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散步
《与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恋人之上的事。》 · 持崎汤叶 · 1万 字
我听到不太令人开心的情报。
看来皆濑现在并不想积极交男朋友。
她似乎对科幻研究社的两个同期女生,尾美与春野这么说过。因为是本人说的所以不会有错。我本来想若无其事地问出来,不过话说到一半她们两个就露出贼笑,分开的时候还说「我们会帮你加油的!」「不过怂恿你太冷了,所以我们不会插手!」这种令人感激的话。
她们两个说不知道理由。不过知道这件事后,我突然想起皆濑以前说过的话。
『呃……我家门禁是九点……』
当时我以为这是拒绝邀约的借口,所以擅自感到沮丧。
不过在那之后,皆濑主动邀我吃炸竹荚鱼。这代表她对于和我单独吃炸竹荚鱼这件事,并没有抗拒。
这么说来,门禁九点是真的吗?
***
气氛沉稳的定食餐厅。客人有八成是老年人。
在这样的店内,女大学生的眼睛闪闪发光。
「嗯~好吃~♪」
咬着炸竹荚鱼的皆濑露出耀眼的笑容。
果然,皆濑在吃美食时,表情是最棒的。
「这真好吃。不枉费我特地跑来巢鸭。」
「真的耶。感谢京王线和山手线。」
「感谢路线吗……」
星期三的第三节后,我和皆濑一起来到巢鸭。
搭京王线到新宿,再转乘山手线六站。我们两人之所以不辞辛劳,特地来到巢鸭,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我和皆濑是放学后的炸竹荚鱼部。
「皆濑部长,这间店的炸竹荚鱼如何?有几颗星?」
「部长,不好了。除了三颗星以外,过去一次也没出现过其他评价。」
最有趣的是独特的用词。从平常的皆濑很难想象的诙谐表现很有趣,文章仿佛在杂志上轻快地歌唱。
「嗯~我在想炸竹荚鱼部真好玩。」
「咦……」
皆濑的视线在手机、我、电车之间游移,然后挤出声音说道:
我打从心底觉得,文章会让人重新喜欢上一个人。
「比起这些,山田交到女朋友才是最令人惊讶的事。」
我自认身为沐浴在濑户内海海风下长大的人,不可能敌得过在地新鲜食材,所以对东京的食材抱持着轻视的态度。不过就好的方面来说,东京的食材果然很厉害。
「抱、抱歉……我得回家才行……」
「在山田心中,别说是社团的同期,就连不是同一所大学的女朋友都愿意帮忙,这倒是真的。虽然帮了大忙。」
「这还用问吗,副部长。三颗星。」
对话也很自然,LINE的互动也持续不断。
在像今天这样第三、四堂课就能回家的日子,我们会突击都内卖炸竹荚鱼的受欢迎店家,开心地享用美食。这一个月来,我们大概吃了十尾的炸竹荚鱼。
我们也交往吧。
这段时间的连续不断刺激着我的心,当夕阳西下,我们搭上回程的山手线时,我的脸颊已经完全松弛下来。
实际上,皆濑写的科幻小说相关报道,不仅简单易懂,起承转合也给人扎实的印象,我发自内心感到佩服。
皆濑说「那间书店不错呢!走吧!」表情也开朗起来。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为何这么做。
「是啊。老实说,我原本觉得只卖个位数也是没办法的事。」
「啊——……啊,没有,啊哈哈……」
「山田同学也是千钧一发,不过意外的救世主出现了呢。」
「今天从第一堂课到第四堂课都排得很满,副部长很累的说。」
像这样两人一起用筷子吃炸竹荚鱼,只要享受这样的关系就好。
宛如梦境,宛如虚构,平凡无奇的两名大学生出游。
「真过分。不过的确很惊讶。」
最近一个月,虽然没有固定在星期几,但每周都会活动一次。也就是说,我和皆濑的交流就是这么频繁。
