待片刻，我和財務長商量一下！」

「當然是日幣的一百萬圓。」

「居然說我的氣是『妖氣』！」

「很像。有點胖的肚子簡直一模一樣。」

鵜飼以影射文豪的名字稱呼這隻「黎明貓」。

「呼呼，我知道有隻貓和照片上這隻很像，請交給我吧，易如反掌。」

因爲是三花貓，所以叫作三花子。這名字直截了當。

「會接吧！」

- 7 -

不過朱美知道，鵜飼這個偵探非常挑工作。如果是不喜歡的委託，無論對方再有錢再有地位，也可能哼笑斷然拒絕，所以才這麼窮。在他眼中，尋找三花貓的委託，實在不像是能吸引他的工作。

「如何，願意接受委託嗎？」

不過眼前的美雪……

「債權人。」朱美不想說出口，但這是事實。

「這是在說什麼？」不過，委託人不會執着於這種小數字。「總之，就這樣吧，不用爲一二十萬這種小錢計較。如果一百二十萬能讓您欣然接受，我這邊沒問題。」

「會接吧？」

「您說的條件是指……啊，原來如此。」豪德寺豐藏輕拍自己頭髮稀疏的額頭。「這是我的疏忽，我真沒禮貌。您說的條件是指報酬吧？爲了我可愛的三花子，我當然會準備相應的謝禮。」

鵜飼站在事務所中央，朝着坐在沙發的流平與朱美裝模作樣行禮致意，滔滔不絕說着肉麻話語。

「好，交給我吧！」

「喔喔，真大方。那麼，我們立刻正式簽約……喂，朱美小姐，紙、紙、紙！」

「？」豪德寺豐藏當然不明就裏。「但我不覺得一百二十萬是個好數字啊？」

「咦？我什麼都沒做啊？」

總之，尋找三花貓的委託，就這樣主動找上偵探。既然接下委託，鵜飼也不能偷懶。

委託人似乎想請偵探尋找失蹤的愛貓。在盛行養寵物的這個時代，接到這種委託也不奇怪。考量到鵜飼事務所現在的經營狀況，無論哪種委託肯定都是福音。

毫不客氣的這句回應，使得偵探沉默。

「確實很像。尤其是不可愛的眼角。」

他如同被某種隱形力量推動，身體猛然顫抖，語氣也忽然改變。

「所以……」

具體來說，成果是三隻三花貓。鵜飼與流平各抓到一隻，第三隻是朱美發現再由鵜飼抓到的。鵜飼抓到的兩隻貓在紙箱裏玩得很瘋，甚至令人擔心會不會攪成一團奶油，至於流平帶來的另一隻，則是在他的揹包裏蠢動。

「由我開價是吧，唔～我也沒接過尋找三花貓的委託。啊，這樣好了。」

「我確實非常喜歡貓。」

鵜飼依然含糊回應，然而在下一瞬間……

「所以說，我明白這一點了，接下來想請教您的委託內容。」

「一百萬圓！真、真的是一百萬圓吧！既然成功的報酬是一百萬圓，就代表相關經費是另外計算。我這麼說不太好，不過找貓得花不少經費，像是印傳單或海報的印刷費、請人張貼的人事費、刊登報紙啓事的廣告費、到處打聽所需的交通費、這段期間喫喝的餐費，以及水電瓦斯電話費等等……」

一百萬圓。這名紳士大概不把這種金額放在眼裏，不過當成找一隻三花貓的報酬就是天價，這筆錢可以買好幾只附血統證明書的貓。即使養出感情，一隻雜種貓應該也不值這個價錢，朱美不禁懷疑對方是在開玩笑。

「就是這樣，振作一點。」

「鵜飼先生只是鵜飼家的杜夫吧？不是嗎？」

「一百萬的話，我就會接這項委託。」

即使如此，朱美的意思姑且算是傳達了，真了不起。俗話說氣能傳心，不可以小看氣的力量。不過，和這個怪偵探心有靈犀，不曉得應該高興還是難過。不提這個……

「那麼，開始確認吧。」鵜飼終於開始審查三花貓。「首先，參賽者一號，是我前幾天捕獲的魚丸……更正，是美雪。牠在港口碼頭附近當野貓，我就帶來了。」

他一看到照片上的三花貓，就展現勝算十足的態度。

「這個嘛……」鵜飼悄悄瞥向朱美觀察反應。「總之，方便先知道您開出的條件嗎？這樣才能決定是否要接。」

鵜飼甚至列出明顯不是相關經費的項目，就像是巧立名目的所得稅申報。

就朱美看來，鵜飼與流平姑且努力得煞有其事，她因而冒出「稍微幫忙也無妨」的想法，這是人之常情。朱美之所以單手提着水桶，追捕出現在黎明大廈的三花貓，就是基於這樣的來龍去脈。

