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N的雙手中,依舊一無所有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1.7萬 字
我曾把從鳥巢掉出來的小鳥帶回去養。
那是我五、六歲時的事了。
在院子發呆時,忽然聽見了悲傷的鳥鳴聲。
我跟着聲音前往,找到了從樹上摔落的小鳥。牠像是在向我求救一般,拼命扇動翅膀,不停鳴叫。
我用雙手將牠撈起。
母親不太熱衷於與我溝通。比起身爲女兒的我,她更喜歡香菸與酒精。
我不知道父親的長相。據說他在母親生下我後出了一趟門,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母親每晚都會哭着向我抱怨這件事。
所以我只有和母親兩人一起生活。母親幾乎都不待在家,我總是一個人看家。
我們常常會一句話都沒說過就過完一天。或許是因爲這樣吧,我說話學得很慢。
無法流暢地說話,導致我和年紀相近的孩子們也無法好好溝通。
我沒有能夠交談的對象。
常常仰望着天空發呆。
或許因爲我的生長環境如此吧,看着從鳥巢摔落而變成孤單一人的小鳥,我怎麼也無法置之不理。
我將帶回來的小鳥給母親看後,她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妳要照顧牠是可以,但可別帶進家裏」
不過,她沒有反對我養小鳥。
我想,這大概是因爲她對我做的事沒什麼興趣吧。
我在院子放一個小木箱,在裏頭養那隻小鳥。
爲了出生以來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我給牠取了在某本書上看到的,有着『愛』含意的名字,阿莫爾。
「看來妳比較喜歡那傢伙啊」
某天,那個女孩讓其他女孩從亞爾巴身邊離開,試圖讓他孤身一人。
我討厭背叛者。
在安靜的房內,能夠聽見我以外的人的呼吸。我望向他,他剛好與我對上了眼。
第二天

亞爾巴就在我身邊。
如今的亞爾巴絕對無法逃離這座空間,也無法依照自己的意志去死。
……絕望的女孩想着,既然無法被他所愛……。
大家都要背叛我。
我纔剛躺上沙發,這根本是突襲。
就算一直爲背叛者傷心也無濟於事。我這麼說服自己。
他沒有回應。只是用不滿的神情瞥了我一眼。
「得在一起多久?」
所以我猜測,他這陣子應該會把自己關在臥室中拒絕與我來往。
「告訴你件好事」
還想着『全都是妳的錯』……。
我豎起一根手指,朝他露出微笑。
這讓我切身感受到昨天的一切並不是夢。
接着,他突然問我。
某天,阿莫爾從木箱中消失了。
這次似乎連母親都要背叛我。
就是說如果不愛我的話,就通通去死吧。
那便是我與母親最後的對話。
其中一名女孩非常非常喜歡亞爾巴。
我甚至在想,背叛我的人都去死好了。
向他坦白自己的所有惡行後,我早就不再期待未來了。
直到這時,他才總算看向我。
我破壞了所有計劃,硬是把他拉入了這座閉鎖世界。
就連在毫無色彩的純白室內面對面就坐的期間,他都深鎖眉頭擺着嚴肅的表情。似乎一直在思考。
可能是看不慣我一副開心的模樣吧。當時我只是這麼想着。
至於至今爲止的經歷……簡潔來說的話如下。
我們的生活很貧苦。母親不是個機靈的人,工作似乎也做不長。
「不是那個,我問的是我得和妳在這裏生活多久纔行」
我知道自己的說法很壞心眼。感覺自己作爲惡人越來越像樣了。
「……妳一直都這樣」
我們一起坐上餐桌,一起喫早餐。
「我已經收了訂金。一直守着妳我累了,妳這樣還能過上更好的生活。而且這樣妳也感覺更舒暢吧?」
女孩想要朝孤身一人的亞爾巴伸出援手,成爲亞爾巴的唯一。
我逼迫他與愛人分離,監禁在自己的家中。
亞爾巴的愛人——作爲從危機中拯救名爲伊娜莉雅‧賽切爾的魔女的代價,他與我立下了不可違背的誓言。
把他——把亞爾巴拉入我的住處的隔天早上。
早上一醒來就能見到他的這個情況,該怎麼形容好呢,真的十分新鮮。
「好事?」
那時的母親和以前一樣,一副鬧彆扭的孩子似的表情。
女孩陷入絕望——
然而最後一名女孩卻怎麼也不肯從他身邊離開。
亞爾巴周圍有很多女孩。
「我決定把妳寄託到王都的魔法學校了」
在我快要十歲時,母親忽然這麼對我說。
明明我這麼愛着牠養育牠,感覺就像是被背叛了,這讓我非常失落。
她常常罵我,也會打我。
期間沒有對話。
亞爾巴被關在了只存在幾間房間的純白空間之中。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仰望着純白的天花板。純白的色彩,感覺就如同我現在的心靈。什麼都沒有。自手中滑落的東西已經無可挽回了。信賴、愛情,全都被我破壞了。
「你將一生的時間獻給了我。時間的盡頭在你活着的期間都不會到來,而你也無法擅自死去」
『明明先背叛的人是妳』,我在心中唾棄。
加害者與被害者——這便是我們的關係。
那之後過了幾個月。
唐突的離別。
用完餐後我出聲提議,於是他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然後「好……」點點頭。
亞爾巴的視線兇狠到令人感到坐立不安的程度。
「要喝紅茶嗎?」
這一定不是他所希望的搬家。
忙得團團轉的日子過去,我和亞爾巴的二人生活開始了。
結果,我的手中依舊一無所有。
我準備了簡單的食物。
「不喫飯的話會死的唷?」
我打算把阿莫爾忘得一乾二淨。
母親這麼說着,露出了無力的笑容。
充滿憎恨的目光。
我慌慌張張地撫平衣服的皺褶並起身。
阿莫爾消失的那天,我比平常更加黏着母親撒嬌。
阿莫爾總是會湊近我的指尖,用鳥喙輕戳我討要飼料。真是可愛。
「那還不如被他殺掉……」
那雙眼,正昭示着我們未來再也不可能友好相處。
「早安」
「你,你要喫點什麼嗎?」
「我們房間不是分開的嘛?因爲你昨天抱怨」
他的口吻十分淡漠,看得出他不想和我多談。
兩人最後還宣誓了愛情。
我四處尋找,卻都沒能找到牠。
你問我說這些是想表示什麼?
