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少了她的咖啡厅」

日常，建立在重复并毫无变化的每一天上。

一如往常这件事便是日常，若发生不同于以往的事便是非日常。我很欢迎稀松平常的每一天，因为我最喜欢一成不变的每一天了。没有任何波澜，也不希望有什么麻烦事闯入。

然而，我注意到日常并非只会因为添加了什么而失去平衡，每天都有的东西忽然消失，也会引起非日常的现象。

缺乏了某种平常都在的东西，会使日常缺了一块，这种非日常总令人寂寞。

「小悠。」

「……是？」

听见有人喊我，我这才大梦初醒似地转向吧台，在那里的是惬意放松的戈尔爷爷。

「你好像有什么烦恼。」

他深有所感地道，我则笑着敷衍过去。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但是你从刚刚就一直在擦同一个杯子喔。」

听他这么一说，我看向自己的手，握着一个亮晶晶的玻璃杯，而眼前还有许多刚洗好还滴着水滴的玻璃杯，我这才发现自己擦拭餐具的进度毫无进展。

我露出苦笑，将手上的杯子收进架上。

「是莉娜里亚的事吧？」

背后传来戈尔爷爷的话语，我瞬间停下动作。在思考之前，身体总会先擅自做出反应，我努力在脸上挂上笑容，却不知是否能摆出一如往常的营业式笑容。

「嗯嗯，是啊。」

我转头望向戈尔爷爷。他撑着下巴，整个身体朝向窗户，不往我这里看上一眼，仿佛在等着窗外出现令他有兴趣的东西般，直勾勾地盯着外面。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拿起另一个杯子。

「你们吵架了吗？」

「不知道呢，但原因应该是我吧。」

「那就快点去道歉啊，男人就算闹别扭，也赢不了女人的。」

「你啊。」

真没想到有这种常识。

「不可能，我可以断言在学院里只要是有关莉娜里亚同学的事，没一件是我不知道的。」

我抱着头坐下，躲在吧台后方的阴影之中。糟了，这下糟了，超级糟糕。

「从哪里？」

「我现在开始要骂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吧？」

他这么说完，就迅速地往内部的通道走去。我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震惊，正想追上戈尔爷爷时，店门被用力推开。因用力过猛，使得门铃发出惨烈的尖叫声。

艾纳不满地鼓起脸颊道：

「你啊。」

「小市民。」

艾纳这么说。

我压抑住双手的颤抖，烹煮着咖啡。坐在我眼前的这名少女的确很疯狂，不过在外人无法踏入的学院中，她是可以了解莉娜里亚状况，甚至是联络上她的管道。先不管跟踪狂的事，她不失为一个帮我和莉娜里亚恢复关系的最佳人选。

「很抱歉我活在这世上……」

「……艾纳？呃，欢迎光临。」

「开玩笑的，你想和莉娜里亚和好吧？」

虽然我一直知道因为我没有这世界的常识，所以可能会犯下一些失误，但竟然这么惨。

「不知道啦，别强人所难了。」

我没想到被人邀约舞会竟然有这么重大的意义。

「好沉重，你沮丧的方法也太沉重了！不要突然那么沮丧啦！」

「是是是，怎么了？」

即使平日没和她讲上半句话，但总在同一间店里见到面的话，果然还是会记住彼此吧。

我出声询问，艾纳便叹了一口气。

「你突然这么消沉，可是会让我很困扰的……喂？」

「我说小市民啊！」

「你都这么说的话，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先坐下吧，我泡咖啡给你。」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光临了！」

「超级可疑的。」

我模仿诺儿朵丽恶狠狠地瞪着他，戈尔爷爷却显得更加愉快地皱着脸笑了起来。

她这肆无忌惮的评语让我十分沮丧，因为我无法否定。

「真没想到」以及「竟然这么惨」这两种想法在我脑中打转。

「听好了！都是你的错！害得莉娜里亚同学一点精神都没有！」

「那孩子呢？就是那个红头发、眼神很锐利的女孩啊。」、「老板你常搭讪的那个女孩呢？就是那个总是看起来有点不爽的女孩啊，你终于被甩了啊？」、「你惹她生气了吗？这样不行啊，早点去道歉吧。我陪你一起去吧？」等等。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准备烹煮咖啡。我感受到一阵带刺的视线后，艾纳终于坐了下来。

