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師傅大人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9035 字
✦拂曉
清晨——即便醒來時看見少女與自己在同個被毯中睡着,也早已不會感到驚愕了。
在石造建築物的二樓,一個徒有寬敞空間的臥室中央,擺着一張和周遭格格不入的高級牀鋪。
向窗外望去,短暫感受照入室內的陽光。在伸手即可碰到、又好似碰不到的距離下,她那細微的呼吸聲不停竄入耳內。在窗外可看見崩塌的瓦礫堆,以及燒焦的宅邸殘骸。外頭是一座村莊規模的荒廢之地。
今天,這座廢墟中依舊只有自己與她。
用平底鍋煎魚,灑上高濃度的蒸餾酒。
接着再加上香草與胡椒鹽調味。在植物油下將切成小塊的腿肉表面煎至微焦,然後拌入事先用辛香料炒至微黃的洋蔥。打三顆蛋做成歐姆蛋。在麪糰內加入海鮮與蔬菜扔到烤爐中。同時在墨西哥薄餅內夾入綠色蔬菜、火腿、起司——
「這豪華料理怎麼回事……」
少女來到客廳時,已經是亞爾巴起牀三小時後了。
她的髮絲如同羊毛般蓬鬆,而今天那上頭還有着三個如同新月般出色的亂毛。像是絹布般美麗的白髮、綠寶石般的綠色眼眸,再加上雪白的肌膚,這便是她每日睡醒時的模樣。
「早安。師傅」
亞爾巴恭敬的道早。問候剛睡醒的敬愛的師傅是作爲頭號弟子的基本素養。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不~,只是一動手就停不下來罷了」
「你從幾點開始做的……?」
「六點左右吧」
那時太陽也升起了,大概是那個點。
「你一路做到現在?」
「一動手就停不下來了」
「那你剛纔已經說過了……」
「嗯——,這就去……」
「嗯?」她滿臉問號。
閒話就不提了——
重新說出口後,有種特別羞恥的感覺。而她也滿臉通紅的視線遊移了起來。
腐朽的房屋、崩塌的石壁、雜草叢生的道路、沒有主人的老舊教堂。兩人就居住於在那之中較爲完整的兩樓小建築物中。
「亞爾巴,你這態度我覺得不行」
竟然能被這樣的人撿到,回想起自己曾經那慘烈的經歷,總感覺感慨頗深。
「爲什麼啦」
「我想想唷」
感覺是很常在RPG看到的東西。
那在這之前呢?——就算被那麼問,亞爾巴本就一無所有。無論是父母的臉,還是原本的名字都記不起來。唯一清楚的就只有這裏並非自己本來待的世界。一個時代與文化都截然不同的世界。
「說、說得對!沒錯!我可是很偉大的!」
亞爾巴——拂曉。
少女一邊揉着眼睛,一邊以搖搖晃晃的不穩腳步離開廚房,走進對面的房間。聽見更衣室傳出聽慣了的衣物摩擦聲,亞爾巴不禁深深嘆出口氣。
「粗略一算大概一百一十六歲吧!」
「哼、什麼嘛……你就那麼討厭嘛……」
「這說來話長……」
沒想到是每年換新的制度。面對消沉的她——
魔法能夠引起的現象非常多種,像是一瞬間移動到遠處、瞬間治好瀕死傷勢,就連竄改他人記憶都能做到。光是聽聽就覺得可怕。
這裏既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能稱作娛樂的也只有書本而已,還有著名爲魔法的概念存在。
這是阿嬤了吧。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
比起這個,他現在最大的煩惱是私人空間的缺乏。
是兩人確定關係的那天。
「哈啊」
當他回過神來,就已經躺在這個家的牀上了。然後就那樣自然而然的開始與身爲恩人的伊娜莉雅同居。
「但目前我們洗澡不都分開的麼」
伊娜莉雅‧賽切爾——這麼自稱的少女雙手插腰,滿臉得意的放話。
算不上孩童的男女都同居了,自己不必這麼顧慮吧?——雖然內心曾徘徊過這種邪惡的慾望,但這樣的生活持續幾個月後狀況就不同了。
「你這樣簡直就像是在說我很想和你睡耶」
她自信滿滿地高聲說道。總之,這似乎就是這裏的世界觀。不過——
「我可是活過悠久歷史的偉大的大魔法師唷」
「你討厭待在我身旁?」
同居的少女名爲伊娜莉雅,是給亞爾巴取名的人。
還真是喜歡偉大這個詞啊,這人。
不、根本不是像,就是吧?
