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绘画
《与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恋人之上的事。》 · 持崎汤叶 · 1万 字
「你忘记眨眼喽。」
突然传来的话语让我吓得身体一震。
是同事市川。她以轻佻的口吻这么说,但一看到我的手机画面,立刻抬起头。
「哇!抱歉,原来你在看LINE啊!我还以为你在玩游戏!」
「不,没关系没关系……哈哈。」
星期一的午休时间。我迅速解决便利商店的便当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盯着手机。
平常这个时间,我都会用来完成手机游戏的每日任务。市川大概也是想拿这件事来调侃我,才会向我搭话吧。
然而唯独今天,我一直在看某则信息。
「你的表情比平常还要认真,我还以为你沉迷了呢。」
「每日任务哪可能让人沉迷啊。」
「所以山濑先生,你一脸严肃地看着LINE,是怎么了吗?是女朋友传来的吗?我可以问吗?」
「『我可以问吗』这句话应该要一开始就问吧?」
去年春天,金发鲍伯头设计师市川小姐因为工作过度而精神崩溃,不过在补充人员后,现在已经顺利恢复了。今天她也精神奕奕地瞧不起大她四岁的我。这是好事。
「不是女朋友啦。我跟朋友在玩解谜游戏。」
「咦,解谜游戏吗?我也超喜欢的!你们在玩什么游戏?」
「只是解对方传来的文章题型而已。还满难的。」
「咦~感觉好好玩!请借我看!」
「不行不行。这题我不解就没意义了。」
就在我安抚着不满的市川小姐时,楼层各处响起闹铃声。午休时间结束了。趴在桌上睡觉的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来。这幅光景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让人感受到黑暗。
「等山濑先生解完之后,也借我看一下吧!」
皆濑丝
「上之国?」
「那么,我认为选择上州蔬菜这个词汇,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上州、上州……我来查查看。」
我将昨天在超市解开的第①题答案传过去后,立刻收到丝传来的信息。一开始收到的,又是作为开场白的问候文。
我和市川小姐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我们的直属上司,也就是制作人。他一手拿着电子烟,刚从吸烟室走出来。
「我原本以为是制作某种料理的食材,但其中也混杂着已经完成的料理。我真的搞不懂。你干脆把题目给我看嘛。」
「唔唔唔……!」
这时,市川小姐的双眼散发出诡异的光芒,不怀好意地笑了。
市川小姐开始用手机搜寻。不愧是喜欢解谜的人,她显得兴致勃勃。
市川小姐真的变得很坚强呢。
然后是后半段,鸭肉和鸡肉串被父亲拿回去的事件。
我们两人并肩而行,果然才是最理想的吧。
小丝想在蔬菜区买上州蔬菜,在肉品区买鸭肉,在熟食区吃鸡肉串。
相对的,系从以前就很擅长这种猜谜。一起看猜谜节目时,系有很高的概率会比别人更快找出正确答案。然后她会理所当然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带着愉悦的表情喝着Highball。未成年时则是喝葡萄汁。
丝,难道你是为了让我自觉到这种悲哀的现实,才举办解谜游戏「小丝的挑战书」吗?如果是这样,那真是漂亮的一击。这游戏可怕的地方在于,会不断削弱我的自尊心。
难道这个游戏,就是为了让我察觉到这一点吗,系啊……!
即使期待第一次看到时灵光乍现,却什么也想不到。
「呃……」
话虽如此,父亲的人格和这道题目没什么关系吧。问题在于把鸭肉和鸡肉串拿回去的行为本身。
即使在洗澡时、在被窝里、在通勤电车上、在午休的公司里,反复阅读题目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就连脑细胞逐渐死去,也想不到任何东西。
市川小姐喝着从我这里榨取来的热可可,同时在智能手机上输入这三个词汇。
又是超市的故事。而且这次小丝的父母也登场了。
市川小姐丢下这句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超市的卖场已经恢复成改装前的状态。
小丝和爸爸、妈妈一起去超市买东西。
很遗憾,这种机会大概永远都不会有吧。再说,不管市川小姐再怎么绞尽脑汁,应该也解不开吧。
见到两名部下在吸烟区前聊着蒲烧鸡的话题,总监原本就冰冷的表情变得更加冷酷。
「好的,什么问题?」
我由衷期待您能通过所有问题。
而且这次还揭晓了购物内容。上州蔬菜和鸭肉,小丝选的东西还真有品味。话说上州蔬菜是什么?
