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Story Phase 1
《無可挑剔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1.1萬 字

說到大四,無非就是求職。
雖然也有例外——好比繼續深造、繼承家業,或者出國留學等等,但對於畢業在即的廣大學子來說,找工作仍是無可避免的難關。
是否獲得內定。
那家企業的面試風格如何如何。
西裝筆挺的求職戰士們喝着便宜的酒互吐苦水,爲這些瑣碎小事時憂時喜。此情此景堪稱本國特產,不輸給賞櫻和觀賞煙火。
「不過我是例外啦。」
神鳴澤世界把特等牛肋排放到炭火上烤,得意地說:
「我是神鳴澤家的當家,遲早統治天下。未來註定有美酒、雪茄和書本相伴,坐擁萬貫家財,過着怡然自得的生活。說到工作,頂多就參與慈善事業作爲消遣吧。」
「我也是例外呢。」
桐島春子用筷子翻攪生拌牛肉,贊同着說:
「老家的製藥公司本季也是業績大好,持續增收、增益、增配,股價也不斷上漲。就算放着不管,資產也會自動增加,不管怎樣都不可能無以爲繼。不過把持財政界是我的興趣,況且我也不打算整天閒着沒事做。乾脆來開一間新創公司好了。」
「這種事情本來就與我無關。」
千代確認錫箔紙包內的大蒜熟度,微笑着說:
「因爲我早有一份永久的工作。今後我也會繼續以女僕的身分服侍主人。不過兼課的大學說要推薦我當教授,求我不要請辭繼續留任。要是哪天想到了,我可能會抽空繼續研究。不過我做膩了也會辭掉就是了。」
「所以我們是局外人。」世界大口喝着生啤酒。
「好無聊啊。」春子把冰塊丟到烤網上降溫滅火。
「人生又少了一份樂趣呢。」千代愁眉苦臉地爲上等牛肚翻面。
三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簡直就像是故意炫耀一樣。
「……該~死~的~家~夥~!」
「……你是認真的嗎?」
「不過我也有不能退讓的堅持喔。調味醬是燒肉的命脈。這種美味無比的液體正是燒肉店凝聚所有心血的傑作。說得更極端一點,只要肯出錢,任誰都能在任何地方買到好喫的肉,備妥備長炭和烤爐後,在家就能烤出肉的美味了。既然如此,燒肉店之所以爲燒肉店的理由爲何?那就是調味醬了。調味醬乃一間店的獨門祕方,自開張起不斷添注新料,集店家的歷史與傳統於一身,是客人上門的最大因素。不把調味醬喫得乾乾淨淨,又何必來燒肉店呢?回顧燒肉的歷史,不難發現燒肉是人類最原始的料理——」
「順帶一提,來實小姐。白飯淋調味醬的文化確實存在喔。」
「我有自己的作風。在我看來,喫牛舌加檸檬汁就好像喫熱騰騰的白飯淋調味醬,簡直是邪魔歪道。牛舌加鹽就夠了,這點絕對無庸置疑啦。」
「看大家都對求職活動樂在其中,我也想體驗一下那種感覺。畢竟被排擠並不好受啊。」
「不然拿祐樹大人當賭注如何?」
「喂喂喂,別趁酒醉亂說話。況且我們也沒那麼容易被激到。」世界說。
這間店集便宜、迅速、美味等三大優點,深受一般大衆喜愛。店內坐滿了男女老少各種年齡層的客人,天花板縈繞着炭火烤肉的煙。
「請替店家的成本設想,會給人家添麻煩的。」春子說。
祐樹很清楚喝醉酒的狀態。
來實大聲嚷嚷。
「穿得整齊劃一,爲了同樣的目的拼得你死我活,這種事情只有現在才能體驗,我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呢?而且參觀企業很有趣,面試這個活動本身也很有意義。向對方展現能力推銷自己的行爲,無非是一種重新審視自己的功課。哎呀呀,真是太有趣了。面試給了我很大的快樂呢。」
「不不不,這不是膽小不膽小的問題。」來實說。
「就是說嘛,千代太幼稚了。」世界順勢接話。
她用筷子把剩下的生肝臟全夾起來,一口氣塞進嘴裏。
「好!不愧是祐樹大人!」
「是啊,來實小姐。我們還年輕,未來多的是機會……哎,不過比你還年輕的我都決定好出路了。」
千代說。
「開什麼玩笑。」
而且不是啤酒或燒酒兌蘇打水,而是酒精濃度50%的白酒。
「別鬧了,千代。」
世界在豬五花肉上撒鹽。
「還有,我喫牛舌不擠檸檬汁的。春子妹妹,可以不要自作主張嗎?」
「耶——!是祐樹大人,耶——!」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只要能讓我真正產生興趣,從中覓得充分的意義,我也很樂意領一般企業的薪水喔。」
千代笑盈盈地反駁說..