於是,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的少年與魔法使的少女,那師徒關係就這麼定下了。
她無視自己擅自開始了講解。看來是想讓人聽。
「是後來被稱作『大賢者』的英雄。那位現身後,便製造出了後來將世上所有魔物滅絕的『魔法』。那位在大陸的中心建立了一座大型魔法學校,讓魔法擴散到世界各地。而我則是由那偉大的大賢者直接教授的,偉大的十三賢者之一!」
如果要更詳細的講解原理的話,『法陣』會藉由人們生來就有的『魔力』發動,向名爲『魔素』這目不可視的微小粒子送出命令。而接收到命令的『魔素』便會作出反應引起各種現象。這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便被稱作魔法……似乎是這樣。
「我覺得自己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啊」
就算她那樣比手畫腳,亞爾巴也只感到困惑。他與其說是在畫陣,不如說只是在抄那從未見過的文字,以至於法陣怎麼也進不到腦中。而且……。
「嘛、因爲每年都會換人,所以我也不過是其中一年罷了……」
「聽好了、亞爾巴!」她豎起食指高談闊論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進行威嚇的貓一般。「弟子和師傅可是要時刻待在彼此身旁的。無論是喫飯、就寢,還是其他時候都要!」
伊娜莉雅似乎就是在那時撿到的亞爾巴。
最剛開始,應該是在一個人流較多的城鎮,在骯髒的路邊蜷縮着。雖然記憶相當曖昧……但大致還記得自己似乎是無法繼續承受飢餓,而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徘徊着。不過最後還是沒能得到食物,就那樣力竭倒在了沒有人煙的暗巷角落,差點就在對出生感到後悔的狀況下死去了。
「……嘛、嘛,簡單來說就是不準分房、想一起睡……的意思?」
「爲什麼啦。要好好集中啊」
「你真的明白嗎……」伊娜莉雅搔着臉頰碎念道。「總之!既然決定要教了,可不能半途而廢。我會嚴格指導你的,給我做好覺悟!」
「那個、您睡亂的頭髮看上去很精彩唷?先去洗把臉比較好吧」
就算被那像是高中生、不如說從那年幼的容貌來看甚至能看成國中生的少女忽然這麼宣言,亞爾巴所感受到的那氣場也和威嚴兩字相去甚遠。感覺比起大魔法使,魔法少女還比較適合。
「那就算了」
大魔法師大人微微皺起眉頭,瞪向了這裏。亞爾巴趕緊搖頭否認。
「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
被不斷用這名字呼喚後,也差不多習慣了。那是她給沒有記憶、名字,一無所有的自己取的新名稱。
她像孩子般鼓起了臉。總感覺最後一句纔是真心話。
既然都說是學習了,當然就會有所謂的課程。
「靠劍或弓根本無法對抗魔物。人類面臨滅絕危機!此時颯爽登場的便是——」