就这样,我再次进入思考时间,深切感受到自己的脑袋有多僵硬。
顺带一提,今后在本聊天室中,不只是问题,连回答都不再受理。请将答案传送到该传的地方。
因为这是丝创造给我,只有我能解开的问题。
「我猜猜看,这该不会是你刚才午休时间在想的,朋友出的解谜游戏问题吧?」
「上州。几乎涵盖整个群马县。别名『上之国』。」
「蒟蒻是蔬菜吗?啊,对哦,原本是薯类嘛。」
「不行。我希望最后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开。」
「这是新型态的摸鱼呢。」
「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力量是什么意思呀?」
考虑到小丝一直说的父权家庭的状况,「小丝的父亲」的分辨率感觉莫名地高。不过是鸭肉和鸡肉串,买给她嘛。
那么,我将传送问题②给您。
市川小姐自顾自地大发雷霆。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她生气的对象应该是念法。
「韩式烤鸡真的太不寻常了。」
这是从昨天开始,由丝主导的解谜游戏。
「那么,市川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相对的,我想我也弥补了系所欠缺的部分。
「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关于问题①的回答,您答对了。恭喜您。
「啊,不对,应该念成『上野国』才对。『之』字怎么可以念成『野』呢?」
凭我这颗粗糙的脑袋,根本不可能解谜。
所以,我要在这里擅自使用一张求救卡。
是要传送到哪里呢?还是说要写在什么地方?从这段文字还无法判断。
可是爸爸说鸭肉和鸡肉串不需要,所以小丝照爸爸说的,只把上州蔬菜拿到收银台。
「现在可是上班时间哦。如果是这样,那可就是不折不扣的摸鱼喽。」
诚挚感谢您参加这次的现实解谜游戏「小丝的挑战书」。
「唔……」
就像这样,从一个小故事就能明白,系弥补了我所欠缺的部分。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害我忍不住跳了起来。
「不,没这回事……」
「设计活动呀~~你是在烦恼什么?」
「说起来,上州蔬菜是什么呀?」
即使靠晚餐的炖猪肉和白饭提升血糖值,再次阅读题目,也想不到。
「可是,上州蔬菜这种说法好像很少听到呢。我实际上也没听过。」
「韩式烤鸡怎么了?」
「就是说呀。」
「你看,你看这里。这里就写成『上野国』了。」
她让我看维基百科的某个页面。标题是「上野国」。上野国。确实「野」字念成「野」。虽然不至于到生气的地步,不过第一次看到的人应该不会念吧。
因为实在想不出答案,我本来想干脆吸根烟,让大脑运转得更快一点,但这种事实在太丢脸了,我说不出口。话说回来,不要在上班时间解谜啦。
市川小姐如此说道,表情看起来非常邪恶。她的视线不时瞥向自动贩卖机。
要解开这道题目的关键,肯定是上州蔬菜、鸭肉和鸡肉串这三样东西。虽然看起来是毫无统一感的组合,但绝对隐藏着什么。
这场解谜游戏里,或许隐藏着丝线对我的告白所给出的答案。既然如此,我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开谜题,但光靠我一个人的脑袋,似乎已经到极限了。
虽然很在意,但我暂且不管,重新看起问题②。
是继午休时间之后,又再次出现的市川小姐。
尽管如此,温柔的市川小姐还是「嗯……」地沉吟着,认真地替我思考。
这么说来,市川小姐说过她喜欢解谜游戏。说不定跟她聊一聊,就能产生什么灵感。
回想起来,我从小就不擅长猜谜或脑筋急转弯之类的问题。我是个会自信满满地说出「面包虽然可以吃,但不能吃的面包是腐坏的面包」这种答案的小孩。
「上州蔬菜、鸭肉和韩式烤鸡。这三样东西会让你联想到什么吗?」
「不,我已经戒烟了……」
「没想到你不是在吸烟区摸鱼,而是在吸烟区前面晃来晃去地摸鱼。山濑先生,你还是干脆去抽根烟休息一下比较好吧?不会有人责备你的。」
「唔哦!」
「群马的蔬菜、鸭肉和韩式烤鸡……是名产的地域限制吗?不对,如果是这样,韩式烤鸡就太碍事了。韩式烤鸡的名产地是什么鬼?牛的名产地?还是韭菜的名产地?干脆说是韩国?」
「没有啦……我在思考下一场游戏的活动内容。因为完全想不出点子,才会四处走走转换心情。会待在吸烟区前面,只是碰巧……」
既然回到改装前的状态,就表示是从店的右手边进入,以逆时针方向从蔬菜区开始依序逛起吧。
那么,小丝付了多少钱呢?