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只有一次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有眼神在对话「那个有趣吗?」、「感觉不错」,这种感觉让我心情雀跃。
「咦……难道是家人出了什么事……?」
山田交到女朋友了。
然而隔周,我和皆濑又像这样两人见面。
忽然,对面下行月台传来列车进站的广播。皆濑小声说「抱歉,再见……」,准备走向下行月台。
当时是为了实现皆濑想吃美味炸竹荚鱼的愿望,老实说,我对炸竹荚鱼并没有那么执着。
「皆濑的报道评价最高。学长姐和买杂志的人都这么说。社群网站上也是唯一有感想的。」
即使是这种无聊的对话,也能让我的心得到满足。
而且上次还发展成从书店到咖啡厅的约会。虽然不确定大家是否都有那是约会的共识,但至少我把它算在约会里面。
「没办法,因为全部都很好吃!」
首先在一楼的话题书区看看,接着到三楼的文库本区挑选小说与散文。拿起几本书后,又到地下一楼的漫画与轻小说新书区挑了几本。然后走向收银台,又在队伍前停下脚步。「抱歉,还是那本书……」她说完后,匆匆移动,再次回到三楼拿起刚才犹豫的书。
我邀她一起去巢鸭隔壁的池袋,逛逛那里的淳久堂书店。
这下子,那个时刻真的快到了不是吗?接下来只要我向她告白就好不是吗?我强烈地感受到事情正往这个方向发展。
「毕竟发行的目的大部分是制造回忆。」
当开往新宿的上行列车出现在月台上的时候,皆濑没有拨回被狂风吹乱的头发,只是脸色苍白地低头看着手机。」
我一称赞报道,皆濑的脸就一口气红了起来。
大概是不习惯被称赞,皆濑明显地把话题从自己的报道上带开。
她再次回到三楼时,微微脸红的苦笑很有趣。
「新宿离这里很近呢,副部长。」
能亲眼目睹皆濑的阅读喜好,我很开心。
「不,不是那样……只是家里有点事……」
「不不不,我的报道没什么……」
「甚至让人想每天活动呢。」
不过现在,这样也无所谓吧。
仔细一想,就是这份焦急,成为邀皆濑去吃炸竹荚鱼店的契机。
皆濑提到家人时,脸上总是带着忧愁。
销量超出预期,评价也还算不错。以结果来说,可以说是成功。
同期们虽然会说「比起炸竹荚鱼,我更喜欢炸猪排」、「我比较喜欢烤竹荚鱼」、「我喜欢生鱼片~」等理由,但看着我们的眼神却格外温暖。大概是觉得打扰我们很不好意思吧。不过老实说,我很感谢他们。
我们两人第一次一起吃炸竹荚鱼,是一个月前的事。地点是大学附近的定食餐厅。
「每天吃炸竹荚鱼就有点……偶尔也想吃生鱼片或烤鱼啊。」
「对啊。毕竟掀起了一场『正确性』的战争。」
从喜悦与紧张中解放的我,差点忍不住欢呼。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
「一时之间我还以为会怎么样呢。」
在淳久堂旁边的星巴克,我们两人打开刚买的书,暂时沉浸在故事的世界。
在那之后,我也跟皆濑一样,深深陷入炸竹荚鱼的沼泽之中。
不知不觉间,我们开始自称「放学后炸竹荚鱼社」。
我偶尔偷瞄皆濑的脸,她以我从未见过的锐利眼神阅读文字,令我屏息。
***
然而,世间的常理就是,越是兴奋到最高潮的时候,就越容易被人一把推下悬崖。
「真是惊人……山田同学也说是奇迹呢。」
皆濑的文章独树一格,我很在意她会看什么样的书,于是催促她自由在店内逛逛。
『呃……我的门禁是九点……』
很遗憾,我已经知道皆濑真正笑出来的时候,会发展成「啊——!」的豪爽干笑。最近我可以说是为了引出那种笑才逗她笑。
「山濑同学,你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怎么一副笑咪咪的样子?」
「高中时这样很普通呢。」
话虽如此,上星期天我带着山田、尾美和春野,前往丰洲市场的一间定食餐厅,以梅雨跳蚤市场的慰劳会为名义。
「不管怎样,批评杂志能顺利完成真是太好了!」
「的确……变软弱了呢。」
