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时速四十公里的密室

《乌贼川市系列》 · 东川笃哉 · 2.4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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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一辆蓝色雷诺反射阳光闪亮奔驰。

这里是离开乌贼川市区西方数公里处,名为「白滨海岸道路」的沿海县道,一边是耸立的山崖、一边是太平洋,双向单线道的柏油路。一般人正值暑假的这个时期,这里是最适合在白天开车兜风的地点,但现在时间是清晨六点,要兜风还太早。

此时,蓝色雷诺不晓得基于什么心态,如同要开上人行道般,硬是紧急煞车停在路肩。共两名男性下车。从副驾驶座下车的是年约二十岁的青年,身上的夏威夷衫印着威基基海滩的落日光景。

另一方面,从驾驶座下车的,是在盛夏依然正经八百穿西装的三十多岁男性。他一看到眼前闪耀银光的海,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脱掉上衣以右手拎在肩上,还硬是抬起单脚踩在沿岸护栏,做作地摆出感受海潮味的动作。努力假装成大海男儿的他,感觉随时会唱起加山雄三「若是徜徉在大海环抱的男儿……」的歌曲。

「若是徜徉在~大海环抱~」

「鹈饲先生,请别这样。」夏威夷衫青年———户村流平看到他真的唱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没空假装自己是昭和时代的小霸王。」

出现在白滨海岸的神秘男性———鹈饲杜夫,好歹也是道地的私家侦探,在乌贼川市内某栋综合大厦高挂「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的招牌,祈祷世人健康平安,致力于减少犯罪与二氧化碳,是对地球很和善的名侦探。他参与的悬案多不可数,解决的案件屈指可数,但还是梦想着收入总有一天大于支出,是每天努力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坚强男子汉。户村流平不只是鹈饲的助手,也是他的徒弟。

「不然也可以叫我『侦探事务所的小霸王』。」

「没人会这么叫你。」

鹈饲似乎对流平的冷漠态度失望,终于从护栏移开脚。

「总之,这种事不重要。我们大清早来到这个偏僻海岸,是要见某个重要人物。是对于担任侦探的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人物,也就是委托人小山田幸助先生,并且向这位小山田先生回报重要的事情。」

鹈饲面不改色进行这种听到会不好意思的说明,接下来将手举到额头继续补充。「那么,小山田先生在哪里?依照情报,他肯定在这附近钓鱼……」

流平没把鹈饲的话听进去,隔着围栏眺望海面。白滨海岸是涨退潮差距很大的浅滩海岸,现在似乎是退潮时段,放眼望去尽是正如其名的白色沙滩,远方海岸线孤单竖立一座海滩阳伞,看得到人影。

「看来那就是小山田先生,好像还带孩子过来……啊,走那边的阶梯应该可以通往海岸,去看看吧。」

朝鹈饲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条长约五公尺,从人行道通往沙滩的水泥阶梯。下半部残破不堪,大概是长年受到海水侵蚀的结果。流平抱着不祥预感下阶梯。

「鹈饲先生,请小心,这条阶梯的水泥很脆弱。」

「不用担心我,你才要小心。这里有湿滑的海草,危险危险。即使不小心踩到这种东西滑下去,肯定也不会有人嘲笑。听好了,绝对别踩啊,踩到就惨了。听好了,绝对别踩啊,踩到就惨了……」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的意思是要我踩踩看吧?」

「嗯,踩看看吧,我想看你摔落阶梯的样子。」

二人组确实从两侧抱着大到夸张的货物。这个货物看起来像是木制的细长箱子,是时尚家具行卖的木制箱形椅。细长箱子上面是聊胜于无的矮椅背,长度足以让两个大人并肩坐下。椅面同时也是盖子,打开会发现箱子里是空的,可以当成收纳空间,但如果是骨架小的成人,缩起身体就勉强挤得进去。椅子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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鹈饲面无表情,静静点头回应。

「穿工作服的两人,正要将箱形长椅搬到货车上,看起来很重。对,箱子里肯定有人。啊,现在终于放上去了,货斗只有那个箱形椅,没别的东西。两人上车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我钓鱼时都会关机,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是,我是户村。鹈饲先生,有什么事?咦,哈啰~鹈饲先生,怎么了~?」

「无妨,只要能活久一点,我宁愿不听话。好了,快过去吧。」

『我留在这里。货车也可能是幌子。让侦探注意力转移到货车,恭子夫人与情夫再趁无人监视的时候,手牵手悠然离开———或许是这样的作战。而且虽然机率很低,假装货物的也可能是恭子夫人,在这种状况,留在洋兰庄的就是幽会的男性,所以还是得监视这里。因此我留在这里,货车交给你跟踪。』

『哼哼,你经验不足,难免这样怀疑。但走投无路的人,往往会选择出乎意料、异想天开的手段。总之,你看着吧。』

「啊?暗语……」

「好啦,要说什么事?我委托你调查内人是否外遇,难道这部分有进展?」

流平将125CC的机车停在旁边别墅的树丛后面,单手拿着望远镜监视洋兰庄后门。他持续孤独奋战,不自然的姿势、热带夜晚的空气,加上毫不留情袭击的烦人蚊虫,使他说不出话来。

流平如此心想,专心跟踪前方的货车。

小山田幸助没预料到侦探他们来访,一看到两人就露出惊讶表情,在折叠椅上挺直背脊,频频打量两人。

「哎,不可能吧。毕竟现在时速有四十公里……」

「是的,确实有很大的进展。我们耐心盯梢,总算查出尊夫人的外遇对象。」

『就是这么回事。外遇对象恐怕会伪装成某种货物离开。八卦杂志追踪的艺人,经常以这种做法当成最后手段。流平,听好了,穿工作服的那两人,等等应该会从后门搬出很重的货物,并且放在货斗载走,你骑车跟踪货车,确认货物送到何处。』

「啊,停车了,是小型货车,白色车身,货斗没装帆布篷。啊,有两人下车,身穿工作服,从后门进入洋兰庄了。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由于时间很晚,海岸道路几乎没其他车子,应该也几乎没红绿灯。既然这样,大胆多踩一点油门应该也不要紧,但货车以法定速限,甚至低于法定速限的速度,慢吞吞行驶于海岸道路。依照流平机车的时速表,时速大约四十公里。这是很理想的跟踪速度,但也太慢了,甚至一个不小心就会超车。

缓缓接近的这辆货车,抓准位置停在洋兰庄后门前。

「明白了,我负责跟踪货车。不过,男性假扮成货物离开,简直像是漫画手法,一般人真的会这么做吗?我有点无法相信。」

我绝对不会踩!给我钱也不会踩!流平在心中做鬼脸,面不改色跨过海草走下阶梯。鹈饲以嚼着无味鱿鱼干的语气开口。

「…………」

这时候,流平的手机开始震动。鹈饲打来的。流平立刻将手机抵在耳边,以不高兴的声音回应。

「希望不会发生任何事……」流平低语之后结束通话,慎重骑车起步。

「明白了,那鹈饲先生要做什么?」

另一方面,他的师父鹈饲则是将爱车雷诺停在附近停车场,坐在冷气够强的驾驶座,直到刚才都在听夜间棒球转播,如今则是听着满是愚蠢笑点的深夜广播,监视洋兰庄的正门玄关。即使同样是侦探事务所的人,师父与徒弟的劳动环境,依然有着微妙又牢不可破的差别。

『嗯,发生什么事再联络。』

从洋兰庄后门出发的货车,在别墅与住宅林立的区域忽左忽右更换路线行驶。流平注意着货斗上的箱形长椅跟随在后。再也看不到堪称建筑物的建筑物时,货车来到双向单线道路。

事发地点是乌贼川市西方海角,近年打造完成的时尚度假区。富豪别墅与适合年轻人的住宅林立的此处,也有好几间出租别墅。付钱就可以住两天一夜的出租别墅,大受年轻家族或学生们的欢迎,对于想避人耳目的男女来说,当然也是理想的环境。但前提是没有侦探盯梢。

『哈哈哈,流平,你说这什么话?是我啊,我是鹈饲,你听声音就知道吧?』

阳伞底下是折叠式的桌子与椅子,老人与少年在那里相对而坐。老人身旁躺着一只柴犬。这名老人肯定是委托人小山田幸助。小山田现年六十五岁,是当地颇为知名的建商。他当然很富有,但现在似乎完全是私人时间,身上是运动衫加短裤的轻便打扮。

流平不经意想像奇妙的事。箱形长椅里应该有人。还不晓得真实身份的这个人,可能从行驶中的货车货斗跳车。比方说在大幅转弯时,货车会暂时离开流平的视线范围。虽然只有短短数秒,但这段期间无人监视货斗。躲在箱子里的人,可能趁机冲出箱子,不顾一切断然扑到路边……