果然沒有回應。他頑固地不肯看我的臉。
在這之前,我每天都會把阿莫爾喜歡的穀物放在餵食處,也常常去找牠玩,但牠就這麼忽然消失了。
我忽視那道視線,嘴脣湊向杯緣。
母親直到最後都將女兒放置不管,像個孩子一樣鬧着彆扭,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過爲人母親會做的事。
「就算這樣,妳還是什麼都不說啊」
每當那時,我都會去找親近人的阿莫爾尋求治癒。
然而母親只是一臉嫌煩,並沒有做出別的反應。
但是,我沒有直接說出口。因爲就算說出口也不會改變什麼。
然而,到了早上後,他十分自然地出現在了在客廳歇息的我面前。
母親看着照顧阿莫爾的我,擺出了像是覺得不有趣的表情。她一邊碎念,一邊看着徵才目錄。感覺也像是在鬧彆扭。
我們定下的就是這種契約。
爲了讓他再也無法背叛我。
「你最好不要抱有無謂的希望。比起那種事,還是多想想將來的事吧?想想現在的你要怎麼快樂的活下去。反正你又不能逃離這個生活,當然是越開心越好吧?」
他沒有回答。他垂下視線,閉上了眼。
在兩人獨處的空間中,眼前只有陷害了他的我。
不存在逃路。
從他身上顯露而出的尖銳氣息,若是能直接化作刀刃刺穿我的身軀就好了。
如果他能任由殺意增長,殺掉我就好了。
與其被他憎恨着在這裏生活,直接被他殺掉也不錯。
如今的我的心情正在往那個方向切換。
我是不死之身。普通的傷口無法讓我致死。
但他是特別的。
是唯一能夠殺死我的存在。
他能夠殺死不死之身的魔女。
「快樂具體來說是怎樣的?」
我沒想到會被這麼問。
「嗯?呃——」
他怎麼可能真的想和我快樂的生活。
「比如——和我共度春宵……」
亞爾巴半眯着眼瞪向我,然後疲憊地嘆了口氣。感覺有點讓人不爽啊,這個反應。
除此之外,他也沒有說出任何怨言。
感覺內心被看透了,讓我呼吸一滯。
「……」
「會啦……」
他說完後,從鼻子哼出口氣。
亞爾巴刻意輕咳了幾聲。
「我們需要目標」
我在胸前雙臂交叉,瞪向亞爾巴。
「就算沒有意義」
「我不愛你」
預料之外的提議。老師是什麼鬼。
『我可不會讓妳輕鬆死去』之類的。
毫無算計的眼眸凝視着我。他吞下所有怨言與痛苦。
我沉默不語。
「就算沒有意義?」
他的眼神十分認真且迫切。
他那麼說完,朝我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喊我老師」
「也就是說,妳根本不愛我」
「正合我意,老太噗——!? 」
要是不被愛,還不如去死。
他空了一拍,洋溢着自信指向我。
他不過是個被他人牽着鼻子走的弱小人類。
所以才叫我教他魔法——?
「你說什麼?」
他有些驚訝。是今天一天最蠢的表情。
魔法的老師——?
「你要刻意與我產生瓜葛?明明我奪走了你重要的事物?真是個傻瓜呢」
「……有點」
「也對」
「老太婆啊。妳不是一萬歲的老奶奶嗎」
「什麼?」
感覺不太暢快,內心一瞬間被不快感埋沒。
接着,他以毫無緊張感的態度說。
我露齒而笑。
「妳覺得反正不會被喜歡,就算被殺了也無所謂吧?」
看來他是認真在挑釁我。
「要以這種僵持的狀態共同生活幾十年,我可受不了。所以我們先重置吧」
即使想反駁,卻只能說出沒意義的話語。
「的確,我也不知道是否猜中了,不過——」
老師與學生——正合我意。
「儘管如此,我也想讓妳當我老師」
「和不愛的男人做那種事有什麼意義」
正好。就算這是在報復,我也有反擊的打算。
不愛?