「因为你有错在先啊！不然我也不想骂你！」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戈尔爷爷便呵呵笑了起来。

我放松肩膀的力道，发现自己过于紧绷，接着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叠好白布。

她过于轻描淡写又深感骄傲地说，让我差点被说服了。咦？好奇怪啊，我开始觉得这家伙真的脑袋有些问题。

莉娜里亚不知何时已彻底融入这间店，因此忽然不见踪影之后，除了戈尔爷爷以外的常客也会问我：

「而且，莉娜里亚同学邀约你参加的可是学院的舞会，你懂女性邀请男性参加舞会的意义吗？就是在邀请你成为她的舞伴啊。」

「不，小悠难得摆出这年纪该有的烦恼神情，让我觉得很稀奇。」

「为什么知道我是原因呢？」

不对，但是这一定比一个人闷着头想还来得更有建设性，所以我试图让自己接受。正当我想着该先从哪说起好的时候，戈尔爷爷忽然站了起来，越过吧台冲了进来。

闻言，艾纳的眼神变得十分冰冷，用一种看着路边垃圾的眼神望着我，并无言地摇摇头。正因为她五官姣好，更给人一种冷上背脊的魄力。

她高雅地点点头，轻轻关上打开的店门入内，接着大步大步地朝我而来。她背脊挺直，走路方式如同模特儿般洗练，连这最基本的走路方式都能让人感到她家教良好。她是一名贵族，但到目前为止，我依然不是很了解贵族这种生物。

「学院里也可能发生什么事吧？」

「你完全不了解由女性主动邀约到底有多重大的意义呢……」

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店内充满犯下致命失误后，由他人指正自己的尴尬气氛。

见到戈尔爷爷一脸得意地朝我抛媚眼，我突然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没问题吗？我好像搞错商量对象了。

「竟然用那么无聊的理由拒绝女性的圣诞祭邀约。就算要拒绝，也该遵守礼仪啊。」

我直率地问。本以为会被戈尔爷爷调侃，但他没那么做，只是用手搓着下巴道：

「……你刚才是在演戏对吧？」

「也就是说，你的行为对鼓起勇气邀约男性的莉娜里亚同学而言，就像是在说『我才不想当你的舞伴』，你懂了吗？」

「不，我不是在问我很逞强所以该怎么办这件事。」

「应该找个能让你撒娇的对象，总是那么逞强会很累的，我建议找个有包容力、年纪比你大的人。」

「你是白痴吧？」

听到此时，我已渐渐能掌握状况。

被一个老头称赞也没什么好开心的，可是我着实觉得松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事吗？」

「消灭，消灭什么？」

「我知道了，一切都是我不好。道歉，我要去找她道歉。」

戈尔爷爷若有所感地说。如他所言，这几天莉娜里亚忽然不来店里了。有时早上、有时晚上，正因为她过去每天都会过来，所以忽然不见踪影，令人有些不太习惯。而且，她从我拒绝她圣诞祭的邀约后隔天便不再来，很明显问题是出在我身上。

戈尔爷爷露出坏笑对我说，而我也笑了笑。虽然我也是这么想，但她不来店里，我就算想道歉也没办法。

这是什么宣言啊。

尽管不知能不能挽回，不过只能这么做了。即便目前我只能预测自己到底对她造成多大打击，但总之我没发现莉娜里亚的心情便拒绝了她，得先针对这件事道歉。

「老头你在干嘛啊！」

「谁是老头啊！我不在这里！知道了吗！」

艾纳无视我一脸懊悔地用手扶额，继续说下去：

「所以说，你就别找借口了，乖乖地一五一十招出来吧。」

「从这社会上。」

「本以为可以见到莉娜里亚的，啊，好闲啊。」

「总之，去找她聊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这样到时候我才能给你一些建议。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受女人欢迎的，讲到女人心可是一把罩呢。」