連續被指謫的亞爾巴,停下在以石頭固定的羊皮紙上書寫的手。
「不是」
「我知道了啦……這件事就不談了……」
總之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半年左右。異世界?——他的疑惑早就淡薄了。也能說是他完全融入了在這裏的生活。
伊娜莉雅的學習會就是從這種基本知識開始的,但……。
她無奈地說完後,大大的打了個哈欠。
「不討厭」
至於原因,他已經記不清了。會這麼說,主要是因爲自己在來到這裏之前,就只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傢伙。
「師傅大人?」
兩人共同居住於毫無人煙的荒涼之地。至今也沒有任何能踏足兩人生活圈的客人。
那天,伊娜莉雅一大早就怒氣衝衝。
「你看這裏」她伸出的手,時不時便會蹭到亞爾巴的臉頰。「你得畫得像我一樣」
竟然不是麼。
「總之,這實在是難以容忍呢。所謂的弟子,本來就是要注目師傅的一舉一動,將師傅的處世之道和技術偷學起來纔對。你竟然想主動放棄學習機會,怎麼看都是沒有幹勁啊」
回溯到前段時間前。
如果要準確形容現狀,大概就是所謂的異世界穿越吧。雖然穿越的亞爾巴本人喪失了大半記憶。
「說什麼想分房睡,也太傻了吧」她鼓起臉頰,將臉撇向一旁。
「在很久很久以前,這世界有着人類共通的敵人,叫做魔物」
「真厲害呢,竟然是世上僅僅十三人的其中一人」
在連呼吸都能感受到的距離下,伊娜莉雅那麼說道。比起聲音,她手腕的觸感以及氣味更令人在意。畢竟她平時就這樣,所以對她來說大概沒什麼奇怪的地方,但被這麼對待的亞爾巴都不得不意識到她是個異性了。
語氣變得有點像是鬧彆扭的孩子了。
雖然她平時對亞爾巴這個生物學上算是男性的生物毫不介意的樣子,但似乎還是保有常人的羞恥心。
「就、就算只有一年,能被選上也很厲害不是嘛」不忘立刻出言激勵,正所謂模範弟子。
「那樣的線條是沒辦法發動魔法的。要再那個、畫得更清晰點」
爲什麼她會這麼想與自己扯上關係呢。
所謂的魔法,指的便是人類製造的『法陣』所引起的奇蹟。
她的雙眸閃閃發光着。似乎是在期待着什麼。
「順帶一問,您剛纔說了歷史悠久,您幾歲了?」
私人空間極度缺乏。
話雖如此,這樣天天露出如此毫無防備的姿態也很糟糕吧。就不能改改麼。即便腦中思緒亂成一團,亞爾巴料理中的手也沒停下。
「有多偉大?」
「有什麼事嗎?」他回過頭問向屁顛屁顛的跟在身後的她。
因爲太累了。亞爾巴收拾起碗盤後起身,移動到洗手檯前。而伊娜莉雅就像是小鴨子一般尾隨在後。
「別、別說那種下流的話!」
而在亞爾巴感到佩服的期間,她則是一臉尷尬的撇開了視線。
畢竟當事人恐怕是完全沒有這個意思的吧。
她忽然紅起臉發怒。
「首先從知識開始——」
「總之,亞爾巴」她用強硬的語氣呼喚眼前坐着的弟子——也就是少年的名字。「我會按照約定,開始教授你魔法。由非常優秀的我親自教導唷。感到自豪吧?」