『那辆货车应该是恭子夫人或幽会对象叫来的,我猜是要协助幽会对象隐瞒身份顺利逃离。』

「喂~!在进入正题之前,你快说暗语啦!我已经说『黑猫、三花猫』,所以你要说『招财猫』吧?你没回应哪叫做暗语?」

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在这里监视一座乡村风格的出租别墅。这间出租别墅名为「洋兰庄」。两人在黄昏时跟踪一名女性的车子,来到这座洋兰庄。女性名为小山田恭子,三十九岁,是建设公司社长小山田幸助的年轻妻子。她向丈夫说要参加同学会而来到这里。不用说,出租别墅当然不是学生会的会场,小山田恭子驱车来到这里,是为了和男人私会。

「对喔,货斗有人,所以不能开太快。这样的话可以轻松完成任务。」

走完海岸道路的货车,进入乌贼川市区。交通量立刻增加。虽说如此,现在是深夜所以不会难以跟踪。但在市区不能和海岸道路一样维持太长车距,要是过于悠哉,不晓得对方何时会走哪条小巷逃走。流平缓缓加速,缩短机车与货车的距离。

「没什么动静,窗帘依然关着。恭子夫人真的在私会吗?我逐渐担忧了。」

「邪恶的秘密结社,休想逃!」

然而,企图拼命逃亡的货车无视于红灯,迅速穿过路口……才这么心想,货车却在停止线前方响起「叽咿!」的煞车声停下。「咦?」流平发出惊愕与绝望的叫声。「不会吧啊啊啊啊!」

『嗯,她肯定在和男人私会,但还没确定对方是谁。话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在这里监视至今约五小时,里面的两人从来没出现在窗边吧?他们在私会,理所当然会提防,但有点谨慎过度,我不免觉得对方或许早已察觉我们在监视。』

「妈,不得了,你看这家伙……居然死掉了……」

「那我去另一边钓。班,走吧,我们钓一只不输给松方弘树的大鱼,让爷爷吓一跳!」

电话另一头的鹈饲露出自信的笑。就在这个时候,流平面前的后门开启,工作服二人组再度现身。流平在这一瞬间佩服鹈饲的慧眼。

鹈饲理所当然坐在少年刚坐的椅子,流平站在同时看得见侦探与委托人的位置。

「慢着……该不会……」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鹈饲。不是从声音听出来的,而是只有他会打这种激怒他人的电话。「知道了,算了……所以鹈饲先生,怎么了?有动静吗?」

少年抱起钓竿与整组钓具,拔腿在沙滩奔跑,名为班的柴犬摇尾巴跟在少年身后离开。看来他想钓一只三百公斤的鲔鱼。委托人等待少年背影够远之后,再度转向侦探等人劝坐。「总之,坐下吧。」

「对方果然察觉我们在监视,才会使用这个策略。」

这是距今约六小时前的事,发生在即将从昨天变成今天的凌晨。

「你在说什么?是我啊,我是户村流平,你听声音就知道吧?咦,和平常的声音不一样?听起来不高兴?就算不高兴,我还是我啊。何况你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怎么还讲这种话……啊啊,是是是,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说就行吧?」

货斗上的箱形长椅,小小的椅背朝向流平这边,换句话说是面朝行驶方向,加上原本就是长椅,看起来如同货斗出现一排临时后座。长椅上当然没坐人,但长椅里躲着一个人。流平抱持确信继续跟踪。

「嗯,很快乐。这是我唯一的嗜好。但我其实不是清晨来钓鱼,是从昨晚钓鱼,正打算打道回府……话说回来,你所说的重要报告,果然是那件事吧?」

「…………」

即使四十公里的时速对车子来说很慢,对肉身人类来说还是很快。在这种速度跳车,幸运的话只会重伤,不幸的话就是直接上西天,反而会造成骚动,对于想隐瞒外遇事迹的当事人来说将是反效果。箱子里的人也不会笨到不懂这种事。

「哎呀哎呀,真是惨不忍睹……死掉了……」

「其实我们是临时想告知您一件事而来,是很重要的报告。原本想以手机联络,但社长您手机似乎关机,我才直接前来。」

流平不情愿的出声允诺。话说回来,鹈饲侦探事务所的暗语是什么?唔~记得应该是「黑猫、三花猫、招财猫」。嗯,肯定没错。流平轻轻吸气。「准备好了吧,我要说啰……黑猫、三花猫!」

「总归来说,别跟丢车子就行……」

此时,前方货车的远处出现红绿灯,是进入市区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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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即使紧急煞车也于事无补,机车在下一瞬间狠狠撞上货车车尾。他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整个人飞上高空,趴着落地,戴安全帽的头遭受重击。疼痛、恐惧、激动与紧张,使流平暂时动弹不得。

流平将手机抵在耳际,说明眼前的状况。

手机另一头的鹈饲,以略带紧张感的声音回应。

「这样啊。虽然我不能高兴,但这样很好。我就是为此雇用你们的。不过,侦探专程在假日清晨六点造访的理由是这个?那我觉得你以正常方式回报就行。」

然而,小山田恭子进入洋兰庄之后,再也没人进入这间别墅。这么一来,对方男性很可能在她进入别墅之前就已经抵达。

母子两人立刻说出不晓得是害怕还是惊愕的话语。

「或许吧,毕竟鹈饲先生的雷诺很显眼……啊!请稍待!」流平忽然压低音量,专注看着眼前的光景。「来了一辆车,是货车。」

『…………』手机另一头,只传来深夜广播的愚蠢笑声。后来鹈饲忽然压低声音下令:『说暗语。』

「……也就是说,两人正在翻云复雨吗……」

从对话推测,两人是母子,肯定是搬运箱形长椅的工作服二人组。这两人正在审视货斗,并且发现流平的「尸体」。

这里是通往东方的沿海县道。右边是海岸、左边是山崖,没什么像样的岔路,名为白滨海岸道路。笔直沿着这条路走,就会进入乌贼川市区。

流平化身为追赶修卡的藤冈弘,在机车上极度前倾,这是以前的小学生骑脚踏车时经常模仿的姿势。将风阻降低到极限的这种姿势,往往会导致没注意前方而酿祸,但全神贯注追捕坏蛋的改造人户村流平,对这种危险视若无睹。他让125CC的旋风号全速奔驰,从逃走的货车后方猛然袭击。

「货车起步了。那我出发去追,先联络到这里。」

『对,鹈饲侦探事务所的暗语。快说。』

「这样啊,我不清楚是什么事,总之说来听听吧。」小山田从椅子起身,轻摸相对而坐的少年头顶,投以温柔的笑容。「健太,爷爷要和这两位谈公事,不好意思,可以和阿班去旁边玩吗?」

「抱歉打扰您的假期,方便借一点时间吗?」

另一方面,少年大概是小学高年级,看来是小山田的孙子。身穿黄色T恤、帆布五分裤,头戴棒球帽,完全是孩童的穿着。

喂喂喂,等一下……流平在心中大喊。他确实摔得很惨,却完全没死。何况他们没确认脉搏与呼吸,不应该断定流平已经死掉,不准擅自下定论。

(注:山口县荻市的见岛海岸举办的「钓黑鲔鱼大赛」上,男演员松方弘树钓到了五百二十五公斤的鲔鱼)

『不,这边依然没动静。你那边怎么样?』

流平像是抗议般缓缓起身。抬头一看,眼前是在货斗边缘观察的工作服二人组。如今逃不掉也躲不掉了。流平抱持认命的想法,在两人面前光明正大脱掉全罩式安全帽,吐出一大口气。

流平想像着点灯窗户另一边的光景,诅咒自己的立场。

至今还动弹不得的流平,听到驾驶座车门的开关声,接着上方传来陌生的声音。

「你啊,最近越来越不听师父的命令,这样没办法成为出色的侦探。」

总之,他只勉强知道自己没死,却不晓得自己究竟落在何处。不是泥土地、不是柏油路面,这种触感是铁———铁板构成的平坦空间。也就是说,难道是货车车斗?应该是这样没错。机车撞上货车车尾,飞上天的自己不晓得是幸或不幸,落在货车车斗上。这种事不无可能。但跟踪的人居然摔到对方货车的车斗,听起来实在丢脸。鹈饲听到这件事,应该会对他烙上「不及格侦探」的印记。

