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持和哉的两个不在场证明

一

「安西伯父，拜托，我这辈子就求您这一次了。」

九月夕阳斜射的客厅里，坐在沙发前缘的仓持和哉，双手撑在桌面深深低下头。坐在正对面沙发的是体格矮小的老人。他板着脸喝光玻璃杯里的凉酒，满是皱纹的右手拨起稀疏的白发，犀利如鹰的视线投向和哉。从这双眼睛感受得到坚定的意志，和哉猜想老人会坚定拒绝。

数秒后，他的猜想完美命中。

「和哉，我先前也说过。这种刺耳的提议，休想要我从钱包拿出一毛钱。你低头再多次，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毫不留情断言的老人叫做安西英雄。是和哉妻子的大伯。

资产家安西高龄七十岁，短袖麻衬衫加上白色长裤的打扮充满品味。拿着玻璃杯的右手无名指戴着闪亮的戒指，应该是钻戒。戴在左手颇为花俏的手表，看来是高级手表的代名词劳力士。是安西喜欢的款式。只不过，安西自己将这支手表称为「劳～力士」。不知为何，某个年纪以上的人们称呼劳力士的时候，都会像这样把第一个字拉长音。顺带一提，三十岁的和哉不曾拥有过劳力士或劳～力士。

「和哉，你听好。」安西英雄将微红的脸朝向和哉，带着浓浓的酒味说教。「如果你想把我传给你的西餐厅收掉，开新的店重新出发，就要靠你自己的钱跟才华去做。哼。想在街上开一间最时尚的咖啡厅？乱来。以为把经营困难的西餐厅改成稍微体面的咖啡厅就能快速赚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到头来，你以为这里是哪里？原宿？代官山？还是南青山？」

「不。」和哉说出位于眼前无法撼动的事实。「这里是乌贼川市。」

乌贼川市。有人说这是确实位于关东某处的水产都市，有人说这是出自小说的虚构都市，也有人说这是只有罪犯与侦探想像的梦幻都市，简直被当成都市传说。

仓持家座落在乌贼川市繁华区的一角。虽说是仓持家，却和一般有外门与庭院的住家不太一样。仓持家是三层楼水泥建筑，一楼是名为「Hero9;s Kitchen」的传统西餐厅，二楼与三楼是仓持家的居住空间。和哉他们身处的客厅在二楼。

顺带一提，西餐厅「Hero9;s Kitchen」的店名，取自前任主厨安西英雄的名字。这间西餐厅的实质经营权，如今交棒给仓持和哉。虽然这么说，但和哉不是厨师，也不是美食家。他将厨房交给聘雇的厨师们，自己则是专注于如何将有限的店铺有效活用，将获利提升到极限。日夜只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的餐厅老板。这就是和哉现在的立场。

他名片上的头衔是「餐厅总监」。目前还没人检举造假。这是仓持和哉引以为傲的头衔。

不过，自从和哉接管经营，「Hero9;s Kitchen」的业绩每况愈下。昔日的常客远离，又留不住新的客人。平常门可罗雀，赤字有增无减。

———必须在完全回天乏术之前想个办法。

焦急的和哉，终于做出一个决定。就是转型。放弃传统西餐厅，改成以年轻人为客群的咖啡厅重新出发。这就是和哉的判断。不，老实说，他觉得找一群年轻女生开一间色色的正妹酒吧最赚，但他终究不认为老古板安西英雄愿意支持这种不成体统的计划。所以和哉在「Hero9;s Kitchen」与「色色的正妹酒吧」之间取得平衡点，选择「时尚的咖啡厅」。

不然的话，「色色的咖啡厅」也可以。

和哉内心无法完全抛弃这个偏向正妹酒吧的判断，但是无论如何，只要没得到安西的赞同，这项计划肯定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因为安西虽然退出第一线，不过「Hero9;s Kitchen」的土地与建筑物都登记在安西的名下。而且改装店铺需要高额费用。到最后，这些资金也只能仰赖资产家安西。这是和哉身处的事实。

因此，和哉邀请安西英雄来到自己家。他使用的诱饵，是从供货商那里取得的日本酒。前厨师兼老饕的安西热爱美酒。

「不……不对，不是酒店，是正妹酒吧……」

不过，安西英雄酒醉睡在二楼。不只如此，浴室的浴缸装满乌贼川的泥水。要是这名侦探踏入这种场所，又像刚才那样演起「建筑物探访」就麻烦了。今晚的计划将立刻喊停。

「啊，什么嘛～～」鹈饲语气变了，像是早知道刚才就别羡慕。「我就觉得桌椅也太多了，还有吧台跟收银台。原来如此，这里确实是西餐厅内部。这就是名闻遐迩的『Hero9;s Kitchen』吧？」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身穿老旧西装，标准身材的三十岁男性。他一看见和哉就亲切地说着「嗨，您好您好！」愉快地举起单手，就算这么说，这名男性也完全不是和哉的好友或旧识。

「松饼与法式土司也不重要了。」

和哉已经取得这个计划所需的「凶器」。

———不过，天底下哪有这种顺心如意的共犯？

「安西伯父，请别怪我啊。您太顽固了，才会变成这种结果。如果您接受我的说服，我就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可是，您把我给的最后机会都糟蹋了。既然这样，我也只能按照预定执行计划……慢着，我究竟是在对谁说明啊？」

「案发的晚上九点，我独自在距离很远的中式餐馆，吃了滑蛋蟹肉烩饭。」

简单来说，就是找个酷似自己的人，让他当替身。不过，实行这种替身诡计有个很大的障碍，就是要找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共犯。如果没人能当替身，这个诡计就是纸上谈兵。

加奈子精打细算，和哉野心勃勃。多亏如此，夫妻感情非常好。等到妻子获得遗产，丈夫和哉也能充分发挥「餐厅总监」的本领。这么一来就太棒了。集结火辣正妹在这座乌贼川市风光开一间正妹酒吧的理想未来肯定能开拓成功，简直是美事一桩。比起土里土气贩售蛋包饭或牛肉烩饭的未来好太多了。