「所以就說不對啦」
「既然要在我的教鞭之下學習魔法,那就好好的對身爲師傅的我獻上敬意。不然教人就不有趣了」
「那是當然的、哦?」
「您的手,還有臉都太近了。我的注意力都飄到您那邊,沒法集中」
他直截了當地說道。於是她像是聽不懂亞爾巴的意思愣了一陣。會是這反應也是因爲她平時都沒在注意所導致的吧。在那之後,她似乎總算察覺到了什麼一般,耳根微微泛紅的抿起了嘴。
「別、別耍嘴皮子了!」
「快繼續」她這麼說着,催促亞爾巴繼續動筆。而亞爾巴則是說着「好好好」無奈的遵照她的話做。
而師徒的授課,就那樣在彼此快要接觸到的距離下持續了下去。
除了學習會以外的時間,亞爾巴也有其他十分在意的事。
師傅經常望着亞爾巴。簡直就像是在表示監視自己正是她的義務。
「你在做什麼?」
「誒?」
那發生在亞爾巴準備晚餐的時候。不過是隨意切切食材以便待會扔進鍋中的簡單作業,但伊娜莉雅卻站在亞爾巴的身後窺視着他的手邊。
畢竟已經習慣這樣的距離感,他早已不感到驚訝了。話雖如此,在他人使用菜刀的時候忽然靠近可不行啊。
「那個,您又太近了。很危險的」
「嗯——?」她將臉湊過來,詫異的眯起眼。
「你這是在命令我?」啊啊、這人真麻煩。
「要是遵從你的命令總感覺莫名不爽」
那麼說着,她忽然捏起了亞爾巴的袖子。
「所以我決定不從這裏離開了」
「嘿……是麼……」問題不在那裏吧。
不過亞爾巴明白,這種時候反駁反而會讓她更加固執。
「但我覺得我做的事根本沒有哪裏有趣啊」
「阿啦」
「是觀察弟子唷」她指向這裏斷言。
「這些是——」
而且亞爾巴從之前就在想了。就這樣安於被這種師傅把屎把尿的日子真的好嗎。
「您沒有什麼興趣嗎?」試着直接問道。
家人——總感覺聽上去令人有些害臊。
「你要做什麼?」
在她執拗的監視下結束作業後,亞爾巴轉而望向室內散亂的衣物。話說那幾乎都是伊娜莉雅的。斗篷、帽子,甚至還有內衣般的衣物。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洗衣服了吧。
「……不然我搬出去吧」
「果然是老師啊……」
纔不知道啊。別轉移話題!
「你別無視我啊!」
「是呢」
「不如說放馬過來?我可是偉大又寬容的師傅大人嘛!」
如此平庸的傢伙要獲得在這世上生活的智慧與勇氣,和寵溺弟子的師傅共同生活,真的能夠取得嗎?
「真的是笨蛋……」
「洗衣服」
她一臉無奈的嘆息道。
「不、想說您不是也能結婚靠懷孕增加嗎」
辛苦——
那態度就像是被母親斥責而鬧彆扭的孩子。
伊娜莉雅輕鬆的這麼向他搭話,但亞爾巴卻保持着沉默。
先打破沉默的是伊娜莉雅。
根本沒必要拘泥在這種廢墟獨居百年之久。而且伊娜莉雅長得也很漂亮,感覺不會缺對象。
「……是嗎?」
「我覺得我應該搬家。反正這個廢墟有那麼多空屋,應該沒必要一直住在同個屋檐下吧?我個人的伙食會自己想辦——」
即便撿起她的內衣也毫無反應。真搞不懂啊。之前提到一起洗澡時明明臉紅成那樣。難道只是小屁孩?