「嗯,沒錯。」
「各位真是好膽量啊。」
千代豎起三隻右手手指,以及一隻左手手指。
「不不不,不用勉強啦。」來實說。
「耶——!祐樹大人很慢耶,耶——!」
「把大量奶油放在飯上,等奶油融化得差不多了,再迅速淋上一圈調味醬。」
「我只是在玩角色扮演罷了。」
「耶——!我從來沒有胡鬧過喔,耶——!」
「烤牛舌時要換烤網是基本常識吧?只有用乾淨的新烤網烤,才品嚐得出牛舌細緻的風味呀。不過無知的閣下們想必也沒什麼教養,所以我才貼心地刻意不說……」
「是不是踩到什麼開關了?」
「談到作風,我說幾位閣下啊。」
「嗯,這傢伙偶爾有些地雷喔。」
「大家難得相聚是很好啦。」
某人恨恨地說。
「個人認爲牛舌不該加檸檬汁和鹽巴,蘸調味醬喫纔是最美味的喫法。」
「就是說啊。」
「基於我們的實力差得有點遠,我就讓各位幾分吧。只要三位能把我灌醉,就算各位贏。」
「不過這傢伙是異端份子呢。」
世界板起面孔,喝着生啤酒說:
「感謝各位適時地羣起攻訐。」
「那也太神經質了。」來實說。
「我明白了,那就開戰吧。誰的主張纔是對的,不妨靠拼酒一決勝負如何?」
「是異教徒沒錯。」
千代確認着蔬菜的熟度,滿不在乎地說。
「遵循正確的料理程序,接受適宜的服務有什麼錯?閣下們纔是呢,什麼淋上檸檬汁啦,只用鹽調味啦,觀點簡直錯得離譜。火候纔是最值得討論的重點,竟然連這麼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你們知道這裏是哪兒嗎?是燒肉店耶?」
「是是是,感謝您如此寬宏大量。」
位於都內二十四區某處的燒肉店。
「你們喝太多了吧?都已經醉了嘛。」
「耶——!別管這個了,先罰一杯,耶——!」
世界從旁插嘴說:
「所以你是抱持着嘲諷的心態求職嗎?」
「好,一杯冰日本酒!」
「我一個人跟三位比。在場應該沒有不敢接受這種條件的膽小鬼吧?」
「如果不接受挑戰的話,各位一輩子喫牛舌都只能蘸調味醬。這樣也沒關係嗎?」
「姿態可真高啊……春子妹妹也是這樣嗎?」
「不會吧?真的假的?」
「你們說這什麼話?是在諷刺還沒決定出路的某人嗎?啊啊?說啊?」
千代喝斥着交頭接耳的三人。
千代率先朝祐樹貼過去。
「來,換千代小姐喝了。我幫你倒酒,請幹了它。」
「喔喔,這是在挑戰意外偏好平民口味的桐島春子我嗎?想吵架我奉陪喔。」
來實把大杯子內的酒一飲而盡,吐着酒氣說:
「不然要不要念研究所?我可以幫忙向教授會美言幾句,想選哪間研究室都隨你高興喔。靠父母養個幾年再找工作也是選項之一……不過仰賴別人過活我是敬謝不敏啦。」
「順帶一提——」
「咿咿咿,好惡!那是哪門子的黑暗料理啊?味覺根本有問題嘛。難得喫美味的燒肉,我一點都不想知道這種訊息,咿咿咿!」
「這兩人就算了,千代小姐呢?你又是爲什麼穿了套裝?」
況且他也是會喝酒的人。
「這對實際問題很有幫助。除此之外,恐怕也沒機會以應屆畢業的求職者角度觀察其他企業了。身爲一介企業經營者,我不可能放過如此寶貴的機會。而且隱姓埋名跟平民百姓打交道也挺有意思的。我可以體會※水戶黃門跟暴坊將軍的心情。」(編注:兩者皆爲日本幕府官員行走於市井的故事。)
祐樹鬆開西裝的領帶說:
「牛舌不加檸檬汁就好比漢堡不夾漢堡肉。光喫麪包有什麼樂趣可言?」
「不要像小混混一樣鬼吼鬼叫,來實。不過是還沒決定出路罷了,又沒關係。」
來實挖苦着說。
他將白酒一飲而盡,喉嚨瞬間熱了起來。
服務生中氣十足地應聲後,隨即送上一大杯日本酒。
「啊,不好意思,服務生!再來一杯冰日本酒!」