「那不就只是个竹荚鱼爱好者吗?放学后成立竹荚鱼社吧。」
「我们的批评志卖得比想象中好,真是太好了。」
只不过,在那间定食餐厅吃的炸竹荚鱼,比想象中还美味。
皆濑现在露出的表情,我在不久前也看过类似的表情。
我立刻抓住她的手。
她不介意我的想法,贯彻自己的坚持,让我很高兴。
不得要领的反应,明显动摇的表情。见到她那副模样,连我都冒出了冷汗。
「啊……呃,啊……」
「怎么了,皆濑?」
如果现在这么说,皆濑会有什么反应呢?虽然很想说出口,但没有这种胆量与自信。
虽然社团会长警告我们「别擅自成立奇怪的下级组织」,但我们毫不在意,依旧热烈招募社员中。
先不提这个,皆濑像这样逗我,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不过和她乖巧的时候相比,她也开始会用批评杂志报道的那种独特说法。这应该就是她和我拉近距离的证据吧。干笑会跑出来肯定也是因为这样。
下一周的周二。
不过创社一个月,社员只有我跟皆濑而已。
「……咦?」
「你笑什么?」
只不过我没读过批评对象的小说,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所以也没办法好好把感想告诉本人。毕竟我也不想被当成肤浅的人。」
离开定食店后,我稍微鼓起勇气。
「是啊……没想到山田交到的女朋友,是兴趣是制作同人志的女生。多亏如此,评论杂志的内容水平也一口气提升……那家伙的狗屎运真强。」
由科幻研究社新进一年级生制作的批评志,过程一波三折,最后顺利在梅雨跳蚤市场贩售。
这么一来,自然会涌现渴望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心情。
下午五点前,放学后的炸竹荚鱼部站在开往新宿方向的车站月台上。
在同期的男生中,可以说我和皆濑的关系最好。毕竟我们甚至组成了放学后炸竹荚鱼二人组。
皆濑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笑了。她的脸又红了。
所以我用轻松的笑容与话语,接近皆濑的心。
「不能吃完炸竹荚鱼再走吗?这里是新宿,如果只是吃个东西就回去……」
「抱、抱歉,不行……!」
皆濑难得语气强硬。说出这句话的她本人也大吃一惊,下一瞬间露出悲伤的表情。
听到这句话,看到她的表情,我挽留她的力气也烟消云散。
我最后又道了一次歉,皆濑跑下通往下行月台的楼梯。
上行列车发车后,对面月台的列车也抵达,没多久下行列车也开动了。广播提醒乘客注意不要赶车。
目送列车离去后,皆濑的身影不在对面的月台。
***
其实不用那么在意。
只是时机不巧罢了。我的度量没小到因为一次临时取消就冷掉。
最重要的是,亲眼目睹皆濑动摇的模样,根本不会涌现怒气。
家庭状况、家族关系因人而异。我对此有痛切的体会。
因此我的心情、对待皆濑的方式也不会改变。我甚至想立刻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对她说:社长你竟然临时取消啊。
不过,改变的是皆濑。
从那天起,我们在社办等地方碰面时,她变得有些疏远。面对我的笑容,总是隐约透露出歉意。
而且,正因为喜欢皆濑的文章,我才会发现。LINE上的每一句话都有些沉重。我们的互动应该更加轻快才对。
总觉得我和皆濑的可能性会就此封闭,飘散着这种气息。
我们科幻研究社每周五都会在教室开会。
虽说是聚会,但除了梅雨季跳蚤市场、即卖会和校庆时期以外,其实没什么事情好做,所以只要集合起来,互相分享一些联络事项,剩下的几乎都是闲聊和作品批评会。虽然有社办,但这个社团其实还满松散的。
「今天批评会好久没拖这么久啦~」
皆濑看起来很不自在。虽然装出轻快的语气,但笑容有点僵硬。虽然离门禁还有时间,但意想不到的异常归途似乎让她不知所措。