「妳在自暴自棄」
看來無論如何,他都不打算殺我。
「妳,當我魔法的老師吧」
「妳覺得自己變得怎樣都無所謂,所以開始在胡搞瞎搞」
這就是所謂的重置嗎。
「給我記住了,魔女」
「那麼這就是現在的我與妳之間的關係了,老太婆」
這或許是他的報復吧。
「在什麼都沒有的世界裏兩人獨處,惰性地度過每一天?我可忍受不了」
「重置……?」
「好吧,反正我很閒,就隨你的意吧。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放水」
「至少我不會相信的。會喜歡上我這種性格扭曲的男人的也就只有師傅了」
只要徹徹底底地破壞掉就好。
不論是老師還是其他的什麼,只要成爲惡人就好。
我就連這能帶來什麼意義都搞不明白。
「不是讓你別擅自下定論了嘛……!」
開始煩躁了起來。
「沉默就是默認」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做到這地步的?就是爲了現在這個瞬間唷?當然是爲了和你兩人獨處——」
提出了與剛纔相同的問題。
「重置吧」
想要維持在老師與學生這種曖昧的關係上。
如果他不在此時向我宣泄憤怒——不殺了我的話,那我就設計成那樣就好。
我瞪向口吻突然變得輕鬆的亞爾巴並開口。
「所以,我希望妳能教我魔法」
冷淡的聲音。就像機械一樣。
「我不愛你。怎麼可能愛你這種頑固的男人呢」
「綜上所述,妳重新認真回答我這個問題」
我打從剛開始就沒想過他會有那以外的選擇。
他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的眼前瞬間冒出火花。
「比起兩個人一起虛度光陰,這樣比較有意義吧?」
不過,也就是一瞬間。
關係就在剛纔變僵了好嗎。
如果不愛我,扯上關係只會產生痛苦。
我瞪向他。因爲還是有些不服氣。
「所以,我打算制定一個方針」
而且他完全沒有魔法方面的才能。邁入魔術的資格、覺悟都只是半吊子。
因爲我一直在身邊看着他,所以我知道。
然而,被那耿直的目光注視着,就好似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讓我自然而然地撇開了視線。
「所,所以說,我是愛的唷!愛着你!」
他似乎是認真想讓我當他老師。
我重新回望他的眼眸。他像是下定了覺悟,抿着嘴脣,直直凝視我。
「我不是說了嗎。不想在僵持的狀態下度日」
他又笑了。
完全聽不懂。他難道真的不殺我嗎,我感到有些不安。
將他逼上絕路,讓他再也不敢冒出這種天真的想法。
「事到如今學那種東西有什麼用。反正你會在這裏耗盡壽命」
我剛纔的確在期待他朝我刺出刀刃。
「什麼叫重置啦……」
「妳現在,根本不愛我吧?」
「我已經大概明白妳在想些什麼了。妳覺得就算現在被我殺了也無所謂。不對嗎?」
要培育愛情極其困難。但被討厭卻很簡單。關係能夠輕易破壞。
「什麼方針啦……」
「你自己這麼說不覺得可悲嗎?」
亞爾巴靜靜地凝視着我。宛如看透一切的冰冷目光。
「別擅自下定論啦……」
哪來的『所以』啊。
「沒錯。老太婆妳很懂嘛」
「那種事對妳來說會開心嗎?」
啪,我立刻朝他的臉甩了發巴掌。
瞥了眼倒在地面的亞爾巴,我拿起茶杯。喝下剩餘的紅茶。接着呼出口氣,用低沉的聲色警告他。
「不是說了要喊我老師嗎。小心我扁你唷」
倒在地面的他按着自己的臉頰,雙眼泛淚地抱怨。
「妳已經打了好嗎……」
就這樣,我與他成了老師與學生的關係。
第五天
甩出巴掌的瞬間,亞爾巴的身體像是毛球一樣飛了出去。
他的顏面快速撞上地面,發出了咕嘰的噁心聲響。
「咕……」
從他鼻子流下的血四濺在純白的地板上。
我俯視着趴在地面的亞爾巴露出微笑。
「地板,之後記得弄乾淨唷」
他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雖然覺得有些過分,但我馬上就把這種想法拋出腦外。
我已經沒必要照顧這傢伙了。
畢竟,他已經不會愛我了。
「這只是講座吧……?答錯了就被揍會不會太……」
「我沒揍你,只是巴掌而已」
「唔哇~……真溫柔……」
「而且這樣你也比較快記住吧?」
我的手搭在昏厥的他頭上。
自從開始當老師,我大約花了兩天制定教學方針。
『太好了呢』我細聲在他耳邊呢喃。
我向他面露笑容的下個瞬間——
把握着的刀子快速刺進他的手掌。
憑他是無法觸及到這個魔法的。
我側身閃過他的突擊。用力朝他毫無防備的背揮下木劍。
第二四天
要是沒有布可能會咬斷舌頭呢。
「妳認真……?」
什麼都不思考。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去感受。
「會流血吧……?感覺會漸漸衰弱下去」
「至少進攻時要喊一下吧?沉默地進攻可是使不出力的」
差不多了吧——
一直做需要動腦的作業沒有效率,而且每次懲罰遊戲後給他施以的治療魔法也不是毫無消耗。
但說不定,他能就這樣殺了我呢。
朝右方擰動。刺穿肉體的刀子就那樣擴大了傷口。
我對劍術的自信並沒有強到覺得自己能勝任教師。
「不過嘛,畢竟是第一天,差不多就這樣吧」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沒過多久就會失去意識吧。
亞爾巴舉起木棒。那雙眼蘊含着剛纔沒有的憤怒之色。
「唔——!!」
亞爾巴手肘撐在地面,劇烈地咳了起來。
我把白布塞入他的口中,握住刺在他手掌的刀子。
我用了特殊的魔法。他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這魔法的原理吧。
不過,雖然是自己獨特的練法,但我一直都以假想敵爲對手練劍至今。練了幾十年、幾百年。
「對不起呢。因爲這次沒有答錯,我會馬上給你治的」
他像是生氣的貓咪一樣呼着粗息,用木棒撐着地面硬是站了起來。
「嘎!? 」
所以不會死的。
我用冰冷的目光審視與自己對峙的他。
他曾被逼上絕路過,還以爲很快就會哭着抱怨。
接着,我將刀子拔出,伸手與他被刺穿的手相握。
那之後,我一直在當亞爾巴的對手。亞爾巴完全是外行。就算被我拉近距離也逃不開,攻擊也躲不開。稍微改變一下揮劍節奏就能讓他露出破綻。明明我還遊刃有餘,他卻氣喘呼呼。
來了。雖然破罐子破摔且充滿多餘的動作,但他的劍法銳利,充斥着殺意。一直被壓着打而一肚子火吧。
也從未注意過自己究竟有多強。
「咕啊!? 」
我滿心期待着那一天到來。所以我的心靈才能如此平穩。
話雖如此,其實就是以折磨亞爾巴爲中心。
刺在地面的刀子,在純白的地板上特別有存在感。