「妳一直傳送某種像是『妖氣』的東西逼我接這個委託吧！」

朱美睜開眼睛懷疑自己聽錯。

「輝煌的成果是嗎……」

「唔～其實我不太懂這方面的行情，想說乾脆由您這邊決定。您大概要多少價碼才願意接這項委託？」

鵜飼留下露出意外表情的委託人，牽着朱美拉進隔壁房間。鵜飼伸手向後關門，接着猛然逼問朱美。

「對，那個人說得一點都沒錯，我爲什麼非得和妳商量？這是我的事務所，我應該是地位最高的人吧？」

「願意接下委託嗎？」

用這名字稱呼貓還不錯，爲貓取這種影射文豪的名字也很有味道，畢竟喜歡貓的文豪不分國內外比比皆是，例如夏目漱石、內田百閒、海明威與錢德勒等等。

「那個，換個話題，鵜飼先生的名字是在影射文豪嗎？」

「哎呀，是嗎？那就換下一個吧，參賽者二號。」偵探斷然帶過朱美的指摘，把另一隻貓放在桌上。「這是剛纔在黎明大廈附近抓到的貓，還沒有名字。所以暫時叫作夏目吧。」

「我、我、我說的是日幣，是一百萬圓。」

「首先，請容我爲兩位的協助致上最誠摯的謝意。接到委託至今短短一週，就立下如此輝煌的成果，要說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將實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也不爲過。」

「居然要我爲了區區一隻雜種貓到處找，太荒唐了。」

豪德寺豐藏輕易允諾包辦這一切，如同審查鬆散的國稅局。

- 6 -

美雪縮成一團，不把兩人的批判當成一回事，看來牠獨處時就很安分，原本不是愛動的貓。

「哎，只要三花子回到我身邊，這只是小錢。畢竟她是生物，用錢買不到。」

「是這樣嗎？」

鵜飼與朱美回來之後，豪德寺豐藏在沙發上挺直身體再度確認。

偵探懷疑的是貨幣單位。他的着眼點很好，但頭腦似乎很差。

「讓您久等了。」

「這隻看起來還是和三花子不一樣，雖然很像卻是別的貓。」

「這些當然也由這邊負擔。」

「我？」鵜飼感到詫異。

「這個嘛～……慢着，可是～……」

「如果是價值百萬的暹邏貓或波斯貓，我可以考慮。」

不提工作內容，報酬實在吸引人，因此他採取相應的行動。包括在市區廣貼傳單與海報、在報紙刊登附照片的尋貓啓事、找市民打聽消息，如果是特別需要注意的情報，就親自前往該區域尋找。

「問題在於三花子是否在這三隻之中吧？」

「唔啊！」

「這個？這隻貓是委託？」鵜飼交互看着照片上的貓與委託人，總算理解狀況。「請問，難道是，要我……找這隻貓？」

啊啊！真是獅子大開口！朱美閉上眼睛垂頭喪氣。然而……

鵜飼的徒弟戶村流平也一起幫忙找。

即使如此……

朱美重新看向照片裏的三花子。右耳黑色、左耳褐色、脖子有一塊像是圍兜的白色區域。

這只是三花子嗎？是的話，一百二十萬圓就進帳了。

「呃～這樣啊……找這隻貓啊……呃～我想想～……」

鵜飼像是想到好點子，表情瞬間一亮。朱美驚覺一件事，這個毫無幹勁的偵探，該不會想獅子大開口，害這份難得的工作泡湯吧？

朱美心想鵜飼可能隨時拍桌子趕走委託人，忐忑不安地看着狀況進展。

「總之……」朱美出言鼓勵鵜飼。「不可以立刻拒絕，先聽他開出什麼條件吧。那個老伯伯肯定是貓迷，因爲太喜歡貓，纔會在自己店門口擺巨大招財貓，就像是除了工作往來的對象，只有貓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就是這種人。如今這隻貓失蹤，他不惜花錢委託找貓，這樣的話，即使是區區一隻貓，或許他也會準備不錯的報酬。」