县道没岔路,所以进入市区之前,无须担心跟丢眼前的货车,拉开车距应该也没关系。如此心想的流平刻意减速。机车和货车距离约五十公尺,流平注意维持这样的距离跟踪货车。转弯时,双方距离也曾经一度拉开,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以目前来看,这趟跟踪比想像还轻松,反而使流平不安。

货车约十分钟走完这条七公里左右的海岸道路,分速七百公尺,时速是分速的六十倍,七百的六十倍是七六……七六?不对,是六七四十二,嗯,所以时速是四十二公里。还是概略当成时速四十公里就好。

鹈饲说得很有道理,但流平不知为何,觉得苦差事总是落在自己身上。他即使觉得无法释怀,还是只能赞同这种做法。

流平说着这种毫无梦想的感想,前往海滩阳伞所在的海岸线。

「这是很聪明的做法。」鹈饲点头环视四周,注意到四根架好的钓竿。「清晨和孙子一起海钓,看起来真快乐。」

「你、你们怎么了?忽然来这种地方……」

「这部分发生一些状况。」鹈饲注视委托人,说出重要的事实。「尊夫人的外遇对象遭某人杀害。而且地点是在行驶中的货车,也就是在移动密室之中。」

灯号是绿灯,却忽然当着流平的面变成黄灯。走在前面的货车,如同将灯号当成暗号,一鼓作气加速。流平惊觉不对劲。利用红灯或平交道栅栏甩掉跟踪,是逃亡者的常用手段,货车大概想直接穿过十字路口,甩掉这边的跟踪。可恶,休想得逞!流平将油门开到最大,顺便将妄想开到最大。

流平一边这么说,一边匆忙戴上全罩式安全帽,跨上自己的机车。

「嗯,知道了。」唤为健太的少年率直点头,从眼前立架的钓竿中拿起最短的一根,这应该是少年爱用的钓竿。虽说最短,却也是约四公尺长的正统钓竿。

侦探始终维持低姿态,但他的话语强硬得不给对方选择的余地。

『好,OK。那就立刻进入正题……』

「好厉害……真的有人这么做……正如鹈饲先生所说……」

「妈,这这这、这家伙活着!」

年轻男性是染褐发、戴耳环的吊儿郎当外型。他颤抖指着流平,如同山药的细长脸庞吓得扭曲表情。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我没办法相信这种荒唐事!」

母亲头发烫过,发色比起褐色更像金色。听男性对她的称呼,可以知道她是男性的母亲,但是不知情的话,可能会误以为她是年长十岁的女友。这名女性以挂在脖子的毛巾擦掉额头汗水,频频打量流平的脸。

「你真的没事?」

「呃……总之,姑且没事。」

纳闷的流平含糊回应。不过,总觉得不对劲。两人没怪罪流平撞到货车,没照顾受伤的流平,就只是对他还活着的事实难掩惊讶之意。怎么回事?流平不明就里时,褐发戴耳环的青年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你、你流那么多血,为什么面不改色……一般来说,早就死了吧……」

「……血?」

流平心想不对劲,重新看向右手。一种奇怪的液体弄湿手掌。他将手举到路口街灯底下眺望,手掌染成鲜红色,如同鲜血的红色……应该说,这是货真价实的血。

「……呃!」流平慌张起身,确认货斗的状况。「这、这是!」

货斗上完全是血海。大量红色液体布满货斗。光景过于骇人,流平也乱了分寸,一瞬间以为是自己流的血,但当然不可能如此。大概是落下的姿势很好,流平身上没有堪称受伤的伤。

「不对!这不是我的血!」

「既然不是你的血,那是谁的血?」

褐发青年的询问令流平回神。这么说来,货斗上不是有另一个人吗?流平看向货斗后方的箱形长椅。长椅底部的血量特别多。流平走向长椅,首度近距离观察。

长椅本身是高宽各五十公分、长约一公尺的细长箱子,上面加装三十公分的矮椅背,外观确实像是长椅。流平朝椅面伸出手,果然和门一样可以打开。

「这个箱形长椅里面有什么东西?难道是人……」

褐发青年与金发妈妈这对货车母子,发出有些尴尬的呻吟,接着同时跳上货斗。金发妈妈推开流平抓住椅面,宽五十公分、长约一公尺的椅面如同门扉开启,打开到可以靠在椅背的九十度角。众人眼前出现一个洞。

「呜……」

场中三人同时轻声呻吟。

「你想表达什么?」

「唔唔,可恶……既然这样,妈妈认为是谁在货斗上杀害田岛?」

「啊~不可以说谎。你是侦探吧?我知道。」金发康子以真的什么都知道的视线注视流平。「自从离开洋兰庄,你一直在我们货车后面跟踪。你想拍下恭子外遇的照片当证据吧?」

「比、比如说……从天桥跳下来。」

车子就这样抵达一个有小门、小停车场与小办公室,看似公司又像住家的地方。招牌写着「搬家服务•三星货运」。金发妈妈说的「我们公司」,似乎就是这间货运公司。

「开别的车以相同速度并行,然后跳上车斗。这样呢?」

虽然难以置信,却是事实。成功行凶的凶手,或许能够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在时速四十公里移动的空间自由行动。

「说得也是,我想应该没错。」

「你用不着说,我也知道。委托人是恭子的丈夫吧?不用隐瞒。这是命案。虽然现在还没报警,但迟早会惊动警方,这么一来,恭子与田岛的外遇,以及恭子老公雇用侦探的这件事都会曝光。你独自隐瞒也没意义。」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妈妈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告知流平。「小弟,你也一起来,我想问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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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运动细胞的问题,如同刚才也提过,要是你前方的货车发生这么显眼的事情,这幅光景肯定烙印在你的眼底。对吧?」

「跳到正在行驶的货车货斗?怎么可能。这样很危险,成功机率也不高。何况来到这里的路上有经过天桥吗?」

「难道田岛离开洋兰庄的时候就已经遇害?换句话说,箱形长椅里的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尸体,不知情的你们受命搬运这个装尸体的箱子。对,肯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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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间公司的社长星野康子,他是我儿子,也是公司职员星野敬太郎。虽说是社长与职员,我们也只是总数五人的小型货运行。所以小弟你呢?」

「那条路是双向单线道,不可能让两辆车并行吧?何况刚才有车子用这种特技行驶吗?如果有,肯定会烙印在我与你们的眼底。」

「是的,当然如您所说。」鹈饲装模作样张开双手。「我们也还完全不晓得是谁以何种方式下手。」

「我没看到有人跳上货斗。这么说来,妳呢?没从后照镜看到货斗的状况吗?」

正如预料,箱子装着一个人。头发是黑色的,脸朝侧边,是身穿西装,个头不高的男性。男性努力缩起身体,漂亮收纳在箱形长椅的狭窄空间。

「田岛吾郎是去年起,在我公司担任法律顾问的律师。他年轻又优秀,我也是基于信任而雇用他……这么说来,首先推荐他担任公司法律顾问的人,就是内人。原来如此,所以两人当时就在来往……不,总之这种事不重要,简单来说,两人试图愚弄我。嗯,我明白这一点了。」

「可以不要叫我小弟吗?我是户村流平,职业是,那个……算是打工族吧……」

「这就是现在要想的事情吧?实际上真的死了一个人,肯定有某种方法可行。」

「对吧?所以哪里有余地质疑我?」

「这样的话,这个案件越来越不可思议了。有人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遇害。如果受害者是被射击武器打死,就还有方向可以推测。但这个受害者是割喉致死,换句话说,凶手持刀站在货斗上,割开受害者的喉咙。可是货车离开洋兰庄之后,没有任何人接近货斗,这代表没人有机会行凶。箱子里的田岛吾郎,却不知何时遭到割喉而死……」

「这个嘛……不是有很多方法吗?」

「恭子察觉有人监视,所以打电话给我,委托我协助情夫偷偷逃走。」

「这样啊。不过,我完全没看到有人接近货斗。」

「反过来请教一下,这不是你们下的手吧?」

如此思考的流平,心中浮现一个当然该考量的可能性。「对喔,换句话说……」

母亲以冷静语气回应。

「开什么玩笑!以为我们会相信这种荒唐说法吗?是你这家伙在袒护某人吧?要是敢说谎,我不会放过你!」

眼前的神奇谜题再度震撼流平。

流平要走下货斗时,褐发青年在他面前,将撞坏的机车停在电线杆旁边扔着,接着就这样跳上货斗。在流平却步的时候,货车像是服用禁药的短跑选手猛然起步,流平就这么在货斗上,和尸体一起被载走,而且附带褐发青年的监视,大概是认定可能逃亡吧。总之流平下定决心,只能暂时和这个事件继续打交道。