「这是什么活动呀……?」
我果然还是不习惯这种拘谨的文章。
「原来上野国的别名是上州啊。」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晃来晃去?」
问题②
「我姑且查了一下,上州似乎是指群马县。群马县有名的蔬菜有下仁田葱,还有蒟蒻。」
其中让我在意的是第六行,上面写着今后不能在聊天室回答,相对地要「传送到该传的地方」。
「所以,你刚才说了什么?上州蔬菜、鸭肉和韩式烤鸡?这谜样的组合是怎么回事?」
我和市川小姐随便找了个借口,然后迅速离去。
由于总监的干扰,结果即使借助市川小姐的力量,依然无法导出正确答案。
话虽如此,听听别人的意见其实也不坏。她从与我不同的方向,试图解释上州蔬菜、鸭肉与蒲烧鸡,感觉十分新鲜。
虽然不知道今后会持续几道问题,但如果碰壁的话,像这次一样向身边的人寻求提示也不坏。
不过思考今后的事情也无济于事。因为问题②依然高高耸立在眼前。
碰到这种问题,只要灵光一现,就会像骨牌一样理解一切。可是目前我连正确答案的轮廓都看不见。
「该怎么办呢……」
二月的车站月台上,呼出的白色气息化为视觉。连等待回程电车的时候,我都反复熟读问题,仰天长叹。在我思索之际,山手线很快就抵达了。
上州蔬菜与鸭肉与蒲烧鸡。
浏览器应该也厌烦了吧。我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在搜寻这三个词,害韩国料理店和群马县观光景点的广告频繁出现。
眼球隐隐作痛。
我的职业本来就得盯着电脑,所以一直很注意眼睛健康,可是从昨天开始解谜后,眼睛就非常疲惫。
『还好吗?那是眼睛疲劳哦。有好好让眼睛休息吗?』
这么说来,重逢后第一次去喝酒那天,丝就先担心我的眼睛。从那之后,我就学会要照顾眼睛了。
丝的挑战书现在让我的眼球受到伤害。
「眼睛好痛啊,丝……」
我挤出声音自言自语,却被车内广播盖过。
我用手指用力按压眼角,慢慢睁开眼睛。视野逐渐清晰。
「……嗯?」
我忽然看到熟悉的文字列。
「这就不知道了。别自以为是,知耻点。」
交往了两年半左右,这还是第一次来美术馆约会。我试着回溯记忆,发现进美术馆的经验只有高中远足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
偶尔会想「啊~好漂亮~」或是「画得真好~」,但也仅止于此。
不是当成解谜游戏的上野、巢鸭、新大久保,而是意识到与丝的连结,思考现实中的上野、巢鸭、新大久保,自然就会看到光明。
「好好感受作者的心情啦(笑)……啊,好像快到了。」
这也得回溯到大学时代。
「我觉得超好吃~」
「丝,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太好了,看来我们的认知没有那么大的差异。
几小时前,市川小姐拿给我看的三个字。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询问丝:
在抵达丝想看的那幅画之前,我们一边欣赏其他画作,一边不时玩起「装作很懂艺术的装模作样游戏」。
「…………」
新大久保是大学时代刚开始交往时,第一次约会去的地方。
『所以,这样谜题就解开了吗?山濑同学!山濑同学!』
上面确实还有另外两个字。
韩式烤五花肉是韩国料理。说到山手线沿线与韩国有关的站名,就是「新大久保」。不用说也知道,那里是韩国文化渗透很深的地区。