啊，那是我的错没错……真的很抱歉……

艾纳隔着吧台来到我面前，站在那儿环抱双手。

这反而是个机会，我便将缘由说给她听。

「那是什么话啊！真是没礼貌！」

我掩饰着颤抖的双手，继续转动磨豆机。实际上她可能办得到，所以才更加恐怖。她那么执著于莉娜里亚的地方也很恐怖。以结论而言，贵族都很恐怖。

「……怎么了吗？」

「莉娜里亚同学几乎不会离开学院，要也只会出门散步或来这间店。学院内并没有发生什么能影响莉娜里亚同学的事，所以原因一定出在这里。」

「是。」

「这是常识吧！」

「就算您说稀奇……」

我不禁低喃出声。

背着阳光，双手叉腰，站成大字型，吹进店内的风使得她的短发摇曳——那是一头适合连接白色沙滩的蔚蓝海色。来者穿着学院制服，端正秀丽的五官令人目眩神迷。不过，她要是不叫我小市民就更完美了。

她是跟在莉娜里亚身后找到这间店，并会要求我做出和给莉娜里亚一样餐点的女孩。即使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驱动着她，但总之她非常喜欢莉娜里亚，因此她不可能没发现莉娜里亚有些不对劲。

我停下转动磨豆机的动作。

你要是知道的话就不要装傻啊——但我硬生生地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我倒抽一口气，因为我心中早有自知之明。而我是刻意这么做的，却被人发现，总有种尴尬的感觉。

艾纳发出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怜悯的声音。而我只能不断发出啊啊唔唔的呻吟，却也无济于事，只好站起身来。

「突然说要骂人的人才比较没礼貌吧。」

见到艾纳慌张的模样，我便知道她真的不是个坏心眼的女孩，个性应该很率直。虽说她是莉娜里亚的跟踪狂。

「你总是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样子，虽说这样很稳重，但在我眼里却看起来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敞开心房去接受、不放感情，把这些事都视作事不关己。」

「那么，你到底对莉娜里亚同学做了什么？快点跟我说，根据你的回应，我可能会消灭你。」

「她总是坐在那个位子」、「见不到她总觉得有点担心」等等，这些问候酝酿出一种融入我这间店的气氛，尽管没说过话，却有一种同为伙伴的情谊存在。

至少其他的普通贵族应该不会叫人小市民吧？

而当大家一知道是因为我才害那个伙伴离开，便会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虽然很感谢大家的体贴，但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的、没事的，别露出那种表情。与其装出通达事理的模样，你现在这样还比较可爱呢，嘿嘿。」

她举起双手，用力拍向吧台。

「真的假的……」

听见我的宣言，艾纳严肃地板起脸来。

「可是，有这么严重吗？」

「我怎么会知道那种常识……」

我说明完毕后，她只赏了我这么一句话。

艾纳的身体越过吧台，从头上责备我。

「因为她本人没说，所以我很犹豫该不该说。」

「请告诉我吧。」

我不禁探出身体催促她。事到如今也只能豁出去了，我决定彻头彻尾接受自己所有的错误，并好好道歉。艾纳见到我的气势，往后缩了一下。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你别再靠过来了。」

「抱歉。」

我恢复姿势，艾纳则有些脸红地咳了几声道：

「听好了。」

「嗯。」

「圣诞祭那天。」

我吞了一口口水。

「是莉娜里亚同学的生日。」

——搞砸了。

真的假的？不，骗人的吧，真的假的？事态过于严重，使我的理解力追赶不上事情发展。

生日？谁的？莉娜里亚的？——我不禁捂住嘴巴。

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之中所搞砸过最惨的事了。

「那时候的我去死吧。」

「喂喂喂，你冷静点啊。」

艾纳安慰着我，但我已经受到无法挽回的打击。

「不，这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吧？毕竟人家邀请我在她生日当天一起跟她参加舞会，我却立刻拒绝了。她当然会再也不来店里啊，因为很尴尬啊！」

我心中的惨叫自然地漏出口中。

没人能向我说明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在迷宫之中，那或许是因为迷宫内部的空间扭曲，又或者是某人的召唤术，我能想出各种穿凿附会的猜想，却无法想到该怎么回去原本世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戈尔爷爷将脸转向窗户。外面是走在路上的行人，每一个人都朝着某处前进，或是在回家的途中。

那是盘踞在我心底深处的情感，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不应让别人看见，也无法被任何人理解。不过，同时也希望向人倾吐，此时此刻我才终于发现这件事。

「自己有个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地方，但若太习惯这城市的生活，便觉得对想回去之处的思念会变得淡薄，就会再也回不去了，感到非常不安。」