「因为是高评价的作品,我从途中就听不懂了。」
「啥!为什么啊!」
「别担心,我不会退缩。」
「不过,偶尔也会有这种日子吧。批评会热烈讨论而拖长,不也是一种青春吗?」
如果她那么为家人着想,即使临时毁弃跟朋友的约定,也要以突然被要求跟家人外食为优先,就绝对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外食……」
「为、为什么?庆功宴呢?」
「与其说是炸竹荚鱼成分,不如说是皆濑成分。」
她的表情不像下定决心,也不像吐露悲伤。
既然知道这么多,导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批评会结束后,坐在旁边的山田伸着懒腰说。
但是,这样不行。没有意义。
相对的,尾美和春野似乎察觉了什么。
「咦……?」
「咦……」
山田见我急忙收拾东西,大感惊讶。
「皆濑,离你家的门禁时间还有空档吧?」
该说是因祸得福吗?那件事让我感觉看见了她的轮廓。
「皆濑很少来参加庆功宴耶。就算偶尔来,也会在散会前就回去。」
「皆濑。」
气氛变得尴尬。感觉好像要顺势告白了。
不过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逃走,目不转睛。
眼尖的山田确认皆濑和同期的女生们道别。皆濑看看山田,再看看我,露出复杂的苦笑。
皆濑小声地重复了一、两次那个神秘的单词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飘散着有些浮躁气氛的星期五夜晚。
即使如此她还是陪我过来,大概是因为她心里有不小的愧疚吧。
「炸竹荚鱼精神。」
而理由我也隐约理解。
「今天放学后,我要以飞钓部的活动为优先。」
「上星期去新宿之前,你不是有急事吗?」
但是皆濑并不是在装傻。不是开玩笑的事实最可怕。
「因为最近都结束得满快的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自从大洼变得不太来之后,批评会就变得很顺利了。」
该不会皆濑只有在同好会里跟我说过她的门禁时间吧?
「我也是我也是。虽然很长,但学到了很多,虽然很长。」
「那是什么事?」
「所以,怎么了吗?」
我这么一问,皆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就像乌云密布一样。
时间是八点前。车道有些堵车,人行道上可以零星看到结束工作的上班族与粉领族。路边的居酒屋似乎正开怀畅饮。
我喜欢皆濑。想跟她交往。不过今天邀她出来散步的目的不是告白。虽然我觉得就结果来说变成那样是侥幸。
「哎,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开心嘛。」
「算了。欸,山濑,你今天也要喝到挂吧?」
不过,我应该要一吐当天临时取消的怨恨,还有没吃到炸竹荚鱼的怨恨吗?
「炸竹荚鱼部的活动对我来说,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重要。这一周我都很闷闷不乐。」
「上周没办法活动,炸竹荚鱼部。」
皆濑正要离开校园正门。她回头确认我的存在,然后有点惊讶地跳了起来。
皆濑对我的态度改变了。
「真是青春呢。」
「啊~不,今天不喝。我也不去庆功宴。」
「嗯,外食。」
我要尽量拖延皆濑回家的时间。我可不会让她搭上载她回家的电车。
虽然我不会吃飞钓。」
空太忍不住想这么吐槽。
尾美和春野似乎也没听说过皆濑的门禁。
「嗯,有点事。」
「不要把拖很久讲得这么难听啦。」
梅雨季跳蚤市场那件事之后,大洼就变得不太来聚会和社办了。
「因为要跟家人外食,所以被叫回来了。」
这是什么感想?
