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虛僞的笑臉，虛僞的終點」

1

在市場買完食材，傍晚的時候回到店裏的時候，發現法爾漢先生跟那兩人組在等着。是阿魯夫先生跟蘇菲亞小姐。他們在坐席上相對而坐，貌似也沒有交談。看見進入店裏的我之後，兩人看起來鬆了一口氣

「那個……歡迎。在談話中嗎？」

「沒有，在等着夕你。要是隻有我聽到事情經過的話，還要花功夫告訴你第二次」

「這樣的話讓你們等了那麼久真是不好意思。我馬上就準備好」

我迅速把食材收拾放到冰箱裏，點着虹吸壺的火。準備好咖啡和可可。阿魯夫先生應該是不擅長喝苦的東西的

爲三人準備好飲料之後，我在法爾漢先生旁邊坐下了。上一次是因爲迷宮事變的預兆導致我身體不適而對話中斷了。所以再次對話的這次應該由我來開頭吧

「那麼，那個，你們兩人是想跟龍見上一面對吧？」

阿魯夫先生身體前靠

「沒錯。請幫我們轉達一下」

「那是因爲，她是龍的新娘的緣故嗎？」

說起來事情的起因就是法爾漢先生煩惱着的這個問題

蘇菲亞小姐兩手拿着杯子，然後把它放了下來。她有着宛如銀絲一樣流淌着的頭髮，跟端正的容貌。那證明她是龍的新娘的紫色眼瞳，在天花板的燈光照明之下顯得熠熠生輝

「是的。就跟這個眼睛所代表的一樣，我身負着卡拉基亞當地的奉龍殿巫女之職。而這次過來，是因爲被決定了要成爲龍的新娘」

旁邊傳來了吸了口氣的聲音

「果然還在持續嗎」

察覺到我看過去的視線，法爾漢先生用手掌擋了擋嘴巴

「不，這樣啊。那麼，是爲了成爲龍的新娘而過來這裏的？」

蘇菲亞小姐搖了搖頭

「新娘前往龍的村落，這已經是幾百年前過去的事了。如今只是聽說過這樣的傳統而已。現在跟龍已經毫無關係，所謂龍的新娘，只不過是有名無實的形式而已。儘管是這樣我們還是祭祀着龍，管理着奉龍殿，舉辦着活動而已」

「她作爲下一代的新娘，馬上就要進去奉龍殿裏面了」阿魯夫先生說道。「蘇菲亞跟我定下了婚約。然而要是正式成爲龍的新娘之後，在完成使命的二十年之前，連跟她說話都做不到」

「指的是？」

「就算經過了幾百年，人們爲了祭祀消去蹤跡的龍，還是出現了犧牲。無論是向我們進貢，還是爲了一個幻影而關在神社裏，這些事情一直都還是沒有改變」

阿魯夫先生的聲音堅定而有力

迷宮事變隨着一天又一天的過去，來臨的日子原來越接近了。也就是說我要消失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天已經如此臨近了。要跟誰去說一下，或者是一直沉默下去，我想自己應該從兩者中做出決定纔行

「真的嗎！」

「其實呢，在我面前不用那樣子勉強自己都可以的。都事到如今不是嗎」

「龍離開之後的這幾百年。守護着山脈，祭祀着龍，我們一族拘守着這樣的古老規定一直生活着。管理奉龍殿的人被稱作巫女，二十年選一次龍的新娘。新娘要在奉龍殿裏渡過二十年。不能出去外面，只有一年一次的祭典那天，能被允許跟親族說上話」

但是，自己卻怎麼都不想去考慮這個。日子已經如此迫近了，儘管如此自己還是有種置身之外的感覺

冬天的水有着刺痛般的寒冷，現在這點讓我感到很舒服。像是要把內心沾上的泥巴給洗去一樣，我仔細地洗着手。在流水裏放了一會，指尖的觸感快要感覺不到了的時候，門口鈴鐺響了。進來的是莉娜莉婭