「這是一年份，剛好一年份，全額繳清。」

鵜飼明顯在尋找推辭的說法與時機，朱美從旁邊送出「不準拒絕」的氣息。

偵探把體型頗大的三花貓放在桌上，朱美與流平立刻發出「喔喔！」的驚奇聲。兩人都以手上照片和眼前的美雪比對。

「我、我沒有選擇的自由嗎？妳是我的誰？」

「接委託？找三花貓的委託？我會接？哈哈哈！」

「所以說，這就是委託。」

「原來如此。那就再協調一下！」鵜飼發揮他天生的厚臉皮個性。「乾脆湊個好數字，一百二十萬如何？一百二十萬圓的話，我就接這項委託。」

「是的。」豪德寺豐藏以至今最正經的表情點頭。「請幫我找到她。我擔心她擔心得不得了。」

要說合約書啦，又不是上廁所沒衛生紙！

「和財務長商量？爲什麼？」

鵜飼點頭回應流平這番話。

「沒錯，我是鵜飼家的杜夫，不是文豪的後代。」

沒人說他是文豪的後代。

「我是說森鷗外。鵜飼杜夫這名字是源自森鷗外吧？」

「森鷗外……？」

「啊，原來如此！鵜飼先生，我懂了！」

流平率先察覺並且輕敲手心。

「你聽，森鷗外森鷗外森鷗外森鷗外森鷗外森鷗外鵜飼杜夫。」

㊟

（注：森鷗外的平假名爲もりおうがい（Moriou Gai），鵜飼杜夫的平假名爲うかいもりお（Ukai Morio））

「唔唔，原來如此，鵜飼杜夫鵜飼杜夫鵜飼杜夫鵜飼杜夫鵜飼杜夫鵜飼杜夫森鷗外，念久了自然就變成森鷗外。原來我是文豪。」

沒人說他是文豪。

「話說回來，鵜飼先生。」朱美朝偵探投以略微輕蔑的視線。「你活了三十多年卻沒察覺這件事？這樣還叫作名偵探？」

「呼，自己的事出乎意料很難察覺。何況朱美小姐也沒資格說別人，二宮朱美二宮朱美二宮朱美二宮朱美二宮朱美二宮朱美……混帳，根本沒變！」

這是當然的，難道他以爲二宮朱美會變成樋口一葉？

「那我說不定也……」流平也繼師父這麼說。「戶村流平戶村流平戶村流平戶村流平戶村流平戶村流平……啊～真無聊。」

流平，你在期待什麼？

- 8 -

衆人如此閒聊時，桌上的貓咪們開始打呵欠，所以至此言歸正傳，話題回到剛纔的二號參賽者。

「我不取夏目這個名字了，這傢伙不配，還是叫『黎明貓』吧。」

得知自己名字和文豪有關的鵜飼，忽然不喜歡爲三花貓取文豪的名字。

「那麼成功機率就是一成。不過有一成就夠了，這代表我們有一成的機率可以得到報酬。」

「慢着，再怎麼說也太胖了，照片裏的貓沒有胖成這樣。」

何況豐藏先生確實正以一百二十萬尋找這隻貓。

「我並沒有要你們找一二十年。」

「你在講什麼啦，真是的……」

「說這什麼話，不用擔心。」鵜飼打着方向盤悠閒回應。「拿別的貓以假亂真騙取報酬，這正是詐騙行爲。但即使是犯罪，這卻是特別的犯罪，絕對不會被問罪，也就是所謂的『或然率犯罪』。」

另一方面，鵜飼流利回以聽不懂的話語。

「啊啊，原來如此。」

「真是的，一下子是文豪，一下子又是劍豪……」

「用不着讓牠含牙刷，這只不是三花子。因爲肯定是這樣吧？長年出沒於大學咖啡廳的貓，怎麼可能是豪德寺家養的貓？」

流平聽不太懂，但還是先如此回應。總之偵探世界似乎很重視門面，開進口車的窮偵探清楚反映這一點。

「或許是詐騙。」

流平驚訝轉身一看，不曉得從何處出現的一名老紳士站在後方。他的國字臉洋溢愉快的笑容注視流平與鵜飼。流平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鵜飼恭敬應對。

「常滑？不知道。」

「就是那句『百萬兩之貓』。她不是說過嗎？」

不提這個，「黎明貓」的不可愛程度，和美雪不分上下。腰圍或許略勝一籌，不過這一點反而成爲不滿之處。

「對對對，後來武士知道壺的祕密，被老婆臭罵一頓，在外出尋找猿猴之壺時遇見丹下左膳，後來丹下左膳也陪武士一起找壺……不過兩人實際上沒什麼認真在找，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鵜飼說完，握拳指向巨大招財貓的腹部示意，如同要朝貓的側腹施展勾拳。