「恕我直言，站前的那间不是『星巴克』，是『星包克』。中央街那间不是『塔利咖啡』，是『查利咖啡』。盐辛街那间不是『艾瑟路希奥』，是『埃瑟库希奥』。」

「啊？」正要喝酒的安西，玻璃杯拿到嘴边时停止了。「是吗？」

刚开始的拒绝态度是假的吗？和哉纳闷不解。鹈饲还厚脸皮进一步补充说：「我要少冰，柠檬汁多一点！」

和哉连忙打开门，前往走廊。一瞬间，他全身起鸡皮疙瘩，背上冒冷汗。

就这样，在夏末依然炎热的这天傍晚，和哉与安西英雄在仓持家客厅面对面的情境完成了。西餐厅正在放迟来的夏季长假。和哉和妻子加奈子膝下无子，加奈子也在数天前和主妇朋友们去台湾玩，预定两天后回日本。因此，现在仓持家只有他们两人。和哉抓住这个好机会，想在今晚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干咖哩刑警，你真是观察入微。看来可以认定这就是行凶时间没错。」

「不，我才要道谢。抱歉这么晚请您过来一趟。毕竟白天比较忙，想说这个时间比较能好好谈。啊啊，您刚好在约定的八点半抵达耶，不愧是侦探先生，真准时。我原本还紧张了一下，担心您没在约定的八点半抵达。」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安西压低声音，臭骂可恶的和哉。

这名「善意第三人」在和哉面前按着胸口，毕恭毕敬低下头。

重点是必须杀掉安西英雄。不过，光是杀掉还不够。

「嗯……厚重的木桌，复古风格的椅子。天花板的照明也好美！喔喔，这边是厨房吗？原来如此，是现在流行的开放式厨房吧。哎呀，真美妙！仓持先生，这客厅洋溢奢华的高级感，羡煞人也！我也好想住在这样的家！」

———而且，弄坏劳力士有点可惜。

鹈饲在阶梯中途停下脚步，一边转身，一边指向二楼。

「请下楼！委托您的事情，我会在店里说明！」

「还能去哪里？客厅不是在二楼吗？」

面对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西餐搭档卷着尾巴撤退———大概就是这样。

为了避免吵醒安西，和哉蹑手蹑脚移动到同一层楼的更衣间。打开更衣间深处的门，门后是浴室。他确认预先准备的「凶器」放在浴缸里。

这半个月左右，和哉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等……等一下！侦探先生，您……您在什么？您要去哪里？」

「那当然。我是这么希望的。」

吧台后方的和哉就像是酒保，帮鹈饲点饮料。

一周前想到的诡计，是比上一个诡计稍微复杂的替身诡计。

经过约一小时后，交谈声从仓持家消失，只听得到安西英雄睡着的安稳呼吸声。拒绝和哉提议的安西，后来就这么继续被劝酒，终于喝到在沙发上熟睡。不对，正确来说，和哉预测会变成这样，才一直让安西喝他爱喝的酒。一切正如计划进行，和哉咧嘴露出笑容，从自己的沙发起身。

即使和哉觉得这个诡计吸引他，还是不得不放弃执行。

「呃，是！」安西过于咄咄逼人，和哉在沙发上挺直背脊。接着和哉连忙双手撑住桌面，将头低到看得见发旋。「知……知道了，到了这个地步，我再也不会提议转型了。『Hero9;s Kitchen』在接下来的一百年，也会一直是西餐厅，不会变成咖啡厅或酒吧，当然也不会变成咖啡吧或正妹酒吧！」

「咦？」为了避免内心的慌张被看透，和哉拼命佯装镇静。「您为什么这么认为？」他面不改色询问，结果得到意外的答案。

不过，坐在吧台座位的鹈饲，举起单手大幅摇动拒绝。

但是，不可能。再怎么说，最近的警察也不会被这种单纯的伎俩蒙骗。即使是以前的警察，果然也不会中计吧。这始终是只适用于早期推理小说或电视剧的伎俩。

若是安西英雄过世，姪女加奈子将会流泪落入深沉的悲哀吧。同时，只要安西过世，依照他的遗嘱，他持有的建筑物或土地等资产，将会全部由他唯一的亲属———加奈子继承。加奈子肯定会流泪开心不已。他的妻子就是这样的女人。

「咦，啊啊，原来如此。没有啦，其实是谁的鞋子都没差。」鹈饲兴趣缺缺地轻声说完，指向玄关台阶。「请问，方便让我上去吗？」

「那是内人的鞋子。」

「…………」当然没错。仓持家的客厅在二楼。

是一池脏水。他从乌贼川打来大量的水，装满仓持家的浴缸。

「呃……可靠的技术与……信赖的……什么？」说明过长，和哉顿时愣住。但他立刻露出尴尬的笑容，从脑海赶走这些不重要的疑问。「哈，哈哈……哎，怎样都好。总归来说，您是侦探先生吧？」

乌贼川市。盗版比正版横行，混淆不清的城市。

「那当然。」和哉挤出最灿烂的笑容，邀请侦探进入自家。「请上来。不用客气，这边请……」

和哉毅然决然抬起头，一个转身朝鹈饲说话。「话说回来，鹈饲先生……」但他的话语只碰到墙壁反弹。不知为何，店内到处都看不见鹈饲的身影。「咦？侦探先生……等一下，侦探先生！」

「真……真的吗？安西伯父！没有啦，其实我的想法也完全相同……」

「———请问，您是在对谁说明？」和哉说明过多的这番话，大概令鹈饲感到突兀，他先是注视玄关内部，东张西望，然后以疑惑的表情询问。「难道说，现在有其他客人来访？」

杀害之后不能被怀疑是凶手。不过，天底下真的有这种巧妙的杀人方式吗？

侦探对天花板赞不绝口的样子，令人想到某电视台的长春节目「渡边笃史的建筑物探访」。

二

如此心想的和哉，将这个诡计赶出脑海，寻找其他的可能性。

大概是看到安哉叩拜的模样感到安心，安西再度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和哉迅速拿起日本酒瓶，为安西的杯子倒满酒。

