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我們人在教室。

眼前是深綠色的黑板，隱約飄散着粉筆的氣味。

我坐在學校課椅上，手肘撐在桌上。這身打扮很有學生味。

坐在我隔壁的絲，挺直背脊注視着黑板的側臉，凜然又虛幻。

這幕光景如夢似幻，卻不是夢。

我們人在教室。

更正，我們人在錦糸町的愛情賓館。

『我想去這裏！』

幾天前，我收到這樣的信息。點開附上的網址，愛情賓館的首頁隨即跳出來，上頭寫着「哦！怎麼了怎麼了？」。

往下拉，上頭有張牀鋪，眼神火辣，很有愛情賓館的風格，旁邊還附了張學校教室的照片。時空絕對沒有扭曲，而是以這種概念打造的房間。

『有像教室的房間嗎？』

『對！聽說可以玩教室Play！』

教室Play。老實做人，這輩子大概都不會聽到這個詞。

不過跟絲導演至今演出的異樣情境相比，這已經算比較正常了。

最重要的是，我對教室Play很有興趣。

於是，在星期五的這天，我和絲前往了錦系町。我已經沒有任何猶豫了。我們兩個不是情侶，比起正確，我們更委身於一時的刺激與好奇心，走進了愛情賓館。

在「休息」的牌子前進入那間房後，我們便以入境隨俗的精神，立刻換上準備好的學生制服。絲也換上了水手服。接着，我們坐到了隔壁的座位上。

「…………」

難以言喻的沉默籠罩着兩人之間。

「只是你太困難化了吧？」

絲回來了。在我猶豫着該如何回答時，莉莉搶先一步回答。

如果一起洗澡會演變成這種微妙的感覺，那乾脆一起洗算了，但其中也有不能這麼做的理由。

「嗯，小心臺階哦。」

「說得也是。這種小小的違和感，會妨礙到氣氛呢。」

「隨你怎麼想。」

莉莉姐姐若無其事地說出可怕的話，接着又問：

好厲害，有種在做壞事的感覺。

「呀～～～」

「不，不對，是更早之前，你們第一次來的時候。」

可是，莉莉又往意想不到的方向轉移話題。

「你們兩人之間有種不自然的氣氛，比那時候更明顯。」

這間房間的價格之所以比其他房間高，是因爲附設了教室。如果選擇住宿，價格就會相當昂貴。

「啊————！」

「嘿嘿。」

依然無法從笑穴中拔出來的絲，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在教室裏繞了一圈。

「其實，從你們離開那間飯店後，氣氛就有點怪怪的，雖然只有一點點。」

「小絲還是一樣可愛呢，我喜歡隱藏自己黑暗面的孩子。」

在教室風格的賓館房間中發生的事，絲正在對莉莉講。

「你心裏有底了。」

「不用說了，就是這麼回事。」

雖然有點在意，但我更在意其他問題。

「我要去沖澡，你要先洗嗎？」

「沒有啦，只是覺得你的水手服很好看。」

「不過，你們今天有點奇怪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莉莉姐姐搖晃着杯子，低聲說：「真無趣。」她想看我慌張的樣子嗎？還是她發現我們沒做過了？不管怎麼說，她都很過分，問題過分，反應也過分。

「纔沒有。」

「真的耶！這間教室也太小了吧！這間教室是要學什麼的啊！」

「是你自己說想來這裏的吧？」

「嗯……」

「咦？呃，現在有時間洗澡嗎？」

「……怎麼樣？」

「我剛纔洗過了哦。」

「也就是說，如果你們真的想追求刺激的話。」

絲問道。她恐怕是在問我的感想吧。我老實地告訴她：

＊＊＊

雖然感覺得出黑板和講臺等小道具的講究，但無奈還是太小了。孤零零地放在中央的兩張學校課桌，更營造出一種超現實的氛圍。

「你們又要說悄悄話了嗎？」

雖然有點累，但週五的夜晚還是相當愉快。

「我沒想到會是這種狀況。幸好我沒有選擇住宿。」

「啊——」絲先是乾笑，接着便爆笑了起來。

「不，這真的很難。」

「是說，我高中穿的是西裝外套，所以對學生制服沒什麼感覺。換上穿不習慣的學生制服，走進這間不自然的教室時，我的心情就已經是AV男優了。」

「只有一點點，比上週看到的時候……」

「呵呵，真傻。」

「嗯？怎麼了，冬同學？」

莉莉吸了一口煙，吐出白煙，接着說：

「喂～～～～！」

「哈～太滑稽了。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不曉得是酒意上湧，還是SISYUV的效果超乎想象，絲的情緒比平常還要亢奮。不管怎麼說，她看起來已經醉了，真是太好了。

