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城的公主大人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6098 字
✦拂曉
「我的腦袋難道還不如小學生嗎」
眼前的年幼少女將散落於地面那覆蓋着的卡片接連翻開。簡直就像是在和電腦比賽,她不斷翻出顏色與數字都成對的卡片。
「不、大概是迎接第二性徵的孩子比較擅長這種遊戲吧。畢竟那時期的孩子記憶力特別厲害」
「又湊齊了!」
「等等!」亞爾巴舉起手阻止她繼續翻出成對的牌。
「又來~?這已經第三次囉?」
「這太奇怪了」
亞爾巴咬着手指呻吟道。再怎麼說也輸太多了。爲什麼如此公平公正的精神衰弱遊戲會輸成這副德性。
她是不是作弊啊?
「我覺得這單純是記憶力的問題」
原來如此,看來一點都不公平。
將最後一對牌拿走的她看起來相當高興的將卡片湊到自己手邊。總計0勝24敗。
「這真有趣」
她似乎相當中意許久前用召喚魔法得來的撲克牌。
亞爾巴看向窗外。雖然看上去會讓人有種太陽下山黑夜來臨的錯覺,但剛纔露比已經說過這座城堡在地底了。那麼就代表這裏一直都是黑夜。這使亞爾巴難以推算正確的時間。
「接下來要玩什麼呢」
「我差不多得回家了」一邊警戒著有些興奮的她,亞爾巴那麼說道。
「回家?」
「我也有家得回的啊」他像是在安撫對方一般說着。「不回去的話可能會被擔心的啊?」
但偶爾她也會這麼想道。會不會其實並不是只有自己看到的世界與他人不同。而是這世界的人們都已經捨棄了人類的身體。
現在回想起來,伊娜莉雅就是在那時從百年的痛苦中解放的。
她按住胸口,強硬壓下開始混亂的呼吸。
在陰沉的心情下思考其他線索時,她注意到了視線前方的地面上,有車輪輾過的痕跡。
「
%邪6;估n瘍^;李參di#^卜%s污孚m錒?黏%#s惡&狠扎o*?
」
✦拂曉
但卻從身後,察覺到了某種氣息。
日落、夜起。
但如果是媽媽的話,一定能認出我的。我這麼深信着——
忽然傳出的聲音讓亞爾巴一驚。不過露比看上去沒有醒。眼瞼還維持着緊閉的狀態。但亞爾巴一看見少女的睡臉後,立刻就後悔了。因爲她的淚水恰好在那時沿着臉頰流下。
她決不會將其帶回家。只是蹲在其身旁,靜靜的觀察。
也不認爲他會忽然打破約定。既然如此,是有什麼詭異的東西介入了?——心中的不安越漸越烈。雖然每當亞爾巴回家時,都會大略問問他在外出時做了什麼,但完全不清楚他平時都與哪些人來往。
光是聽見近在身前的雜音,難以壓抑的不快感便一口氣湧上全身。
亞爾巴望向她。她的睡臉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的年幼少女。他伸出手想要碰觸那柔順的髮絲,卻在途中停手了。
那自言自語,是絕對無法傳入已經睡着了的她耳中的。
她在這座城堡的地位似乎頗高。雖然不認爲這麼年幼的女孩會是這座城的主人,但那樣一來真正的主人又在哪?
那之後已過了數小時。露比似乎是玩累了,躺在牀上露出毫無防備的睡臉。
「……母親」
自己剛纔、在想什麼?
伴隨着雜音,她發現那令人厭惡的氣息近在身旁。抬起頭後,便看見肥膩膩的赤黑色生物,正望着這裏發出雜音。
怪物污濁的雜音,讓她回過了神。
一年前,她只是爲了看看用盡氣力在路邊不再動彈的那東西而前往城市。
所以直到現在,伊娜莉雅都沒法忘記當她看見亞爾巴的那股衝擊。
踏入村內。目前還沒決定好到底該做什麼。雖然期待着亞爾巴會不會忽然從某間民宅中冒出來,但沒有。無論在村中的哪個位置,都尋不着他的身影。偶爾會有骨頭與臟器混雜合一的,令人極其不快的生物從身邊經過。那比平常看到的老鼠、蟲子等小生物還要大上幾十倍的生物,不停發出無法理解的聲響。
自己的精神、應該還是正常的。因爲,自己還有亞爾巴啊。
就算這麼問她,她也只是壓着聲音哭泣。那舉動總讓人感到非常哀傷。
「……
憎n^&m了?