爲何要歪頭。
「今天的魔法課程是在下午吧?」他一邊把衣服扔進籃子,一邊問道。
「阿啦、你很在意嗎?看你用的這麼兇,還以爲你沒什麼感覺呢」
毫無生活常識的我家師傅太優秀了令人痛苦。看來魔法的才能與生活能力沒有關聯……。
伊娜莉雅將臉逼近過來,嚇得亞爾巴向後跳。
伊娜莉雅在糟糕的時間點來到了客廳,使亞爾巴不僅「呃」了一聲。
「我、我只是想說既然會礙事,不如搬出去比較好……」
「我還沒那麼粗神經」
不禁嘆了口氣。
雖然說得沒錯,但別說出口啊……。
實際上,她剛纔也抱怨很辛苦了。
「我從未覺得你礙事。如果那麼想的話,早就把你扔到外面去了」
伊娜莉雅笑着說道。恐怕對她來說,那句話也不過是平常師徒間的小打小鬧吧。但亞爾巴卻還是一臉凝重,難以像伊娜莉雅那樣一笑而過。
「您這樣跟在我旁邊有趣嗎?」
「不中用的弟子不想再給師傅添麻煩了」
「我是、您的家人嗎?」
「拜託了,請您背叛我的期待吧……」
「嗯?什麼意思?」
追根究柢,亞爾巴在魔法上的才能可說是毀滅級的差勁。無論是驅散敵人的力量,還是方便的生產技能都沒有。沒有任何作弊能力,作爲異世界穿越者,他的能力實在是過於平庸了。
「能不能快點到下午呀~」
「纔沒醉!」
「您大白天的就喝醉了?」
望着眼前的失敗品,他深深嘆息道。但這與其說是對她感到尊敬,不如說感到不甘心的成分大點。
「差不多。所以說嘛,就算你這樣的傢伙再多個兩、三人也不會礙事唷」
伊娜莉雅有些意外的瞪大了眼。那反應令他不禁撇起了嘴。
她滿臉不可思議的瞪圓了眼。雖然不是很懂,但那臺詞令人有些害臊。
「注意到的事?」
「也是呢~,有這種不中用的弟子還真是辛苦呀。當師傅真累呢、嗯」
「是呢」
「你、你忽然怎麼了……」
伊娜莉雅驚訝的瞪大雙眼。
「……」
「師傅完全沒有生活常識」他試着直接抱怨。
「誒、誒!?」
如果把弟子換成小孩來舉例的話,聽上去就像是妄想婚後生活的女性。不如說——
「……」
「哈啊」
「??」
「不過人多了雖然會很熱鬧,但太多也有點困擾呢。畢竟生活也是要錢的。再來個五、六人就是極限了吧」
「可你在呀?」
「唔、你幾個意思嘛」
「這樣不就顛倒過來了嗎,這可不有趣」
「爲、爲什麼啊?」
「比起那種事,亞爾巴你知道嗎?弟子可是要時刻跟隨在師傅身後的唷」
「什!太失禮了吧!我當然有興趣!」
她不知爲何滿臉茫然的呆住了。自己剛剛有說什麼奇怪的話麼。
「什麼呀,你在鬧彆扭嗎?」
卷軸指的是描繪着法陣的紙。是個只要將成品放在手邊,需要時注入魔力就能發動魔法的便利道具。然而,亞爾巴至今都還沒成功製出卷軸。半吊子的卷軸是無法引起名爲魔法的奇蹟的。
她平淡的望向這裏說道。伊娜莉雅似乎是對緊張的亞爾巴感到有趣。簡直就像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亞爾巴的想法似的。
「在那之前,應該是師傅的自由時間吧」
是什麼啊,真想聽聽。如果說是觀察弟子的話,可要好好大笑一番。
原來如此。
這樣簡直就像是寄居在女性家中白喫白住的家裏蹲啊。作爲一個男人這樣真的好嗎。
「獨居的確是很輕鬆沒錯。但現在回到獨居的狀態,沒人陪我拌嘴可是很無聊的」
「你那什麼表情呀?」
那天的亞爾巴獨自一人在客廳。結束課程的他一個勁的製作着卷軸。
「不、這樣下去肯定會變成廢柴」
「師傅之前爲什麼不增加家人?」
她非常激動的喊道。那微妙的氣氛讓亞爾巴不禁沉默了起來。
「哼~?」
只有彼此存在的屋內,那沉默漸漸轉換成尷尬的寂靜。
「爲、爲什麼會得出那種結論!?」
「弄得真亂呢——」
和女性同居,光是這麼說的話,某方面或許會充滿幻想吧。但另一方面,也有種會發生房門沒關、衣服亂扔、被追究無聊瑣事而磨損精神的預感。然而真正開始同居後……這什麼狀況?他只有這樣的感想。