就连对绘画丝毫没有兴趣的我,都抱着说不定会邂逅命中注定对象的淡淡期待而来,但目前看来这个期待似乎不会实现。
『我知道了!今天的谜题!上州蔬菜、鸭肉和蒲公鸡的意思!』
我不会不识趣地说「这我早就知道了」。
「嗯,应该还要等一下。」
『是山手线的站名!』
什么嘛,原来只是我看错了。
「与其说想来这个展览,不如说有幅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的画。那幅画是从国外的美术馆为了这个企画展而来到日本。」
市川同学最后这么写道:
「呃!」
「啊,该不会……」
上州的别名。我今天才知道念法是「Kouzke no Kuni」。大概明天就会忘记。
在爱情宾馆街丑态毕露的记忆鲜明地残留着。是甜蜜又苦涩的第一次约会。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看到那幅画,就是我作为艺术家的第一步」——好想说说看这种话啊。然后靠画画赚个一百亿。
『来,请看。』
这样的她为何会对这次的企画展感兴趣呢?好像是因为有想看的画作。
我再度发出愚蠢的叫声,是因为太专心看手机画面,坐过站了。这次换周围几个人对我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将解谜脑切换成唤醒记忆的脑。
理所当然地,我的感想就是这样。
「要先看过解说,了解作者的心情和历史背景,才总算能看懂。构图和配色的意义什么的,我完全不懂~」
面对对方纯粹的感想,我就会说「不,你解释错了(笑)」或是「啊~真不错,平凡过头的感想反而好(笑)」,彻底成为想象中最差劲的美术馆约会对象。当然不会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扰。
接下来的几行文字,是刚才我也在脑中展开的解说。
所以我也跟着来了。
「巢鸭」。有鸭。
上野国。
于是装模作样游戏就此中断。
我不小心叫出声,一旁的女性朝我投以狐疑的目光。
「可是丝,你不是想来这个展览吗?怎么是这种感觉?」
我再次有了这样的感受。
「嗯?」
这时我回归原点。现在我所挑战的不是单纯的解谜,而是丝线专为我设计的解谜。上次的设问①也是因为有我们往昔的对话,我才能解开。
她和我不同,明明没有超市卖场这个事前情报,却还是推敲出来了,反而值得赞赏。真不愧是喜欢解谜的人。
我再次抬头,只见屏幕上的影像已经从路线图切换成高级公寓的广告。我连忙用手机搜寻山手线的路线图。
「哦~还没到吗?」
上野→巢鸭→新大久保,这顺序也符合山手线内圈的行进方向。
我原以为自己看见了这两个字,但正确来说是「上野」。我无意间抬头看见车内液晶屏幕显示的山手线路线图,右上角写着「上野」两个字。
我喜欢丝看书时的表情。她现在的表情很接近那种感觉。
上野、巢鸭、新大久保是过去和丝一同造访过的车站。
「顶多摆出一副内行人的样子。」
「啊……!」
***
LINE的图示右上角,显示收到信息的红圈。
既然如此,这次的问题里,应该也隐藏着我和丝线的回忆吧?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看到那幅画,就是我作为艺术家的第一步——会期待有这种邂逅对吧?」
蔬菜区是上州蔬菜。肉品区是鸭肉。熟食区是韩式烤五花肉。
我从目黑站沿着铁路,走在下坡的窄道上。东京有很多坡道,散步时会频繁地反复上坡下坡。在这种地形,要走路或盖房子应该都很辛苦。干脆用神之手把地形压平,弄成一片平地如何?