「不不不，我怎么敢呢！我始终是来工作的，怎么可以喝饮料……更不用说酒精饮料，我原则上在工作的时候滴酒不沾……不，这样啊，可是……啊啊，我懂了……这也没办法呢……那么，用那边架上的『山崎』调杯碳酸酒吧！」

「什么嘛，原来如此。」安西英雄犀利如鹰的双眼，变得像是小鸟的眼睛。他将手上的凉酒一饮而尽，空玻璃杯重重放回桌面。「既然这样，这种竞争对手真的很好应付吧？不，反倒说他们没得比也不为过。好，和哉，知道这些就没什么好犹豫的。长达五十年的过气西餐厅，现在就立刻收掉，早点改成时尚咖啡厅重新出发吧。不，干脆开一间现在流行的正妹酒吧怎么样？比起时尚的咖啡厅，火辣正妹们聚集的正妹酒吧更适合乌贼川市吧？不然的话，在咖啡厅跟正妹酒吧之间取个平衡点，开一间『色色的咖啡厅』也行！」

「和哉，麻烦今后别再提这件事。」

「不，不行。居然说竞争对手少，你想得太美了。虽然可能不算是时尚咖啡厅，但外资的知名连锁店也在乌贼川市开了好几间吧？站前有『星巴克』，中央街有『塔利咖啡』，盐辛街也有一间『艾瑟路希奥』。竞争对手反倒多得不得了吧？」

「是的，这里是乌贼川市。当然不是原宿或代官山那种地方。完全没有时尚咖啡厅的印象。正因如此，也可以说竞争对手很少，我有十足的胜算。请您再考虑一下吧。」

这名不起眼的男性，也是为了这次犯罪预先准备的棋子之一。这是和哉故意邀请来到自家，用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善意第三人」。

「嗯？想法完全相同？」这一瞬间，安西英雄的视线再度回复为犀利如鹰。「你刚才说，你一直在想相同的事？」他笔直注视和哉。

「喔喔，天啊，太棒了。真宽敞的空间。天花板也好高！」

不过，如果他不接受———

为了避免隐藏在内心的邪恶想法被看透，和哉维持温和的表情继续说。

这样的和哉，是在短短五天前拟定最终的杀人计划。不是什么奇特的手段，反倒是单纯的做法。不过只要顺利，就可能骗过警察。

和哉带领鹈饲经过走廊，将阶梯下方的一扇门完全开启。鹈饲踏入门后宽敞开放的空间，立刻发出感叹的声音。

脸色大变的和哉一口气冲上阶梯，站在比鹈饲高一阶的位置。他转身面向鹈饲像是要推他般伸直双手大喊。

「侦探先生，要喝点什么吗？咖啡？啤酒？还是碳酸酒？」

「咦？是的。」和哉贸然点头，接着立刻摇头。「不……不是的！」

这个「凶器」正是本次计划的关键。

和哉投以暗藏意义的视线，安西在他面前一鼓作气干掉一杯酒。就像是以白开水润喉般豪迈。和哉发出感叹的声音，安西也喝得愈来愈快。只要安西杯子见底，和哉就倒入新的酒———

听到这番话，和哉倒抽一口气。鹈饲的指摘没错，换鞋处的散乱鞋子中，一双小一号的白色皮鞋大放异彩。这正是安西英雄穿来的鞋子无误。和哉一瞬间僵住，但是下一瞬间，他迅速蹲下去拿起这双鞋，朝着鞋柜———扔！接着若无其事关紧鞋柜。

「还不是一样！居然迷上这种酒色财气的生意！」

十天前，他构思的是单纯至极的诡计。比方说，将杀害对象的手表指针调快一小时，然后踩坏。这么一来，刑警看过尸体肯定会这么说吧。

「我很久以前就觉得可疑，原来你想把经营五十年的西餐厅改成酒店？」

和哉略为自嘲低语，注视一直躺在沙发熟睡的安西。

———可恶，休想！

不知何时，连「时尚咖啡厅」的蓝图，和哉也已经从脑海赶走，经营非正派生意的欲望逐渐开始抬头。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目标设定得很随便，不过，总之这不是问题。钱要怎么用，等到真正获得再想吧。

他当然要亲自下手。

和哉要让安西英雄在今晚死亡。

和哉看着污浊的水面，暗自露出残忍的笑容。

晚上八点半，仓持家玄关的门铃响了。仓持家的居住空间是二楼与三楼，不过只有玄关位于下楼之后的一楼。从西餐厅的角度来看，玄关位于店铺的后门。和哉立刻下楼，打开玄关大门。

「知道了。安西伯父，我不会再提。」

「没有啦，这里有双尺寸不一样的鞋子，我想说可能有人先到……」

不过，和哉像是要甩掉懦弱虫般摇了摇头。

「嗯，是的。客厅在二楼，这里是店铺……」

总之努力说服安西英雄。

———我酒量很差不能喝，不过安西伯父喜欢喝吧？要不要来喝两杯？加奈子不在，不过偶尔只有我们男人一起喝也不错吧？

「如果只是要溺死一个人，在浴室就做得到……」

鹈饲居然擅自要走上二楼。

不过，现在重新思考就觉得，完美的杀人方法并非那么好想。

「蛋包饭警部，请看。死者手表的指针停在九点。」

「谢谢。」和哉姑且出言道谢，接着说出天经地义的事实。「不过，这里不是客厅喔，是西餐厅的外场。」

就这样，数分钟后，在「Hero9;s Kitchen」的店内———

———不能畏缩。计划既然已经开始，就只能做到底！

一个人闲得发慌的安西，完全没有提防的样子，接受和哉的邀约。

可是，这种事一看就知道吧？你没问题吗？和哉突然担心起来。今晚犯罪计划的重要角色，真的可以交给这种随便的家伙吗？

刑警们肯定会立刻询问和哉的不在场证明。不过，面对刑警们的询问，他将以从容的态度这样回答。

「初次见面，我是鹈饲。鹈饲杜夫。来自标榜『欢迎麻烦事』的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拥有可靠的技术与信赖的笑容，是您的秘密好搭档。请多指教。」