后半段开始有些诡异。

「没事的，不需要那么消沉！船到桥头自然直！」

语毕，她在我准备找零之前，便迅速往店外走去。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来时没给足够的钱，今天付的比咖啡价格还多出一些。

「又不是被发现跑去花天酒地，也不是有私生子，这还算小事一桩。」

「受莉娜里亚那种美丽女孩邀请，对男孩子而言可是件再开心不过的事。可是你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有哪个男人会做这样的决定？根本不可能。我和你交换，我想和莉娜里亚一起去舞会。」

我将艾纳的杯子放到水槽里时，戈尔爷爷回到原本座位上，抚摸着长长的胡须对我说：

结果，我受在迷宫中找到我的顽固爷爷照顾，并继承了曾为酒馆的这栋建筑，在这里开了一家咖啡厅。

「在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连怎么回家的方法都不知道。」

与戈尔爷爷相比，我的问题实在算是鸡毛蒜皮。

「什么东西好险啊？您突然跑去躲起来，害我吓了一跳呢。」

「那我先回学院了。」

「生长的地方是家，有值得等待的人的话也是家，现在居住的地方也叫做家，所以小悠现在待的这间店也是家吧？」

戈尔爷爷爽朗地说。

我点点头。

「小悠，为什么拒绝莉娜里亚的邀请呢？」

「啊，对，嗯嗯。」

「为什么我必须照顾你啊？」

他朝我抛了个媚眼，我不禁笑了出来。他平常虽是个爱乱开玩笑的奇怪老爷爷，但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很体贴别人的人。

「啊啊，是什么问题？」

门铃声渐歇，戈尔爷爷从店深处探出头。

「原来如此。」

她有些冷淡地说。我端正姿势，的确，一直磨磨蹭蹭下去也不是办法。

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我早已决定哪都不去，只守在这里。

「是秘密唷。」

艾纳满脸甜笑。

——完蛋了，我再度抱着头，趴在吧台上。

「你有家人吗？」

「大家都会说要回家。」

他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下意识地乖乖回答。

「不过只有这样吗？」

戈尔爷爷不着边际地望向窗外，害我感到有些不安。这老爷爷没问题吧？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对方便夸张地清了清喉咙。

「没错，还不用慌张，没错，现在下定决心和她一起去舞会就好了。」

「不知道啦，一切都看你的决定啊。现在放弃的话，就真的结束了。」

「回家啊……你的家不是在这里吧？」

「是……」

要是随意出门，走到与回去方向相反的地方该怎么办？

我转向艾纳，发现她面有难色地摇了摇头。

「那么，我可以问那是什么原因吗？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会忘记这件事。你看，我这把年纪可是很健忘的。」

原以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大小姐，却能顺应状况做些坏勾当呢。

我脑中浮现大家的脸庞，不可思议的是大家都是笑脸。

即使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想到认真思考戈尔爷爷的所作所为好像也没什么用，只好放弃追究。

「我想回家。」

「那么，你需要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呐，小悠，能回去的地方并非只有家这个地方。」

我询问自己是否如此，想当然耳，并没有答案。

「偶尔溜出学院也满好玩的呢。」

只有这里是我的栖身之所，我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知道了，我试试看。」

戈尔爷爷点点头。

我不禁凝视戈尔爷爷的脸，一切正如他所说。

艾纳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我点点头。

光是这样想，我便万分惧怕前往别的地方。

「这已经回天乏术了吧？」

「而且，觉得这间店是个能『回来』的地方的人并不只有我而已。对莉娜里亚而言，小悠和这间店不知何时，或许也已经成为一个能让自己回去的地方，所以被小悠拒绝后，她才变得那么没有精神。」

我无法将视线从戈尔爷爷脸上移开，因为事实正如他所言，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戈尔爷爷点点头。