該跟誰商量一下，或者一直讓不安的心情持續下去，我一邊想着應該集中精力到這個問題上，一邊剝着蘋果。這是昨天，我在市場上發現的。一種在雪裏生長，越是寒冷時越甘甜的水果，市場大嬸說，今年的產出的特別好。大方地請我試喫了一整個，我咬下去之後，確實是甜地讓人喫驚。雖然味道是蘋果，卻有着更爲甘甜而濃厚的豐富果汁。這樣剝着皮而已已經讓手變得溼噠噠了

這個蘋果是用來製作點心而準備的。要做蘋果派。因爲我回想起了母親做過的蘋果派。每當遇到了什麼討厭的，讓人煩惱的事情的時候，母親總是會去烤蘋果派。而且是特大號的

她說做了之後心情會爽快不少，所以只是爲了製作而製作，自己完全喫不下。說到底只是喜歡製作的過程，烤好的時候目的就達成了

回去那個，家，故鄉，還有家人在的地方

「要是這裏真的有黑龍的話就去拜託他吧，我以此說服了蘇菲亞。要是有了龍的支持，我覺得也許就能改變村子裏的傳統了」

今天當然地，決定一整天都停業。本來昨天只打算上午停業而已的，結果被波尼婆婆帶去隱藏的名店，回來了之後又跟那兩人談話，結果，一整天都休息了

「假哭也不行」

我不禁用手摸了摸臉。不知不覺之前養成習慣了的表情。被當面指出是假笑什麼的還是第一次

「在我們村子裏，這被當做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因爲是傳統，因爲有受到龍的庇佑，所以把蘇菲亞成爲新娘去獻上自己的人生當做應當之事。但是，我忍受不了這一點。不想失去自己深愛的女性」

「……看起來不行嗎？」

「……怎麼了嗎？」

她一邊拍落着肩膀上薄薄的積雪，一邊用爽朗的聲音說道

交談在這裏告一段落了。兩人向法爾漢先生和我不停地道謝，然後朝完全暗了下來的外面走了出去

「那個，要是真的有龍的話，見面了，你們兩人打算怎樣呢？」

真敏銳。不，都事到如今了。我立刻擺出了個笑臉。這不是我有意識的動作。表情擅自就變化了。所以嘴巴也趕緊像是跟上去一樣動了。話是從哪裏發聲出來的呢。連自己也搞不懂了

「完全不行。實在噁心」

「要是這是真的話想跟龍見上一面，所以我們就來到了這個鎮子」

「吶，這個，還是不要再做了」

他雙手抱胸前，俯着頭，緊閉着嘴巴，法爾漢先生正在沉思着。因爲他現在是人的樣貌，平時跟我都很率直交談着，所以平時我都沒怎麼去在意，但這個人曾經被祭祀過數百年，他的身姿是傳說中的存在。思考方式跟常識跟我們不一樣也是理所當然，所以說，我很難想象得到法爾漢先生會怎麼去回覆

雖說這樣，因爲參加者比較少所以其實挺輕鬆的。參加者有我，莉娜莉婭，艾娜，和託託。都是在夏天時在這個店裏幫忙過的成員

「不知不覺之間，人類就開始祭祀起了我們，向我們祈求庇護，還獻上了新娘跟貢品。這不是健全的關係。所以父親決定要遷移村子。相信着要是龍不在了的話，事態會有所改善」

「真嚴厲」

阿魯夫先生跟蘇菲亞小姐一瞬間對望了一眼。這是彼此互相思慕的人們纔有的確認對方感受的方式，於是兩人示意之後同時點了點頭

這可真是預料之外的話

「在無暗夜之前應該能得到若干的回覆了吧」

說着，阿魯夫先生和蘇菲亞小姐態度非常真誠地等着我們的回覆。他們的眼神非常認真。認真到讓人不好意思說出「你們誤會了喲」這樣的話。但就算如此我也還算好。我還能直接否認。但是，我旁邊的這位是真正的黑龍。法爾漢先生，會怎樣去回覆呢