「是的。感谢您本次打电话委托。」

「嗯。那些不是『外资系』，都是典型的『乌贼川资系』喔。」

「…………」鹈饲杜夫，你明明很想喝免费的酒吧！

和哉暗自傻眼，但还是以缓慢的动作，依照侦探的要求调酒。

不，正确来说不算依照要求。因为侦探说的那瓶酒，实际上不是「山崎」。标签以看起来很像「山崎」的字体写着「川崎」。就算这么说，这也不是神奈川县的酒。是坚持使用乌贼川河水的当地酒厂独自酿造的威士忌。「什么嘛，那不就是『山崎』的山寨版吗？」对于消费者的批判声浪，酒厂老板坚称「不是山寨版，味道和『山崎』完全不一样！」确实，呛辣又没深度的味道，充满乌贼川市特有的原创性，这在部分酒客之间获得好评。

以「川崎」调成的碳酸酒，和哉缓缓端给吧台座位的鹈饲。

对于和哉来说，所有行动都得花点时间。因为尽量让这名侦探待在这间店久一点比较好。侦探停留的时间愈长，和哉的不在场证明就愈稳固。

「我酒量很差，所以陪您喝这个。」

和哉拿起装有乌龙茶的玻璃杯。鹈饲也高举装有免费酒的玻璃杯。

「干杯。」两个玻璃杯隔着吧台碰触，发出清脆的声音。

然后，和哉终于说明委托的内容。当然是拖时间慢慢说。

「其实是我养的猫失踪，希望侦探先生可以帮忙找……牠叫做咪子……是毛色很漂亮的白猫……啊啊，需要照片的话，请看这张……」

不用说，这个委托是幌子。是将侦探打造成和哉清白证人的谎言。和哉没有爱猫爱到雇用职业侦探找自己养的猫，到头来，咪子也没失踪，只是暂时把牠藏在衣柜里。

不过，不知情的鹈饲对这个委托颇感兴趣。

「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找宠物吗？那我有经验喔。当时跑遍全市找一只三花猫，另一方面华丽破解看似完全犯罪的命案。记得那是距今约一年前，不，是三、四年前吗？不对不对，感觉好像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他在说什么？和哉不禁蹙眉。

———哎，算了。刚好可以消磨时间。

和哉换个念头这么想，走出吧台，坐在鹈饲旁边的座位。

「喔，听起来挺有趣的。是什么样的事件？」

和哉这么一问，鹈饲就单手拿着玻璃杯，意气风发地说起昔日的事件（不过这件事和今晚的事件完全无关，所以细节省略）。

到最后，鹈饲炫耀自己昔日的功绩，讲了一个多小时。他已经喝掉三、四杯碳酸酒。回过神来，时钟指针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是时候了吧。如此判断的和哉，像是要打断鹈饲说话般，说句「我失陪一下」微微低头，缓缓从吧台座位起身，就这么要离开西餐厅外场。「等一下。」鹈饲突然在他身后叫住他。

「！」和哉受惊缩起脖子，战战兢兢转身。「侦……侦探先生，什么事？」

和哉将鼻子凑到旁边侦探的脸前嗅了嗅。侦探身体冒出浓浓的酒精味。这件事过分到和哉差点一把揪起侦探的衣领。

「———可恶，不行吗？」

「咦，什么都能做给我吃吗？真开心。」

后来，时间继续来到晚上十一点多。侦探将仓持和哉特制的番茄义大利面与清鸡汤吃得干干净净。「那么，找猫的任务请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找出来。」他握拳用力敲自己的胸膛。「那么，我先告辞。」他说完这句话，就以蹒跚的脚步离开「Hero9;s Kitchen」。

和哉在玄关门口反复叮咛，抱持祈祷的心态目送鹈饲的背影。

老实说，和哉也不太想采用这个作战，所以没有意愿再试一次。不过，他这个突兀行动似乎让鹈饲一下子醒酒了。

「这是您在找的咪子喔。」鹈饲厚脸皮地如此断言。

「呃……这是咪子？」和哉傻眼注视这只完全不像爱猫的肥胖白猫。「很可惜，这不是我在找的猫。」

但是没空沉浸在成功的余韵。和哉一个转身，跑回自己的车。关上后车箱，坐进驾驶座，花短短几秒发动引擎之后起步。车子就像是屁股点火的山猪，穿过河岸的小径，再度来到沿岸道路。接下来面不改色当个安全驾驶就好。和哉将车子开在回家的路线上。

只是短暂离开，居然喝得这么豪迈又不客气，超乎和哉的预料。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人脸皮厚成这样。不过既然喝光也没办法了。

「等待已久？」但他看起来不像是带着事件的消息前来……

和哉害羞搔抓脑袋，开门来到一楼走廊。

这一瞬间，和哉的表情变成残忍的杀人凶手。他就这么像是猫一样敏捷冲上楼，转眼抵达二楼的客厅。沙发上，喝醉的安西英雄依然继续呼呼昏睡。

和哉下定决心，对身旁的鹈饲凶狠下令。「侦探先生，请张嘴一下！」

不知何时，瓶内空空如也。

短短数分钟完成行动的仓持和哉，面不改色回到西餐厅前场。独自在吧台等待的侦探，瞥向墙上时钟对他说：「怎么样，舒坦了吗？」这句话就某些角度听起来似乎暗藏玄机。

「听说他是在警界也很有名的侦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不，哎，并不是这样，但是侦探先生如果失去记忆，明天的事会……不，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请别在意……啊啊，对了！」

四

和哉全力运转大脑，思考对策。

假设就这样迎接明天早晨来临。到时候，如果侦探完全不记得前一晚发生的事，那该怎么办？不就没人能证明我的清白吗？从侦探喝掉的酒量来看，十足有这个危险性。

接下来才是问题。

和哉轻声说着，从后照镜目送脚踏车逐渐远离。

首次踏入仓持家客厅的鹈饲，照例说着「喔喔，好气派的沙发。充满弹性，坐起来真舒服。木质地板也是亮晶晶的。哇，天花板挑高，太美妙了！」和昨天一样模仿「建筑物探访」称赞一轮。看鹈饲终于说得心满意足之后，和哉邀他坐在沙发。

「这样啊。不过，这里不是也有厕所吗？看，那里有写。」

「对对对，就是这件事。」鹈饲抚摸背包开口，「呼呼呼……」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您等待已久的东西，我早早就带来了。」