我的正前方是艾纳的脸，她那雪白的肌肤与大大的眼睛闯进我的视线，传来一阵如同春天花朵的温暖香气。

「啊啊，真是的，所以我说冷静一点！」

「会直吗？」

「比如说我也是这样，我来这间店的时候，每次都觉得是要『回来』。有小悠在的这间店令人觉得非常舒适，心情会很平稳，就像是在家里放松一样。」

艾纳喝完杯中的咖啡，从怀中取出一个精美的小袋。那和艾纳的头发一样是深蓝色，金线在其上勾勒出美丽的刺绣。她从中取出钱币，放在吧台上。

「多谢款待，我放学后还会再来，在那之前请你先想一想有什么计画吧。」

「小悠，你很害怕融入这座城市吧。」

戈尔爷爷的声音很温柔。

「但你却还是拒绝了她，就表示有什么让你会立刻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吧。」

艾纳用手夹住我的脸，我便戛然停下动作。

现在还是白天，而且今天是平日，学院应该要上课。

「问题在小悠身上。」

话说回来，原本要向戈尔爷爷解释来龙去脉时，艾纳便匆匆跑进来了。我本来就想和他说明白，但现在有种自己失误被人发现的尴尬心情。

「这样啊，这真是难办呢。」

「那都是您的自身经历吗？」

「……呃，嗯，是啊。」

「说到那件事啊……」

我骤地放松心情，并从口中说出至今为止在我心中盘根错节的复杂心情，以及压抑的情绪，这竟出乎意料地简单。

我尽量模仿老家那令人熟悉的咖啡厅，装潢、店内道具、气氛等等，只有这间店是接近我记忆之中的家的地方，只有这间店不是什么异世界。只有这间店，只有在这间店里我才能安心，才能让我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异世界之中，不会因为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而嚎啕大哭。

戈尔爷爷脸上浮现温暖的笑容。

「莉娜里亚同学好像不会参加舞会了。」

「我不会说我能了解小悠的心情，但我过去也曾有像你这样的时候。年纪增长并非都是坏事，会不断累积经验，便能像这样体察别人的心情。」

「唉呀呀，真的好险呢。」

我乖乖承认。被戈尔爷爷猜中心思，我找不到能否定他的借口。

「舞会的确会令人却步，如果你已经习惯那种场合，或许当时就会选择跟莉娜里亚一起参加舞会了。但拒绝理由只有这个实在有点奇怪。小悠，你并非能立刻下决定的人，总是需要一些时间考虑，却立刻拒绝莉娜里亚的邀请，这让我觉得很纳闷。」

「咦？话说回来今天要上学呢。」

「你那么沮丧的话，我是要怎么骂你啊。真是的，你到底是怎样啊！」

「并非只有家……？」

「秘密。」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没去过舞会，而且又有点害怕。」

「因为我的错，所以她连舞会都不去了啊！」

他瞄了我一眼，露出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

见到艾纳头疼似地揉着太阳穴，我感到一阵愧疚，却也笑了出来。因为我知道她虽然是莉娜里亚的跟踪狂，但基本上是个温柔的好女孩。

「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由于一直陷入惊慌情绪之中，现在脑中反而变得比较清醒，我深呼吸了几次。

艾纳无奈地说。

「比起这个！」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胸中充满满溢而出的愁绪，戈尔爷爷的话语震撼着我的心。

我在心中反覆咀嚼戈尔爷爷说的话。

「父母、爷爷，附近还有一个没什么生活能力的堂姊，也有许多朋友。」

「家吗？」

「但是，总有一天或许能砰地一声突然回去，又或许有天能知道回去的方法，我不禁常常会这么想。」

「小悠啊，你觉得家是什么呢？」

「回去的地方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建立起来，剩下的就只有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件事。莉娜里亚现在或许也发现了这件事，那么，那种无法回去想回去之处的难受心情，小悠应该很能切身体会吧？」

戈尔爷爷的话像榔头一样狠狠敲向我的头。若真是这样，如果莉娜里亚真的这么想，我便能深切体会她的心情。

「小悠，我这把老骨头就告诉你一个人生教训吧。虽然像在说教，但你就忍着点听吧。」

我望向戈尔爷爷的脸。

「小悠，听好了，女孩离家在外、寂寞地等待时，负责去迎接她们必当是男人的任务。」

我感到有些傻眼，但又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就必须去迎接莉娜里亚了，而且还要帮她庆生呢。」

「说……也是，有许多需要做的事情。」

「喔？你有想到什么好点子吗？」

「嗯嗯，有个最好的点子。」

这并非我灵光乍现，而是与艾纳谈话时便已在我脑中浮现。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点子，不过鉴于现在的状况，这点子便成为了最佳解方。

「那就好。」

戈尔爷爷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