往暖爐里加了些柴薪之後，我站到了廚房裏。雖然很在意法爾漢先生的事情，但也不能無視明天莉娜莉婭的慶祝會。今晚得先爲料理做些提前的準備纔行。我把食材擺好，拿起了菜刀

我有點受傷。感想太直率了。我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莉娜莉婭來到了櫃檯這邊，像往常一樣地在位置上坐下了

像是在跟我訴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跟記憶中的某人在傾訴着一樣

我側目瞄了一下

「這應該，是屬於我們的負債吧」

但是，法爾漢先生接着說道。父親的判斷錯誤了

「有煩惱的事情的話希望能跟我商量。有難過的事情的話希望可以告訴我。儘管，不一定能幫你想出很好的解決辦法」莉娜莉婭噘着嘴。「你會因爲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而擺出這種表情，這讓我很討厭。我想知道，可以的話也想幫你出一份力」

阿魯夫先生毫無迷惘地說道。這應該是商量了很多次之後，決定下來的事情吧。這證明了他們兩個爲對方着想到這種程度，以至於做出了捨棄出生長大的故鄉的覺悟，而來到了這裏的。

她語氣聽起來很不高興

話說到一半中斷了。這是多麼陳腐的，而讓人難受的事情啊。把這個當做理所當然地繼承着什麼的，簡直難以置信

「學院裏的事情一下子解決完正好閒了下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料理時最花時間的準備工作昨天已經做好了。儘管這樣一大早我還是跟平時一樣站在廚房裏。雖然也有爲了準備工作而鼓起幹勁這個目的，更主要還是因爲習慣吧

莉娜莉婭抬頭看着我。視線交匯。最後，像是熱水沸騰的氣勢一樣紅起了臉，挪開了視線

下一代的龍的新娘，要在奉龍殿裏待二十年？這跟法爾漢先生之前說的不一樣

「是的」蘇菲亞點了點頭。「聽說這個鎮子上有人見過從銀冠的靈峯上過來的黑龍，說是黑龍還沒有拋棄人類」

所以，總是由我，父親和爺爺一起，去處理掉那大份的蘋果派。雖然味道是很好喫，但無論什麼都講究個度。提到我現在都能回想起的，小時候的記憶的話，那就是總是喫不完的蘋果派

面前的兩人之間傳來了彷彿要崩斷絲線一樣的緊張感。在這幾乎要斷裂的時候，法爾漢先生開口了

只有寂靜還殘留在店裏，法爾漢先生抱着雙手，凝神思考着。沒有回答我

2

就像跟不長進的弟弟說話一樣語氣溫柔

「沒什麼。有點睡眠不夠而已」

法爾漢先生抬起了頭

「是因爲一個傳聞」

我也明白自己應該認真去考慮一下的

「那時的話，決定就這樣直接去旅行。兩個人，尋找一個誰都不認識的，能安心居住的地方」

不僅製作的量不需要太多，也不用做得跟餐館菜式那麼費功夫

結果直到深夜法爾漢先生還是一直靜坐在那裏

我煩惱着這時應不應該搭話，最後還是決定什麼都不說。法爾漢先生想要交談的話，肯定會告訴我的吧

那個地方，我馬上就能回去了

「要是跟黑龍見面完之後，接着又有什麼打算呢」

「事情我瞭解了」

「已經不需要新娘了，想跟他說這個」

「我來得太早了嗎」

「我會試着轉達的」

這真是有着讓人讚歎的行動力。因爲一個傳聞就渡過大海旅行什麼的，只有半吊子的覺悟的話可是做不到的

「那麼，你們是爲了什麼而來到這個鎮子的？」

「這副表情。勉強作出來的笑臉。不要連我都擺出這種表情」

我關上水，用毛巾擦着手。冷透了的指尖上血液流充，火辣辣地發麻着

法爾漢先生問道

「可不能讓主賓幫忙」

暫且先把問題放在一邊，把爲莉娜莉婭的合格而慶祝作爲眼前的目標，專心做料理先

莉娜莉婭停下拍落積雪的手看着我的臉

「莉娜莉婭，真是溫柔啊」

我看向旁邊的法爾漢先生。還是不變地擋着嘴巴，一臉爲難

所以，他說道。他的視線看向了法爾漢先生

「哈啊……這可真是」

「我們龍族，跟其他種族之間沒有什麼聯繫。覺得沒有必要。所以那天，那位被稱作勇者的人來到了村裏。而身爲長老的我的父親也決定了要幫助他。那一天的決定正確與否，我也不知道」

