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終焉、妳所何求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5025 字
✦兇夢
陷入火海的數棟建築近在眼前。夜色中尤爲耀眼的火光將周遭染成一片茜色。她捂住耳朵嘗試呼喚同伴,卻沒能得到回應。
「對不起……露比……」
她輕喚曾住在同個屋檐下的少女。她的所有使魔都消失了。但伊娜莉雅還是勉強靠最後一隻使魔確認了亞爾巴還平安無事。這是現狀唯一的救贖。
正面接下爆炸的伊娜莉雅似乎被炸到了相當遠的地方。自從失去意識到現在究竟過了多久呢。
無論如何,她應該還沒離得太遠。釐清狀況後,伊娜莉雅開始在瓦礫堆上邁步。
必須趕快找到他離開這裏。
這並不能從根源解決問題,雖然她也心知肚明,但現在比起這個她更想確認亞爾巴的安危。
「師傅——!!」
就在這時,他的聲音自瓦礫堆的另一側傳來。
「亞爾巴!?」
伊娜莉雅不禁朝着天空大喊。
「師傅!?」
興許是聽見了她的聲音,亞爾巴再次大聲呼喚。她這才摸清了對方的方位。
「啊哈哈……」
還活着。這件事讓伊娜莉雅湧出了活力。太好了——她按着胸口安心着。失去生氣的亞爾巴剛纔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現在他的體力已經恢復到能夠吶喊了,這讓她特別高興。
(還能重新開始。我還有那孩子在——)
她一心一意想快點見到他而快速爬上瓦礫堆。
而亞爾巴——
「誒……?」
全身是傷,要找到沒沾上血的地方還比較難——
雖然那句話是對伊娜莉雅說的,但對此先做出反應的卻是倒着的亞爾巴。
「不……不要——!!」她一邊吶喊,半發狂地奔上前。「住手!不要對那孩子做這麼過分的事!」
愛——?
雖然悲傷,但我也接受了。
「妳來得也太晚了吧,師傅同學」
「師傅您……是不死之身啊……」我不懂。
「真慘呢……」
嗜虐的笑容。那人站在瓦礫堆上凝視着伊娜莉雅,然後故意踩上亞爾巴的背給她看。他的身體毫無慈悲的沉入瓦礫中。接着那人便失了興致將他踢飛。
漫長的沉默。經過像是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沉默後,伊娜莉雅才總算開口。
「好了,辛苦你們了。總算是重新見上面了呢」
明明還有其他更需要問的事。露比的事、亞爾巴本人的事。
我本以爲她一心求死。甚至懷着確信。我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那臉上滿是痛苦。
伊娜莉雅哭着奔向亞爾巴,而卡露米婭則是抬起手射出彈丸狀的物體——那東西射穿了接近亞爾巴的伊娜莉雅的肩膀。
「愛你……」
「您無法死去啊……?」
「這是……什麼情況……?」伊娜莉雅的聲音害怕地發抖。「妳在對那孩子做什麼……」
從胸口滲出並擴散的黑色,正代表着他的餘命。
✦拂曉
「師傅您希望的話……我們一起走……」
一起死。說着這種像是玩笑的話,亞爾巴的眼中全是恐懼與悲傷。就像是被逼上絕路的小動物。
「我……」伊娜莉雅有些困擾地笑笑,然後下定覺悟般的抿起嘴脣。
「您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我加強語氣質問。
笑容僵在臉上的伊娜莉雅目睹了那副光景。
伊娜莉雅的雙眼已經泛起了淚光。她非常明白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手段打破現狀了。她沒有辦法能夠對付隨心所欲砍人的怪物。
「我怎麼可能做會讓你傷心的事呢……」
「爲什麼會得出那種結論?……爲什麼……?」
他渾身發抖從懷中掏出的是一把短刀。看見那把刀的瞬間,伊娜莉雅的心中滿是難以言喻的悲傷。
伊娜莉雅將會因爲一時的感情而在之後的一生揹負不幸。這也太過愚蠢了吧!?