」
從以前開始就不停夢到的,媽媽的夢。
「……?真的嗎……?」
繼續待在這似乎沒有任何幫助。
她在村外那有着屋檐的長椅上坐下。因爲想要儘可能的遠離那些氣息。然而即便待在寂靜的場所,胸口卻遲遲沒有要平靜下來的跡象。不如說,她反而對毫無作爲的這每分每秒感到了憤怒。
「
日9;梧gu#*疑坤%癆di1; 忌*g宛s^8
」
那一路延續到了森林內。
亞爾巴是她的希望。僅此唯一的、救贖。明明如此,卻從手中凋落了。腦中不斷浮現出"早知道就束縛住他了"的想法。
「媽媽……」
要不乾脆、把大家都殺光算了……?
「我、我知道了。不回去了啦」亞爾巴只能這麼回答了。
在故鄉之中。正午時分,天空像是夜晚般昏暗且黯淡,在滂沱大雨下聽見的那句話,是媽媽所說的。
「怎、怎麼了?」
「嗚……!」她紅着臉激動似的低吼着。雖然沒有直接喊出聲,但似乎是壓着聲音在生氣。那雙眼中甚至還微微泛着淚。那反應完全超出亞爾巴的預料。
察覺到自身那可怕的思維後,身體止不住顫抖。
她依舊一臉不安。
「你……還活着?」
每當光是聽着就難受的雜音響起,都在削弱她的精神。
「我只是回趟家啊……?」
「
李#"資n磨*了#? %邪6;估n瘍^;
」
於是她便破涕爲笑了起來。
伊娜莉雅快步朝着森林前進。
「難道說,妳也是孤單一人嗎?」
她當然有。畢竟人類不是打從出生就孤獨的。肯定會有與自己相同血緣的家人存在。但爲什麼,她會在沉睡時呻吟一般地喊着家人?——亞爾巴直到現在都還沒見到像是她母親的人物。
每當那東西開口,就會有像是嘔吐物般的黏液飛出。伊娜莉雅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往後退了一步。
前行。她邁步向前——
「再見……!」
屍體——但指的並不是腐敗的屍體,也不是已經化爲白骨的屍體。而是倒在路邊,在沒有人煙的暗巷中靜靜躺着的屍體。看着那隔天早上就會被運到郊外隨意掩埋的悲哀之人,讓伊娜莉雅取回了心靈的平穩。
忽然,有一隻蝴蝶從臉旁飛過。那雙翅上長着眼球般的器官,不停轉動着。
✦嫌惡
在暗巷中有人倒着。但那人卻不是將充斥着膿液的皮膚整個外翻的肉塊。而是有着纖細的四肢、柔順的頭髮、令人憐愛的眼口鼻,怎麼看都是個完整的人類。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很像亞爾巴從廢墟出發時所使用的推車車輪痕。
朝晨,她穿越森林,來到了村莊。
「吶……」她伸手碰觸呼吸淺薄的他的嘴脣。然後,就像是在碰觸易碎品一般,伸手纏上了他的手指。溫暖的體溫、柔軟的指腹,感受到那觸感的瞬間,伊娜莉雅的眼淚便止不住了。
過於感動的她不禁驚歎了起來。
怎麼聽都不像是有意義的語句。每個單字都無法入耳。
「……唔」
是不是大家在失去性命之前,都無法變回人類呢。
雖然那怪物在她的身後喊着什麼,但她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
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忽然消去了表情,咬着下脣顫抖了起來。
「那種東西不管就好啦」露比平靜的斷言。
沒法、忍了。就連那東西站在自己眼前,都無法忍受。
「怪、怪物!」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啊!