「這種小教室啊……」

「嗯～？不一起洗嗎？」

「——就是發生了這種事～～笑死我了～～」

莉莉吸了一口氣，看穿我的心情。

在紫色燈光照耀下，一張裝飾華麗的牀上，躺着一名穿着水手服的女孩。

「你有想到什麼嗎？」

我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這段對話之後，絲開始散發出有點奇怪的氛圍。具體來說，就是她變得會露出「嗯～」的表情。

多虧莉莉，我們順利地轉移話題，暫時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好看嗎？」

莉莉姐姐難得慌張地訂正。

「算了，反正房間本身很豪華，沒關係啦。」

「咦，上週？」

之前在妖精尾巴之後，她也曾好幾次問我爲什麼不一起洗澡。現在回想起來，每次我拒絕時，她都會露出「嗯～」的表情。

似乎有某種契機。

對絲來說，一起洗澡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算不是情侶，也可以一起洗澡。應該說，正因爲是不用顧慮的關係，才能邀請對方一起洗澡。就像小學生兄妹一起洗澡一樣。

週一晚上，我和絲又來到五反田的SISYUV。

「……是啊。可是，很難。」

「那麼冬小姐，接下來不是同學玩法，而是爸爸活JK玩法咯？」

「不過，這種玩法之所以能炒熱氣氛，是因爲對那個地方有感情。以這次來說，必須是實際使用過的教室纔行。制服也是。」

絲是想要一起洗澡嗎？

「就是那間飯店的事。像教室一樣的。」

可是對我來說，事情並非如此。因爲我們是情侶，所以才能做這種事。雖然我們是妖精，所以這種說法很奇怪，但這是心情上的問題。

「這樣啊。那我就先洗咯。」

「很像AV男優。」

「而且，能笑得這麼開心，就當作是物超所值吧。」

離開房間前二十分鐘，我向在牀上像貓一樣伸懶腰的絲問道：

我對她的觀察力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覺得有點可怕。

絲得意地挺起胸膛，在原地轉了一圈，讓裙子上的花朵綻放。

「而且你們今天很少對看吧？」

光是看到這一幕，就讓我覺得物超所值。雖然我這麼想，但水手服在唐吉訶德只要花兩、三千日圓就能買到。早知道就買一套了。而且，只要買了就能讓她穿好幾次。應該吧。

「正因爲如此，在充滿回憶的地方做愛，會有其他地方無法體驗的刺激。這也是教室做愛新聞層出不窮的原因吧。」

「就去大學的教室做吧。」

絲又爆笑了起來。她似乎覺得這個狀況和我的現狀非常滑稽。

我抓住想逃走的線，直接離開教室，來到寢室。我「啪」一聲把線丟到牀上，水手服的裙子就掀了起來。

她們聊的話題好勁爆，前女友和超級美女熱烈地討論着。

「不好意思，莉莉，我去一下洗手間。」

絲消失在廁所後，莉莉姐姐喝了一口威士忌，說：

話說回來，才第二次見面，就能熟到聊起賓館的插曲，當然是因爲吧檯沒有其他客人。

「你們還在聊那個啊？其實你滿喜歡的吧？」

「……哦。」

「你們已經做過了嗎？」

「咦？這樣啊。嗯……可是你還有時間慢慢洗……」

「太好了～～來這一趟值得了～～順便問一下，冬同學的制服呢？」

在寬敞的牀鋪隔壁，有一間教室風格的房間，大小約四坪。

「呵呵。」

「你在說什麼啊。」

「咦……你看得出來嗎？」

絲很粘莉莉，一見到她，就像要撲上去一樣，開心地迎接她的到來，尾巴搖個不停，就像只小狗。

「好主意！就是這樣！」

「咦？」

我不禁直視絲的臉。

絲的眼睛難得和我對上，閃爍着邪惡的光芒。

＊＊＊

週六的上午，我和絲來到一個光是待着，心情就會變輕鬆的地方。

「哇……不知道幾年沒來了。」

「我最近纔剛回來，回老家的時候。」

從車站到正門的路，還有從正門看到的風景，一切都令人懷念。

我們來到母校的大學校區，而且是我和絲就讀大一大二時的校區，勾起更深的鄉愁。

和絲開始交往時的回憶，一口氣湧上心頭。

「來，走吧。」

「這樣好嗎？擅自進去。」

「反正我們已經是畢業生了，應該沒問題吧。我之前進去過，也沒人說什麼。」

絲在校園裏大步前進。看着她的背影，我除了鄉愁之外，還想起其他感情。

『在大學教室裏做愛吧。』

『好耶！就是這個！』

絲啊，你該不會……這樣實在不太妙。

我抱着危機感，內心卻雀躍不已。

我們在校園裏四處參觀。今天是假日，人潮稀疏。絲說着「哦哦，真不錯呢」，擺出神祕OG的架子觀察。