我正在想着这种蠢事,一旁的丝则非常专注地一幅一幅欣赏画作。
就在我这么想,准备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时——我灵光一闪。
谜题还没解开。可是,我一定没办法再借助市川同学的力量了。
和丝线的记忆一点一滴地苏醒。
我本来想赏她一巴掌,但因为有严肃地在鉴赏的人在场,我忍住了。
「没错。这是只有我才解得开的问题……」
加入科幻研究社后第三次的校庆顺利落幕,隔周我跟丝来到上野。
丝小声地在我耳边这么说。
我一边输入「多亏市川同学,谜题解开了」的回复,一边喃喃地说:「抱歉,市川同学……」
不过这两个回忆,在解谜上或许不是很重要。因为鸭肉和韩式烤五花肉都被父亲拿回卖场了。
「我懂我懂。」
我收回前言。她讲出像吃饭时一样的感想。
不懂。完全不懂。
「哦,那幅画吗?」
小丝最后拿去结账的,是上州蔬菜。
我或许又发现了一个喜欢丝的地方。
寄件人是市川同学。我打开聊天室,一眼就能看出充满兴奋的闪烁文字与表情符号的集合体映入眼帘。
丝似乎去过好几次,但好像也没有特别了解美术,或是没有美术就活不下去的感情。
如果将上述三个站名代入……原来是这样啊。
巢鸭也是大学时代。大三快结束时,在巢鸭的定食屋吃了炸竹䇲鱼。
「我也顶多觉得『好漂亮啊』或『画得真好』。」
目的是国立西洋美术馆。
因为这个解谜……
这次的企画展主题是「永恒的现在」,似乎相当受欢迎,假日中午过后,馆内人满为患。
正因为彼此都是打从心底享受这种互动的关系,我和丝才能在没有重大危机的情况下交往两年半吧。
现在想想,那是放学后炸竹䇲鱼社的最后一次活动。
一开始在新宿玩,晚餐避开人潮,穿过歌舞伎町的爱情宾馆街,进入新大久保的巴米扬。
在巢鸭、新大久保之间,回忆的温度差太大了。
那么,上野又有什么回忆呢?
每次等红绿灯,我都会看看手机画面,交互检查题目与山手线的路线图。从路线图得知答案时,我脑浆都快喷出来了,但不找出正确答案就没有意义。
我匆匆在下一站下车,刻意走出验票闸口,在便利商店买了热咖啡。我决定将错就错,慢慢散步并思考。
在这样的人潮中,我跟丝并肩鉴赏画作。
继上野国=上州之后,第二个与高级鸭肉有关的站名。
虽然绝对不是好的享受方式,但因为很有趣,我也没办法。
从那个时期开始,我就忙着找工作,和丝渐行渐远。然后几个月后,我们分手了。炸竹䇲鱼虽然好吃,但称不上是美好的回忆。
超市卖场是不是被置换成山手线的路线图了?
「我懂我懂。」
到了这个地步,与第三个品项有关的站名也立刻揭晓了。
在那澄澈的表情背后,肯定有着我无法想象的解释吧。
终于要与丝想看的那幅画面对面了。
「……哦哦,是这幅啊。」
看到那幅画,我有点心跳加速。
那是一幅坐在床上看着这边的裸体少女油画。虽然用手臂遮住重点部位,胸部却一览无遗。盯着看太久,莫名觉得难为情。
可是丝不一样。
「……………………」
丝盯着那幅画的模样,明显跟之前看其他画作时不同。
看似面无表情,又像兴奋,也像快哭出来。
是代入感情吗?还是联想到什么?还是无法解释?
如果跟那幅画独处,她的情绪一定会爆发。丝看起来像在拼命忍耐什么,甚至让我有这种预感。
我的视线无法从她的侧脸移开。
我所不知道的丝,就在这里。
总有一天,我能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吗?还是说,就算一辈子待在她身边,我也会一直不知道呢?
这段时间,让我感到有些寂寞。
「总觉得咖啡特别好喝。」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明明是常喝的百圆咖啡。」
我们离开美术馆。本来想在晚餐前去咖啡厅分享感想,但因为是假日,每间不错的店都客满。
于是我们买了便利商店的咖啡,坐在上野恩赐公园的长椅上。
仿佛会带来冬天的北风,反而令人觉得舒畅。
「或许就是这种有点冷的环境,让咖啡变得好喝。」
自虐也差不多了,我回想起另一件在意的事。
在超市说到收银台,就是客人最后会抵达的地方。可是山手线是环状路线,所以应该没有终点。而且在收银台付的金额又是什么?