祐樹姍姍來遲時,店裏早已淪爲戰場。
†
「三對一。」
千代無視祐樹,逕自往他的杯子裏倒酒。
同時伸手指着烤網上的牛舌。
「喂——話太多囉,千代小姐。」
「因爲我也參加了企業面試啊。」
「……我說啊。」
聲音來自喫生肝臟泄憤的小巖井來實口中。
春子爲牛舌擠上檸檬汁。
「沒辦法,我剛面試回來啊。不過我一開始就有說今天會晚到了……話說回來,這是什麼狀況?明明講好大家找間物美價廉的燒肉店聚會,向彼此報告未來的出路,怎麼撇下我自個兒喝得酩酊大醉啊?請你解釋清楚,千代小姐。」
「喝贏的人今晚可以隨意處置祐樹大人。這條件怎麼樣?各位。」
千代也跟着進來攪和。
「這種有特殊癖好的傢伙,就別管她了。」
「別說傻話了。」
「我們都已經是大人了。」春子不以爲意。
「話說回來,爲什麼世界和春子妹妹都穿着套裝啊?你們不是已經決定好出路了嗎?」
「不過像這樣刻意排擠別人,感覺真的很差耶。你們一開始就決定好出路了,我卻還要繼續艱苦奮鬥。這太不合理了。我敢肯定世上絕對沒有神。」
「你也想想我被排擠的心情吧!?」
「咦——?一決勝負?」來實蹙起眉頭。
「我當然要回敬您啊。咕嚕咕嚕……噗啊,真是好喝!酒最棒了!耶——!酒最棒了!耶——!酒最——」
這時,千代突然斷電了。
她笑容滿面地拿着杯子動也不動,彷彿瞬間結凍了一樣。
「……好了,麻煩其他人解釋一下吧。」
祐樹嘆着氣坐到位子上,重新點了杯啤酒。
「千代小姐怎麼這麼high?簡直變了個人嘛。你們到底灌了她多少杯酒啊?」
「天曉得。我不記得了。」
世界直接就着瓶口喝下威士忌(業務用四公升瓶裝)後,歪着頭說:
「反正她就是喝多了。好了,閣下也喝吧。快來跟我們一起high啊。」
「哎,喝酒我是會喝啦。而且我也很想跟你們一起high。可是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想high也high不起來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閣下的問題太有哲學了。有喝酒當然會醉,跟下雨天時地面會溼是同樣的道理。所以喝了就知道。不喝當然不懂啊。」
「哎,喝是會喝啦。」
「嗯,那就好。舉杯吧,我來倒酒。」
「好。可是世界啊。」
祐樹傻眼地說:
「跟我講話時好歹也看着我吧?你現在正對着隔壁桌的客人說話喔。」
「喔喔,抱歉抱歉。來,祐樹,舉杯吧。」
世界笑着道完歉後,隨即換個方向,開始對身後的客人說話。
「完了……這傢伙也不行了。喂——春子。」
「哥哥!對不起,哥哥!」
接着一本正經地說:
「是——怎麼了嗎!?」
世界歪着頭說:
「別管這個了,祐樹同學。」
春子一頭栽進沙拉碗裏,脫離了戰線。
「你差不多酒醒了吧?」
世界依舊面對着店員發表長篇大論。
祐樹一邊說教,一邊大口喝着威士忌、燒酒及啤酒調成的雞尾酒。
「我跟小巖井同學都什麼交情了,儘管說吧。」
「既然祐樹同學不脫,那我脫。」
喝得醉醺醺的四人也都乖乖聽訓。不過千代臉上帶着傻笑,世界認真地看着店員。春子嘀咕着說:「哥哥,對不起。不過別管這個了,請趕快再回敬一杯……」來實則是一不注意就想伸手解開襯衫的鈕釦。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因爲我愛喝酒的關係吧?」
「真受不了……」
祐樹環顧周遭。
「不過你好像也喝了不少嘛。」
祐樹的啤酒杯裏倒滿了酒精濃度50%的白酒。