察覺到自己露出了懷念的微笑。那是不經意間喚起的感情。回憶讓身體過度沉浸其中了。有種成塊的湧上心頭的感情強烈地動搖着我。我放下蘋果和菜刀，閉上了眼睛。咬緊牙關緩緩地調整着呼吸

「啊啊。但是，請別指望馬上就能得到回覆」

我明明一直都在渴望着這個纔對的

他的視線看向了遠處，彷彿失去了焦點

「要是在這個鎮子，在山上，黑龍在的話。而且閣下就是這裏祭祀黑龍的巫女的話，能不能讓我們見上一面呢」

莫名其妙地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每一天，一直，都在祈求着纔對的

「傳聞？」

連續兩天停業已經很久沒試過了，偶爾這樣子感覺也不錯

儘管如此提前準備時還是花了很多時間的原因，是因爲要是能讓自己忙碌着做些什麼時，就不會去思考，要回到原來的世界的那個問題

「你打算怎樣呢？」

法爾漢先生再次沉默了

「你們兩人，是互相喜歡的對吧」

這樣啊，小聲說了這句話之後，法爾漢先生又沉默了

「這點，欸欸，那是當然的」

想兩手蓋住臉的時候，放棄了。上面滿是蘋果的果汁溼噠噠的。明明是在認真煩惱着，卻很在意手粘噠噠這件事。看來我還挺有餘裕的。自己不禁苦笑了起來，用自來水洗起了手

我沒有繼續追問，眺望了一下窗外的景色。從傍晚開始就持續下着的雪沒有要弱下來的感覺。像是無風一般靜靜地飄落堆積。我轉開臉拉上窗簾的時候，法爾漢先生開口了

「誒？」

「那一天以來，一切開始變化着。只有我們還在想恢復到過去，把一切當做沒有發生過，這看來還是做不到啊」

然而爲什麼，內心卻是那麼地難受呢。爲什麼會接受不了呢。我對能回去原來的世界這件事，衷心地高興不起來

馬上就要到正午了，但法爾漢先生沒有在店裏。早上時候留下一句，要在鎮子裏逛逛，之後就出門了。雖然態度上跟平時沒什麼差別，但我猜他應該還在爲昨天的事情煩惱着吧。要是我能幫些什麼，或者給些建議的話就好了，但目前我想不出來

「說得太過了吧？」

我深切感嘆道。在這之上的情感沒辦法更好地表達出來。對只能用溫柔一詞來表達的我，痛感自己詞彙的匱乏

莉娜莉婭手託着腮幫子側着臉。嘴脣輕輕動着

「——喔」

「抱歉。我聽得不是很清楚……」

她露出銳利的眼神瞪着我

「不是跟誰都能那麼溫柔的喔，我剛剛這樣說了」

她紅着臉說出的正面直擊的話語，毫無疑問地直穿我的心臟

我沒有遲鈍到無法理解這言外之意。莉娜莉婭對我有着好感。要是這樣就好了，我曾經這樣想過。而如今，她本人，用確實的形式表達了出來

我的心情很奇妙。彷彿像是隻有內心從身體裏飄了出去，從店裏的天花板上俯視着自己一樣。自己遠離了一切。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感覺如同他人的一樣

肯定是，太開心了吧。因爲，大概，我也是跟她有着一樣的心情

我，對她——

這是，真的嗎？

俯視着的自己回頭看向我

那爲什麼，又擺出了諂笑呢？

我趕緊捂住嘴。嘴脣擅自就擺出了形狀。莉娜莉婭看到了我作出的假笑

「——抱歉。當我沒說過吧」

莉娜莉婭笑了。真的是非常漂亮的，毫無陰霾一樣笑臉。而看到這表情時候的心情，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抱歉，不對，剛剛那是」