「如果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要趕快學會防禦魔法了呢?」
靜靜地和無人房間中的空氣融爲一體,集中精神。不,就連集中精神都沒有。只有『無』。從心中拋出一切雜念。
這是以曾經在書本上看過的,在異國名爲『道場』的訓練室爲原型打造的房間。
人很害怕疼痛。害怕得驚人。我非常熟知這一點。因爲我切身體會過。
「沒錯,認真的」
「但沒關係,只要不答錯就可以囉」
「喔喔!你的洞察力很棒嘛!」
我對突擊而來的亞爾巴做出了有效反擊。
他說着「妳會使劍?」這種瞧不起我的話,還是在十分鐘前。
「知道了嗎?我的治療能把你流出的血也收回體內」
「咕呼……!」
現在的他光是確認我的動作就拚上了命。
「至於痛苦,就訂個三分鐘吧。過了三分鐘就幫你治療。以此反覆。如果回答連續錯太多次,就把治療時間延後至五分鐘」
地面用木板鋪成,寬敞的正方形房間。
只要有那個魔法,他的攻擊就不可能擊中我。
他一定會崩潰,然後朝我顯露敵意。
我走向倒在地面的他,蹲下身。看見我湊近,他的臉色開始發青。
「這可是非常疼的,要做好覺悟唷。啊,但是放心吧,我馬上就會用魔法幫你治好」
「接着用這個」
「唔噢!!」
雖然這規則只是我隨便決定的,但看來他心裏的餘裕還大到能夠接受啊。
試探彼此攻擊範圍的時間,持續了一陣子。
與亞爾巴相遇之前,我常常坐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中央放空腦袋。
而且我還有特殊魔法。
我配合著他揮棒。木棒相撞,他那只有氣勢強的木棒大大脫離了揮舞的軌跡。木棒撞上地面,剎那間——亞爾巴反手握住木棒,立刻朝着我的臉揮來。
但他馬上就握着木棒起身,然後直接朝我突擊。
我不禁咬起指甲。
這是單方面的私刑。
「……!」
他雙眼泛淚,渾身發抖。
「唔……呼……」
反射性地揮開那一擊很簡單。
他的眼瞼顫動到令人感到憐惜。
看來還有鬥志。
他又倒在地上發出呻吟。
可能是咬到口腔了吧,嘴角流着血。
「……誒?」
「來,我們演練一次,咬好布唷」
我最終決定劍術指導要與魔術同步進行。
又一擊。亞爾巴又在和地板親吻。
看見那玩意後,亞爾巴的臉僵到有些搞笑。
他傻笑了幾聲。是接受了嗎。接受這種規則?
失去意識的他,已經聽不見我說的話了。
其實就是稍微轉換下心情用的。
而亞爾巴如今就在我曾用來冥想的房間中。
連劍都敵不過女人,他一定很難受吧?
目的僅是爲了痛打他、蹂躪他。
離心靈崩潰還早吧。
「只會感受到痛。在不習慣疼痛的期間,可能每次被刺傷都會昏過去呢」
今天是第一天授課。
「唔……!唔……!」
哎呀抱歉。剛纔的打擊似乎很有效。
我掏出懷中的東西,扔向地面。
我果然很強。
「電擊般的痛苦將會擴散至全身,轉變成侵蝕腦袋的痛苦」
「……咕啊!? 」
「哈哈……就算是教師,也是暴力教師啊……」
「答錯的話就插你的左手」
「唔咕……!? 」
就是所謂的冥想。
我左手拿着學術課本,要是亞爾巴答錯了就用右手甩巴掌。規則簡單明瞭。而且我的巴掌還有用魔力提高攻擊力。
『話說被打死也算數嗎?』我在心中想着這種事。
當木棒要擊中我的前一刻,他停了下來。憤怒從臉上消失,轉而充滿了困惑。
「……咕啊!」
木棒從他的側腹擊入,我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劈成兩半一樣揮舞。
他跪在地上,捂着腹部縮成一團。
似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淚水不停滴落在地面。他拿着的木棒已經滾落到了遠處。
勝負已決。真丟人。
「你在猶豫什麼啊。到底有沒有幹勁?」
「因,因爲……」
亞爾巴泛着淚仰望我。
「妳不是放水了嗎……少胡鬧了……」
喔,看來是暴露了。明明很遲鈍,只有這種時候看得特別清楚。
「你不是恨我嗎?不是很生氣嘛。那就直接砍過來不就得了」
他的最後一擊直直朝着我襲來。如果就那樣揮下去,應該可以打爆我的腦袋。
亞爾巴什麼都不說。
那種態度令我更加不悅。事情總是無法按照我的心意發展。
「還是用刀子比較好?反正你很習慣用刀子殺死魔女嘛?」
這時,儘管他的表情依舊沉悶,卻還是瞪向了我。
「邪念、嫌惡、愛憎、分裂——」
我嘲笑似的說。
這個問題相當壞心眼。就連一路順暢答到現在的亞爾巴都不得不陷入沉默。他像在沉思似的扶着額頭,眉頭皺得比剛纔還深了。
四名魔女的名字。我本以爲念出這些可以刺激亞爾巴的情緒。
『構築』是產生新魔素的現象。
「魔素與人類本身擁有的魔力之間的關係是?」
「魔力是能從人類體內擠出的無形能量。
他學得很勤奮。有不懂的地方不會聽聽就過,而是會毫不猶豫地向我提問。
「……」
經過一段沉默,亞爾巴一臉認真地開始回答。
魔術的知識、擁有的魔力量,他在各方面都是個半吊子。正因如此,剛開始聽課的他總是失敗。每當答錯,他都必須直面猛烈的苦痛。
第一九零天
自己很久以前學過的知識經由他的口中說出,總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們正在進行不知第幾次的魔法課程。
亞爾巴抱著書本滿懷期待地說。
最後——
「咦,爲什麼?」
我應該能夠更快結束這場鬧劇纔對。比起專注在老師這種東西上,我應該能夠努力挑起他對我的殺意,儘早達成讓自己解脫的目標纔對——
「詳細說明一下關於魔素產生的消滅、構築、變換等現象吧?」
就算繼續體罰,我也不覺得這能夠在某一天忽然激起他的逆鱗。
他站着,用木棒指着我。從他身上已經感覺不出任何殺意了。
講座的基礎——本來都是些無趣的知識。就算不懂也能描繪法陣。
因爲我懷着一股困惑的情緒。
那些動作中,沒有害怕答錯的恐懼。
看着他這副模樣,讓我從各個層面都有些脫力。
回答正確。所以沒有懲罰遊戲。
從結果來說,這讓亞爾巴的知識變得相當豐富。
「我本來覺得挺有緊張感的,還不錯的說」
「『消滅』是魔素消逝的現象。
「不……算了……」
「今天要怎麼來?刀子?還是巴掌?」
「類似於給魔素下令的設計圖」
如果折磨他能讓我的心靈得到滿足的話,繼續進行懲罰或許也有意義吧。
「……繼續吧」
然而,對於我這些不合理的懲罰,他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只會像個在父母面前犯錯的孩子一樣,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總感覺他似乎在對我釋出類似於信賴的情感。事到如今,他爲什麼還能朝我露出那種表情?難道他需要我嗎?