將多餘的雜念甩開,把令人唾棄的思想扔開。
無法保證那與亞爾巴有關。但對於沒有任何依循之物的伊娜莉雅來說,她早已別無選擇。
結果到最後,她都不曾從亞爾巴身旁離開半步。到了現在亞爾巴依舊沒能理解原因而皺起眉頭沉思。
然而轉過頭去卻沒有見到剛纔那種怪物。只有如同污泥般混濁的景色。
從水窪看見的自己,和以前並無二致。怪物——至少不是會被這麼責罵的外貌。在抵達這裏之前也被迫聽了各種人的悲鳴與怒罵。甚至還會遇到滿臉憎恨的瞪着自己的人。
亞爾巴離開廢墟時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異狀。
她只能背過身,逃跑似的離開。
伊娜莉雅拼命忍住那股惡寒,傾聽那股雜音——
在兩人周圍有數個棚架,上頭擺着和剛纔見過的玩偶們類似的玩偶。沒有時鐘。這裏是和露比相遇的大廳深處的小房間。如果想進來這裏,就必須穿過大廳。
然而從媽媽口中發出的殘酷話語,卻刺傷了我的心,使我再也無法承受痛苦。
但,總感覺自己正被某種深沉的惡意盯上了。
「繼續玩遊戲吧」亞爾巴把撲克牌蒐集起來,笑着說道。
像是想從兇悍的某物身邊逃走般。
「嗚哇啊啊啊……!」
結果還是一無所獲,她回到了之前來的路上。
✦兇夢
做起來肯定相當容易。只要揮揮手,發動魔法就結束了。毫不費力。因爲對手不過是沒什麼魔力的脆弱怪物。肯定會像氣球般破裂吧。又或者是避開致命傷,倒在地面痛苦掙扎。那樣的想像浮現在腦海的瞬間,伊娜莉雅忽然露出了憐憫的笑容。
快走開。快走開。
就連現在,也感覺正在被什麼注視着——
雖然氣味很糟,也絕對不會和自己溝通,但那東西卻維持着人形。這樣的事實,能夠讓伊娜莉雅明白,這世上還有自己以外的人類活着。
「不不不……再怎麼說那也……」
亞爾巴呆然的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作着夢。
亞爾巴注意不要吵醒她,悄悄的和牀拉開了距離。
那是、真正悲傷時會流下的淚水。只要哭聲能夠蓋過雨聲,媽媽肯定會趕來安慰我的。此時我的心中,還帶有那樣的期待。
「咿!!」然而媽媽卻十分滑稽露出畏懼的臉,還發出悲鳴。「誰來救救我——!誰來——!」她那麼嘶喊着,如同脫兔一般逃跑了。
而我卻只能用着空虛的神情,靜望她離去的背影。
只要哭泣,總會有人過來安慰我——
無論是在家中還是學校,就連路邊也是。然而那樣的情景已從世上消失,少女的悲鳴再也無法傳達給任何人。
永久如此——
永遠如此——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在雨勢的拍打下,我直到那時才總算理解了。
真正感到悲傷的時候,是連淚水都出不來的。
這便是,我每天都會作的夢。
✦拂曉
那是發生在亞爾巴剛從露比的房內溜出的事情。
「你怎麼沒死啊」
「嗚哇!?」
聲音從非常近的位置傳入了耳內。他回過頭後,便看見之前那隻白色玩偶正擺着陰森的表情站在那。是之前把亞爾巴推入房內,叫作怒熊的玩偶。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看來是怒熊賭輸了。你看,果然沒被殺吧」在它後方的黑玩偶悠哉說道。
「那就代表能把他當客人招待吧」茶色人偶則是隨興地說道。
這樣看來,雖然它們外貌長得都差不多,但性格似乎不同。
雖然每個人的語氣聽上去都很事不關己……。
「我竟然根本就沒被當作客人麼……」除此之外,亞爾巴從剛纔開始就有個很在意的事。「話說怪物到底是指什麼啊」
容易給人帶來好感的童年回憶什麼的,只讓人想唾棄、碾碎。
「我們不是朋友麼」
我發出驚呼聲,就那樣愣住了。
「不、你們這羣傢伙……不是從剛纔開始就喊她『主人』麼。你們難道連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有必要哭麼」
我跪在地上,雙手覆上顏面。當口中漏出嗚咽的聲音後,感覺自己更加悲哀了。
然而……卻如此不安、恐懼,就快被壓垮了……。
「雖然有問題,但不是有句話叫『閻王不在小鬼翻天』嗎?既然主人在就寢,我們也不會特意去追你」
「所以說『那種怪物』到底是指什麼啊。是說露比嗎?她是你們的主人吧!」
而他就那樣保持着滿臉無奈,將手中的小茶壺向我遞來。
「那個、我剛好也有點想要啦,師傅以外的談話對象」
「妳又在哭?」
他那麼說着,並用著有些害臊的表情微笑。
✦嫌惡
「妳看,就是因爲一直低着頭纔會哭啦。別那麼低氣壓了,抬頭啦」
因爲我找不出回應的話語。就和這與他人隔絕數十年的手被眼前的少年輕易抓住的時候一樣。怎麼可能說得出話來呢。
「愛哭鬼」
那少年——如此令人憎恨。
「……誒?」
說什麼朋友啊……。說什麼……。
因爲太害怕了。
莫名的害怕湧上心頭。過於恐懼的我坐立難安地向前踏步。
他現在站在眼前的事實,總感覺難以迅速的被大腦吸收。