「……嗯。」
我背对尾美和春野温暖的眼神,以及迟钝的山田混乱的眼神,离开了教室。
「就算没有炸竹荚鱼,放学后炸竹荚鱼部也能活动吗?」
虽然多少有点罪恶感,但毕竟是自作自受,所以我不太在意。他好像还有参加其他几个社团,就让他在那边大放异彩吧,大洼。
「山濑,你干嘛那么开心啊?这样喝酒的时间会延后耶。」
「只要有炸竹荚鱼精神,随时随地都能活动。」
仿佛在说「只能难为情地笑了」。
我脱口而出的坦率心情,似乎出乎意料地攻其不备。皆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看到她的反应,我也在事后感到害羞。
我与皆濑之间的气氛没有那么沉重,但也没有那么开朗。」
就这样?
就某种意义来说,我的语气像是已经知道答案。
我想把陷入沉思的她拉出来,才会采取行动。
「……」
「这样啊,那下周见~」
「少啰嗦。再见。」
皆濑停顿了一下,接着这么说道。
难以启齿的表情与举动。这似乎在暗示她不希望我继续问下去,也就是不想回答。
于是皆濑匆匆独自离开教室。
「还真直接耶~不过,大家应该都有隐约感觉到吧。」
「要不要稍微走一下?到下一站。」
当时皆濑的样子,显然不像是期待跟家人外食。
上周这句话让皆濑抖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会责怪她,看到我的笑容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无法确定那是否成了润滑剂。不过皆濑终于回答了。
因为如果不暴露出真正的自己,就一定无法靠近皆濑。
「我不是出于好奇才问的。我是想知道皆濑的事,才会问。」
我忘不了那一天在月台上发生的事。皆濑为什么宁愿露出那种表情也要回家,我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们每周五聚会结束后,都会在大学附近的店家举办庆功宴。甚至有几个人是期待着那个聚会才来的,例如山田。
所以我必须和皆濑多说说话。
「炸竹荚鱼成分不够?」
「好了,今天也要好好热闹一番……咦?皆濑你要回去了?」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意志,皆濑别开视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改变的契机明显是那天在月台发生的事。
「好,去吧,炸竹荚鱼副社长。」
首都高速公路像要分割夜空般流过。我与皆濑在高架桥下的大马路上漫步。
「……咦?」
「不过,就算不是庆功宴,她也满快就回去了耶。差不多八点就会准时回去。是有什么门禁吗?」
青春时代,稍微自恋一点刚刚好。
「那还真是……」
反过来说,能靠近皆濑的只有我。被这种缺乏根据的自信摆布也无妨吧。
我开始在意皆濑丝这个女生,纳豆之类的因素占了很大一部分。但另一方面,无形、似有若无的某种模糊事物,也让我用目光追逐着她。
在听到门禁时间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
「我家啊,父亲说的话就是绝对的。」
皆濑事不关己般地笑着。
「起床时间跟吃饭时间,几乎都是配合父亲。要看什么书、看什么节目,都得经过父亲的审查。才艺跟社团活动也都是由父亲决定,我只能照做。」
「…………」
「直到国中为止,我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到了高中就渐渐察觉到了。啊,我们家很异常。」
果然有个过度干涉的恶母。而且是父亲那边。嗯,也对。
「生活中心……不,人生中心是父亲,感觉像是为了父亲而活。我就是被这样教育长大的。」
皆濑说出像是仿生机器人会说的话。微笑的眼眸深处没有色彩。感觉不到热度或冷度。明明活着,眼神却像死人。
扼杀内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吓到了吧。你可以吓到没关系。」
皆濑允许我吓到,我心怀感激地行使权利。实际上我有点吓到。
话虽如此,这并没有超出想象的范围。
我认识皆濑现在对我露出的这种眼神。
那和每天早上在盥洗室面对面的家伙的眼神很像。
「我家啊,和皆濑家完全相反。」
「……咦?」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来——仿佛回合制战斗。