康子疑惑蹙眉,流平将刚才灵光乍现的推理告诉她。

「呃,那个……是、是这样吗……喂,妈?」

行驶时的货车货斗,是迷人的杀人剧舞台。如果是受邀以不可能犯罪为题材撰写百张稿纸短篇的推理作家,应该会乐于挑选这种场所为舞台。不过对于实际犯罪的人来说,这里肯定不算是理想舞台。不只危险又引人注意。风阻与车子的震动,对于凶手来说也很棘手。现实真的有杀人凶手,刻意挑选这种空间当成行凶现场吗?流平非常在意这一点。

「在车子行驶的时候爬过去?」敬太郎无奈回应。「喂喂喂,别乱讲。你以为我做得到这种职业武打替身在做的事?别看我这样,我运动细胞很差。」

「我很想这么做,但这个案件实在很奇怪,事情不对劲。确实厘清状况再报警比较好。一个不小心的话,我们可能会被警方怀疑,因而接受无关痛痒的调查。放心,就算晚二、三十分钟报案,警方也不会抱怨。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没时间了,你老实回答吧。」康子犀利瞪向流平,以下巴朝沾满血的箱形长椅示意。「那是你干的?还是说,那也是某人的委托?」

康子说得没错,但是很遗憾,流平只能摇头。

「那我请教一下,是谁用了什么方法,接近以时速四十公里行驶的货车货斗?」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拍下箱形长椅的照片,也无法成为外遇证据。如果没有外遇证据就离婚,必须经过双方协议办理离婚程序。在这种状况,恭子夫人将以妻子身份要求分得相应的家产。反过来说,如果基于确切的外遇证据离婚,夫人甚至处于得支付精神赔偿金的立场。您明白吧?对于恭子夫人来说,是否拍到外遇对象的照片,将在后续造成天壤之别,所以恭子夫人会拼命用那种方式找活路。」

「比如说?」

「这一点很奇妙。究竟是怎么回事?依照你的陈述,我不懂究竟是谁以何种方式杀害田岛。」

他的孙子在海岸线挥动长长的钓竿挑战抛竿。健太少年后方的柴犬班吓了一跳,「汪」一声微微跳起。相较于这边进行的严肃对话,那里是和平悠闲的假日一景。看着少年开心玩乐,无论是纠缠不清的外遇,还是律师的离奇死亡,仿佛都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然而这绝对不是梦境或幻想,是流平数小时前亲自体验的现实。

「好了好了,别激动,我并不是要把你塑造成凶手。你确实不像凶手,这我可以理解,所以才会反过来期待你告诉我。」

「是的,您的质疑很正确。而且他是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遇害。」

相较于母亲,这个儿子看起来不够聪明。流平有些不悦,语气稍微变得挑衅。

「呃,叫我小弟……慢着,我要在这里下车……哇!你在做什么!」

「唔,这样啊,说得也是,妳说的没错。」流平愧疚的搔了搔脑袋,全面肯定她的说法。「话说回来,既然打算报警,早点打一一○比较好吧?」

「比方说,坐在副驾驶座的令郎打开车门爬到货斗,将田岛割喉之后再度回到副驾驶座,这样如何?」

小山田的话语,透露些许憎恨的情绪。他克制这股怒火,看向退潮海面。

「唔……」这也是错的?由于流平充满自信,失望感也很强烈,但他无法轻易放弃。「我无法相信。可以说明当时的状况吗?毕竟在外面监视的我,完全不晓得洋兰庄里发生什么事。到头来,你们和恭子夫人及遇害的田岛吾郎,究竟是什么关系?」

严格来说,流平的目光并非连一秒都没有离开货车。有时候会瞬间看向仪表板,也曾经注意对向车辆,碰到较大的转弯,货车也会暂时从他的视野消失。虽说如此,也只是短短几秒的事。一个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在副驾驶座与货斗之间敏捷移动,果然是天方夜谭。如果车子静止就算了,但货车维持四十公里时速,而且随时晃动。

敬太郎向母亲求助,康子随即断然回应。

小山田幸助听到意外的名字,叹气如此低语。

流平一副「当然懂」的样子默默点头。

「告诉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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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子在货斗上行走,神经质般以指尖轻敲太阳穴,敬太郎则是双手抱胸沉默。眺望两人的流平,主动向他们提问。

流平视线从箱中尸体抬起,看向愣在货斗上的母子俩。两人表情紧绷的样子,就流平看来是打从心底受到震撼,如果是演技实在出神入化。总之流平询问眼前的两人。

「没等过红灯。依照我的记忆,货车离开洋兰庄行驶海岸道路的时候,从来没停过红灯,刚才的路口是第一次与最后一次停红灯。我有说错吗?」

接着,至今没说话的敬太郎,忽然以粗鲁语气威胁。

发现尸体的母子———褐发青年与金发妈妈,并未当场报警。他们恐怕是小山田恭子夫人聘雇,避免外遇被发现的帮手。要是报警,恭子夫人的行径将会曝光,这样在各方面会非常棘手。即使是流平也想像得到这种状况。

货车停在自家用地一角的路灯正下方。白色灯光照亮货斗上方。金发妈妈走出驾驶座,轻盈地再度跳上货斗,让褐发儿子随侍在后,站在流平正前方。

「那么,还有……对了!没必要硬是在开车时上车。凶手是在我们货车等红灯的时候,悄悄跳上货斗。就是这样,肯定没错。」

「后照镜不是用来看货斗的东西。货斗上面是后照镜的死角,意外地看不见。所以我才会问你。」

「这个嘛,妳说呢?」流平含糊其词。老实说,他不晓得在这种状况,履行侦探的保密义务是否真的有意义。「总之,既然妳表明职业身份,我也愿意说出我是侦探事务所的人,但不会进一步透露。」

「但你们是母子,有可能相互袒护。」

「这样啊……可以说明详细一点吗?」

「那当然。我一直在驾驶座开车,儿子也一直坐在副驾驶座。」

「好啦,这里不会受到任何干扰,可以平静下来好好谈。小弟,首先想请教你的名字。不对,问人的时候应该先自我介绍。」

「哎呀,看不出来?」康子像是真相简洁易懂般说明:「简单来说,我是『货运人员』,恭子是『客户』,田岛是『货物』。就是这样的关系。」

星野康子全部看透,看来她相当精明。

「当然是为了隐瞒田岛吾郎的存在,让我们查不到外遇证据。」

小山田再度看向鹈饲,沉重开口。

「他叫田岛吾郎。记得恭子说他是律师……」

「真拿你没办法。」康子进一步说明:「恭子刚才在洋兰庄幽会,幽会对象是田岛吾郎。而且侦探想拍下这一幕。这里说的侦探就是你们。到这里都懂吧?」

「原来如此,考量到这个层面,就能明白她为何这么做。这么一来,我无法理解接下来的状况。箱形长椅里的田岛吾郎是谁杀的?」

「杀害田岛吾郎的凶手。」康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张开双手。「命案现场在货车的货斗上。跟在货车后面的你,等于一直在监视命案现场吧?那不就是绝佳的目击者?要是有人在洋兰庄到刚才的路口之间跳上货斗,这家伙肯定是凶手。对吧?」

「确实有看见。一离开洋兰庄,我就立刻从后照镜发现你。行驶海岸道路时,你的机车一直跟在货车后方远处,并且在进入市区的第一个路口发生那场车祸。田岛当时已经死亡。」

这样最好。流平正觉得没办法老是用「褐发」与「金发」当成代名词。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你为何质疑这种可能性,但你错了。田岛是在我们面前主动钻进箱子,并不是箱子里一开始就装着尸体。」

流平为求谨慎,伸手想碰男性的脖子确认脉搏,但他立刻打消念头。男性脖子有道看似刀伤的伤口,是被割断颈动脉而死。流出的大量鲜血漏出箱底,使货车货斗化为血海。

以这种方式解开悬案像是旁门左道,但罪犯往往会选择旁门左道。在这种状况,行凶的当然是小山田恭子夫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爱情纠纷容易成为悲剧的种子,恭子夫人杀害了情夫田岛吾郎。流平对自己的推理自鸣得意,另外两人却失望地垂头丧气。

这个人在炫耀什么?不过,他说的恐怕是真的。看他不像是锻炼过的瘦弱体格,实在不适合担任武打替身。此时母亲康子出言帮儿子缓颊。

「真完美,毫无破绽。这是没人能下杀手的完全不可能状况。」

康子说声「没有」摇了摇头。敬太郎看到母亲的反应,提出不同的方法。

「这个人是谁?」

丈夫听到妻子外遇对象姓名时,究竟处于何种心情?流平对此摸不着头绪,但是至少眼前这位公司社长,并未展现大受打击的态度,反倒像是努力试着极为冷静地接受事实。他自言自语说明妻子的外遇对象。