接着，我們來到熟悉的校舍。這裏不只是外觀，連氣味都跟當時一樣。絲就在我身邊，感覺連我的心都要回到當時了。

「——」

我放下手機，看着絲。她的眼淚一顆顆落下。

「啊，對了，冬兒，在這裏拍照吧。我想上傳到社羣網站。」

「那只是當時一時興起，我今天來是想沉浸在懷念的氣氛中。」

我這句話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但絲卻開心地露出被淚水沾溼的笑容。

我看着手機屏幕上的絲，用這雙眼睛看着她。

「冬同學，週三的第三堂課就是這裏吧。」

「因爲你之前在莉莉姐姐面前那樣說，而且你真的來到學校了。」

我的心逐漸融化，崩潰。

現在是星期六，教室沒在使用。應該說，這層樓本身就沒有人的氣息。

即使如此，我們一定無法湊齊這七張牌。

絲手肘撐在桌上，手託着臉頰，露出成熟的笑容，看起來有些難爲情。

「哇啊～好懷念。我滿腦子只有這個。」

「咦……怎、怎麼了，絲？」

我們彷彿事先說好，在教室前停下腳步。

「沒事，沒事……只是有點太懷念，有點太感傷……啊哈哈，我在幹嘛啊……」

「哦～看那些會哭嗎？」

就在我看得出神時。

「假裝在上課吧，我幫你拍照。」

手機屏幕上的絲，臉頰流下一行淚。

絲顫抖着雙脣，臉頰泛紅，自嘲地笑了。

她的眼神，她的心，逐漸被奪走。

「對對對。然後啊，邊喝酒邊看那些，就會哭出來哦。」

「喂！」

「啊哈哈……對不起，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就哭了……」

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彼此相鄰。

「嗯。從老家回學校時，我會在途中下車，走到這裏或車站前。」

坐在我旁邊的絲，她的側臉比當時消瘦了些，看起來更有女人味——

「……嗯，這也是常有的事。」

絲害羞地說。她的話語慢慢滲入我的內心。

「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了？我可沒有慾求不滿或白癡到那種地步。」

接着，絲一臉嚴肅地盯着我，但漸漸忍不住笑意。

太好了，看來絲即使追求刺激，也還保有基本的良知。

「是嗎？」

積雨雲高掛的夏日天空，搖曳的樹木，老舊校舍的窗戶。

「不過，我常來就是了。」

絲迅速脫下薄外套，我忍不住抓住她的手。

我舉起手機，絲面向前方，表情認真，挺直背脊。

絲的側臉很美。和當時一樣，不，比當時更美麗。

「好，那我們就來打炮吧，冬同學。」

絲皺起臉，想從包包裏找手帕。我比她更快遞出面紙，她接過面紙，用鼻子塞住的聲音說「謝謝……」。

「嗯……常有呢……」

高挺的鼻樑，銳利的下巴曲線，往上翹的長睫毛，凜然的眼神。

絲坐在地上，「咻咻！」地比出空拳。她舉起手掌，「啪！」地擊中我的手掌。她在幹嘛啊？

我和絲不看現實，只是共享快樂的關係。我們雖然會互相抱怨公司的事，但從不深入彼此內心的黑暗面。

「什麼嘛……嚇死我了。」

「啊～那附近啊。我搬家後，的確用街景看過一次。東京只要過了一～兩年，店家就會變很多呢。」

我跟絲彷彿被吸引過去，回到當時的固定位置。

我似乎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絲見狀，有些不滿。

絲現在在想什麼？抱着什麼？

我們只有在下班或假日喝酒、打情罵俏，是隻屬於我們的關係。

「啊～看街景嗎？」

從絲的老家到這間大學，只要搭一班電車。如果每次回家都會經過，的確會想下車走走。畢竟有很多懷念的餐廳。

「爲、爲什麼……？」

「哦哦，好啊。大學的傢伙們會搶着看吧。」

「對對對。例如這附近，或是常和社團成員去玩的地方。還有……你之前住的公寓附近。」

絲坐在和當時一樣的座位上。

「在這種地方做的話，就各種意義來說就完蛋了。要是被警衛發現，就會被逮捕，要是被拍成視頻上傳到社羣網站，就會社會性死亡。」

這裏是我跟絲選修的少數科目，不同學系的我們曾在這裏上課。

「啊哈哈，不不不，開玩笑的啦。」

因此我只能祈禱，絲的眼淚只是因鄉愁而落下。

「啊，你有點瞧不起我呢。不可原諒，我要生氣咯。」

「還有，就算沒來，我也會經常用Google地圖看懷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