「對不起,哥哥,我也早就已經清醒了。所以請趕快回敬我一杯,不然我的手就會像這樣抖個不停……」
「您說得對,對不起!」
「祐樹同學太令人失望了!想不到你這男人竟如此下流!」
「啊哈哈,祐樹同學好無情喔。」
我只針對現在,範圍沒那麼大……還有,看着我說話啦……祐樹忍住想這麼說的衝動,將矛頭轉向其他人。
來實一本正經地扳起面孔。
「喔,你還沒喝夠啊?喝吧喝吧。」
「哥哥,對不起,酒沒了!我再回敬你一杯!」
「怎麼又提起這件事啊?真傷腦筋。閣下問人類爲什麼要喝酒嗎……?這算是永恆的哲學命題吧。」
一分鐘後……
「好,不愧是哥哥!真的很對不起!」
「等一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祐樹啊,別那麼沒耐性嘛……哎呀?閣下是何許人也?剛纔還在我面前的祐樹去哪兒了?」
「啊——煩死人了!你們通通給我坐好!」
「天曉得。」
祐樹連忙制止來實。
「對不起,哥哥。可是你不把我倒的酒喝完,一切就不會開始。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用這種爛招呢。雖然我的魅力不及其他女人,但要比男子氣概我可不會輸喔?」
「咦?爲什麼?」
「真的是很重要的話喔?聽完就沒退路了。這樣你還要聽嗎?」
「脫了纔會留下爛攤子啦!快住手!」
燒肉店內人滿爲患,連去上個廁所都很費事。其他桌也都喝開了,喧鬧聲源源不絕,祐樹他們這桌並未特別引人注目。
「放開我,你這個叛徒!我說要脫就是要脫!這就脫給你看——!」
「是的,對不起!」
桐島春子冷不防地開始道歉。
「不好意思,我沒有喔。」
來實捂着臉仰頭說:
「唔,看來小巖井同學似乎還保持清醒呢。」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喝酒要有點節制。」
「你還敢說,我纔想問爲什麼呢。」
「不,我不懂哪裏下流了。就公然猥褻的層面來看,脫了才叫下流吧!?」
話雖如此——
「嗚喔——!脫啊脫啊,脫得精光!脫衣王就此誕生!」
「千代小姐。」
「聽你這麼說,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呢……算了,所以這到底是怎樣?不過我大概也猜得到啦。你們應該是在某種情況下順勢開始拼酒吧。」
「不不不,喝酒脫衣服很正常吧?」
「真令人失望!」
「是的,對不起!」
他說得再正確也不過了,完全不容反駁。
除了祐樹以外的其他四人,都跪坐在店內的地板上。
「…………」
「對不起,我敬你!」
四人顯然沒有反省的意思。
「那當然。只要幫得到小巖井同學。」
「耶——!祐樹大人,耶——!」
「……好,再來只剩小巖井同學一個人了。」
「謝謝你。那我就說了。」
「一切都是我不好!要罵就罵我好了!」
「哥哥,對不起,一切都是春子不好。爲了表示歉意,我來幫你倒酒。請你一口氣把酒乾了吧!」
「爲什麼你們會喝得酩酊大醉?正常情況下應該不至於喝成這樣吧?」
「你是酒精中毒了喔?下一個,小巖井同學。」
「你可以脫衣服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你狂灌大家酒嗎?」
「不不不,哪有這種事啊。店裏也沒人脫衣服啊。」
來實露出淡淡微笑。
「該不會只有小巖井同學偷偷減少該喝的量吧?」
「是,對不起,我當然喝。」
†