「亞爾巴……!」
她現在只想儘快抵達就在前方喘着氣息的亞爾巴身邊——
亞爾巴的肩膀被貫穿,掛在空中。
「啊哈哈……說得對……」
與其乞求她的憐憫,去向惡魔祈禱可能還比較有機會得救。那顆鮮紅的眼眸欠缺憐憫他人的心。
伊娜莉雅無奈的笑着,主動靠了過來。亞爾巴沒能拒絕。她用雙手包住他,將他緊擁入懷。已經開始發冷的身體感受到她的體溫後,感覺溫暖到令人泛淚。
傳入耳中的是某種東西被貫穿的聲響。
他預料中的她,此時應該拜託自己殺了她。
心跳漸漸加快。
「與其之後一直痛苦下去……還是死了更好吧……?」爲什麼眼前這位少女——
她輕輕拭去我嘴角的血。
「……看來,到此爲止了」
「您……在說什麼?」
伊娜莉雅在利用我。因爲我是受詛咒侵擾的她唯一的例外,所以她纔將我放在身邊。剛開始我覺得這樣也無所謂。人類總是會依附於一縷希望,而且我也是知道她的情況在利用她。
「我,要死了」亞爾巴有些尷尬的說。
他咳出口腔內的鮮血,拼命想要起身。他的衣服上滲出點點黑斑。
明明距離僅僅幾公尺,每一步卻都令她感到非常漫長。
伊娜莉雅像是要甩開哀傷似的皺起眉頭,然後露出笑容。
「來,加加油,就差一點囉」
「就送你們一點說遺言的時間吧。請深思熟慮想想要說什麼唷」
「是啊」伊娜莉雅苦笑着。

「比起害你遭受痛苦,我自己承受痛苦要好上幾倍」
但亞爾巴沒有動作。
亞爾巴模糊的明白了那句話所代表的意思。
「哈……啊……」
「我……馬上就要死了……」
「抱歉一直沒能說出口……」
然而她卻覺得已經都無所謂了,轉而淺笑起來。
終點就在眼前。比起思考扭轉局勢的方法,想在亞爾巴身邊待久一點的想法驅使着她的雙腳。
什麼叫愛。
「所,所以」
「啊……!?」
亞爾巴直到現在也還在拼命向前爬,而卡露米婭則是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揮揮手。與此同時,亞爾巴的手臂濺出鮮血。血沫橫飛,他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發青。
「師……傅……?」
那東西毫無阻礙地穿過體內,削去血肉。
「妳這人真是的」
他被粗魯地甩在地上。撞上地面的亞爾巴發出了嘶啞的呻吟。
伊娜莉雅緊緊抱住我的頭,輕聲呢喃着「笨蛋」。
「啊哈?啊哈哈!又站起來啦!站起來了!」
要是她只是基於同情而說出這種話,希望她馬上收回。她必須收回。她應該死去。
「——因爲我愛你」
「啊……亞爾巴!」
「快把那種東西扔了,來我懷裏吧」
我相信死亡纔是對她最好的。同爲魔女的錫安也強烈渴望着死亡,渴望着溫柔。露比在臨死之際也在微笑。沒錯,這是溫柔。對魔女來說,這是能從永恆的痛苦中解放的溫柔。如果不是的話那是什麼。
某個人發出嘲笑聲,朝這裏顯擺自己吊起的物體。
亞爾巴笑着這麼說後,伊娜莉雅也「是啊,要不要求求神呢……?」微笑着說。
卡露米婭就像玩玩具的孩子一般興奮地笑着。
她展開雙手,盡力朝亞爾巴露出笑容。
早已超出了痛覺的閾值。伊娜莉雅已經放棄和那頭怪物對話了。
「比起任何人……比起我自己,我更愛你……」她的臉如鬼燈球一般豔紅。「如果到了要和你道別的一天……我希望深愛的你能夠笑着離去」
卡露米婭邪惡的笑着。
雜音像是在慶祝兩人的再會一般鼓掌。「我這人心胸十分寬廣」然後歌唱似的開口。
「做什麼?」
將雜音排出耳外,她直直奔向亞爾巴。
如果沒有得到可以接受的答案,我已經做好立刻用刀刺穿她心臟的覺悟了。
很快的,兩人在瓦礫上面對面。他們彼此對望,同時笑了起來。
「笨蛋……!」
「師……傅……」微弱又哀傷的苟延殘喘聲。
面對亞爾巴怯弱的聲音,伊娜莉雅只是歪着頭笑着。她雙臂大張「好啦,快來吧」溫柔地說道。
「真是……拿你沒辦法……」
「您……在說什麼啊……」
即使如此,他還是驅使那副無法隨心所動的身子想盡辦法起身。
能夠笑着說出這種話?
「唔……!亞爾巴……亞爾巴——!」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我們還會碰上這種事嗎……?」
一直——
「哈哈……」渾身鬆懈了下去。
即使發出笑聲,卻怎麼也無法抵擋席捲而上的情感浪濤——
「什麼啦,別哭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察覺沿着臉頰滑下的水滴。淚水傻瓜似的流淌,我不停擦去淚水哭了起來。有空哭還不如趕緊說服她。
明明如此,但我的心卻完全失去了覺悟。
「誰叫師傅的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纔不是玩笑嘛」她孩子氣的說着。就連那反應,都令我感到無比憐愛。
「我笑不出來……」
滿溢而出的感情不肯停下。
流淚到連呼吸都感到困難。明明每動一下傷口就會發疼,卻無法停止。
原來就在我身邊——
「笑一笑嘛……」
「別勉強我了……!您說的話完全不好笑啊……!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半撒氣的這麼喊後,她便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
「有必要這麼淚流滿面的嗎?」就是有必要。
「我是不死之身,所以,一定還能再見的」那種事,明明沒有任何證據。
「我一定會再去見你的……你也要來找我喔……」
這麼說着的她的嘴脣正在發抖。
我壓下湧上心頭的情感,擦去淚水。
現在,我能毫不猶豫的說出這句話。面對這句晚過頭的話——
「師傅」我呼喚着與自己牽着手的女性。
明明……必須抓住……。
「感覺和我期待的展開不同,已經夠了。你們差不多也聊完了吧?」
「結果妳決定要活下去了吧?真是無法理解呢……我都給妳解脫的機會了~」魔女的語速很快。看來是對背叛預期的兩人感到不悅。
「亞爾巴!?」
「唔……唔……」
他決定要反抗所有會讓伊娜莉雅陷入不幸的事物。
就連自己怎麼還有這種體力都不清楚。
那還剩下什麼。
她的悲鳴讓我不自覺地咬緊牙關……。
「那個,差不多夠了吧」
「少得意忘形了,魔女殺手……」
滋,有什麼侵入了體內,從腰側穿出。
然後放下短刀。
她與我相握的手,正在隱隱發抖。我對準備接受這命運的自己感到無比羞恥。『就算羞恥還能怎樣』——將這樣的藉口拋出腦外。
「——啊?」
——雜音重現。毫無慈悲可言的現實就在那兒。
「哈!!」
「所以不論發生什麼,你都要笑着喔?」
一同奮戰吧——
你其實是想救她的吧——?