「怎么可能啦——」
「嗯,我去散步。」
「咦,是什么?」
「……喜欢。我喜欢阿冬。」
「不是啦。我是自以为懂咖啡的装模作样人。」
「永远啊——」
「有名的公园……新宿御苑之类的?」
如此低喃的丝,啜饮着咖啡。
「可是,如果人类灭亡,传承下去的人的解释和意义可能会改变。那样真的能说是『留存』吗?」
『欸,冬,我啊——』
「有东西能够永远留存吗?」
「一百年,阿冬你还真长寿耶。」
丝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夕阳下的云朵,低声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的孩子会代代传颂下去啊。」
我们聊着聊着,对话就中断了。不过,那不是令人不自在的沉默,而是仿佛理所当然般,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平静时光。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永远,但我想到一个确实会留存一百年左右的东西。」
因为丝不在身边。
从公司所在的办公大楼徒步七分钟左右,我抵达目的地。
我对丝的心意,会留存百年,甚至永远。
「或者是因为看了展览,心情变得高尚了一点。」
就像丝的那张侧脸对我而言一样。
然而,大崎就很有机会了。因为丝在转职前,是在与我进入同栋企业大楼的公司上班。
「啊~有可能哦。我们真好打发。」
「…………」
「欸,阿冬,我啊——」
「嗯。难得住在东京,会想去名胜看看嘛。像是有名的公园。」
我想到的答案,是四年前在上野美术馆约会时,参加企画展的费用。
「我对丝的心意。」
「啊,你没来过吗?」
「因为吸收了优质的艺术作品,变得更能体会咖啡的苦味有多复杂。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吗(笑)?」
丝自言自语似的低喃。那是看了那幅画后产生的想法,还是突然冒出的疑问呢?至少丝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昨晚我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出答案。
在超市各卖场拿的东西,代表山手线的车站。
我直觉这么认为,但因为之后的甜蜜互动更开心,所以立刻就忘了这件事。
那是大崎站到大井町站之间的JR车辆基地。
昨天,因为比平常更晚回家,身体变得很冷,所以我一到家就立刻烧水。
无论形状或意义都永远不会改变的事物。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上野公园比想象中还大耶。」
可是,伯父说鸭肉和鸡肉串烧不需要,所以小丝照他的话,只把上州蔬菜拿到收银台。
我确信这里和解谜游戏的题目有关。
「唔哇,是自以为懂艺术的装模作样人。原来你还在啊。」
「……丝当时想说什么呢?」
「如果能代代传颂下去,说不定可以传个两百年、三百年……最后变成永远。」
「哇,山濑同学,你已经吃完了吗?」
难得高尚的心情,被我们自己搞得越来越庸俗。
眼下是一片无数的轨道,以及好几辆停下来的车辆。
由于我推测出结账柜台=大崎,因此上午的业务几乎都心不在焉,只顾着思考。
左手拿着和当时一样的便利商店咖啡,但现在的寒冷和寂寞更胜当时。
你看到想看的画作后,有什么感想?