亞爾巴有些擔心的窺伺着我的臉。
感覺我是用錯方法了。
「纔不是!」
如果我的目的不是被他殺死的話,或許會覺得這個課程是段很有意義的時光吧。比起一個人盯着課本,這樣似乎更有成就感……。
然而——
他不是痛苦到淚流滿面嗎。不是痛不欲生嗎。不是後悔莫及嗎。
他只是悲傷地望着我。
我闔上課本,看向亞爾巴。
火能夠干涉術師的身體組織,進行肉體強化或破壞。
這裏沒有鳥鳴也沒有微風,那是我能聽見的爲數不多的白噪音之一。
不該這樣的。
六大元素的理解在基礎之中也算是特別重要的部分。根據術師想實現的魔法所幹涉到的是六大元素(火、水、土、風、暗、光)的哪種魔素,會完全改變施術方式。舉例來說,治療傷口的魔法就是如此。由火元素提升自然治癒力,或是以水元素修復受損的身體組織,每種元素能從不同角度得到治療的效果。
這裏是隔絕了所有誘惑的特別房間,一座除了桌子和椅子以外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在沒有裝設窗戶的房間內,照明僅依靠一盞提燈。
本來還想添一句『雖然不想承認』,但看到開心地勾起嘴角的他,讓我一瞬間失去了諷刺的心。
「膩了」
但亞爾巴卻特意要求要從基礎開始詳細教導。
「有個地方說錯了」
這一百九十天以來,他從未說過一句怨言。
那雙眼中還含有生機。那股光芒甚至比以前還要強烈了。
「火較容易作用於生物和有機物上;水較容易作用於無機物和純物質上。風是精神和五感;土是振動和基本粒子;光是向量和光譜;暗是空間和魔力……」
「怎麼了?你想被揍?其實你是會對這種事產生快感的人嗎?」
每當那時,我都會重新審視自己對魔法的解釋。
「——那麼,所謂的法陣是?」
他迅速回覆我的問題。
爲什麼要笑得那麼開心。
「老師?」
亞爾巴緩緩起身,拾起落下的木棒。
爲了讓他看看現實的嚴苛,慢慢讓他的選擇變得狹隘。
水能夠干涉無生命體,爲生命體帶來好處與協調。
這傢伙是笨蛋吧。
我反射性地舉起手中的課本遮住自己的臉。
他抱頭苦悶着。
然後重新朝我舉起剛撿起的木棒。
至今爲止我都沒考慮過自己會受人所需的可能性——
雖然看上去這樣,但他果然還是討厭懲罰遊戲吧。
聲響在寂靜的房間內,宛如波浪一般蕩過耳邊。
回答正確。雖然覺得有些囂張,但作爲他的教師,我能夠明顯感覺到他的成長。
不該這樣的。
『變換』是改變魔素的性質,或是使其流動的現象」
我到底爲什麼會在教這傢伙魔法啊?
「真的假的……我還想說最近都挺順利的~……」
本來我是打算在短時間內得出成果的。
亞爾巴殺死的魔女之中,明明有他不願殺害的魔女在。
所謂魔素,即是經由魔力的干涉,能夠引起消滅、構築、變換等現象的微粒,存在於世間各處」
「已經夠了,不用玩懲罰遊戲了」
「那不就得了。那其實挺累人的。治療也很麻煩。而且你也不太會答錯了吧」
我蹬地一躍。
「怎樣……,你倒是說句話啊!」
「火——」
但什麼都沒有。既不開心也沒有別的感覺。
在他長長的說明之中夾雜着錯誤。當我細心的指謫出來後,他的表情便染上了緊張。
語氣變得像是在碎碎念。
「說得也是。我稍微考慮一下實技課程吧」
他以傷痕累累的臉,欣喜地宣言。
「接下來是最後一題了。六大元素的魔素性質特徵,各說兩個」
「我總有一天會打中妳的……」
咚咚,指尖輕敲書本封面的聲響。
他一副『今天晚餐喫什麼?』的調調。
爲什麼啊。
「這樣總算能切入實技課程了吧?」
他在思考事情時,心跳會些微加快。專注於翻找腦海中的知識,無意識地用拿着闔上的書本的手指輕敲書本封面。
他的眉毛隨着問題皺起。最近我才注意到,這似乎是他陷入思緒時的習慣。
像是憐憫似的凝視着我,不發一語。
像是要發泄湧上胸口的無名火,往他的腦袋揮下手中的兇器。
我在房間中央搖曳的燈火前翻閱課本。看着羅列於課本的細小文字,在腦中提取出能夠考他的題目。亞爾巴毫不厭煩地盯着這樣的我。那雙眼似乎正在說『快出下一題吧』。
只要理解各種魔素的特性,在想要實現某種現象時就能思考該用哪種魔素進行。
「菲莎莉絲、露比、克茵絲、卡露米婭,這些都是被你殺死的魔女吧?」
「……」
是因爲我在不知不覺中對拾起教鞭感到了樂趣嗎。
還是看着拚盡全力努力的他,心靈有所動搖了呢。
或者兩邊都有吧……。
「……你可別太得意。這不過是基礎中的基礎。就算能好好回答出來也別太驕傲」
現在的我作着什麼表情呢。
「噢,我知道。不對——」
他重新低下頭。
「我明白的。謝謝您」
看着他,我努力控制自己的眉頭。
現在被我藏在課本後方的嘴角,肯定彎成了奇怪的形狀,露出了鬆懈的神情吧。
第一一一九天
「我來給你講解一下時間魔法吧」
我俯視着正坐於跟前的亞爾巴這麼說。
我打算從今天開始,教給亞爾巴更加實用的魔法。
他的魔力量貧乏。法陣中添加越多便利性就會相應的複雜化,作爲代價所需的魔力也會增加。如果不是亞爾巴能夠善用的法陣就沒有意義了。
魔力量是反覆嘗試的關鍵。想要培養沒有優勢的亞爾巴成爲魔法使的話,需要用別的方法。
「……」
不知何時,我似乎對栽培他產生了熱情……。
不,這應該算是忍受我斯巴達教育三年的他的獎勵吧。
「毫無防備……這不會很危險嗎?」
「妳怎麼忽然搖起頭?」
「沒錯……我是用時間魔法將你的傷口恢復到未曾發生過的狀態」
他在這方面的融會貫通還不足。
亞爾巴聽到這裏,總算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授課就像是在堆積木呢』,我在腦中默默想着。