「我想想，先来毛豆、烤魟鱼鳍干、芥末章鱼，然后炸鸡软骨、煎饺……」

「侦探先生，真的没事吗？应该不会喝太多失忆吧？您确实记得今天晚上的事情吧？拜托了，侦探先生！」

「拜托了，巡警先生……」

和哉在河岸的阴暗小径行驶一小段之后停车。这里是他探勘好几次之后选定的场所。是水流暂时平缓，来自上游的泥土与垃圾堆积起来，变得像是污浊水池的场所。让尸体浮在这里，就不用担心被冲走。这是本次计划不可或缺的重点。

「拜托了。请千万别忘记今晚的事喔。求求您喔。」

「嗯嗯，毛豆、烤魟鱼鳍干、芥末章鱼跟炸鸡软骨……慢着，喂！」

到了上午十一点，仓持家玄关门铃终于响了。

尸体最好迅速又确实地被人发现。

「是……是的！舒坦多了。这么说来，侦探先生的那件事还没说完吧？」

「再来，只要让这具尸体随便浮在乌贼川某处……」

「没……没有，我不会再喝了！我……我原则上在工作的时候滴酒不沾！」

「仓持先生，您也很乱来耶。我擅自喝掉的酒让您这么不舍？」

和哉从椅子起身，再度走到吧台后面。隔着吧台和鹈饲相对的和哉，拿着平底锅这么说。

和哉像是鼓舞自己般轻声说着，朝浴缸尸体伸出双手———

「没问题，肯定会顺利。再努力一下就好。」

「呃～～没问题，没～～问题！我不会忘记的～～！」

「咦，为什么？」鹈饲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和哉的右手伸向鹈饲的嘴，企图撬开他的嘴唇。鹈饲含着和哉半截手指，「呜呃，呜呃！」喷口水剧烈抵抗。「这……这是在做什么，仓持先生！就……就算是委托人，怎……怎么可以把手指插进侦探嘴里！我第一次遭遇这种事！」

「不会有事的……没问题……那个侦探，身体虽然醉了，不过大脑到最后都维持还算正常的状态……肯定是这样。」

他的面前，是装满乌贼川河水的浴缸。

约一小时后的深夜十二点多，一辆自用车行驶在乌贼川沿岸道路。握方向盘的人，是一身漆黑服装的仓持和哉。副驾驶座与后座都没人。不过只要打开后车箱，就会看见裹着毛毯横躺的安西英雄尸体。和哉在这种头皮发麻的状况中拼命行驶。

「没事的……没有任何问题……」

和哉如此心想，准备将安西放进浴缸的这个时候！

和哉一边纳闷，一边走到二楼，笔直前往更衣间，进入深处的浴室。浴缸里是断气一小时以上的安西英雄尸体，维持和刚才相同的姿势沉入脏水。

和哉抱着祈祷般的心情，确认鹈饲的神智。

大概是这份大胆招来幸运，载运尸体的车没被拦查也没遇到临检哨，顺利抵达乌贼川的岸边。

「尽……尽管……」混蛋，这是你的店吗？

将手指插入鹈饲的嘴，硬是催吐的作战，就这样轻易失败。

和哉再度坐在鹈饲旁边的座位，催促他说下去。接着，鹈饲不知为何以恍惚的眼神看过来，一边忍着呵欠，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话。

终于，安西英雄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

———再来只要把这家伙的身体塞进这池脏水就好。

「呵啊，跟三花猫有关的那个命案，我只讲到一半……」

和哉脸颊抽搐，但还是勉强维持冷静的语气。「没有啦，那个，其实我上习惯的厕所比较安心，所以还是去二楼的厕所……」

鹈饲在没能掌握状况的和哉面前打开背包。关在里面的肥胖白猫，随即从开口探出头，充满活力地「喵！」了一声。

「您……您喝了吧？您喝光瓶里剩下的酒，而且是一口气喝光！」

「唔唔……」睡着的安西突然随着这声呻吟清醒。「唔，是你啊……」

对自己这么说的和哉，额头浮现汗珠。不过，为了完成本次的犯罪计划，这再怎么危险都是必经之路。到头来，杀人本身就是伴随风险的赌注。这种程度的危险车旅，只能以魄力与胆量克服。

「那是顾客用的厕所，店里的人不能用。这边是这样规定的。」

「那么，我准。您可以用喔。好啦，请不用客气，尽管用吧。」

「只喝酒的话，宿醉会很严重，最好吃点东西。我来做吧。虽然不是正职，但是别看我这样，我厨艺很好喔。想吃点什么？」

「被临检就完了……」

鹈饲一看见和哉，照例以悠哉的声音说「嗨，昨天谢啦！」开朗问候。他斜背一个大大的黑色背包。和哉猜不透侦探来访的意图，总之先让他到二楼客厅。

———混帐，既然这样，只能动用最后手段了！

「！」和哉过度惊吓，全身寒毛直竖。

鹈饲愉快说完，立刻屈指点自己喜欢的菜色。

「这……这瓶酒，刚才明明还有一半左右……难……难道！」

这是和哉打的如意算盘。

行凶余韵未消的和哉不禁慌了一下。「哪……哪有什么舒坦不舒坦，这……这种事……」他不小心做出害怕的反应。不过，鹈饲当然只是在讲上厕所的事，并不是猜到什么端倪。察觉这一点的和哉连忙点头。

隔天，「Hero9;s Kitchen」依然在放暑假。妻子正在国外旅行。在这样的状况中，仓持和哉一个人在家怀着煎熬的心情，等待安西英雄离奇死亡事件的第一手消息。

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声，和哉硬是吞回肚子里。他连忙朝手臂使力，硬是将安西的头按进浴缸。在水里倒栽葱的安西无从抵抗。和哉不顾一切，就只是一直按着安西的头。充满紧张与恐怖的时间经过数十秒。