「啊……!」
「那就是兩情相悅了呢」她溫和地微笑道。
全身瞬間失去力氣。回過神來時,紅色的液體正不斷從口中湧出。
「你是怎麼破壞的」
那個男人——馬爾克斯留下的遺產化作實體潛藏於我的右手。
那就用吧——
無形之劍朝着相視而笑的兩人的脖子高速挺進。
「啊啊啊啊!」
咯咯咯,魔女用那顆鮮紅的眼眸俯視着他,發出嘲笑聲。
希望,深愛的她能夠平安——
「唔咕!」
亞爾巴用那渾身是洞的身子衝向魔女。
「呵呵,但妳可別以爲能輕鬆過活唷?等我殺了那邊的男人,就讓妳見識一下比死還可怕的地獄。讓妳後悔沒在此時選擇死亡」
結束。一切都將歸於虛無。
和菲莎莉絲那時不同,毅力來源於拚死一搏的衝動的當時與現在有着絕對的差異。
就算抵抗也沒有意義。這使亞爾巴心中的罪惡感不停擴散。腦海總會浮現出被獨自留下的伊娜莉雅的末路。
「快、逃……」
男人的聲音——挖苦似的責備着我。
滋噗,有什麼再次輕而易舉地入侵了我的體內。
他想活下去。他相信,自己活下去回到她身邊纔是屬於她的幸福。
解咒Dispel——
「我也愛您……」
少女的身軀一顫。亞爾巴刺出的右手,擊中了因疼痛而掙扎的她的肩膀。擊中了。擊中了!
她邪惡的露齒微笑。
希望這虛弱的聲音要傳達的對象,身在遠到無法傳達的遠方。
他的氣息已經急促到無法靠自身意志控制了。
魔女的身體輕易地自亞爾巴的手中掙脫。
「誰知道!」
伊娜莉雅伸手握住亞爾巴的手。
謝謝。對不起。
將意志化爲力量,亞爾巴舉起短刀朝少女的身軀刺出——。
坐在瓦礫上的紅色禮裙少女翻身一跳,回到陪伴在彼此身旁的兩人面前。
沒想到會被反抗的少女張口呆滯地看着衝來的亞爾巴。
逃到這個魔女找不到的遠方——
「好的……」
反射性抬起的手與無形之物接觸的瞬間,傳出了碎裂聲響。
「沒什麼……好怕的。我沒事」她用只有亞爾巴聽得見的聲音輕聲說着。
他大叫着。將右手擋在前方,左手緊握着短刀。
她緊緊握着手,爲了不鬆開彼此相牽的手。而我也予以回握。
隨着噗滋的聲響,腸子從裂開的腹腔撒出。
「怎麼了?」
心中僅剩想救她的心願。
到了現在,她還在爲我操心。她真的很堅強。那副堅強美麗,毫無陰影的笑容促使我的嘴角也跟着勾起。
亞爾巴沒有反抗的手段。那道劍刃將會無情地奪去亞爾巴的性命吧。但很不可思議的。他卻感到了救贖。
從口中漏出的鮮血弄髒了魔女的禮裙,我拼命的抓着她。無論如何,必須牢牢抓住這傢伙纔行。
就這樣結束真的好嗎——?
面前的魔女所釋放的殺意就要抵達兩人所在的位置。
——只有現在這個瞬間,他的確很幸福。
所以眼前的這傢伙——
絕對要打倒。
他就那樣靠着體重壓倒對方。他將痛苦地皺起眉頭的鮮紅少女的雙手壓制在地——然而,少女卻在笑。
伊娜莉雅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瞪視站在眼前的『現實』。
果然還是不行嗎。我想救她——可能做不到。要是做不到的話——希望她能逃到遠方。
伊娜莉雅的側臉閃過一絲驚訝,隨後轉成爽朗的笑顏。
比起思考這究竟是什麼,亞爾巴還有更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