「這隻貓出沒於大學教養社的咖啡廳，長年受到教養課程學生們百般疼愛，所以叫作『教養貓』。」

眺望低樓層大廈與整潔住宅行駛一段路程，會發現建築物不知何時變得很少，經過一座橋之後，水田與旱田取代建築物成爲顯眼景觀。烏賊川市是漁業城市，不過河川中游的農業也頗爲興盛。這一區剛好是港市與農業區域的界線，而且此地最近也有部分地區進行都市化，因此周邊景色如同馬賽克沒有統一感。走一段路是旱田，再走一段路變成住宅大樓，沒多久又是郊區型的超級市場。

鵜飼與流平不由得轉頭相視。說實話，他們對招財貓或三花貓都沒興趣，但如果可能有錢賺就另當別論。

「對對對。」鵜飼滿足點頭回應。「對喔，這樣看就覺得《百萬兩之壺》這部電影，莫名和這次尋找三花貓的任務有點像。說穿了，叫作三花子的貓就是猿猴之壺，豪德寺豐藏先生是找壺的武士，我則是協助他的丹下左膳。原來如此，我是劍豪。」

招財貓幾乎和成人一樣高，身高約一六○公分。雖說是成人高，畢竟是招財貓，臉與身體的比例極接近一比一，完全不像樣。招財貓的二頭身體型，原本會讓看到的人有種詼諧又安心的感覺，不過擺在門口的這具成人高招財貓終究很奇怪。

「原來如此，《丹下左膳軼事•百萬兩之壺》是吧，確實有這部電影，我記得之前看過。印象中是一部傑作，不過是什麼劇情？好像是爭奪『猿猴之壺』這個值錢壺的詼諧時代劇？」

「鵜飼先生，事情會順利嗎？我們不會忽然被當成詐騙集團扭送警局吧？」

流平不由得睜大雙眼，重新注視招財貓。成人高招財貓體積非比尋常，但樣式非常大衆化。二頭身的貓舉起左手貼在臉頰旁邊，擺出招手的姿勢。然而不只如此，牠左手擺出招手姿勢，右手則是放在肚子前面，穩穩抱着一枚超大的金幣，而且這枚閃閃發亮的金幣，以極粗的黑色字體清楚印上「百萬兩」三個字。

聽起來挺不錯的。

「這個和『招財壽司』店門口擺的喵德斯上校一樣，不過給人的衝擊程度，是在店門口看到時的好幾倍，比起招財更像是驅魔。」

鵜飼走向面對正門右手邊的招財貓，若有所思眺望。

「對。」偵探再度回答得很乾脆，朱美大失所望。「『打馬虎眼』這種說法讓我有點不高興，總之大致如妳想像。確實，我與流平都沒在找真正的三花子。」

「果然是愛貓成癡。」

「『教養貓』？這名字好蠢。」

朱美對鵜飼的悠哉態度感到無奈。到頭來，獨眼獨臂的虛構劍豪，不可能和麪前的偵探形象重疊。何況爲什麼非得把戰前電影和本次尋找三花貓的任務相提並論？簡直莫名其妙。朱美出言想制止兩人不曉得會持續多久的電影討論。

「原來是豪德寺先生，您好。」

朱美出聲制止想要前往洗臉檯的鵜飼。

「啊，原來如此！」

流平撫摸金幣討個吉利。

「真是的，你這傢伙什麼都不懂。聽好了，所謂的或然率，就是所有狀況可能發生的機率。以這次爲例，就是豐藏先生把『教養貓』誤認爲三花子，並且支付報酬的可能性。你覺得有多少？」

流平頻頻審視手邊照片與眼前的貓。

「嗯嗯，原來如此，確實很像。剛纔兩隻也像三花子，不過這隻顯然更像。體型也好、表情也好、三花毛色也好，怎麼看都像是三花子。好，爲求謹慎，讓牠含牙刷看看。」

「稍微讓牠減肥如何？似乎會更像。」

後來鵜飼大幅打着方向盤，讓雷諾直角轉彎，進入一條無人小徑。沿着勉強能讓一輛車通行的狹小道路前進不久，前方出現純日式的氣派大門，流平瞠目結舌看着逐漸變大的門前光景。