「没有喔，我完全没喝。只喝了那么一点点……」

和哉连忙冲下楼，猛然打开玄关大门。出现在门后的不是乌贼川警局的刑警们，是昨晚的私家侦探鹈饲杜夫。

不过，这样就麻烦了。如果尚未行凶，还可以中止计划。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了。安西英雄已经成为一具溺死的尸体，沉在浴缸里。再来只需要将这具尸体运到乌贼川，让尸体浮在差不多脏的水面就好。走到这一步，犯罪计划不可能中止或延期。

「…………」太大意了。和哉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和这番话相反，鹈饲明显已经喝得烂醉。

和哉突然扔下平底锅，隔着吧台伸出粗壮的手臂，揪住侦探的衣领。「闹够了没啊！全都是下酒菜吧！你还想继续喝吗？」

三

「您只讲到一半……等一下！」和哉察觉鹈饲的变化。「啊！」他倒抽一口气，然后拿起面前桌上的「川崎」酒瓶，放声大喊。「哇啊啊啊啊～～！」

看起来就像是老人喝醉落河溺死。不，看起来只会是这样。警方肯定会当成常见的溺死意外处理。因为乌贼川市近年来重大案件频传，年长者的溺水事故也不断发生。光是处理重案就没有余力的警察，应该只会敷衍跑一遍办案程序就结案吧。不会进行分析入微的彻底搜查。

和哉对自己打气，冲出驾驶座，迅速环视四周。附近没有人影。确认安全之后，和哉立刻绕到车后，打开后车箱。粗鲁剥掉毛毯，露出安西英雄湿答答的身体。和哉将这具尸体扛在右肩，就这么稳稳踩着河岸地面，好不容易到达河边。

基于这个原则，这里是最佳场所。这附近曾经好几次出现浮尸，也就是溺水意外落河或跳河自杀频传的区域，对于警察来说也是重点巡逻区域。浮尸肯定会在这晚就被发现。

鹈饲指向墙上的时钟。时钟旁边有张「洗手间→」的导引。这里是餐厅，所以有厕所，这是当然的。但和哉基于某个原因，无论如何都要到二楼一趟。此时他说出预先想好，极具说服力的藉口。

「没有啦，想说您要去哪里。」

委托人过于咄咄逼人，侦探像是吓到般绷紧表情。

过桥到一半，他的车偶然和两辆白色脚踏车会车。是正在骑脚踏车巡逻的警官们。他们晚点肯定会发现浮在河面的尸体。

「…………」这……这是紧急事态！

鹈饲一脸悠哉，看着和哉严肃的表情。「哎呀？这样不好吗？您在生气吗？那么，没关系喔，酒钱请从我的报酬扣吧。」

浮在河面的溺水尸体，就这么顺着水流漂流到遥远太平洋的辽阔海面，数天后才被发现———要是变成这样，今晚费心准备的不在场证明就白费了。

「话说回来，侦探先生，您上午过来有什么事吗？」

从肩膀放下尸体，轻轻让尸体从河岸岩地流入污浊的水。几乎没发出水声。离开和哉双手的尸体，以张开双手的姿势浮在岸边水面。无论谁怎么看都是溺水意外的牺牲者，或是决心自杀成功的老年人。正如预料的光景，使得和哉确信自己的犯罪计划成功。

「要……要去哪里……我要去上厕所，厕所。厕所在二楼。」

不过，既然是重点巡逻区域，也代表这里被锁定是弃尸现场的危险度很高，虽然需要注意这一点……「总之，只能做了！」

「不是这种问题啦！」和哉忍不住大声嚷嚷。

终于剩下和哉一人之后，他走楼梯上二楼。安抚内心不安的话语成为呢喃，从口中满溢而出。

只是，在「还算正常的状态」就那么厚脸皮又糊涂，那么在不正常的状态，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想到这里，和哉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选错人了。

和哉蹲在沙发旁边，双臂绕过安西身体，将他抱起来。即使是以体力自豪的和哉也觉得沉重。这股独特的重量感，和平常背起或抱起别人的手感完全不同，如果安西不是瘦小的老人，和哉肯定也吃不消。和哉用尽全力扛起安西，笔直走向浴室。

毕竟真正的咪子藏在衣柜里，所以侦探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找到。

到头来，这次的委托始终是将鹈饲打造成和哉清白证人的权宜之计。重点不是猫，是鹈饲是否确实保有昨晚的记忆。对此，和哉难以拭去些许的不安，随口询问鹈饲。

「话说回来，您今天早上状况怎么样？确实记得昨晚的事吗？」

「是的，托您的福，我记得很清楚喔。不过，不只是昨天，您好像特别关心我的记性，究竟是为什么呢？」

「没……没有没有，我不是在关心。只是想说难得拜托专业侦探，可不能把委托的内容忘掉……」

「放心，我没忘喔。就因为没忘，所以我今天从一大早就在乌贼川河岸勤快找白猫啊？原来如此，这只白猫是路人……更正，路猫啊。」

「河岸？」这个词令和哉不禁在沙发上挺直背脊。「侦探先生，您去了乌贼川河岸？那么……您有没有看到乌贼川浮出什么诡异的东西？」

「啊？诡异的东西？」

「没事，我是问您刚才去乌贼川，有遇到什么事吗？」

「喔喔，您问这个啊。」鹈饲像是终于听懂般点头。「这么说来，听说深夜发现河面有尸体，河岸多少有点嘈杂。好像是有人喝醉落河淹死。不过，这种意外在这座城市很常见。」

和哉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事不关己般点头。

「原……原来如此，确实是很常见的意外。」

「说不定是自杀。因为死者好像是老人家。」

「嗯，也有这个可能性吧。无论如何都令人难过。」

「不，等一下，或许是他杀。像是为了遗产或保险金而杀人……」

「……唔！」鹈饲杜夫，真是敏锐的家伙！和哉在内心咂嘴。「不不不，这是您想太多吧？」他装蒜看向天花板。「总……总之，这只白猫不是我的猫。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放回河岸吗？」