「不但受您教導,還這樣浪費資源當然會介意的」
她注意到地上的失敗品後撿了起來。還看得非常仔細。那讓亞爾巴的表情不自覺的緊張了起來。
地板上滿滿都是亞爾巴的失敗品。製作卷軸用的羊皮紙也不是免費的。亞爾巴當然也知道自己這樣浪費了很多資源。
在亞爾巴搬着要洗的衣物時,在後頭守候的那人含着手指碎念道。
「當然不好!」
爲了拿洗衣籃走向另一個房間後,伊娜莉雅便緊隨在後。
一般的師徒關係是怎麼樣的呢。反正肯定不是男女關係。畢竟稱作師傅,本來還期待著有什麼令人敬佩的一面,但總感覺那些值得敬佩的點都被平時生活的模樣給掩蓋過去了。
伊娜莉雅閉起單眼,惡作劇般的笑說。即便是亞爾巴也看得出來那並不是客套話。
「誰都沒有說你很礙事啊!」
「條件還真多呢……」
「雖然需要多操點心,但最近我也覺得增加同居人是件好事」
「沒錯」伊娜莉雅挺起胸膛,像是理所當然的斷言道。「有了家人般的存在後,讓我注意到很多事」
「嗚、咿!?」
伴隨着詭異的悲鳴,她的白髮忽然豎了起來。
「那、那種玩笑,不不、不討喜的唷……!」
「……?不,這根本算不上玩笑吧。您怎麼那麼慌張?」
「當然是因爲你忽然說那種下流的話啊!」
她面紅耳赤的指着這裏喊道。
「什麼下流……又不是處女了……」
「……!!下、下流!竟然在女性面前堂堂正正地說出那種話,你這樣不行!」
「爲什麼那麼生氣?您這把年紀了怎麼可能還是處女」
聲音忽然安靜了下來。伊娜莉雅顫抖着雙脣,滿臉通紅的瞪向亞爾巴。
「吶!」她那麼大喊並逼近了過來。「『這把年紀』是幾個意思!?『怎麼可能』是幾個意思!?」
「……呃」
亞爾巴終於發現了,自己究竟說了多麼殘忍的話。那沉重的罪惡感使他沉默地尋找起修繕的詞彙。
「那個啥……對不起了」
然而卻什麼也想不出來。
「哪個啥啊啊啊啊——!!」
兩人的距離感,似乎和手足間差不多。雖然這是最近才注意到的事。
「那、那個」
「嗯~?」
亞爾巴已經不再對靠着自己背的伊娜莉雅感到奇怪的心動了。不過——
「守望弟子學習的背影也是身爲師傅的職責唷」
「你說誰?什麼?」大腿被捏了。
究竟說了什麼呢。無法聽清的怒熊只能笑着矇混過去。然後那生物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繼續邁出了腳步。
「我覺得那早就達成了啊……」
「充斥着各種惡意。你在城市時也感受到了吧。人類只會考慮到自己。所以你在路上彷徨的時候也沒有人關心你、沒有人對你伸出援手」
如果生命的定義需要帶有熱度的內臟,怒熊就不在那個範圍內了吧,不過至少它本人是把自己當作生物的。能夠思考、遲疑、依照自身所想的行動。也會爲了維持自身的存在而進食、睡眠。
「……我們的生活有所謂的最終目標嗎」
「如果又碰上像我這樣的人,您會伸出援手嗎」
「那爲什麼願意讓我住在這?」
✦從魔
性格相當沉着冷靜、關懷同伴。但另一方面卻對主人帶有恐懼之意。因爲使魔不過是主人興趣使然造出的存在,哪天被報廢了也無法反抗——
現在是結束了課程,家事也告一段落的黃昏時分。因爲已經無事可做了,所以他便開始預習起魔學。不過——
「師傅您不是向我伸出援手了嗎。也就是說世上還是有這樣的好人吧?」
「好重」
怒熊的身體是以布、大量稻殼、線、兩顆鈕釦以及某個生物的靈魂構成的。並不知道是什麼的靈魂。究竟是主人以前的親人,抑或是友人,還是曾經喫下的孩童呢,不存在記憶的怒熊是無法得知真相的。
「但您不是幫了我麼。爲什麼啊?」
那生物忽然停下腳步,張開嘴一邊吐出某種東西一邊呻吟着。太噁心了。
那天的怒熊,正勤奮打掃着主人的房間。能夠看見睡牀上有長長的髮絲,以及緞帶、襪子等像是人類少女的所持物。那些物品在這個充斥瘴氣的室內實在是太突兀了。
「那也是偶然」
她到底想做什麼啊。
主人說了什麼——?