「話雖如此,祐樹啊,每個人喝酒的理由都不盡相同吧?喝醉的理由當然也是。雖然正常情況下是不至於喝成這樣,但情況隨時都會波動,無法輕易地精準計算變化。換言之,任何人都不可能料想到這種結局。閣下的主張罔顧現實,就算遭受抨擊,被評爲紙上談兵也是無可厚非。對吧?祐樹。」
祐樹也下意識地端正坐姿。
「沒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話。你願意聽我說嗎?」
「是嗎?全都是你的錯嗎?」
「還好啦。是其他人的酒量太差了。」
「根本沒醒嘛……春子,你呢?」
「我說你根本什麼也沒想,只是反射性地道歉吧……算了,換你幹囉。你總不會不喝我的酒吧?」
迫於無奈,祐樹只好將這杯酒喝乾。他一飲而盡後,強烈的暈眩感席捲而來。
「不,哪是啊。況且這也不是全人類的事。」
「脫!我脫!我跟衣服存在這個世上,就像兩顆磁鐵的S極,註定分道揚鑣!所以我要脫!放開我,快給我放手,我是爲脫而生的脫衣機器——」
「所以呢?」
「怎麼?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嗎?」
「總得要有人負責處理爛攤子吧!」
「是——我差不多酒醒了!所以快點繼續喝吧,耶——!」
祐樹轉換語氣。
她重重地低下了頭,彷彿隨時準備下跪一般。
來實興沖沖地直接對着瓶口喝起了甲類燒酒(業務用四公升瓶裝)。
「從人類層面一口氣掉到個人層面,差得也太遠了吧。不過啊,跟我說話時至少看着我吧。」
而且她們還在喝酒,真是太不像樣了。但處罰的過程中,氣氛倒也還算詼諧有趣。
「重點不是其他人怎麼樣,而是祐樹同學有沒有那個心。」
不過來實立刻脫掉套裝外套,袒開襯衫前襟。雖然場面亂成一團,客人和店員卻沒有出面制止,反倒火上加油地吆喝着說:「大姊好樣的!」「脫啊脫啊!」「喝得可真豪邁啊!我請你一杯!」「你們的聚會真有意思!」「我們也不能輸!喝啊!脫啊!叫啊!」
「不,我不要。」
「來,儘管喝吧,祐樹。我幫你倒一杯……哎呀?閣下是何許人也?我想幫祐樹斟酒啊。喂——你在哪裏呀?祐樹!」
祐樹往啤酒杯裏倒滿了白酒。「對不起,我敬你!」春子笑容滿面地喝了起來,然而沒下肚的部分卻不斷溢出嘴角。她大概是有心要喝,身體卻不聽使喚吧。這下子直接把她灌醉還比較省事。
「先別管這個了。對不起,哥哥,請你先乾一杯!不然就沒辦法開始了!對不起,一切都是春子不好!」
態度比求職面試時還要認真。
「耶——!祐樹大人有喝嗎?耶——!」
「嗚哇——!聽我說,祐樹同學!大家都欺負我。」
「是是是,我會好好聽你說,所以別脫外套啦。她們到底怎麼欺負你了?」
「她們說只有我還沒決定好出路。這些傢伙不是有錢人就是社長千金,不然就是女僕,根本不需要擔心未來。可是她們卻聲稱學習社會經驗,抱着隨便的心態接受面試。你不覺得這樣會給面試的公司造成很大的困擾嗎?」
「唔唔,這麼說也有道理。」
「就這個角度來看,祐樹同學實在是太了不起了!明明不用工作也活得下去,卻不打算依賴父母,跟平常人一樣去找工作。不愧是祐樹同學,也只有祐樹同學能體會我的辛苦了。」
「唔唔,原來還有這種看法啊。」
「總統好!庶民的夥伴!平凡人的救星!」
「感謝你的熱情支持。」
「不不不,別客氣。」
「話說回來,小巖井同學。雖然你可能還沒決定好出路,但總有拿到內定吧?而且其中還不乏許多一流企業。可是你卻看面試官不順眼,嫌薪水太少、辦公大樓太舊等等,找盡各種理由打槍對方。」
「哎呀,是這樣嗎?我喝醉了,不記得囉。」
「就我所知,小巖井同學應該不曾在面試中被刷下來。目前堪稱百發百中,想要什麼出路都有得選不是嗎?」
