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日常的結束

凍結的空氣進一步凝固。甚至讓人產生了時間停止的錯覺。

明明客廳裏只有茫然若失的妹妹和我，以及默默佇立的岬，整個空間卻被一股莫名的壓迫感吞噬。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踩空了玄關的臺階。反射性伸出的腳發出了『啪嗒』一聲難聽的聲響。

「呃、那個……『漆黑一片』是什麼意思？」

妹妹像是想要掩飾般舉起觸手，聲音顫抖着。

大概是因爲震驚導致大腦一片空白，她的話語變得有些支離破碎。

岬則完全無視了這沉重的空氣，優雅地抬起吻管，帶着苦笑的氣息走進了客廳。

「我本來只是想確認一下的——是嗎。果然，我的眼睛沒有出問題啊。」

「這、這是什麼意思……」

面對這語無倫次的追問，她沒有回答。而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仰望着天花板，沉默了許久。

沒人說話。或者說是說不出來。在支配着這個空間的岬開口之前，誰也動彈不得。

寂靜化爲痛苦。彷彿皮膚上有了微小的傷口，正隱隱作痛地化膿。緊張得連後頸都要痙攣。

剛纔的發言在腦海中回閃。這是怎麼回事。岬到底在說什麼。

我吞了一口唾沫。它像煤焦油一樣卡在喉嚨裏，但我還是強行嚥了下去，找回了遺忘數秒的呼吸。

「我啊，有時候會做奇怪的夢。」

聲音很平靜。甚至可以形容爲溫和。如果不是這異樣的空氣，剛纔的話簡直讓人覺得是謊言。

「我會夢見自己的樣子變得很奇怪。但這作爲夢來說又太真實了。醒來也忘不掉，倒不如說真實到快要侵蝕現實，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裏。不僅僅是腦海吧，簡直是粘在眼皮背面了。」

把體重倚靠在沙發上的她，總覺得像是在忍耐淚水的孩子。把痛苦壓回鼻腔深處，不想被任何人察覺，在那虛張聲勢。

但演技也是有極限的。即使是岬這種從小就投身演藝世界的人，這一次似乎也沒能把虛張聲勢堅持到底。

她的肩膀突然顫抖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然後……我受不了這一切，所以我拋棄了至今爲止積累的所有東西，踏上了近乎離家出走的流浪之旅。雖然這趟旅程意外地很快就結束了。因爲我遇到了曜，不可思議地確信『這個人可以依靠』。爲什麼呢。不是理性的判斷，而是本能地這麼覺得。覺得曜可以依靠。就像是誰在身後對我耳語一樣。」

說到這裏她沉默了。彷彿找不到表達後續的詞彙。

「但是……呢。其實我的腦海深處是明白的。這只是逃避現實。快樂的時光總有一天會迎來終結。」

我，沒能很好地回答。

我邁步走到她身邊。

「之後，一點點地……夢境也一點點地淡去了。和曜在一起的話，該怎麼說呢，所謂的『日常』不斷積累，可怕的夢境彷彿遠去了，有一種那樣的安心感……之類的東西。」

真的，完全沒注意到。

感覺到她似乎想要說什麼重要的事情。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能否幫上忙，但若是能稍微給她一點力量，我很自然地想要待在她身邊。

「慢慢地，我感覺到自己不再是人類的時間增加了。不是做夢哦。是在現實中。我也想過是不是生病了，但那種像觸手一樣的東西能觸碰到物體，發生了無法否認的物理現象，所以我絕望地意識到，啊，我真的正在漸漸不再是人類了。」

雖然沒有說話，但我能理解她的意圖。感覺像是聽到了『謝謝』。

我沒注意到。

真是支離破碎的言論。和她平時的——拋開故意裝傻的部分不談——冷靜相比，簡直讓人判斷她是瘋了。

我不知道岬懷抱着煩惱。不，這也不奇怪。正常來說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沒有煩惱的人。有煩惱是理所當然的。仔細想想也是。但是從她那開朗得沒心沒肺——或者是刻意表現得很開朗的樣子裏，完全無法想象她會像現在這樣吐露心聲，明明她看起來每一天都那麼快樂。

但這作爲瘋言瘋語來說意圖又太過清晰，最重要的是，能感覺到一種希望我相信她的願望。所以我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着。

「然後——那大概是最後的導火索吧。和曜見面的那個女人。在聽到那個人的聲音的瞬間開始，至今爲止，我眼中的就只能看到自己變成怪物的樣子。」

「…………」

「吶，曜。在你眼裏，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岬意味深長地把視線投向我這邊。彷彿想要捕捉到我的『認知』。

就算裝作若無其事，果然還是會露出破綻啊，所以我把曜趕出了更衣室，和鏡子大眼瞪小眼。哎呀真噁心。要是我的話會發瘋的。特別是，要和那種東西近距離接觸的話。

因爲在我眼裏西塔岬就是『紐蟲』本身，所以就算她表情再怎麼痛苦，只要調整好舉止和聲調，我就無法看穿。

指尖傳來觸感，我看過去，發現岬的吻管纏繞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