「簡單來說，這是『順利的話就能賺大錢的犯罪』是吧？就像是在有人行走的路上放香蕉皮，期待對方踩到摔死的殺人兇手……」

「百萬兩之貓」。

「是的，是旺文社的辭典。」

「那麼，發生九成的狀況該怎麼辦？」

「不過這也沒辦法。」旁邊的流平插嘴回應。「到頭來，就算認真找也找不到。烏賊川市看起來很小卻很大，而且是港市，野貓特別多。要在裏面精準找出一隻其貌不揚的三花貓，不知道要花十年還是二十年，簡直像是在尋仇。」

隨即，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流平身後回應。

「這句話怎麼了？」

駕駛座的鵜飼心情不錯。副駕駛座的流平雙手抱着揹包，裏頭當然是搖身一變成爲三花子的「教養貓」。雖說是搖身一變，其實只是把髒掉的身體擦乾淨。

「那……那是什麼？」

「居然問這種問題，不就在我們面前嗎？」

「這樣不就是詐騙？」

流平立刻理解了，他在這方面的理解速度很快。

「原來如此，這完全是『百萬兩之貓』。」

「『或然率犯罪』是什麼意思？」

偵探乾脆地承認了。一股不祥預感從朱美背脊往上竄。

「你說『沒錯』是什麼意思？明知不是這隻貓，爲什麼……啊，難道！」到了這個地步，朱美終於察覺偵探他們的企圖。「我知道了，你們原本就不想找真正的三花子！從一開始就企圖找一隻很像的貓打馬虎眼，對吧！」

「怎麼樣，很像照片裏的貓吧？」

流平心裏完全沒有底。

「河牀平坦岩石上面，河水淺淺流經的地方？」

「如同這個年輕人所說，這隻招財貓並不特別。不對，反倒堪稱是日本最普遍的款式。兩位知道常滑嗎？」

「噓～！不可以講出來！」鵜飼忽然降低音量，像是提防隔牆有耳。「其實正如你所說，這種『順利的話就能賺大錢的犯罪』，在我們名偵探的世界講得比較帥氣，稱爲『或然率犯罪』或『可能性犯罪』，這樣聽起來莫名像是高尚的犯罪。你也是偵探的徒弟，所以今後要小心，再怎麼樣也不能說這是『香蕉皮犯罪』，這樣會把名偵探的存在意義搞砸。」

抱着「百萬兩」金幣的招財貓。

「沒錯沒錯。那是某個武官世家代代相傳的壺，雖然是乍看不起眼的壺，其實暗藏百萬兩寶藏的線索。某個一無所知的武士，把這個壺賣給回收商。」

「喵德斯上校！」

「那麼，重頭戲終於登場了，參賽者三號。」流平興沖沖地把自己拿來的揹包放在大腿打開，從裏頭取出微胖三花貓。「嘿嘿嘿，挺醜的吧？牠叫作『教養貓』。」

老紳士正是委託尋找三花貓的豪德寺豐藏。得知這件事的流平，在鵜飼身旁低頭致意。

「沒錯。這裏是『招財壽司』社長住處，也就是豪德寺家。」

朱美脫口說出這句話，不過她無法否認內心在這一瞬間浮現「難道？」的想法。

隔天是如同宣告梅雨季節結束的晴天。一輛雷諾在烏賊川沿岸道路朝上游前進，目的地是豪德寺家。

「知、知道了。」

- 9 -

兩人猶豫如何回應時，豐藏徑自說起來了。

門本身沒有特徵，問題在於附加的物體。門的兩側，在正月會擺放迎神門松的位置，有兩個巨大的擺飾。白色擺飾的真面目，是兩隻巨大招財貓。

「這是國語辭典記載的『常滑』意思。」

鵜飼拿起手邊照片比對。

話題忽然變成電影，朱美同時冒出無奈至極與失望的情緒。原本以爲他們稍微正經處理「尋找三花貓」這份單調工作，卻是這副德行，他們認真起來終究只有如此，提供助力的自己好像笨蛋。

「應該是如此。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朱美小姐說的那句話會出現在這裏，她應該不是預先想像這種狀況才說出那句話吧。」

「不過說穿了，這是酒館櫃檯常見的典型招財貓吧？左手招手，右手抱金幣，造型很平凡，只是體積大了點。」

「等一下～！」

想想這個任務相當困難。烏賊川市看起來很小卻很大，到頭來，要在這樣的城市找出一隻貓，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機率就像是中樂透。這麼一來，找到貓的報酬就像是樂透彩金，委託人應該也是這麼認爲，纔會同意提供一百二十萬圓這種天價。