「咦～～是吗～～这只猫挺可爱的耶～～」

不是这种问题。和哉狠狠瞪向侦探。「请放回去！」

委托人一声令下，侦探垂头丧气将白猫放回背包，从沙发起身。

「那么，我再去找白猫吧。总之，发现类似的就带来给您看。」

「是『埃瑟库希奥』。这我知道。摆在我家酒柜的『山崎』，其实也是『川崎』！不过，没想到他这么小家子气，戴这种廉价的仿冒名牌手表……」

「可是，安西先生的劳～力士真的停止了。」

———好啦，你就问吧！你想确定我昨晚的不在场证明吧？

虽说早就猜到，但是刑警们突然来访，和哉慌张不已，紧张到像是在玄关门口生根不动。相对于这样的他，鹈饲像是见到怀念的朋友，主动走向两人。

「是的。正确来说，应该要叫做『劳～～力士』。总之就是山寨货。哎，这在乌贼川市少见多怪。仓持先生也知道吧？站前那间绿色招牌的咖啡厅。那间不是『星巴克』，是『星包克』。中央街很像『塔利咖啡』的那间店，其实是『查利咖啡』。盐辛街那间『艾瑟路希奥』是……」

「总之，请当成这只是形式上的询问吧。」砂川警部带着歉意搔了搔脑袋，终于开口询问和哉的不在场证明。「安西英雄先生的推定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左右。正确来说，应该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这两个小时之间。这段时间，您在哪里做什么？」

「是我们检视尸体状况，判断出来的推定死亡时间。不过说来也没那么难。其实死者戴的手表故障，指针停止了。停在九点五十三分。所以，我们推定这个时间是安西先生死亡的时间。」

「嗯，侦探先生说得没错。那段时间，我一直和这位侦探先生待在这个家的一楼，要委托他找宠物。换句话说，这位侦探先生是证人。」

不过，警部露出抱歉的表情，摇了摇头。

「其实，安西英雄先生过世了。您知道安西先生吧？」

砂川警部刚开口，却立刻像是难以启齿般扭曲表情，然后指着面不改色站在旁边的侦探，询问和哉。「那个……可以让这个人就这么留在这里吗？我觉得请他离开，我们会比较方便谈事情。」

「哼，很抱歉，不是来找你的。」叫做砂川警部的开襟上衣男性，很干脆地经过鹈饲身旁，走向就这么站在玄关门口的和哉。砂川警部熟练出示警察手册，犀利注视和哉的双眼。「是仓持和哉先生吧？您夫人在家吗……喔，出国旅行不在啊……那么，没办法了。看来只能和您说了。方便给点时间吗？」

———不过，不需要连这种不必要的时间都记住啊，这个该死的蹩脚侦探！

和哉以心痒难耐的感觉，从正面注视砂川警部。警部像是回应和哉的期待般缓缓开口。「话说回来，方便我问一个问题吗？」

客气却不容分说的坚定语气。和哉只能点头。

「如果只是要溺死一个人，在浴室就做得到———」

「其实，是关于不在场证明的问题。」

「没错，我昨晚确实这么说过。因为喝太多的你看起来不可靠！」

「昨天晚上，巡逻警官发现他在乌贼川岸边溺水。虽然立刻拉他上来送医，却已经回天乏术。真的很遗憾。」

「……您的意思是？」

听完说明的和哉暂时沉默。最后他半笑不笑，摇了摇头。「哈……哈哈，怎么可能呢？警部先生，您在试探我吗？请不要说这种骗三岁小孩的谎。」

———这两人，难道是蛋包饭警部与干咖哩刑警？

「感谢协助。那么，我就不客气直接问了，其实我想请仓持先生提供昨晚的不在场证明。不，并不是怀疑您。只不过，依照安西先生熟人的说法，他的亲人只有一位姪女，也就是您的妻子。安西先生过世之后，遗产都会由您的妻子继承吧？这么一来，我认为姑且需要调查一下……」

另一个不在场证明？警部这句话令和哉蹙眉。

「…………」来了！和哉暗自加强警戒。「他杀？有什么疑点吗？」

「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的推定死亡时间，是在场验尸的法医见解。」

鹈饲的说法，就像在暗示这并非纯属巧合。

走投无路的和哉扭曲嘴角，忍不住揪起侦探的衣领。

「嗯，您说得是。所以我想问另一个不在场证明。」

「警……警部先生，您说的九点五十三分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时间？」

「很遗憾，仓持先生，我不承认您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因为……」

「正确来说，仓持先生大约在晚上九点五十分离开，在九点五十六分左右回来。所以九点五十三分的时候，他不在我面前。是的，我看过时钟所以没错。确实，仓持先生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这段期间，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过，只在九点五十三分前后的这几分钟，不知为何从我面前消失。如果这是巧合，那他的运气也太差了……」

「安西先生好像喝了不少酒。酒醉的安西先生，在晚风的引诱之下，蹒跚走到河岸，不小心摔到河里，就这么与世长辞。这是目前的推测。」

砂川警部说到这里，再度看向和哉。「回到刚才的话题，这只手表终究是便宜的冒牌货，防水加工当然只是随便做。这边拿相同款式的手表泡水做实验，指针泡水不到一分钟就不动了。由此看来，安西先生手表显示的九点五十三分，几乎可以认定这是他溺水的时间。仓持先生，您懂了吧？」

「啊？不在场证明，我刚才不就回答过了？安西伯父推定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这两小时，这段时间，我和侦探先生一起待在这个家。我完全不可能把安西伯父推到河里吧？」

「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不过，说不定是他杀。」

鹈饲随即口沫横飞地回嘴。

他嘴巴反复开阖，终于挤出一个率直的疑问。

警部一喊，志木刑警就立刻回应「有，警部」，抓住碍事侦探的后颈，作势要赶他离开。侦探像是不情不愿般扭动身体抗拒。

「您接受了吗？」和哉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唔～～这样啊……」两人证词一致，警部见状发出遗憾的声音。

砂川警部正面注视这样的和哉，以清晰的声音这么问。

和哉记得这支手表。是昨晚安西英雄戴在左手腕的表。和哉倒抽一口气，战战兢兢确认表面。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三分。接着，他看向表面以装饰文字显示的标志。没错。

志木刑警立刻回应「是，警部」点点头，从西装胸前口袋取出透明塑胶袋，举到和哉面前。袋子里是洋溢高极感的银色手表。

「你……你说这什么话？你为什么记得这么精准的时间？」

「嗯，这确实是很棒的不在场证明。」警部点了点头，缓缓竖起一根手指，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不过，方便我再问一个问题吗？」

