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約定

曜睜開眼睛，發現身旁坐着一個怪物。

他對此早有預料，所以並沒有表現得太過慌張。對方似乎有話想說，但他並沒有催促她。

直子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又帶着一絲痛苦。

「曜，首先我必須向你道歉。」

「奶奶……？」

「都是我的錯。因爲我的血脈，讓你揹負了詛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人類的身體如果過於接近『異形的世界』，就會離死亡更近。簡單來說，就是會變得體弱多病。你從小身體就不好吧，這也是你來到鳥邊野村的原因……而這都是因爲我。」

她用懺悔的語氣。

一字一句，斟酌着。

直子的語氣中充滿了痛苦。

這幾個小時裏，接連發生的種種怪事讓曜感到心力交瘁，但對於直子所說的話，他卻出乎意料地輕易理解了。

「我會死嗎？」

「……我呢，算是有點特殊吧。」

除了我以外，也有一些意識到自己是怪物的人，他們能夠做到人類無法做到的事情。比如雪花醬，她可以改變自己身體的大小。

直子一邊說一邊指了指一邊，雪花正坐在那裏。

……她正在「咻—咻—」地改變着自己的大小。

在如此嚴肅的氛圍下，她卻做着這樣的事情，曜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哥，哥哥！」

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必須消除曜的記憶。」

「可是……！」

就在這時——。

——但是，還有一個解決的辦法。

曜之所以會來到鳥邊野村，除了他身體的原因，母親懷孕也是一個很大的因素。

他臉上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我覺得這說法不太對吧……」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最糟糕的想象。

「嗯，直子是這麼說的。」

「障礙？」

「只是四分之一，不會像你擔心的那樣嚴重的。」

「在泉水邊，是哥哥保護了我。這次，輪到我來保護你了。」

「……雪花醬？這是什麼意思？」

「哥哥，我也會一起努力的。」

「我沒事的。」

「我覺得你沒有理由責怪我吧。」

「而且，並不是說永遠從記憶中抹去。我剛纔說了，只是暫時保管。把曜關於異形的記憶提取出來，等你長大一些再還給你。」

說起來，雪花好像說過自己有外國血統。

直子痛苦地低下了頭。

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

「那，我……」

本來，『提取記憶』這種事情就已經讓人無法理解了。就算退一百步講，假設這是可行的，但如果把構成她存在本身的東西都移除的話……

「但有一個很大的障礙。」

「可是……」

「——!? 」

一邊照顧體弱多病的曜，一邊還要孕育腹中的孩子，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難了。

一直沉默地看着兩人的直子說道：

「抱歉抱歉。」

「我這樣就會真真正正地成爲哥哥的妹妹了！」

「……我的記憶，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吧？」

被冰冷的黑暗包裹着的他，此刻感受到的安心感卻遠勝於恐懼。

雪花緊緊地抱住了曜。

「我對魑魅魍魎的事情很瞭解，也知道一些應對的方法，包括能幫助曜的方法。」

「雖然沒有曜那麼嚴重，但雪花醬也會受到影響。實際上，雪花醬體內只有四分之一的異形血統，和曜是一樣的。只不過，一個是作爲『人類』出生，一個是作爲『異形』出生罷了。」

「……謝謝你。這是約定。」

曜擔憂地看着雪花。

直子像是鼓勵他一般，輕輕拍了拍曜的肩膀。

但是，她並不理解。對於還是小學生的曜來說，幾年時間是非常漫長的。高中什麼的，簡直是遙不可及的未來。

或許是看不下去他如此苦惱的樣子，雪花握住了他的手。

曜緊緊握着拳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而且，今後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直子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簡直就像能劇的面具一樣。曜試圖反駁這毫無感情的她。

這時，直子低聲說道：

直子面無表情地說着，那神情甚至有些可怕。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雪花，雪花露出了微笑。

「……雪花醬。」

然而，雪花卻顯得泰然自若。

曜漸漸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

「那我就絕對不會忘記。我一定會想起來的。」

「作爲流產的孩子——水子，雪花醬將以這樣的身份生活下去。」

「那……」

兩人對視着——雖然其中一個沒有眼睛——許下了約定。

之前也聽她提起過，她是四分之一混血。

「是曜的記憶，也可以說是『體驗』。等你長大一些，即使接近異形也不會有問題，但以曜現在弱小的身體，受到的負面影響太大了。可是，一旦擁有了『異形』的記憶，異形就一定會靠近過來。因爲它們會自然而然地被瞭解那個世界的人吸引過去。」

「我可是很認真的！」

「將她的異形部分連同記憶一起移除。」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忘記，曜就會死。」

「在神道教中，有一種說法叫做『分靈』，據說神靈可以無限分割，我們將把『暗』的異形完全轉移到那邊。失去記憶只是副作用而已。」

「就算是對直子來說，提取記憶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被提取記憶的人會變得非常不穩定，所以必須有人在旁邊監視。」

「所以，也必須消除雪花醬的記憶，但這裏又出現了一個問題。她是異形，一旦看到自己的樣子，就很容易想起來，那樣的話，身體很快就會垮掉。」

等到你上了高中，一定就能承受住異形的影響了。

她豎起一根手指，皺起了眉頭。

「……可我和太郎約定好了，絕對不會忘記的。」

「你必須忘記在鳥邊野村發生的事情。這個地方，和你的記憶關聯太深了。」

準確地說，是『暫時保管』。

即使她補充說明，曜也依舊無法做出反應。

「雖然只是有限的範圍，但我能夠看到未來。根據我看到的——雖然很令人悲傷，但曜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女兒，她腹中懷着的孩子會死去。尚未出生的靈魂是空虛的，我們將把雪花醬的『靈』轉移到那裏。」

也就是說，她想表達的是……

看着這一幕的直子，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了曜。

「這是太郎君託我交給你的。」

「……這是。」

紫苑的書籤。

爲了表達『我不會忘記你』的決心，他送給太郎的禮物。

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似乎隱約察覺到了異形的存在。在他臨終前，他把這個交給了我，說：『這個，曜他一定用得上』。」

「太郎……」

曜將書籤緊緊地貼在胸口。

……謝謝你，太郎。

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

曜靜靜地閉上眼睛，仰起頭，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

◇

或許是太累了，兩人都睡着了。

直子苦笑着給他們蓋好被子。

她的雙眸中充滿了溫柔。

「水子……化野嗎。雖說名字是身體的體現——或者說，是言靈呢。你們的未來，一定充滿了希望。」

她看到了十幾年後的未來。

一個像愛情喜劇一樣明亮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