「田岛吾郎……原来是他啊……」

「我们公司就在不远处,总之先去那里。」

见习侦探户村流平难以考量时速四十公里密室的真相,因此他试着从另一个角度观看这个案件,思索凶手为何在货车上杀害田岛吾郎。

「他说的没错。到头来,海岸道路几乎没红绿灯,就算有也是按键式,在行人很少的深夜,车道肯定都是绿灯,所以我们的货车没停红灯就开到刚才的路口。而且我还可以断言未曾因为红灯以外的原因停车。」

「但从状况来说,无论是否看得见这个人是谁,箱形长椅里的人很明显是外遇对象。运走箱形长椅的不自然行为,就证明她并非清白吧?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决心离婚。无论外遇对象是谁都肯定会离婚。」

「我想请教几件事。首先是内人的行动。将情夫装进箱形长椅搬出去,这种做法过于异想天开,我无法理解。内人究竟为什么做出这种蠢事?」

「…………」原来如此,从她的立场就会这样推测。流平恐慌地用力摇头。「不是我。我只是骑车跟在你们的货车后面。我一直骑在机车上,不可能下手。妳也有从后照镜看见我吧?」

比起从天桥或别辆车跳过来,这种做法的确实际得多。但流平确定这并非真相。

「请等一下,只要一通电话,三星货运就会接这种委托?」

「不是,我和恭子是老朋友。她知道我开货运行,认为只要拜托我,就可以顺利送田岛离开。我当然不会因为是朋友就不收钱,是特惠价。我们用电话讨论计划。」

「妳们讨论出来的计划,是让田岛钻进箱形长椅打包搬走?」

「对。洋兰庄刚好有个装得下一个人的箱形长椅,所以就拿来利用。我们预定让田岛钻进箱子,送到三星货运行,他再搭另一辆车从后门逃离。」

「原来如此,以这种做法,我肯定只能跟踪到这里。」

「怎么样,很棒的作战吧?是我想的。」康子得意洋洋地挺胸。「就这样,我和儿子一起开货车到洋兰庄。」

「妳在洋兰庄见到活着的田岛吾郎吧?」

「嗯,当然。田岛在我们面前钻进箱子,恭子也看着这一幕。盖上箱子,就完成逃离准备。我与儿子从两边抱起箱子搬上货车货斗,你也有看到吧?我当时担心箱子底部会不会压破,幸好没事。」

「是的,我确实也亲眼看见。你们搬的箱子似乎很重,我立刻就知道里面有人。这么一来,当时是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田岛吾郎。」

「用看的是如此,但我们在货斗上还听得到声音。箱形长椅放好之后,里面传来『麻烦安全驾驶』的声音,所以我保证当时肯定还活着。」

「接着货车开走,我骑车跟踪……」

议题至此回到最初阶段。明明没人接近货斗,究竟是谁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杀害田岛吾郎?不行,这个不可能的状况还是没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至今默默聆听的敬太郎忽然开口。

「等一下。仔细想想,只有一个人上了货车货斗吧?」

「咦?刚才不就做出结论吗?没有任何人在上面……啊!」

流平不由得惊叫。唯一待在货斗上的人,而且至今成为盲点,没成为议题焦点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如同闪电,掠过流平脑海。

「对喔,是田岛吾郎本人!只有他一直待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啊啊,原本明明应该率先想到,我为什么至今都没想到?」

「你在说什么?」

康子神情诧异,流平挥动双手解释。

「这是自杀啊,自杀!一般来说,要是在密室发现尸体,首先应该考虑自杀的可能性。时速四十公里行驶的货车车斗,也可以形容为密室。既然这样,当然应该考虑自杀的可能性。」

「明白了,那我们就此告辞。」

如果形容成牵强附会就没戏唱了,鹈饲这番话却颇有道理。实际上,要不是鹈饲耐心监视,田岛就不会躲进箱形长椅,也不会上货车货斗,这么一来,田岛或许就不会死,也无法揭发恭子夫人的婚外情。先不判断是非善恶,鹈饲的监视有其意义。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货车行驶途中,在货斗对田岛割喉?我要怎么样才做得到这种类似超能力者的行径?太离谱了。」

鹈饲以蹒跚脚步,再度走回小山田幸助那里,流平也跟在后面。刚刚才道别的侦探,不到五分钟又走回来,小山田见状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这不是一样吗?」

但鹈饲无视于担心的流平,就这么背对着他,低声自言自语。

流平无奈般摇头。看来因为讨论太久,这个人忘了一开始说的事。

流平看向敬太郎征求同意,但敬太郎缓缓摇头,不屑地反驳。

「慢、慢着,请看这具尸体。仔细看会发现后脑勺也有小伤。」

「不认为。揭发恭子外遇的不是你们,这是多亏田岛成为命案牺牲者,真要说的话,功劳在杀人凶手身上。难道田岛是你们杀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可以特别发个红包给你们。」

流平从鹈饲这番话,感受到他对委托人的质疑。小山田应该也感受到了,他如同要架开不悦视线般摇手。

连干练的康子也这么说,流平慌了。「慢着慢着!金发妈妈!」

「那还用说,当然是询问您的不在场证明。遇害的是尊夫人的外遇对象,换句话说,您有杀害田岛的动机,所以姑且列为嫌犯之一。」

「…………?」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这样啊……是谁?」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现在还别动比较好……」

「那个,鹈饲先生,比起生气,走路小心一点比较好。看,那里有湿滑的海草,请不要冒失打滑摔下阶梯。绝对喔,绝对不能踩喔,绝对不能……」

「刑警找我?他们找我有什么事?」

两人同时取出手机,各自打电话。流平见状总算回想起完全遗忘至今的那个人。这么说来,他还在洋兰庄监视恭子夫人,姑且必须向他报告这里发生的事。慢着,没必要吧?不,果然有必要。嗯,肯定有。

「真是的,没办法了。」康子如同时限已到般叹气。「总之,既然是这么奇怪的状况,警方同样摸不着头绪,我们也不用担心会被一口咬定是嫌犯。敬太郎,你去打一一○报警吧,我联络恭子说明这边的状况。」

「好吧好吧,这次确实是特殊状况,报酬这方面我考虑看看,改天再联络你。」

「嗯,听起来是至今最可信的推理,不愧是我的骨肉。」

「自杀?」康子耸肩指着沾满血的箱子。「在你眼中,那样像是自杀?田岛缩在那么小的箱子里,自己割喉自杀?」

「很遗憾,您孙子的证词要当成不在场证明,可信度不高。至少警方应该会这么判断。」

流平取出手机,拨打鹈饲的号码。

流平有些犹豫,相较之下,电话另一头的鹈饲,毫不犹豫说出这句话。

「原来如此,和孙子在这里钓鱼……」

- 7 -

「啊啊,真是的,你这个人有够烦!事情说完就快点离开吧!我最讨厌的就是私人时间被打扰!」

「吵死了,你的意思是要我踩?哼,荒唐。我这个名侦探,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阳春综艺节目的行径……唔?」

「哎呀,真的耶,而且这道伤看来不是刀伤。」

「开什么玩笑,既然这样,那场车祸也是我故意撞的?我为了高速行凶刻意撞货车?动弹不得也是作戏?不可能,我真的痛到没办法动。」

「呃,没有啦,话是这么说,但各人都有难言之隐……何况到头来,先这么说的是你啊?你说只有一个人上了货车货斗,我才以为你在说田岛……」

侦探鞋尖踹向眼前延伸的水泥阶梯,宣泄对委托人的不满。残破的水泥阶梯稍微缺了一角。怒火未消的侦探,这次改为朝看不见的凶手宣泄情绪。

「话说回来,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那个可恶的凶手真是多管闲事。田岛吾郎死掉,害我们的生意变得不上不下。要是田岛活久一点,我就即将完成任务了……这样成何体统……」

「这样啊,感谢你特地告知……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我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对我来说,谁杀害田岛都不重要。」

「嗯,应该是挫伤。槌子之类的东西打中头部造成的伤。」

「那么到头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此时,流平忽然看见意外的东西。从打开的箱子,看得见田岛吾郎的尸体,他的后脑勺有一个地方留着血痕。原本以为是沾到脖子流出的血,不过看位置应该不是。至今众人只注意脖子的伤,所以一直没察觉。

「这段时间,我和孙子一起在这里钓鱼。这是健太和我很早之前的约定。最近开始学钓鱼的健太想尝试一次夜钓,我就带他来了。我和健太从深夜到现在一直待在这里,肯定没错。」

「鹈饲先生认为小山田先生可能是杀害田岛的凶手吧?所以才会前来观察小山田的状况。对吧?」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终于懂了……」