「嗚哇——!大家都欺負我!嗚哇——!」
「這個人竟然用哭來敷衍我……」
祐樹不禁愕然。
「大家別再跪了,在椅子上坐好吧……服務生,燒酒和威士忌再各來一瓶!還要一壺淡啤酒!來,大家繼續喝吧,乾杯!」
然後祐樹再度開始說教。
「總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喝酒要有點節制……」
他右手拿着威士忌兌燒酒,左手是大杯啤酒,大口大口地交替着喝。
同時將烤好的肉放進嘴裏咀嚼,還不忘抽空碎念。
來實一邊製作現榨檸檬沙瓦,一邊點着頭說:
「好好好,我喝……咕嚕咕嚕……噗啊!」
「況且大人是不能臨陣脫逃的。社會絕對容不下這種不負責任的大人。來,喝吧。喝就對了。」
世界、春子和千代也是額冒青筋,幾乎快把玻璃杯捏碎了。四人心照不宣地互相使了個眼色。在多年交情的默契下,她們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哼,真無趣呢。」
「——啊啊,可惡!」
祐樹惱羞成怒。
面對卻步的祐樹,其他人進一步窮追猛打。
「祐樹大人,請快點喝吧。不然我會不小心手滑倒成烈酒喔。」
「這我也知道,可是我完全不記得之後爲什麼會鬧得不可開交。」
個性直爽、不愛抱怨、鮮少說別人壞話、隨時關心弱者,堪稱男人的榜樣。
「…………」
「多虧某哥哥潑了冷水,我們盡是喝薄酒配小菜。我謹以妹妹的身分向各位致歉。」
五分鐘後——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
整個人變得自暴自棄。
「是……嗎?是這樣嗎?總覺得好像不太對……」
「哎呀。」
「哥哥喝得真豪邁呢。」
「有人倒酒就要喝,這纔是大人正確的喝法。況且找到工作後,未來一定也會遇到很多類似的情況。才喝這麼點酒就唉唉叫,未免也太不像話了。」
「哎,或許是有點做得太過火了。」
「慶祝喜事當然得喝啊。來,請用吧。」
「快喝。」
千代同樣笑咪咪地遞上酒瓶。
除了祐樹以外的所有人都覺得不是滋味。
「祐樹同學跨過了那條不可逾越的界線。這種人會遭報應的。說起來他就是太得寸進尺了……咦?你說我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啊——啊——啊——我——聽——不——見——」
他環顧店內,客人和店員們也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所有人都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暴行視而不見。
祐樹的屍體趴倒在桌上。
「哥哥,我們可是誠心誠意地爲你祝賀呢。哥哥不是會拒絕別人好意的人。又或者你是冒牌貨?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就不客氣地灌你酒了。」

「偶爾以這種方式收尾也不錯啊。哥哥確實很過分,經過這次之後,他應該學到教訓了。考慮到他一直不肯回應我們的愛,借這個機會也能一吐長年來心中的積鬱……咦?你說我是不是夾雜了私人恩怨?啊——啊——我——聽——不——見——」
緊接着來實也笑盈盈地遞上酒瓶。
「好,我就告訴你們吧!其實我找到工作了~~敲鑼打鼓聲請下~~!贊啦,Baby,真是太棒了!來慶祝吧,今晚不醉不歸,呦呼——!」
「祐樹同學,快點喝啦。」
「不,就說喝得太快了——」