砂川警部看向仓持家二楼，以冰冷的声音说下去。

「……呃！」

这个标志，确实以豪华过头的金色文字写着「ROOOLEX」。

「或许是自杀。安西先生自杀的理由，您心里有底吗？」

「您……您说手表故障？」和哉背部流下冷汗。

「安西伯父的手表是劳力士。只是浸了点水，不可能停止。」

警部嘴里说「姑且」，其实很明显在怀疑和哉。但和哉刻意笑咪咪地点头。「原来如此，不在场证明吗？不，您会这么问是当然的。」

只要警方这种平庸至极的想法根深柢固，和哉就堪称高枕无忧。因为他昨晚有不在场证明。和哉突然变得强势。

「警……警部先生，我……我的不在场证明呢？不在场证明会被承认吧？」

「再问一个？」和哉不满噘嘴。「您还要问什么问题？」

「这样啊。不过，安西伯父为什么会在海边溺水？还是在晚上？」

听到和哉这么问，砂川警部重新露出沉痛表情。

「这样啊。其实对于仓持先生来说，这是个噩耗……」

打断和哉说话的人，是当事人侦探。「昨晚的九点五十三分是吧？如果是这个时间，仓持先生不在我面前。因为他当时在二楼的厕所。」

「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得分王与助攻王双双出马，真是我的荣幸。所以，两位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又怀疑流平杀人了吗？」

「嗨，不得了不得了，这不是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吗？」

———不可能。我没弄坏手表。那么，究竟是谁？

「不，没关系喔。我一点都不介意。」鹈饲说。

「原……原来如此。这确实不是『劳力士』，是『劳～力士』……」

「不，虽说故障，却不是被人踩坏或破坏。手表是浸在河水故障的，所以指针也停了。」

和哉不禁提高警觉。一旁的鹈饲突然发出开朗的声音，叫着两人的名字。

「仓持先生，昨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分左右，您在哪里做什么？」

和哉只能同意砂川警部的那番话。

和哉在内心咒骂，用力推开鹈饲，然后再度面向砂川警部，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和哉指向鹈饲，鹈饲重新点头回应「确定没错」。

「没人问你的意见！我是在问仓持先生。喂，志木！」

砂川警部这个意外的问题，使得和哉暂时说不出话。

「不，没想到什么具体的可能性。不过，毕竟是那把年纪，或许内心怀抱某些不安吧。像是健康的问题，或是将来的问题。」

「是的，劳～力士。喂，志木，拿那个过来。」

「嗯，当然。是我太太的大伯。不过，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他真的走了？究竟为什么？是发生车祸之类的吗？」

「没人问你的不在场证明！不准擅自插嘴！喂，志木！」

「好了好了，别这么无情。」和哉要求有点激动的刑警们冷静下来。「他是我雇来找宠物的侦探，请不要擅自赶他走。毕竟依照状况，他可能会站在我这一边。不提这个，您说的噩耗究竟是什么？」

「没有没有，并不是这样。只不过，案发现场是夜晚的河岸。如果有人悄悄接近到安西先生的背后，朝他的背用力一推……」

「哪有为什么，是您这位委托人对我说的啊？说什么『请不要忘记』，『要确实记得』……是您再三叮咛我的吧？」

「好的，没问题。请尽管问。」

和哉一边点头，一边在内心大呼痛快。砂川警部甚至没想到他杀的可能性，甚至没想过行凶地点是远离乌贼川的这间仓持家浴室。砂川警部认定即使这是他杀，也是发生在乌贼川岸边的事。

「原来如此。这样就和意外或自杀难以辨别了。」

「当然是安西英雄先生死亡的时间。」

「这样啊。那么，九点五十三分这个精准的时间，究竟是……？」

「原来如此。那么，这是常见的溺水意外？」

「不可能。劳力士是高级手表的代名词。是防水等级理所当然达到一百公尺的高性能手表。这样的劳力士只不过浸点河水……嗯？」这一瞬间，和哉察觉到某件事，目不转睛注视警部。「……劳～力士？」

「问……问我在哪里做什么？那……那个时间，我当然也和这位侦探先生在一起啊。听侦探先生愉快炫耀昔日的功绩，正开始觉得有点烦……」

「…………」和哉咽了一口口水，点头回应。

一人是身穿开襟上衣的中年男性，另一人是身穿朴素西装的年轻男性。两人乍看都像是不起眼的上班族，但是强悍的表情与犀利的目光，令人觉得他们不是普通人。

「别带类似的，拜托带真正的咪子回来吧，侦探先生。」

「您……您在说什么？安西伯父是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这个时段死亡，警部先生，您刚才不是这么说吗？那为什么还这么问？」

鹈饲多嘴的这番话，使得和哉不禁语塞。不过，鹈饲继续搜寻昨晚的记忆。

「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吗？哎呀，真巧，这段时间，我正好在这个家的一楼喔。仓持先生，您说对吧？」不知为何，是鹈饲回答这个问题。

警部一喊，志木刑警再度立刻回应「有，警部」，抓着鹈饲的背，将他拖离和哉。「真是的……」鹈饲随着叹息退后。

「哎，也可以推测他就是因为小气，才成功累积资产喔。」

站在玄关前面道路的可疑双人组，映入和哉的眼帘。

「不，请等一下。」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和哉在内心吐舌头，和鹈饲一起走出客厅，下楼前往玄关。和哉将抱着背包的鹈饲送到玄关门口。就在这个时候———

「那么，我再问一次。仓持先生，昨晚九点五十三分，您在哪里做什么？」

面对询问不在场证明的警察，真凶以从容的态度说出假的不在场证明———凶手最风光的这一幕，被爱出风头的侦探漂亮搞砸。和哉一时冲动得想朝鹈饲的鼻头一拳打下去。不过，无论是谁作证，不在场证明就是不在场证明。和哉吐气平息怒火，以冷静的表情承认鹈饲那番话。

砂川警部以冷静的声音，向混乱的和哉说明。

「…………」

「嗯，没问题。如果不介意站着说，请在这里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