小山田出乎意料喜欢开这种黑色玩笑。鹈饲没露出笑容,摇头回应。

语气听起来像是「既然这样,你们该回去了」。但是对于侦探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鹈饲以观察般的视线继续追问。

「还要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之前说的事成报酬,您还记得吗?」

鹈饲所说的「事成报酬」,是指他顺利证明恭子夫人外遇时,可以得到相应的奖金。说穿了类似职棒选手的奖励契约。流平不晓得金额多高。

「装什么装!」敬太郎怒斥流平,转头看向母亲。「妈,我的推理怎么样?这次说的还算中肯吧?」

「但你也看见小山田先生的那个样子吧?看来我的担忧可能成真。首先,他肯定不会支付事成报酬,打算巧立名目耍赖……哼!」

「当然是非常成功。我们确认外遇对象是田岛吾郎,也完美证明恭子夫人有婚外情。您不认为吗?」

「好痛……我、我的背……膝盖……」

「算了,总之我确实收到你们的报告,抱歉让你们专程跑一趟。所以,你们只为了这件事过来?」

康子与敬太郎露出疑惑表情,一起看向箱内,并且同时发出意外的声音。

就这样,户村流平和星野康子、敬太郎母子一起接受警方侦讯。流平的行动足以引起警方质疑,但星野母子的证词在这方面救了他。星野母子的货车持续行驶未曾停下,流平的机车一直跟在货车后方。只要基于这个事实,即使警察疑心病再重,即使流平再怎么容易引人质疑,也很难认定流平是嫌犯。后来流平在拂晓前获释,立刻和鹈饲会合,接着两人在清晨造访白滨海岸的小山田幸助。

「还用说吗?我只是很担心小山田先生是否愿意支付事成报酬,才会来这里!」

「不,这种说法不正确。应该是我与妈妈下车跑到货斗时,田岛已经死亡。」

「我确实允诺过。所以你们认定这次的任务成功?」

鹈饲如同路边的小混混,双手插在口袋,抖着肩膀走上阶梯。流平看他走路摇摇晃晃没看路,不由得提出忠告。

「总之请别这么说,您愿意听吗?如果我哪里说错,请您别客气尽管指摘。」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谎?不,我没说什么谎。你问这什么问题?」

「荒唐,居然当我是嫌犯,误认也要有个限度。我刚刚才从你们口中得知内人外遇对象是田岛,我要怎么杀田岛?」

流平哑口无言,看着师父摔落的最后一瞬间,接着忽然回神,谨慎踩着每层阶梯前往他身旁。「鹈饲先生,不要紧吧?」

鹈饲简短道别,离开委托人。流平也行礼致意之后跟着鹈饲离开。两人走在朝阳照耀的沙滩时,流平压低声音询问鹈饲。

- 8 -

接着,小山田挥了挥手,像是败给鹈饲的死缠烂打。

「哎,我想也是。您确实不可能做得到,这是当然的。但要是依照这个推测,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杀害田岛。」

「你说谁是金发妈妈!不准随便叫我!」

「对吧!」流平像是炫耀胜利般,夸示自己发现的新线索。「伤口共两处,分别是脖子与后脑勺。也就是说,遇害者恐怕是后脑勺被硬物重击,再被刀子割喉,是这种顺序才对。怎么样,这样就不可能是高速行凶吧?即使再怎么高速,也绝对不可能瞬间以不同凶器攻击两个部位。」

小山田一副心里完全没有底的表情,但鹈饲不以为意说下去。

鹈饲环视周围辽阔的沙滩与眼前的海。不远处的少年以生硬动作挥竿。鹈饲眺望这幅光景,缓缓摇头。

「啊,鹈饲先生吗?我是户村。唔,那个……该从哪里说起……」

「小山田先生确实是嫌犯之一,不在场证明也称不上明确,但小山田先生果然无法杀害田岛。何况他没有杀人动机,因为他依然爱着恭子夫人。他只是想查出恭子夫人外遇的证据,让自己在离婚时占优势。无论外遇对象是谁,我觉得他都不会真的想致对方于死地。但或许对恭子夫人多少抱持杀意吧。」

没人劝坐,鹈饲却坐在眼前的椅子上,单方面开始述说。

但鹈饲就这么看着前方,缓缓摇头。

就这样,流平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发现后脑勺挫伤,也同时完美消除流平提倡的自杀论点。无法想像死者是自己重击后脑勺再割喉自杀。

唉,这个人完全不相信委托人说的话吧?流平如此心想。好不容易愿意考虑给钱的委托人,或许会因而打消念头,流平反而担心起来。

『先说暗语。』

「你骑车追撞货车,顺势跳到货斗。惊觉不对的田岛,应该会从箱形长椅探头观察状况。你趁机持刀迅速割他脖子,然后将凶器扔到远方,假装倒在货斗动弹不得,再被我与妈妈发现。换句话说,这是你高速行凶吧?」

「不,不一样。我的意思是你摔到货斗上的时候,箱子里的田岛或许还活着。」

「我的意思并不是田岛自杀。还有一个人上了货斗。」

「话说回来,我首先想问个问题。小山田先生,您刚才对我们说谎吧?」

「但你现在挺有活力,根本就活蹦乱跳吧?」

「总之,您火冒三丈也情有可原。顺便请教一下,您有不在场证明吗?今天凌晨零点到一点这段时间是重点。」

「警察刚开始办案,他们侦讯过星野母子与流平之后,肯定也会侦讯恭子夫人,看来还没找上小山田先生。不过应该会在今天上午上门吧。如果前来的是乌贼川警局名为砂川的中年警部,请您多加小心。砂川警部不好应付。」

就这样,田岛吾郎的死不像是流平、康子、敬太郎、恭子夫人或其他人下的手,也无法想像是田岛自杀,命案完全成为悬案。三人的讨论无法解开这种离谱状况,只是在浪费时间。

「抱歉屡次打扰您休假的兴致。」鹈饲以愉快语气说完之后恭敬行礼。「并不是忘记拿东西,其实我解开案件之谜了,所以折返想要告诉您。」

「是的,用小一点的刀就有可能。田岛以这把刀割喉之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子扔出货斗。他是从里面打开箱盖扔掉的。接着,用尽力气的田岛无力蜷缩,刚好装在箱子里断气,箱盖自然而然关上,不久被我们发现……我有说错吗?」

「哎呀,忘记拿什么东西吗?」

啊啊,这果然才是重点。流平瞬间接受这种说法。

鹈饲爬阶梯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如同中了定身术动也不动。他在做什么?流平有所质疑,接着鹈饲忽然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一副静不下心的样子,往上跑数阶之后又跑下来,然后双手抱胸,在同一阶左右来回。后来鹈饲再度想跑上阶梯,脚跟却在中途用力踩到湿滑的海草打滑,一鼓作气摔到最下面。「哇啊啊啊啊……」

流平感觉小山田像是在瞪人,内心有点紧张。不,本次任务当然不算成功,明显是凄惨失败……流平抱持愧疚耸肩示意,但他身旁的鹈饲厚脸皮挺起胸膛。

「荒唐。外遇又没曝光,为什么要在别人车上自杀?」

「所以说,这方面刚开始就推翻了吧?我出车祸飞到货车货斗时,田岛吾郎已经死了。」

「就是你啊,是你!」敬太郎直指流平鼻头。「刚才在路口出车祸的时候,你飞到货斗上。换句话说,除了死掉的田岛,你是唯一在货车行驶途中上了货斗的人。」

「抱、抱歉,我不小心太激动……不过,请不要连妳都被骗。仔细想想,高速行凶这种说法有很多破绽吧?只是因为至今的推理像是筛子,才会觉得底部开洞的水桶很了不起。」流平不满大喊,再度走向货斗上的箱形长椅。「请看箱形长椅周围的血海。出车祸之后,货斗就是这个状况吧?如果是我高速行凶,就代表我杀他数秒后就变成这样,这是不可能的。何况即使他从箱子探头,我也没办法瞬间割喉……唔?」

当然不可能不要紧。幸运的话重伤,不幸的话摔死,也有可能半身不遂。流平抱持这种不祥的预感,但他眼前的鹈饲如同从地狱深渊生还般缓缓起身。一般来说,侦探这种生物很难死,但流平这次终究无言以对。这个人肯定是摔落瀑布也不会死的那种侦探。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您吧?肯定喔,说定啰,不能反悔喔,我很相信您,所以绝对要喔,我绝对相信您……」