「簡單來說,關鍵在於大人的喝法。我們需要的就只有這個,It9;s only one。這很簡單,一點也不難,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你們懂大人的喝法嗎?Do you understand?」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一口氣喝太多很痛苦耶……」
一般喝醉時倒是沒什麼問題,但他也是人,有時也會喝過頭,受情緒影響把話說得太重。
「都怪某祐樹同學潑了冷水。」
「所以說,我希望你們能用大人的方式喝酒。其實你們都辦得到吧?可是你們偶爾還是會像今天這樣不知分寸,我認爲不太好喔。而且幾乎都是我在幫你們擦屁股……啊,不好意思,服務生!再來一瓶燒酒!這次要小麥釀造的,不要芋酒!」
四位美女都深有同感。
現場的氣氛有如海市蜃樓般扭曲起來。
「啊,對了,你們不覺得我今天特別開心嗎?感覺得到吧?沒錯,我今天很開心呢。知道我爲什麼開心嗎?不知道?嗯——該怎麼辦呢?要不要告訴你們呢?」
「祐樹大人,請趕快喝吧,不然酒會一直接着上喔。一杯、兩杯、三杯……瞧,這不是愈來愈多了嗎?請您做好心理準備,沒喝完休想走出店門口。」
「不不不,等一下!」
像她們這樣索然無味地小口喝酒,難免令人漸失酒興。濃濃的酒意也慢慢消退。這顯然是危險的徵兆。
「喔、喔,那我就喝吧……咕嚕咕嚕……嗚噗。」
「所以說,我希望你們能用大人的方式喝酒。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津津有味地喝酒,開開心心地聊天,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唉!還是以前好,就算沒酒喝,我們照樣很開心。如果可以的話,好想回到以前啊。當然,我說這話不是認真的。」
四面楚歌。
來實的嘴角抽搐着。
祐樹嘴角噴着酒說:
「閣下說這話可就不對囉。我們都是成年人了,祐樹也是。而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既然如此,身爲成年人就該規規矩矩地斟酒給祐樹喝。這纔是大人應有的態度吧?」
不過當他喝了酒,又另當別論了。
這下完了。
「快喝。」
再來換春子滿面笑容地遞上酒瓶。
世界、來實、春子和千代都癟着嘴,提起雙眼看着祐樹。
「重點是大人的喝法,我只有要求這點。這很難嗎?沒有吧?好了,來場大人的酒宴吧。畢竟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我有說錯什麼嗎?」
「來,一口氣幹了它。」
「不過酒也漸漸醒了,真傷腦筋。」
其他人開始不耐煩了。
「祐樹同學喝得真爽快呢。」
「話說回來,以前也有過這種狀況吧?那時候是在烤雞肉串店嗎?除了我以外的四人先進店裏喝,把整間店鬧得天翻地覆,我到了的時候已經無法收拾了……那時候也是超麻煩的。我是唯一清醒的人,所以照顧醉鬼的是我,到處向人賠罪的也是我……」
「好了,祐樹,還不趕快喝。」
春子也表示贊同,同時幫自己倒了杯馬格利酒。
「沒記錯的話,聊到跟哥哥有關的重要契約時,我們似乎起了爭執。平時聰明伶俐的我,今天腦袋卻轉不過來……明明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啊……」
「好,我喝……咕嚕咕嚕。」