「根,根本不可能有那一天就是了」
「待在可信賴之人附近……否則不能使用
暫停
,這樣就不能累積魔素了」
也就是說,這對缺乏魔力的亞爾巴來說正好。
實際上這麼稱呼它的只有我,在以前的任何書本上都沒有相關的記載。
他眯起眼沉入思緒,然後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睜大雙眼。
「所以就說了,時間魔素不一樣!」
守望着他,腦中不自覺地浮現這種疑問。
「喔?」
「真的吧?我相信你喔……」
「嗯,做得很好」
時間魔法是我經歷這些過程,後天性的觀測到『時間魔素』後,才得以發掘的。操縱不屬於六大元素之中的獨立元素,是相當特殊的魔法。
就算有個萬一,我也打算裝作無所謂。
「這個世界中存在名爲時間魔素的東西」
一個接一個的新知識,他有好好聽進去嗎?
我們是被害者與加害者。
「真假?」
「好了,這次我要實際給你演示一次如何使用
暫停
」
我點點頭。
「那麼,接下來說說
暫停
吧」
「原來啊……是人工冬眠啊……」
不知爲何,胸口有些刺痛。
說完,我當場正坐。
「……?妳在生氣?」
「一種充能魔法。藉由耗費時間來聚集魔素的技術」
我忽然睜開單眼看了看他,他正滿臉認真地凝視着這裏。
咳咳,我輕咳幾聲調整嗓子後開始教導。
「使用只能靠
暫停
這種特殊方式獲取的魔素,能夠讓物體停滯在原地,或是讓傷口恢復成無傷狀態。和其他魔素一樣,只要擁有知識就能應用在各種各樣的場所。這技術對你來說很有用吧?」
然而每次的自問自答都會得出同個結論。
「怎麼樣,老師?」
而且要是意識過頭,反而會浮現令人羞恥的想像。
閉上雙眼,心歸於無。徐徐吐氣,停止呼吸,將意識集中在自己體內的氣息上。
雖然亞爾巴是我第一個教導的對象,但還真是收穫了不少新奇的發現。
「沒事」
「這樣吧,我從複雜的地方依序講解。時間魔素存在於人體之中。那是每個人與生具來的東西,它們每時每刻都在從人體流出、耗費。那個有限的東西耗費後便會使人老化。就類似於壽命吧。而我能夠觀測到它」
「話說回來,今天的授課場所很寬敞耶」
「就類似人工冬眠吧」
「畢竟會變得毫無防備啊?在那期間旁人想做什麼都可以。這一點可以說是時間魔法最大的缺陷吧……」
亞爾巴的問題,讓我回想起了過去的體罰記憶。
無視雙臂交叉歪着腦袋的亞爾巴,我繼續講解。
「沒錯,很危險。所以日常生活中想蒐集時間魔素時,必須選擇周圍無人的環境,或是沒什麼人出入的場所。不然就是——」
他說的沒錯。然而那種原理並不一定能夠適用於所有魔素。
他正在閉目坐禪。
因爲不管被做什麼都不會發現,所以我這還是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使用
暫停
。
雖然表情還有些困惑,但他還是點頭了。既然如此,就先繼續講下去吧。
亞爾巴這麼說着,用指頭敲了敲額頭。不管怎樣,有件事必須先警告他。
儘管如此,如果是亞爾巴的話應該能安心,我想他是不會搞出什麼名堂的。
「魔素不需要充能吧?它們就存在於大氣之中。使用魔力干涉魔素就能產生魔法」
「嗯?爲什麼?」
第二二六一天
要是搞錯說明順序與重點,說到一半就會出現紕漏。
「我覺得所謂的老化,就是時間魔素從人體流逝造成的現象。因此,我打造出了抑制魔素流出的技術。那項技術名爲『
暫停
』」
「
暫停
……」
「魔素會與魔力呼應引起魔法,但時間魔素不同。它是經由消耗魔素本身藉此引起奇蹟的」
亞爾巴忽然睜開雙眼。
不過我不打算和當時一樣痛扁他。
狀況並不明朗。
「……原來如此」
亞爾巴似乎在呢喃着什麼,但
暫停
就在那瞬間發動,我的思緒因而停止。
他興奮地朝我跑來。
我將心裏話直接說出口。
「少廢話,要開始了。首先是基本知識」
『只是在逃避現實罷了』。
說完我纔回過神。竟然說不想他荒廢與我相處的時間,這不就等於在說不想被亞爾巴忽視嗎。
「……」
「和剛纔說的一樣,使用時間魔法得先獲得『時間魔素』。目前都還聽得懂吧?」
看着歡騰的像個孩子的他,我只能嘆息着說。
將他痛得哭鬧掙扎的模樣拋出腦外,我繼續說道。
明明心知肚明,我卻和他在這裏生活了六年。
「喔……」
平穩氣息,驅動體內的法陣。
這句話讓他眉頭一皺。這應該是他搞不懂的時候的表情吧。
「嘿……所以才說是充能啊」
「……先說好,我之後會變得毫無防備,你可別趁機做奇怪的事」
自從我把
暫停
法陣交給亞爾巴後過了幾年。
「觀測……」
我把他叫來了以前練劍時使用的『道場』。
我瞥了眼亞爾巴。正好對上眼後,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歪起了頭。
「……不會啦」
「話說在前頭,就算你成功學會了
暫停
,也不許荒廢與我相處的時間」
我和亞爾巴之間根本不存在明亮的未來。
不就是這樣嗎。
「時間魔素和火、水、風、土、暗、光等六大元素的魔素一樣,是肉眼看不見的微粒。而它有着與其他魔素截然不同的性質」
「使用
暫停
時,術師的時間會停止,變得完全毫無防備。藉由停止時間,能把術師本該度過的時間存留在體內。而存留的東西就叫做時間魔素」
這之後要說的知識,我還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是我個人的祕密。
「難道妳用來幫我療傷的也是這個?」
我沒生氣。
亞爾巴興致勃勃地眨眨眼。
我到底爲什麼還在做這種事?