高速行凶?原来有这种手法。敬太郎意外犀利的指摘令流平赞叹,但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流平没反驳就会成为杀人凶手。

「…………」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确实是重要的事件,感谢你们回报。」鹈饲说到一个段落时,小山田慎重点头回应。「但这种事越听越令人难以置信,我无法判断该怎么做。警方怎么说?」

「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和命案完全无关。但以结果来看,这是我们锲而不舍跟监得到的成果,我认为无法否定这一点……」

「我询问您凌晨零点到一点是否有不在场证明时,您回答:『这个时间,我和孙子一起在这里钓鱼。』对吧?」

「我这样哪里说谎?这都是真的,我和孙子一起钓鱼。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但我发誓绝对没说谎。」

「是的,那当然。您和孙子钓鱼应该是事实,但并不是在这里钓鱼。」鹈饲指着眼前辽阔的沙滩说下去。「在这里绝对没办法钓鱼。凌晨零点到一点,距今约六、七个小时,既然现在刚好退潮,当时应该几近满潮,那么这里肯定位于海底。海底没办法垂钓吧?」

「呃……」小山田像是中了冷箭,嘴巴微微张开,不久之后稍微发出笑声。「哈哈哈,你说的没错,这种事是理所当然吧?我说的『在这里』只是『大约在这附近的海岸』的意思,并不是涨潮与退潮都待在同样的地方。」

「当然是这样没错。顺带一提,我不清楚这附近的地理环境,但是可以大略推测案发当时的状况。比方说那条水泥阶梯,上半部分很坚固,但是从中段开始,越往下就越受到海水侵蚀而受损,而且阶梯上还长出海水滋润的鲜嫩海草。我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就灵光乍现!」

正确来说,是踩到海草摔倒的瞬间灵光乍现。这种事不重要,所以流平也不作声继续聆听。鹈饲进一步推理下去。

「换句话说,这附近只要满潮,海水会高到那条阶梯的中段,今天凌晨零点恐怕也是这种状况。满潮时间,海水高到陡岸,周边的辽阔沙滩全沉入海底。那么,您在这段时间究竟在哪里享受钓鱼乐趣?如果沙滩不能钓鱼,就剩下陡岸。既然是陡岸,就代表您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钓鱼。没错吧?」

「没错。我深夜确实是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朝着海面垂钓。有什么问题吗?」

「不,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法律没禁止。话说回来,这附近是知名的浅滩海域,也就是说,在这里钓鱼主要都是抛竿式的投钓吧?」

「是的……我说你啊,适可而止吧,这是在说什么?你不是来说明案件吗?」

「一点都没错,那我就来说案件吧。首先说明在下关发生的案件。」

「为什么是下关!这种偏远都市发生的案件,一点都不重要吧?」

小山田感到荒唐,语气变得粗鲁。旁听的流平也觉得他难免生气。但鹈饲不慌不忙,以自己的步调说下去。

「好了,请别这么说。这件事耐人寻味喔。下关的关门海峡旁边是国道二号,刚好和乌贼川市的白滨海岸道路一样是沿海道路,并不特别,只是平凡的柏油路。但是行驶在这条国道的车,经常发生挡风玻璃忽然粉碎的意外,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天晓得。大概是有人恶作剧朝车子扔石头吧?」

「不,不是石头,也不是恶作剧。原因是钓鱼。」

「钓鱼?」

「海峡旁边的国道,有群人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钓鱼乐趣。那里是投钓好去处。投钓时,为了尽量将钓饵抛远一点,钓客会大幅挥动钓竿。在这个时候,钓竿前端会在瞬间伸到车道,钓线前方的铅坠如同钟摆晃动,更加深入车道。要是车辆运气不好在这时候经过,铅坠就会碰撞挡风玻璃,导致玻璃破碎,这就是意外的原因。因此下关现在似乎禁止在沿岸道路钓鱼。」

「什么嘛,原来是讲这个。这种意外不只发生在下关,这种缺德的钓客,去哪里都看得到。」

「喔,果然有?」

「你、你等一下!」小山田连忙打断鹈饲的说明。「田岛不是后脑勺重击而死,应该是割喉而死,凶器是锋利的刀,那道刀伤怎么来的?」

「成为凶器的铅坠与钓钩,在钓竿拉扯之下离开田岛,回到钓客那里。两处受伤的田岛倒在箱子里,最后出血过多而死。人行道的钓客或许会感觉钓钩拉到东西,却没察觉到具体来说以何种方式拉到什么东西。另一方面,货车也没察觉货斗上发生的事,继续开进市区。」

「确实没错。但是只有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引发这种意外。我没那么缺德,投钓时一定会注意后方的状况,我身为资深钓客,自负在这方面绝对不会疏漏。何况深夜在这里享受钓鱼乐趣的人,肯定不只我一人。其中应该也有缺德的年轻人,或是注意力衰退的老年人吧。也可能是还不清楚钓鱼礼仪的初学者……初学者……」

「这、这是牵强附会。这、这种说法能当成什么证据?那孩子确实还没学习钓鱼礼仪,真的是初学者。就算这样,你为什么能断言这次意外是他造成的?也可能有其他缺德的钓客吧?不,说不定资深如我,也无法保证绝对没有疏于注意后方,你肯定也不晓得是谁的钓钩割开田岛的脖子。」

「你是遗憾这个?」

从深夜到清晨伤透脑筋的离奇案件,在最后的最后却是这样收场。流平觉得自己遭到巧合之神的捉弄。鹈饲无视于这样的流平,发出悠哉的声音。

小山田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光景般大喊。流平感到诧异而看向少年,同样惊讶得睁大眼睛。少年的钓竿大幅弯曲,简直成为巨大的半椭圆形。白色沙滩响起少年亢奋的声音。

「这都是眨眼之间发生的事。或许是在流平目光暂时离开货车货斗时发生,也可能是在货车转弯瞬间离开他视野时发生。假设流平亲眼目击这个场面,当时毕竟是深夜,钓线、钓钩与铅坠太小,速度又太快,他肯定完全看不出端倪。」

小山田如同受到鹈饲话语的引导,总算得出结论。

侦探再三叮咛,蹲坐在沙滩的委托人反复点头回应。

「这、这种事……我的做法……还需要考虑吗!」小山田一个转身,朝着站在远方沙滩的少年大喊。「喂~健太,现在立刻把钓竿……唔哇!」

「当然。我实在不认为这种现象是某人蓄意使然。发现尸体时是那种状况,所以乍看像是残忍的命案,也像是几近不可能的犯罪,如此而已。其实这肯定是许多不幸的巧合共同造成的意外。虽说如此,引发这个意外的人物,当然得背负过失致死的责任,毕竟出了人命。」

「确实没错。那么,打开的盖子为什么会关上?」

「箱形长椅里面有人,是田岛吾郎。田岛为了避免外遇被拍照存证,躲在箱形长椅里。但是箱子里很小,田岛虽然个头不高也是成年男性,没办法长时间躲在里面。他恐怕是在货车行经海岸道路时忍不住,所以打开盖子探出头。」

小山田轻拍自己的胸膛,鹈饲装傻般摇头。

「那么,您承认这是您的责任?」

「啊,嗯,应该吧。」

「好了好了,流平,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吧,晚上那么黑,货车货斗肯定也很阴暗。你保持相当的车距跟踪货车,而且每次转弯,货车就会暂时从你的视野消失,箱子的轮廓在这种状况下,不知何时增高二十公分,如此而已。你难免没察觉。」

「钩子!是钓钩吧!原来如此,是钓钩将他的脖子……」

鹈饲看着小山田这么说。至今面不改色说话的小山田随即扭曲表情。「……你、你想说什么?」

沙滩响起琴弦拨动般的声音,同一时间,咬紧牙关拉竿的少年控制不住力道,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柴犬「汪」了一声,小山田「啊」了一声。寂静片刻之后,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从沙滩起身。

「原来如此,所以你的意思是,该负起这个责任的人物是我?」

「别、别乱说,你讲这种话有什么证据!」

「您刚才说过,这是『即使发生也不奇怪的意外』吧?」

「哎呀,我从来没这么说啊?」

「爷、爷爷,你看你看!这钓竿弯成这样!是鲔鱼,鲔鱼!肯定是鲔鱼上钩!」

那就别说我是冒失青年!流平心怀不满,鹈饲无视于他说下去。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少年用力吆喝拉竿,但不晓得是幸或不幸,少年的气魄扑了个空。「……啊!」