而且說的內容既冗長又乏味。
「該怎麼說呢?回想起來,我好像總是扮演這種角色呢。不過啊,這不是嫌棄的意思喔?我反倒覺得這樣也不錯呢。可是呢,這種情況一再發生的話,總是會想抱怨幾句嘛。你們能體會我的心情吧?」
「這也太奇怪了吧?你們怎麼拼命灌我一個人酒啊?」
「來,再多喝點。這可是喜事呢。趕快喝呀。」
「知道了,我喝。啊啊,我喝就是了!我喝總可以吧!?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何謂男人的生存之道,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幹了啦,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我實在沒什麼印象呢。今天聚會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主人,您還記得嗎?」
千代大口喝着黑醋栗蘇打,總結着說:
她笑着遞上酒瓶說:
「喔,不好意思,謝啦。」
桐島祐樹是個好男人。
不過畢竟是老交情了,儘管其他四人心裏火冒三丈,還是決定視而不見。
†
「唔……好像是報告求職活動的結果兼聯絡感情吧?」
「…………」
再說,雖然可能給別人造成困擾,但店家其實早已默許四位美女旁若無人地喝酒胡鬧,其他客人也都能夠包容。偏偏這時不知哪裏跑出個男的拼命說教。雖然嘴巴上講得頭頭是道,卻讓場子一口氣變冷了。
「祐樹遭到了天譴。至於他有沒有罪!那都已經不重要了。他是不是有苦衷——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也早就忘了。觸怒神明的人就是這種下場。哎,我也不是什麼神明,繼續深究下去的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快喝。」
「這種情況很少見,不該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所以我們一點錯也沒有。醉醺醺的祐樹大人好像正念念有詞地抱怨些什麼,不過那一定是我聽錯了吧。」
「這種事情怎麼不早說呢?是該好好慶祝一下了。喝吧喝吧,我來幫閣下斟酒。」
「好啦好啦,祐樹同學,你就喝嘛。你不是找到工作了嗎~~?恭喜你呀~~有喜事就是要喝。你給我喝喔。」
「…………」
「不,這肯定是天譴啦。」
祐樹繼續碎念。
這時爆發點終於出現了。
「偶一爲之也無妨啊。」
世界嗤之以鼻地啜飲着梅酒兌蘇打水。
世界誇張地瞪大眼睛。
祐樹的手腳跟肩膀都在不知不覺間被扣住了,根本沒辦法逃走。
「祐樹大人,在這麼值得慶祝的日子裏,此時不喝更待何時?來,儘管喝吧。」
「好了,快喝。」
「…………」
不但一再重複同樣的話題,甚至舊事重提,是酒品不佳的典範。
世界率先發難。
「哥哥,請趕快接下通往天國的單程票吧。」
「身爲女僕,我有個提議。要不要再重新喝一輪呢?」
「嗯,好主意。」
「原來如此。只要再次喝醉,一定能想起喝醉時的記憶。」
「雖然覺得這種喝法很笨,但喝酒就是會讓人變笨啊。」
「咱們繼續開喝吧。」
「嗯。」
「就這麼辦。」
†
結果事情就演變成這樣了。
燒肉店內再度傳出乾杯的歡呼聲。是夜的酒宴如夢似幻,未曾歇止,獨留一具可悲的屍體無人聞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