「到時就說『我們搞錯了，下次會找到真正的三花子過來』，然後離開就行吧？」

「哪句話？」

「還用問嗎？仔細看。」

「唔～……興趣的話……」

「我走到庭院聽到你們的聲音，就悄悄過來看看。你們對這隻招財貓感興趣？」

「總之，就是這樣。」

「這個嘛，九成機率會露出馬腳吧？」

「所以蠢的不是名字，是取這個名字的學生們很蠢。」

「這樣太荒唐了。我不知道什麼《百萬兩之壺》，但是請你們不要過度混淆電影和現實。不然是怎樣？你們想把豪德寺家的貓譬喻爲『百萬兩之貓』？」

「唔～話說回來，雖然我早有聽聞，但這扇門真讓人不舒服。居然在門口擺招財貓，搞不懂住戶的品味，一般來說應該會覺得難爲情纔對。」

不否定？

「正如你所說。」

「對，所以纔講出『江戶很大，不知道要花十年還是二十年，簡直像是在尋仇』這段悠哉的臺詞。後來就是那段知名的『望遠鏡場面』……」

「那個，剛纔那段話是引用《丹下左膳軼事•百萬兩之壺》的臺詞……哈哈，應該很難懂吧，不過那是戰前的電影鉅作。」

「就算減肥，不是三花子的貓也不會成爲三花子。這是理所當然吧？何況仔細看就會發現臉不一樣，真遺憾。」

兩人在門前停車，並且先行下車。

朱美嘆了口氣。鵜飼與流平只在這一次開心攜手合作，也因此覺得他們很可憐。不過當然沒人保證他們絕對不會中樂透。

「確實，我是小偷就不想走這扇門，基於這層意義，或許具備防盜效果。但我不認爲這是屋主的目的。」

「沒錯。」

「總之，這應該是正確答案之一，但我說的常滑是地名。是愛知縣的陶瓷城市，兩位不知道？嗯，沒關係，不知道常滑市，也肯定知道常滑市制造的招財貓。其實招財貓最普遍的造型，是由常滑市出產的招財貓確立的，也就是剛纔這個年輕人所說，左手舉高、右手抱金幣的造型。在酒館或麪店常見的這種二頭身招財貓，是俗稱常滑型的招財貓。」

「喔，所以這隻招財貓也是相同造型？」

鵜飼指着眼前的「百萬兩之貓」詢問。

「就是這麼回事。」

豐藏撫摸巨大招財貓的額頭點頭回應。俗語以「貓的額頭」形容彈丸之地，不過這隻招財貓很大，所以面積異常寬廣。

「不過，這不是常滑市出產的招財貓，甚至不是陶瓷製品。兩位摸過就知道，這是一種塑膠模型。陶瓷製品容易破掉，考量到要放在『招財壽司』店門口，實在沒辦法採用，何況要是在每間店擺一隻，費用也不可小覷。」

「原來如此，常滑型招財貓的模型是吧？」

「沒錯，這是真正的模型貓。」

㊟

（注：「模型（mannequin）」和招財貓的「招財（maneki）」音近）

「………」

這個雙關語笑話，他至今說過多少次？

- 10 -

停車場位於後門入口處。兩人立刻回到車上，繞豪德寺家約半圈前往後門。光是繞半圈就知道宅邸佔地多麼寬廣。

境內一邊是宅邸與庭院，另一邊是農地。農田一半用來栽種蔬菜，另一半維持土地原貌沒有利用。農田一角蓋了一間溫室，但兩人當然無從得知裏面栽種什麼作物。

後門和正門相比只有一半大，卻也比普通民宅正門氣派，而且後門果然也擺放兩隻招財貓。這兩隻體積比較小，如果正門擺的是和大人等高的招財貓，這邊就是小孩尺寸的招財貓。即使如此，依然龐大到堪稱反常，不過兩人剛看過正門的奇特光景，所以這邊處於能夠一笑置之的範圍。

鵜飼將雷諾停在穿過後門旁邊的停車場，從正門穿越境內的豐藏再度前來迎接。

「這座宅邸以及旁邊的農田，都是豪德寺先生的土地吧？」

「是的，不過現在我家沒人種田，所以並沒有務農維生。就算這麼說，也不能扔着隨便大家玩，所以最近租給附近居民或住在市區的人當作家庭菜園。即使是這種農田，也有不少人樂於租借。」