「应该是随着车辆震动自然关上的,说不定是在路口出车祸时的撞击关上的。不久之后,星野母子与流平就发现尸体。」

「是的。铅坠命中田岛后脑勺的同时,钓线与钓钩也立刻缠住他的脖子。下一瞬间,一无所知的钓客,不以为意地朝海面挥竿,货车也继续行驶。缠在他脖子的钓线与钓钩遭到强力拉扯,导致他脖子上的钓钩如同锐利的刀,瞬间割开颈动脉。」

流平不由得对委托人恶言相向,鹈饲连忙安抚。

「那你说该怎么做?不对,不提这个,你想怎么做?你要告知警方吗?」

「这样啊。听起来很奇妙,但或许如你所说吧。」小山田呻吟般说完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即使发生也不奇怪的意外……我问你,这算是意外吧?」

「对,没换过。钓钩与铅坠都和昨晚一样。但就算警方调查他的钓钩与铅坠,也不一定检验得到人类血液,可能检验不出任何东西。不对,检验不出东西的可能性反而高。在这种状况,就能完全证明他的清白,代表这个意外是他人造成。」

「这样的话,我就无话可说。不过……」鹈饲压低声音煽动对方的不安。「如果真的检验出来怎么办?那名少年还是孩子,当然不会遭受严惩就是了……」

少年露出天真的表情。小山田没回应少年,就这么无力蹲坐在沙滩。接着他像是要说服自己般深深点头,反复轻声说:「太好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是的,您说得对,这附近应该会有初学者,忘记在投钓时注意后方……例如那位少年。」

「怎么可能。你以为这种现实真的会出现这种因果报应?哼,不可能。」

「接下来才是问题。季节是夏天,而且是周六,非常适合夜钓。即将满潮的深夜海岸道路,有钓客享受投钓的乐趣。这个人站在人行道,没确认身后的状况,尽情挥动长长的钓竿。要是钓竿长度达四、五公尺,钓竿前端将会大幅伸到旁边车道,而且钓线前方的铅坠会越过旁边车道,延伸到另一边的对向车道。那条车道是通往乌贼川市区的车道,也就是那辆货车行经的车道。钓线前端可以延伸到那里,对吧?」

鹈饲注视着委托人的背影,耸了耸肩轻声咂嘴。「啧,真遗憾!原本还期待能钓到多么巨大的鲔鱼……流平,你说对吧?」

「没什么,很简单。后脑勺与脖子的伤,几乎是同时造成的。铅坠命中田岛后脑勺的下一瞬间,锐利的『刀刃』割开他的脖子。您知道是哪种『刀刃』吧?就是铅坠前端,位于钓线最前端的极小『刀刃』。」

「没什么证据,我始终只是基于事实,推测很可能是那名少年。就我所见,那名少年投钓时不太注意后方。实际上,那名少年曾经没注意四周就挥竿,导致他后方的爱犬吓得跳起来。这里是沙滩,不会造成任何状况,但如果在海岸道路的人行道这么做就很危险。就我看来,钓竿长度有四公尺,加上钓线长度,铅坠与钓钩应该可以轻松跨越到双向单线道,无论货车走哪条车道,都很可能出事。」

「这可不一定。盖子宽约五十公分,椅背高约三十公分,要是盖子九十度完全打开,盖子就会高于椅背。但两者只差二十公分,箱子加椅背共八十公分高的长椅,只稍微增加为一公尺高。小山田先生,您认为这个冒失青年会察觉这种些微差距吗?」

「类似的事情,恐怕也发生在这条海岸道路。至今约六、七小时前,在满潮的这个海岸,钓客站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投钓的乐趣。此时有一辆货车经过,是货斗载着箱形长椅的货车。」

「你说谁是冒失青年!」流平坚决向鹈饲抗议。

鱼咬走证明你推理的重要证据耶?还有,我想你早就知道,在乌贼川海边钓不到巨大鲔鱼喔。流平在心中如此低语,深深叹了口气。「鹈饲先生,我总觉得忽然筋疲力尽……」

「总之,没办法了。这么一来,真相将永远沉入海底。喂,流平,继续打扰他们也没用,这次真的该告退了。那么,小山田先生,我们就此告辞。啊,对了对了,小山田先生,最后想提醒一件事……关于刚才说的事成报酬,请您别忘了,一定要联络我喔。我会等待,我相信您,一定要联络喔,绝对绝对……」

「什么!」

「如果钓线前方的铅坠,在这时候撞到货车的挡风玻璃,将会产生和下关相同的现象。但是铅坠没撞到挡风玻璃,而是撞到货车货斗上,从箱形长椅探头透气的田岛吾郎后脑勺。他尸体后脑勺像是被槌子重击造成的挫伤,其实是铅坠造成的。」

「打开盖子之后,田岛即使从箱子探头,也不用担心流平发现。因为打开的盖子变成屏风,挡住后方跟踪的流平视线。整理一下状况吧。行驶在海岸道路的货车,货斗放着箱形长椅。盖子是开着的,田岛从里面探出头,而且骑车跟踪的流平没发现。到这里您能理解吗?」

「当然有。」

「可恶,跑掉了!」少年懊悔大喊,以卷线器收回钓线,接着他惊声大叫。「啊啊,线断了,刚才的鱼,居然咬走整组钓饵……爷爷,钓钩跟铅坠都被鱼咬走了,怎么办~?」

「嗯,您说得没错,我不晓得。毕竟我只是平凡的私家侦探。不过,警方或许会晓得。砂川警部偶尔会发挥犀利的推理能力,很可能和我一样,在摔落阶梯时得知真相。在这种状况,警方有一张名为『科学办案』的王牌。比方说,调查成为凶器的铅坠与钓钩,应该能找到附着在上面的极微量血液,要是和田岛吾郎的血液相符,就会成为铁证……顺便请教一下,那名少年使用的钓竿器材,都和昨天一样吗?」

「怎么可能。如果我要告知警方,就不会回来这里。我的委托人是您,以我的立场,必须只考量您的利益而行动。您听到刚才的推论要做出何种决定,得由您自己决定。看您要向警方说出一切确认真相,还是立刻拿走那名少年的钓竿,扯下钓线前端的铅坠与钓钩扔进海里……」

「我听你这么说就知道了。凌晨零点到一点在海岸道路投钓的人就是我。我一无所知挥竿的瞬间,钓线前方的铅坠与钓钩,打中货车上的田岛头部,割开他的喉咙。说来真有趣,就像是命运之神同情我这个戴绿帽的可怜人,让我不知不觉成功报复。真的是命运的恶作剧。」

「那么,这个乌贼川市果然也有……?」

「这样的话,货车正后方的这个青年不可能没看见啊?」

「…………」

「唔、嗯,我认为很有可能……」

「唔,喂,健太,这不重要……」

鹈饲指着远方的沙滩。那里有一名少年带着一只柴犬,享受投钓的乐趣。小山田立刻撞开椅子起身。

「喂~你这家伙也别擅自认同啊!」

「嗯,原来如此,很可能没察觉。」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小山田忽然停顿,像是想到某件重要的事。鹈饲取而代之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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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乌贼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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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案发前
  4. 04第二章 案发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发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发第三天
  7. 07终章

第二卷乌贼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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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刑警们的序章
  3. 03第二章 马背海岸命案
  4. 04第三章 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5. 05第四章 樱与鱿鱼干
  6. 06第五章 鸟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与侦探
  8. 08第七章 枪声尚未响起
  9. 09第八章 飞鱼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悬崖边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医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设只是假设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与枪声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战书
  16. 16第十六章 枪声的倒数
  17. 17第十七章 最后的解谜
  18. 18第十八章 他们与她们的终章

第三卷乌贼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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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三花猫失踪案件
  4. 04第二章 招财猫凶杀案件
  5. 05第三章 葬礼凶杀案件
  6. 06第四章 刑警与侦探
  7. 07第五章 凶手与三花猫
  8. 08第六章 三花猫与招财猫
  9. 09终章

第四卷乌贼川市系列 4 不适合交换杀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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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夜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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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拂晓篇】
  8. 08【解决篇——在撕裂之夜的尽头】
  9. 09终章

第五卷乌贼川市系列 5 请勿在此丢弃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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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章 紧张的氛围
  5. 05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尸体
  6. 06第五章 不在场证明
  7. 07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8. 08第七章 双雄会面
  9. 09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实
  10. 10第九章 犯人遭受惩罚
  11. 11终章

第六卷乌贼川市系列 6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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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乌贼川市系列 7 我讨厌的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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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乌贼川市系列 8 要是没有侦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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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乌贼川市系列 9 史魁铎山庄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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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厅与KTV
  11. 11第九章 侦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枪战
  13. 13第十一章 揭晓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团圆
  15. 15乌贼川市的终章
  16. 16南岛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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