我也用和皆濑差不多的冰冷音色,说起家人的事。
「我家是母亲完全不管。从小就算我找她说话,基本上也是无视,几乎把我当成不存在。比宠物还不如。像幽灵一样。」
「虽然我有哥哥,可是她只关心我哥。小学的时候,我跟母亲和哥哥三个人吃寿喜烧的时候,她对我就很过分。她说『这边的高级肉要给哥哥吃,你不准碰』,限制我吃肉。」
我还以为那是她用来拒绝我的借口,擅自感到震惊,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因为无法选择的家人,为什么非得感到如此孤独不可呢?我也曾经有过好几次这种感觉。
「你没和尾美或春野说过吧。」
皆濑像是在细细咀嚼我的话,一次又一次地轻轻点头。
「皆濑,我们并不孤独。」
「呵呵,我很依赖你哦,副社长。」
「那当然是因为我也要依赖你。我已经离开家人了,但有时会像闪现记忆般想起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如果皆濑在身边,我会很高兴。」
「嗯,是啊……」
我会真心觉得幸好自己出生了,不是夸张,而是真心的。
听了简直像是不同次元、表里一体的有毒父母故事,皆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第一次牵手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分钟,转眼间就抵达车站了。
「嗯,虽然他们两个都是温柔的好人……但我总觉得还说不出口。其实这种事,根本没必要保密。」
「……嗯。」
「咦,是吗?为什么……」
「所以啊,你要记得有我在。比方说门禁的事,你或许不敢告诉尾美或春野,但万一因此遇到不愉快的事,还有我在。不然我来帮你善后,或是让你逃离讨厌的事。只要有我在,皆濑就不会孤单。」
「哦哦,什么?」
「咦~是吗?在我看来,山濑同学的母亲根本是业余水平。我家父亲的毒辣程度可是世界级的。」
将皆濑从孤独中拉出来。如果能办到这件事,我——
「我想跟皆濑吃各种东西。想跟皆濑去看各种东西。不用出远门或是去旅行也没关系,我想尽可能跟你待在一起,直到晚上九点。」
于是我们暂时沉浸在轮流炫耀不幸的战斗中。
皆濑视线朝上,轻轻点头。
「还要多久?」
皆濑不知为何脸颊泛红,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我从没想过自己无法忍受孤独。因为孤独是无可奈何的,我早就将它内化了。
我心中卷起一股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依依不舍的复杂情感。恐怕明天早上醒来后,我最先会担心「这该不会是一场梦吧」。
看来是连词汇丰富的皆濑都难以化为言语的感觉。
然而,如今看来,那其实是皆濑第一次向同好会的人说出门禁时间。
不过,像这样和皆濑聊得这么开心,我开始觉得在垃圾般家庭里长大或许也不错。我开始有这种垃圾般的想法。
我这么一问,皆濑就害羞地笑着回答:
皆濑脸上浮现邪恶的笑容。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想让她孤单一人,这种想法从心底涌出,就像岩浆一样。
最后那句话,是带着泪水的声音。」
「…………」
「嗯。」
当内心认同时,我就像约好要去咖啡厅一样,告诉她。
「家庭的状况,别人绝对无法理解,所以和朋友聊这种事,气氛会变得很奇怪。如果对方是在『普通家庭』长大的人,尤其如此。」
「什、什么啊……那父亲呢?」
「那这样如何?我小学的时候,曾经试着什么都没说,偷偷躲在公民馆的房间里过夜,早上才回家。结果你知道我母亲说什么吗?她一脸平静地说『什么嘛,你回来啦』。」
夜晚的散步即将结束。
不过,我却觉得神清气爽。想传达的事情传达出去了。虽然只是口头约定,不过我总算能够和皆濑一起脱离孤独了。光是这样就让我感到心满意足。
「我觉得那是内心稍微死过一次的人的眼神。」
「那、那是因为……」
如果是出身于还算幸福的家庭,这些插曲绝对会让人退避三舍。我们接受这些插曲,然后试图超越对方,接二连三地累积不幸的插曲。
「那么,抱歉,我或许会依赖你。」
对人类来说,家人的存在就是如此巨大且绝对。」
所有店家都拉下铁门,昏暗的夜晚的商店街。
好像有点概念,又好像没有。
『早知道就别生下来了。』
然而,我才刚这么想,就想起了一件令我在意的事情。
「还有,用简单易懂的方式来说……」