「豪德寺家原本是農家？烏賊川市的富豪，好像往年大多和烏賊漁業相關……」

「正如您所說，無須推測，我家四十年前也是海港頗爲人知的捕魚家系，當時家父是現役漁夫，我是年輕的繼承人。不曉得是家父高明還是時代正好，總之當時景氣非常好。」

「當時是普通的壽司店，叫作『豐壽司』。」

然而如今已沒有退路。流平佯裝鎮靜，從揹包抓出一隻三花貓放在和式桌。

鵜飼與流平由豐藏帶路，沿着長長的走廊前往深處房間。

豐藏挺起胸膛。

「教養貓」就只是受驚般反覆眨眼。平常在教養社咖啡廳覓食的野貓，忽然來到純日式豪宅的房間，難免會感到困惑。畢竟這裏沒有熬煮咖啡的香味，也沒有超辣咖哩的味道。

「昌代，吩咐桂木先生準備茶水。」

「所謂的烏賊川之夢吧？」

宅邸是雄偉的日式兩層樓建築。屋齡絕對不算新，歷經長年風雪依然屹立不搖的氣派宅邸，令人感受到歷史的重量。

「這就是三花子。」

衆人進入玄關。

「……那就不能叫作『普通住家』了。」

「三十年前？當時還沒有回轉壽司吧？」

鵜飼說出純度百分百的謊言。

「話說回來，最重要的貓在哪裏？就是您飼養的貓。」

「喔喔，我只養一隻貓，就是三花子。兩位今天當然是爲三花子而來吧！找到三花子了嗎！」

鵜飼不死心繼續追問，似乎相信這隻貓就是三花子，但豐藏的確信毫無動搖。

「兩位久等了。」

像這樣聆聽「招財壽司」誕生花絮時，衆人抵達宅邸玄關。

但豐藏似乎完全相信這隻貓是三花子，緊抱在懷裏反覆摸頭。看來豐藏確實踩到這邊準備的香蕉皮滑倒，這麼一來，之後只要拿到該拿的東西逃走就好。

「該不會被發現了吧？」

「是的，家父約三十年前過世，我以此爲契機收手。當時我隱約預感，這種好景氣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實際上，自從我不當漁夫，烏賊川港的漁獲量就逐漸降低，大概是因爲濫捕過度吧。」

鵜飼表示「這棟宅邸好氣派」，昌代夫人隨即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是的。比方說大羣烏賊聚集於烏賊川港外圍海面，看起來像是山丘隆起，或是隻要大豐收一次就能蓋房子蓋倉庫……現在真的只是一場夢了。」

「裏面意外普通，不是貓屋。」

豐藏帶領兩人來到一樓的寬敞和室。室內擺着浮現亮麗木紋的和式桌與坐墊，角落是歷史悠久的桐木擺飾，壁龕掛着令人不由得想鑑定價值的掛軸。

鵜飼出言讓委託人放心，旁邊的流平開始緊張。看來終於要實行「香蕉皮犯罪」了，這名老紳士真的會中計嗎？

「兩位，請在這裏稍待片刻。」

這位夫人真年輕，流平有點驚訝。但流平是偵探的徒弟，知道自己沒立場追問委託人夫妻的私事，因此他只暗自覺得「這個悶聲××老頭，令人羨慕的傢伙！」，不動聲色行禮回應。

不過，這件事令人驚訝。如果剛纔那番話是真的，那麼喵德斯上校就不是抄襲S德斯上校，而是早就出現在烏賊川市。不曉得三十年前的市民抱着何種心情注視這幅光景，當時投以的好奇視線，應該不是現在能夠比擬。