「順帶一提,這種魔法不需要任何魔力」
「使用
暫停
時,我的體感時間會完全停止,只有我會被世界遺留於此。而我本該度過的時間,則會以時間魔素的形式補充在我的體內」
他有些意外地環視周圍。
「所以說,那個有限的東西就是所謂的時間魔素」
「梳理一下,使用時間魔法需要時間魔素。想要獲得時間魔素則需要學會
暫停
這項技術」
他這次終於聽懂了嗎。
而且在這之後我也會嚴厲地指導他。
他的表情肉眼可見的開心。
「太好啦——!」
剛看他大聲歡呼,下一秒他就抓着我的手轉來轉去。還雙眼泛淚。
「謝謝妳……!我終於成功了!!」
有必要開心到哭嗎。
雖然覺得有些誇張,但看到他那麼開心,就連我也開始覺得高興起來了。
「太好了呢」
我笑着這麼說後,他就一臉欣喜地搔了搔臉。
還說惡人呢,聽了都無言。
想被他殺死的目的已經完全淡化了。
不過,我以前也有過像這樣熱情冷卻的經歷。
在我還熱衷於研究解除詛咒的方法時,我灌注了前所未有的熱情,埋頭於魔術研究。孤單一人,在幾十年、幾百年間反覆思考、苦惱。
然而熱情終有冷卻的一天。時間會使人墮落。
折磨他的行爲比我想像中的還無趣,我馬上就膩了。
在我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時,看着學習魔法的亞爾巴逐漸成長並開心雀躍的模樣。
我覺得,這樣也不壞。
所以纔想着『接下來就這樣吧』。
就這麼教導亞爾巴直到膩爲止也不錯。
正因如此,我現在纔會還在當他的老師吧。
第二七五五天
區區一個雞蛋,進到口中『一瞬間就消失』了。某種薄膜接觸到舌頭的瞬間破裂,芳醇的香氣擴散至整個口腔,轉瞬即逝。
這是我第幾次這樣壓迫他了呢。
那與我無緣。
「好啦,坐吧。我沒下毒,妳快喫喫看」
「無聊……」
那明明不是目標的書,我卻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視線受標題吸引。
他一邊說着,一邊拿叉子給我。
亞爾巴這麼說着,將裝着早餐的大盤子擺在我面前。
「……!」
「就說沒有……」
不,可是我確實感覺到有些不快。
讓我想把他的信心毀得體無完膚。
看見飄散在空中的大量彩紙,我的思緒一度停擺。
區區料理還想讓我大喫一驚,也太誇張了。
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這八年間,每餐都是我來準備的。他至今爲止從沒有抱怨過,都好好喫下了我準備的東西。
當我回到有他等着的家時,發生了意外。
那天,我漫步於塞滿書籍的書櫃之間。
「唔噢!?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
「學術課本……料理書籍……」
沿著書架旁的通道前進,正巧有個男人正在翻閱書本。不管我靠得多近,男人都靜止不動。我從後方窺探那本書,上頭寫着許多艱深的專業用語。完全看不出這哪裏有趣了。
「如何?超好喫吧?我還用白蘭地和肉汁拿來當隱藏調料——」
我坐上椅子,搶奪般的收下叉子。
「行了,快喫看看吧」
雖然我決不會在亞爾巴面前說這些,不過亞爾巴嘛,嗯,還挺優秀的。那與其說是與生具來的才能,更偏向於他花費時間在魔法學上的勤學態度與努力所帶來的成果,不過,我最近似乎有些焦躁。當我沒有能教導他的事物時,我是不是就再也幫不上他了呢,我最近總有這種想法。
「怎麼了啦。有什麼不滿嗎?難道妳想說這是妳的工作?」
他真愛計較細節。
亞爾巴有些無奈地嘆口氣。
第三九九八天
剛開始明明沒打算認真當老師的。然而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老師這個身分上找出存在意義了。
記得沒錯的話,這應該是某國營運的大型圖書設施。由捐贈的書本打造而出的這裏,是開放給一般民衆的公共場所。
找找能幫上亞爾巴的書籍。或是能讓我成爲受亞爾巴尊敬的老師的書籍。
竟然自己拉高難度還真是個傻瓜。
我這麼說服着自己。
「如果你是認真的,那算你還有點良心。如果是認真的話~」
在授課期間,我常常會斥責頭腦不靈光的亞爾巴。
對我來說,這裏不過是隔着一扇門外的寬敞房間。有時是看心情外出尋找物資,有時只是單純來閒晃。
隨着祝賀,有什麼在我眼前砰地炸開了。
「才這點程度可別得意了。這個水平和我做的沒什麼差別,你還是乖乖待着就好了」
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往口中送入第二口。還行。也就普通好喫的水平。這點程度,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就能做到。
那是賦予現在的我的小小使命。
「等等,現在不是在討論妳的料理好不好喫吧……」
然後抱着肚子當場瘋狂打滾。
老是在抱怨。是學生的話,應該要像個學生一樣乖乖聽老師的話吧。
除了雞蛋以外還有點果實的香氣。我用鼻子哼笑一聲。
外面的世界。靜止的世界。
區區一個雞蛋是能有什麼特別——
「我怎麼好像聽見妳剛纔發出了完全不像是女人的吼聲……」
而我今天來這裏的目的。
「妳這人性格真扭曲~」
「嗯,普通的好喫呢」
「誒?誒誒?不會吧!? 」
「……」
感覺最近這種無聊的爭執變多了……。
「畢竟我相當於在白喫白住,偶爾也該做下這點小事吧」
「對,對了。我是想說,你是對我的料理有所不滿嗎!」
然而現在並不是授課時間。
他裝傻反問。