亞爾巴將忽然一閃而過的疑惑提出來後,伊娜莉雅便繼續看著書並小聲的「平穩日常」這麼回應。
在約略70年前,怒熊在大陸西南邊界,一座人煙稀少的森林深處的地下巨大空洞中居住的怪物——被它的主人造了出來。它是三隻使魔的其中一隻。
「不,您這不就只是靠着我看書而已嘛!」
注意力被帶走的亞爾巴把書本放到一旁,倚靠在沙發上。不過伊娜莉雅似乎毫無離開的意思,她依舊靠着亞爾巴看書。
此時,那生物的身上忽然落了什麼東西下來。

它們從未被命令幫忙照顧生活起居。不僅如此,它們甚至連主人進食的模樣都沒見過。主人平時究竟是喫什麼呢——
生物死後的靈魂,有時會徘徊於現世。可能是因爲生前的迷戀,也可能是對自身的死渾然不覺。
「外面可是很危險的唷,亞爾巴」
而與它相同種類的茶色玩偶——喜犬的外表雖然和它幾乎一致,但它的頭上縫有如同犬耳般的東西。性格非常溫厚,是同伴中唯一一個對主人很忠誠,並感激主人造出自己的玩偶。每當迎來主人的生日,它總是會送主人一個小型的玩偶當禮物。雖然每次送禮時都會怕得渾身顫抖……但是個好人。
「……暫時先算了」
「的永久維持」
而黑色玩偶——樂貓。它的頭上有兩個獸耳。是個自私又隨興的玩偶。是三人中對主人猜疑心最重,且毫無忠誠可言的問題兒童。工作中總是在抱怨主人的事。常常說主人配不上自己。然而當主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它總是那個揚起悲鳴逃跑的膽小鬼。
「本來像你這種連自己名字都想不起來的無名氏,是不會有任何人幫助你的」
怒熊的身體呈現白色,短短的手腳粗粗圓圓的。肌膚是以高級絹布製成,而裏頭則是塞滿了稻殼。大小約是二頭身,而它的臉上則是縫着顏色與形狀都不同的兩顆大鈕釦,嘴巴爲了能夠開閉而有着凹凸的縫線。無論是誰看了都知道是個玩偶。
結束打掃後,它走在有着點點照明的寧靜迴廊中。此時,鼻腔忽然竄入了血與汗,以及污泥混雜在一起的臭味。令人厭惡的臭味。光是想從身旁繞過,就會讓人喪失理智。
雖然現在它面對主人依舊會因恐懼退縮,但除去這一點的話,它們的生活非常無憂無慮。
「主人,晚、晚上好」
「偶然而已啦……」
她靠在自己身上的背用力的推了過來。拜託住手。
「那只是你運氣好啦」
看來她無論如何都想宅在家。
也能稱它們爲"魔法生物"。
「好痛!」
「哈啊」
落於地板的是,血一般鮮紅的手帕。
地下空洞有着它們花上長久年月打造出來的城堡。是這個絕對不會有任何日光的黑暗中,唯一散發着光亮的場所。只爲了一隻異形與三隻使魔居住而打造出來的城堡。
「
醐#s;嗷"
」
可怕的想像一閃而過,讓怒熊放棄了思考。
這裏有着友人,也有充足的水與食物。在廣闊的城內,它們三人都有各自的房間,所以個人隱私也有受到保障。因此不必做多餘的探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