鵜飼視線投向豐藏所拿的三花貓，流平也跟着看過去，並且領悟到狀況在這三十秒大幅改變。豐藏離開時以雙手珍惜抱在懷裏的三花貓，回來時只以右手拎着。

「那麼，您沒有收集全日本的招財貓吧？」

一名高雅的婦人從深處快步現身，來到門口正坐，向鵜飼他們文雅行禮迎接。這名女性看起來三十多歲，流平剛開始以爲是豐藏的女兒，豐藏略微靦腆，若無其事介紹這名女性。

「慢着，可是，和照片上的貓比起來也很像……」

鵜飼話還沒說完，豐藏就打開拉門回房。他只離開這個房間三十秒。

「啊，這是我內人。這位是之前提到的偵探先生。」

「歡迎兩位不辭舟車勞頓蒞臨。」

「我們搞錯了，下次會找到真正的三花子過來。」

偵探說得沒錯，豪德寺豐藏果然某方面不是普通人物，有種無法單純形容爲愛貓成癡或招財貓收藏家的特質。流平實際感受到這一點。

「有，別館是我的收藏室。」

「當然是普通住家。」

「招財貓的效果不能小覷。毫無從商經驗的我，有樣學樣開張的壽司店，生意之所以堪稱興隆，我相信都是招財貓帶來的福氣。」

「原來如此，所以您就重用招財貓了。」

「很遺憾，這不是三花子。」

「但您後來不再從事漁業了吧？」

兩人一坐在坐墊上，身穿工作服像是園丁的中年男性，在同一時間端着托盤送茶水過來，他應該就是昌代夫人與豐藏剛纔聊到的桂木。流平覺得男性幫傭很罕見。

她說完再度恭敬低頭。

流平看向豐藏離去的拉門，輕聲詢問鵜飼。

他留下這句話就離開房間。

「費盡心力到處找的我們」到底是誰？流平朝鵜飼投以疑惑的視線，至少流平不記得自己曾經費盡心力。

桂木離開之後，豐藏沿着和室外圍，謹慎關上四個方向的拉窗與拉門，關好之後總算放心坐在坐墊上，和鵜飼等人相對。

「是，鵜飼先生。」

看來被發現了。不過，他爲什麼會忽然發現？

接着，豐藏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事，就這麼抱着三花貓起身。

豐藏完全把「教養貓」誤認爲三花子。

鵜飼與流平在這個緊張局面，以之前在車上討論好的方式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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鵜飼基於某種意義，以不滿的語氣這麼說，他似乎期待屋裏滿滿都是貓。

「好的，我立刻去。」

「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似乎公認日式房屋不適合成爲密室。一點都沒錯，別說密室，簡直是到處都有縫隙，我最愛的三花子也因而跑掉，得避免這種事重演纔行。」

鵜飼假裝不明就裏如此詢問。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說也沒錯。哈哈哈！」

「確實很像，像到我第一眼看到的瞬間就誤以爲是三花子。不過這是另一隻貓。說來真的很遺憾，但就是這麼回事。」

「咦！豪德寺先生，真的是三花子嗎？沒錯？」

「呼呼，沒那回事。你也看到豐藏先生那副開心的模樣吧？他明顯相信那隻三花貓是三花子，實際上真的很像，所以也理所當然。他大概是去拿支票，等他回來時，手上會拿着一百二十萬圓的支票……」

豐藏回憶着往事繼續說下去。

事到如今也無從挽回。無論再怎麼說也如同豐藏的判斷，眼前的貓是另一隻貓，只能稱讚飼主擁有一雙慧眼。

「當然，請放心。」

「這樣啊，那太好了。無論是體型、花色與表情，我就覺得八九不離十。哎呀～這樣啊，確定無誤啊，既然這樣，就不枉費我們費盡心力到處找了，啊哈哈哈！」

原來如此，之所以謹慎關上拉窗與拉門，是提防好不容易回來的三花貓又逃走。不過很遺憾，回來的三花貓不是三花子，是「教養貓」。

「呃，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那麼……流平。」

「怎、怎麼了，豪德寺先生，哪裏不對嗎？」

「當時就擺了。」

鵜飼的詢問，使得豐藏回想起一時忘記的要事。

「那麼，當時店門口沒擺成人高招財貓？」

昌代說完再度優雅行禮致意之後離去。

「喔喔，真的是三花子！」

「這樣啊……」鵜飼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來不是『普通的壽司店』。」

「好、好快……唔！」

「不，沒這回事，附近的孩子們把這裏稱爲貓屋。您看過門口吧？讓您見笑了。來，兩位請進。」

「我是昌代，請您多多指教。」

「所以您收山的時機正好。」

果然太魯莽嗎？流平看着害怕縮在桌上的三花貓，內心終究變得怯懦。然而……

「對，我運氣很好。我原本就很想擁有一間自己的店，後來就以捕魚賺的錢爲資金從事餐飲業，首度經營的生意就是壽司店。」

唔～好假！流平無言以對。這隻貓並非真正的三花子，鵜飼肯定最清楚這一點。

「嗯，就是這樣。大約在十二年前，我率先加入回轉壽司界，開始設立連鎖店，並且以此爲契機，把至今的『豐壽司』改名爲『招財壽司』，店門口都擺放招財貓。幾年後，回轉壽司就順利成爲風潮對吧？都是託招財貓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