「不管妳說什麼我都無所謂,但妳喫下去一定會大喫一驚」
「喂……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理由形形色色。我已經花了十一年左右的時間教他學習,到了這個程度,差不多得在教導方面多花點心思了。
「恭喜!」
絕對要做得比這個好喫。
「什麼怎麼了。爲什麼你幫忙準備了早餐啊!」
「……」
而這也是我目前還沒感到膩的,爲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我闔上書本,把多餘的思緒趕至腦袋角落。
不對。準確來說她是在看我背後——剛纔那個男人。明明他們不會注意到我的存在,但夾在這兩人中間總有種不自在的感覺。
他半眯着眼盯着這裏。
撈起切成一小塊的雞蛋,慢慢送入口中。
我重新把臉湊向他做的早餐。
沒錯,就是來找這種書。
再稍微前進一些,便看見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女孩也在站着看書。然而她手上雖然拿著書本,卻面色羞紅地看着這裏。
雖然是忽然想到的,但作爲理由還算合理。
我碎碎唸的同時伸手拿起盤子聞了聞。
我迅速脫離那裏。
我必須成爲值得被他稱作老師的存在。
「我之前不就說了普通的好喫嗎」
「……怎麼了?」
亞爾巴神色慌張。
「爲什麼……我得這樣偷偷摸摸的啊……」
把亞爾巴做的料理塞入口中,我開始思考下次要做什麼餐點給他喫。
剛纔那兩人未來也會發展成這種戀愛關係嗎。他們會訴諸愛意並坦誠相待嗎。然後就此兩情相悅嗎。明明與我無關,明明靜止不動的人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但我卻覺得那似乎非常幸福。
裏頭的內容是令人看完就飽到不行的男女之間的酸甜戀愛故事。
愛情、戀情,在書籍標題看見那種字眼後,我用手指將其勾出。
我大喊着。
「哈?纔不是」
外觀就是毫無特別之處的炒蛋。
不過對我來說無論是否開放,又或者是被禁止都沒關係。只是這裏堆着很多書很方便,所以我纔來這裏罷了。
仔細想想,亞爾巴主動做這些麻煩事,我應該要感謝他纔對吧?
我沿著書籍依序瞥過,分類出現了變化,描繪男女戀情的書本映入了眼中。
他還真是自信滿滿。
「如果有毒我就立刻連同盤子砸到你臉上」
早餐時分,一般來說餐桌上都會擺滿我準備的料理,但不知爲何客廳卻擺着他所準備的雞蛋料理與麪包。
*
「什麼叫普通!」
「反正味道一定也就那樣。男人做料理肯定是粗心又隨便的」
明明只是開個小玩笑,幹嘛那麼喫驚。
「你這是幹什麼」
某種會產生爆炸聲與彩紙的詭異玩具,還有被裝飾得色彩豐富的房間,迎接了剛外出歸來的我。
平時潔白一面毫無變化可言的牆壁,現在裝飾着紅、黃等各種色紙,上頭皆是綻放的花朵與飛舞的蝴蝶。
「哈囉哈囉?」
被亞爾巴呼喚,我才總算回到現實。
「這是什麼……?」
「生日快樂」
「誒?喔……」
我沒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我記得妳今年一萬一千五百四十八歲了吧?」
「別提年紀……」
這麼說來,我們曾聊過這個話題。我實際上究竟幾歲了。當時我還以爲他是在逗我。
雖然腦袋還有些懵,但總算是理解狀況了。
「我做了蛋糕,快點來喫吧」
我在他的催促下坐上椅子。桌子上擺着中央盛着草莓的生日蛋糕。上頭還有寫着我的名字與『生日快樂』。文字是用巧克力之類的東西寫的嗎。雖然我以前也喫過點心,不過我從未見過外觀如此漂亮的點心。
話說回來,他說生日?
至今爲止,我有被誰這麼祝賀過嗎。
有可能只是我忘了,或許有受過祝賀吧。
腦中一瞬間閃過了紅髮少女微笑着注視自己的身影。
蛋糕、慶祝。
明明是一萬年以前的事了,我竟然還記得,真是令人驚訝。
一起生活十年以上的人忽然做出這種驚喜,事到如今我根本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反應纔好。
因爲我打從心底不知該做什麼反應。
好久沒喫的生日蛋糕,有一股酸甜的味道。
努力……。
我自然而然吐露出口的感想,使他的雙眼一時間有些寂寞地晃動,但隨後馬上露出了笑容。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試着提問。
「對吧——?」
「好喫……」
他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神情。大概。
「哈啊……」
似乎沒有其他特殊涵義。
我放棄爭論,用小叉子切盛有草莓的蛋糕然後插起放入口中。
「妳不喫嗎?」
「來,這是我努力做的。快喫啊」
亞爾巴這麼說着,把裝着切好的蛋糕盤子放到我前面。
純粹的拒絕。
「希望你別做這種事……」
他究竟帶着什麼樣的感情,我無法看清。
要是有時間把心思花在這種東西上,還不如去預習功課。這種諷刺的話語,若是平時,我明明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爲什麼啦」
「表示日常的謝意啊」
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年紀的增長沒有任何意義。就算曾詛咒過生日,卻從未感謝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