「那傢伙看起來很寂寞啊」他不禁發出了責難的聲音。然而那三隻卻只是互相看了看,並沒有回答。它們肯定覺得無所謂吧。在這座城內,根本沒有任何人會關心她。
但就在此時,大廳傳來了拍手聲。
但現在呢?會關心自己的人,在這城堡度過了數十年都沒有出現。
剛睡醒時心中懷抱的那股焦躁感,是至今爲止最強烈的一次。
反射性地接下的茶壺傳出的溫度,緩緩擴散於手中。
結果,還是沒有人會關心自己的吧。
「你在說誰?」
從指縫中能看見站在自己前方的一雙腳。抬起臉後,那個人正抱着什麼看着這裏。
看到人偶們充滿同情的表情,讓亞爾巴的憤怒值直線上升。
將頭抬起,想把累積在眼眶的那玩意矇混過去的我,反省起剛纔自己言行中的過錯。
「但如果你要離開的話,請跑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吧。那樣一來就不會再搞出無謂的爭執了,我們也能安穩的過活」
三隻滿臉困惑的互相看了一眼。爲什麼呢。總感覺對話好像哪裏對不太上。
低着頭,淚水沿着臉頰流到嘴邊。
「太感人了吧」
「普通人類和那種怪物長時間待在一起,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吧」
身形修長的女性,搖晃着那像是長長火焰的赤發,朝着兩人靠近。
那稱不上肯定也不算否定的回答,讓亞爾巴眯起眼。主人指的難道不是露比嗎?還是它們又在調侃自己了?
半哭着那麼說後,他便撇開了臉。
我立刻站起身,奔出房外。
他再次搭上我的手。將垂於地面的手拉起,然後——
我早就習慣被蔑視了。
就像是人的溫度一般。
咚的一聲,耳邊傳來了腳步聲。
「難道我出去也沒問題麼」
「小亞爾……!」
與自己對上眼的女性,忽然露出了邪笑。
「所以說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誰啊?」
「蜂蜜檸檬」
哪裏都沒有那人的身影。
「算了……比起這個,你們有沒有城堡的地圖?」
啊啊真是的、感覺繼續和像是無機物的玩偶們談話腦子都要搞壞了。
回過神來時,自己一直拼命壓抑的東西便溢了出來,流淌而下。
這份事實,令我感到萬分開心。
說得還真冷淡。亞爾巴不禁回想起剛纔流淚懇求自己的露比。
「因、因爲……太高興了……!從來沒有那樣……對我說的人……」
他將茶壺塞到我的懷中。
朋友——
爲什麼會變成那種結論。
於是三隻人偶便像是聽到了意料之外的疑問,滿臉困惑。此時,它們中的一員怒熊則是眼角下垂,用着憐憫的視線望向這裏。
害怕那個人,會像曾經的媽媽與友人那般厭惡自己。
就是有必要……。因爲,至今真的、一個人也沒有。
來到大廳後,死寂的空間中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刺耳的迴響着。
在這寬敞的場所,果然只有自己孤獨一人。那聲響使人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這是剛纔妳請我喝紅茶的回禮。在情緒不穩的時候,這種茶能達到放鬆作用」
「所以我不會突然跑回去。話說,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只有我在說話啊……」
「所以說爲什麼又一臉想哭啊!」
直到剛纔都還只有自己與亞爾巴兩人的室內,那人像是理所當然般的站在那兒。
我從牀上跳起,迅速喊出了他的名字,但卻沒有任何回應。
那麼說着,他無奈的嘆息道。
悲傷不停湧上。明明想立刻追上他,然而雙腳卻無法動彈。
「嗚哦……,妳這樣也要哭哦……」
或許,真的沒有。
他嫌煩似的說道。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誰,但這座城內除了我們使魔以外,就只有主人了」
他將視線轉開,那麼說道。
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天,有人會這麼笑着向自己搭話。
有股薄荷與檸檬的香氣。
「所以你要離開這嗎?」怒熊這麼一問,讓亞爾巴自嘲的笑了聲。
會接受自己的人,果然哪裏都——
那時候——年齡用手指也數的出來的年代,無論是男是女都寵着自己。每個人都會對我微笑,都會疼愛我。
「我以爲你不會回來了……」
對這羣傢伙來說,主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啊。至少是看不出它們對她有親近或尊敬之意。
「真可憐……看來是過於恐懼變成傻子了」
他快速地說完。像是想把讓人錯聽成「感覺有個朋友也不錯」的可能性全部否定一般,特別的若無其事。
很鹹。這不是夢。
「嗯……」我用着細小到像是要消逝的聲音答道。這已經、盡我的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