「夠了。我明白的」

莉娜莉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店長看了一圈店裏，伸了伸舌頭。舔了舔下脣之後嘆了口氣。

「一直以來都是多虧船長的關照才能持續下來的，所以請別在意了」

戴上皮手套打開窯子。用鉗子夾住鐵板拉出來

咖啡館沒了咖啡的話，這可不是說句困擾就可了事的。就跟麪包店要是沒麪包賣的話，就不算是麪包店了一樣（ps：原文是“喫茶店沒有了咖啡”的，不過習慣性翻譯成咖啡館了）

回過頭來的莉娜莉婭，雖然確實是在笑，眼角卻流下了淚水

究竟過了多長時間呢。身體的感覺恢復過來了

「這還真是，突然怎麼了，欸？稍早不久前過來的時候不是還挺高興地幹着嗎」

從小路那裏蹦出了一個小孩橫穿過了他們之間。接着一個，又一個出現了，他們互相追趕着

所以，我繼續默唸。這是沒辦法的事

「但是啊，沒有了的話會很困擾吧，這家店」

重要的事物，曾經算是嗎。我不明白。感情雜亂無章，不知道該撿起哪一個。這間店，塞滿了我在這個世界裏擁有的一切。也有着回憶

船長搖了搖頭。

「但是呢，我啊，不想聽見這樣的謊話。本來至少，希望你能告訴我事實的」

「果然還是營業吧。你想喝些什麼呢？」

接着他沒有再說什麼，船長直接離開了店。是感到灰心嗎，還是在鼓勵我嗎，判斷這個讓我感到困惑。結果哪個都無所謂了嗎

「謊話，嗎」

只留下一種類似氣餒一樣的感覺。蘋果派的製作就完成了。爲了糊弄自己而把時間花費掉了

點着鍋下面的火，把黃油給融化了。放入令人喫驚般的大量砂糖攪拌着，把切好的蘋果放進去炒。雖然飄散起來一股觸手可及一般的甘甜味道，但我卻湧現不出一絲食慾。只是一直盯着從蘋果身上溢出來的果汁噗嗤噗嗤地冒泡

船長摸了摸下巴。

架子壞了，上面的放着的東西一下子掉了下來。是不是因爲自己把什麼都置之不顧纔會造成這樣的報應呢。只要迷宮事變一發生，我就不能待在這裏了。這個店已經完了。僅此而已

收拾好地板上餐具的碎片，我再次站在了廚房裏。只有此時此刻，我什麼都不想去思考。只要能活動起身體的話什麼都行。不管是掃除，還是剷雪，就算是全力地在外面跑一圈都行

「我！」我扯高了聲音。「是從異世界，來到這裏的」

我家的咖啡豆全都是由船長從海的另一邊入貨過來的。就算是號稱什麼都有賣的這個鎮子裏，也沒有咖啡豆賣

船長看着我。那是至今爲止未曾有過的認真眼神

在讓她冷靜下來之前就產生了隔閡。不管是牆壁也好，膈膜也好。總之我們之間被什麼東西擋住了，而它的厚度，讓我只能愕然無力

突然想了起來，我回到廚房。完全忘記了還在烤着蘋果派。放進窯子之後過了多久呢

「……的確也是」

結束了。

把蘋果派放在一邊，扔開了皮手套。嘛，算了。反正也沒人喫

看來，我還留在這個世界上。而這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已經不知道了

「嘛，總會有辦法的」

「我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而且馬上，或許就要從這裏消失了。所以」

我在櫃檯的一個座位上坐了下去，呆呆盯着天花板

不管怎樣，我已經無能爲力了

重要的事物，龍骨，放棄。船長的話緩緩地在腦海迴轉着

3

並不是因爲我自己的意思而想要去關店的。從結果上來看，只不過是變成這樣了而已

假如就算我拼命地說明讓她理解，心情相通了，到了迷宮事變的時候我也還是要消失。還有多少意義呢。一切都要結束已經是顯然可見的了。這種狀況已經束手無策了。無論做什麼，結果還是改變不了