「绘画和音乐或许无限接近永远吧。就算被烧掉、被废弃,也会一直留在某人心中。而且,一定会有人传承下去。」
***
我独自在铁丝网的另一头,看着山手线在下坡奔驰。
「出现了。传闻中很麻烦的自以为懂咖啡的装模作样人。第一人称好土。」
然而丝出乎意料地哑口无言,脸颊泛红。由于她一开始就做出那种反应,已经无法修正轨道了。她看似不甘心地低喃:
「咦——孩子——?」
她迟迟没有说下去,我看了看她的脸。
隔天午休,我迅速吃完便利店便当后,立刻前往走廊。
可是隔天的今天,我无意间往公司窗外看去的瞬间,恍然大悟。
大崎站。
就我而言,就算被一笑置之,或是被傻眼地看待,也觉得无所谓的一句话。
而小丝最后选择上州蔬菜(上野)拿到收银台。
「你在说什么呀……嘿嘿。」
直到电梯门关上为止,市川同学都一脸困惑。
这么说来,我连忙用手机搜寻,然后弄清楚了。
山手线的路线看似不断绕圈,但偶尔也会有「开往大崎」的车辆。为了进入车库,所以设定成只到大崎站。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会永远喜欢你。」
我在电梯间和市川同学擦身而过,对她这么说。
「嗯~说得也是。」
我在寒风呼啸的归途上,回想起四年前左右在上野的甜蜜记忆。
我犹豫着要不要问这个问题,但至少现在决定不问。
那是一张有些寂寞,又像快哭出来,静谧的面无表情。
我一边泡澡,一边思考另一件事。
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让人想永远保留下来。
最后她笑了出来。我摸摸她的脸颊,她也一副不排斥的样子靠在我肩上。
真亏我有办法说出这么丢脸的台词。这就是所谓的年轻气盛吗?即使如此,这还是太荒唐了。毕竟隔年我们就分手了。
收银台代表什么,又是另一个难题。
「什么啦?」
「……?」
只不过,位在巢鸭与新大久保之间的池袋,很难想象会是结账柜台。品川就位置上来说是吻合,但仔细回想,我与丝之间并没有在品川车站的回忆。
丝一定吞下了什么。她原本想说,却用「喜欢」蒙混过去。
「作品所拥有的真正意义,感觉会不断变化。如果意义改变就会被判断为不同的东西,或许根本不存在会永远留存的事物。」
前提是人类没有灭亡——我补充道。
好空虚啊。连笑话都算不上。
在结账柜台付的上州蔬菜价格是?
其他好像还有「开往池袋」或「开往品川」的车辆,同样是因为有车库。
「阿冬呢?」
就连对美术一窍不通的我,也知道有些情感一旦化为言语,就会变得廉价。把这份心情珍惜地带回去,在洗澡或睡觉时不经意地回想,才有意义吧。
那么,小丝付了多少钱呢?
「啊~我听过。总有一天也想去看看。」
「散步?」
只要调查国立西洋美术馆在四年前的秋天举办的企画展,答案立刻就揭晓了。企画展的名称是「永远的现在」,费用是一千八百圆。
我心想上州蔬菜还真贵,但假设这就是正确答案,又该在哪里回答呢?如同问题前的招呼文所言,就算在聊天室回答似乎也没意义。
也就是说,只要在某处输入这个数字,就会出现下一个问题吗?这是什么高科技系统啊?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期间内准备这种东西。
「——啊啊!」
我又因为灵光一闪的影响而叫出声。
我的座位周遭一阵骚动。大家纷纷投来「他该不会又精神错乱了吧?」的战战兢兢视线,但喜悦胜过了羞耻心。
输入数字就能开启的系统。我和丝曾经利用过。
就是大崎站内的投币式置物柜。
最近的投币式置物柜大多都是输入密码就能开锁。丝以前会经过大崎站时,我们曾利用这一点借还漫画好几次。因为只要共享密码,双方都能打开。
「那么……一・八・〇・〇。」
我们用来借还漫画的九号投币式置物柜。确认确实显示为使用中后,我在中央的面板输入密码。
「……奇怪?」
可是打不开。看来密码不对。
我原本还满有把握的,结果却扑了个空。
是从哪里开始搞错的呢?难道不是收银台=大崎站吗?和投币式置物柜无关吗?还是密码错了?
我试着输入以前用过的密码,还是不对。丝的生日和我的生日也打不开。
要是重复太多次,会被当成可疑人物。于是最后,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输入另一组密码。
结果——喀嚓一声,九号置物柜打开了。
「咦,为什么?」
我输入的数字不是四年前「永恒的现在」展,而是现在国立西洋美术馆举办的「罪之自觉」展的一般门票费用。一千五百圆。
虽然有些疑问,但不管怎样,正确答案就是正确答案。
为什么不是那天的企画展,而是现在的企画展费用呢?我不太懂小丝的用意。
我探头看向打开的置物柜,里头放着一张影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