「……嗯,真的。家人有这种状况,感觉很可怜,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其实大可以笑一笑就算了。」
放学后,竹荚鱼干部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缔结了新的羁绊,我打开Google地图。皆濑也探头过来看。
然后那句话就像渗透一般,也形容了皆濑现在看着我的眼睛。
「为、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皆濑依旧红着脸,走向剪票口。
我恨母亲,死也不想感谢她。
「噫~好羡慕社长哦……这不是很让人兴奋吗……」
「父亲虽然没有母亲那么过分,可是他几乎都不在家。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没发现我受到什么样的对待,结果就是漠不关心。」
「也就是说,我家母亲的毒辣程度,根本不是皆濑的父亲可以比的。如果你露出『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是世上最不幸』的表情,我可是会笑出来的。哼!」
我伸出左手,皆濑的右手缓缓地包覆住我的手。仿佛在确认形状一般,反复握紧又松开。
「下一个红绿灯转弯的地方……就是那里。就快到了。」
内心稍微死过一次的人的眼神。好厉害的形容。不过形容得妙。
「不过,我想从今天开始改变这种想法——两个人一起。」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豁出去,试着抛出一个稍微踏入危险领域的哏。
「我想跟皆濑一起度过什么都没有,却像是奇迹的『普通』时间。」
一开始我邀皆濑去吃炸竹荚鱼的时候,她以门禁时间是九点为由拒绝了。
「怎么了?」
「亲近……你是从哪一点这么觉得的?」
我们离开大马路,走在细长寂寥的商店街。离目的地车站只剩一小段路。
「是啊。只要改变想法,就绝对不会孤独。」
皆濑没有惊讶。她那听得入神的表情,带着某种虚幻、柔和的微笑。
「嗯。至少在同好会里,除了山濑同学以外,还没有其他人知道。」
「从第一次见到山濑同学的时候……虽然我没办法清楚地表达,不过我就觉得你是个跟我很亲近的人。」
「对吧~?来,你也说些更毒的插曲吧。」
「就算关系变好也很难说出口,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真正理解……所以自然而然就接受了精神上的孤独。」
皆濑突然转过头来,不知为何又回到我身边。
「皆濑,我们交往吧。」
「哎呀~副社长也很有一套呢。」
那副模样总觉得有些好笑,我忍不住挑衅道:
「再见。」
「嗯……」
「对了……门禁的事情,你没有告诉其他人吗?」
不过,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的脸颊到耳朵都染上了红晕。
「……」
这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与他人齿轮咬合的感觉。
「……这样啊。」
「唉~才没有那种事呢~?既然你这么说,就请说些更让人退避三舍的插曲吧~」
「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孤独。」
为什么她要告诉还没有那么熟的我?
「这个嘛,例如我说要和朋友出去玩,她就会追根究柢地问是和谁去哪里玩,如果其中有她看不顺眼的人,就不让我去玩。如果有男生在就更不用说了。还有她会擅自看我的手机,更过分的是连我丢掉的收据她都会检查。」
我在路上将满溢而出的想法转换成言语。

「……两个人一起?」
她应该有过不被朋友理解,不愉快的经验吧。她的苦笑中透露出这点。
「哦哦,尽管来吧社长。」
「是这样吗……?」
大家应该没有过这样的对话吧。皆濑说得兴高采烈。
虽然前面铺陈了很长一段,但终于到了我想传达的事情。
「哪里……这个嘛。该怎么说,像是跟大家一起的时候,会退一步的感觉?」
「虽然环境完全相反,但就有着垃圾般的家人这点来说,不是有共通之处吗?皆濑的窒息感和生存之难,我多少能够理解。」
但是,喜欢的女孩子孤独,不知为何我无法忍受。
「离门禁还有时间……山濑同学愿意的话,要不要再走一站?」
至少可以不用担心那是一场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