但是啊，他繼續說

嘛，也難怪會這樣，我默唸道。要不是說謊的話，就是有病了。對吧？

臉靠向窗。外面的景色一片白色。在不斷下着的落雪之中的行人們，不知爲何都露出着笑臉。就像是在說着很有趣的玩笑一樣，並排着步行的冒險者團體之間迴響着笑聲

門打開了。強烈的風隨着雪花吹了進來。在白色的雪塵之中，莉娜莉婭消失了。只留下門鈴靜靜的殘響，接着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忽地，地面搖晃了起來。天花板下吊着的提燈一起晃動着。架子上的餐具一起合唱了起來

「沒辦法，嗎」

「畢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有等待着你的的人，所以沒辦法。我知道你很擅長說謊。也憑藉這點讓很多人得救了」

船長默默地盯着我的眼睛，然後小聲說了句，這樣啊，之後又戴上了帽子

總會有辦法？不，沒有辦法。畢竟市場上沒有咖啡豆，連入貨都做不到。也不是能實行個人進口的那麼輕鬆的時代。但是，怎麼都好了，已經

只不過，店裏充斥着的甜味苦味混雜起來的空氣，實在是令人難以忍受。我拿起外套走出了店裏。寒氣讓我縮起了脖子。雪迎面吹來

「不好意思，今天的慶祝，能改天再辦嗎？」

「其實現在，我有個非常煩惱的問題，所以」

一邊拍落帽子上的積雪一邊進來的是船長。

我開朗地說道。察覺到自己很自然地露出了微笑。是莉娜莉婭說過她很討厭的，造作的營業式的微笑

「對船來說，從頭貫穿至尾的那一根龍骨是最爲重要的。就算帆裂開了，柱子折斷了，船體穿洞了都能修好。但是，龍骨卻不行。斷了的話船就沒救了」

我就這樣，暫時地呆了一會

「這是沒辦法的事啊」

「出現了些情況，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我擺出笑臉回覆道。「可以說是我個人的原因吧」

我開口說道。她回過頭來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歪了歪頭

在自己心中珍藏着的溫暖，已經失去了它的溫度。而我對此無能爲力

「雖然我到處打探了一下，反應卻不怎麼好。除了這裏不僅都沒得賣，而且甚至連咖啡豆是什麼都不清楚」

「欸欸，今天臨時停業。」剛說出口，我才意識到停業的理由已經不存在了

「怎麼，休息嗎」

船長的想法我輕易就猜到了

內心不可思議般地平靜。彷彿毫無波瀾

我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居住在這個世界裏的，普通人，是不會相信這樣的話的

我說了出來。一直隱藏在心的話語，向着最想告訴的人，表達了出來

我把大衣的領子立了起來走了出去。目的地無論是哪裏都行。只不過，很想快點回去。可以的話，希望是現在馬上

連維持站姿都很困難，我像是跌落一樣坐了下去。架子上的餐具一層層地掉了下來，摔在了我的頭上肩膀上背上。不覺得疼痛。總感覺像是放棄了似地閉上了眼睛。想着這樣就好

莉娜莉婭手快要碰到門邊的時候，我理解到不能就這樣讓她離開。越過直覺，變成了我的確信。一直以來我們之間經過時間堆積起來的事物，將會在這一瞬間產生決定性的改變。眼前的是那無法挽回的分界線

一邊用如同戴着面具一樣的笑臉說着，莉娜莉婭走向門口

「完全沒有霸氣了呢，這個店裏的空氣也都變得蕭條了。小兄弟，你的龍骨也斷了嗎」

接着關火，在等待蘋果冷卻下來的時間裏，從冰箱裏取出派的麪糰。把面棒壓上去滾轉着，把面擀薄。用叉子噗呲噗呲地戳出整齊的洞。然後把散發着濃厚黃色光輝的蘋果擺到面的上面

「等一下，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嘛，會有各種各樣的情況發生，活着就是這樣的」

「咖啡豆的事，還是不行嗎？」

「這麼聰明地提前決定好結果，自己不會後悔嗎。對你來說不是很重要的存在嗎，這間店」

所以這裏是真正意義上沒有屬於我的地方，無論哪裏，都跟我毫無聯繫。迷宮事變發生之後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是理所當然的

「嗯，我讓你很煩惱了吧。抱歉」

直直目送着莉娜莉婭的背影，我一動不動。奇妙的感覺還在持續着。還在俯視着自己，感情也肯定離開了我的心裏之外。要不然，不可能會這麼空虛的

話語被打斷了

多餘的麪糰切成細長狀，在蘋果的上方交疊成格子狀一樣。邊沿折起來，弄圓。最後塗上蛋液，再放入預熱好了的窯子裏。之後只要等着就行了

「就算你這麼說」

緩緩睜開眼。熟悉的地板上面，碎裂的盤子和玻璃碎片到處都是

「我正考慮着。要不要把這個店給關了」

看着就是跟平時一模一樣的街道。與我的狀況和心境無關，世界並沒有烏雲密佈。這是理所當然的。就算沒了我這個街道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現在的話應該馬上追上去的。毫無疑問應該這樣的。但是身體卻動不了。追上去，叫着她，然後繼續要說的話語，我想不出來

「什麼？」

「什麼？什麼事情?」

「不用了。今天是有事情想跟小兄弟你說纔過來的」

海的另一邊——蘇菲亞小姐們過來的地方，雖然那裏咖啡很受喜愛，這一帶卻完全不熟悉。所以正式去採購的人只有我一個，以運輸買賣的商人來看不僅處理起來麻煩而且也沒什麼賺頭吧

腦子裏空白一片。不僅沒有煩惱着該怎麼做，連爲自己的行爲感到後悔都沒有。完全地定住身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鍋裏面的蘋果

完美地燒過頭了。完全烤焦了。甜味和焦臭味重疊在一起，實在說不出能讓人產生食慾。一眼就知道完全失敗了

話說本來我待在這裏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了。只不過是一個不合場所的人混雜了進去而已。就算消失了也沒人會困擾，只不過是恢復到原來一樣而已。然後，就此結束

啊啊，是迷宮事變的預兆嗎。降溫下來的意識在判斷着。突然身體湧上一股寒氣。有種急速下降時候的漂浮感。這種彷彿哪裏都能掉落下去一樣的感覺，我感到有點熟悉。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時候嘗試過的感覺

雖然覺得把自己看作悲劇主人公也沒有人會來責備我，但比起自憐自憫不如去製作蘋果派要更要建設性。就算要喫的人已經不在了

店長撓了撓臉

再加入蜂蜜酒和檸檬的果汁，用蓋子蓋住。在蘋果變軟之前一直煮着

爲了不燒焦我時不時地搖一搖鍋。蘋果的香氣凝縮了起來，能感覺到它變得越來越甜。拿開蓋子，加大了火力

門鈴響起，意識恢復過來

「當然不是船長你的原因。就算還有豆，我也打算要關店的了」

船長的神情有點嚴肅。我意識到要談的話題估計不是什麼好的事

「不管是我，還是你，龍骨都斷掉了吧。船的話只能默默沉沒下去了。我也是這麼打算的。但是啊，你還不行。別擺出一副什麼都無所謂了一樣的表情，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什麼的」

4

第二次，撞到別人了。也許是因爲我一直髮呆的緣故，也許因爲對方是扒手。因爲我也沒帶錢包，所以也不用擔心

總之邁出去的腳擅自地前進着，不知不覺之間走到了昨天來過的市場的道路上

在喧鬧不已的人羣中躋身前進着。肩膀被推開，背後被碰到，前面走着的人突然停下來。走起來難受極了。忽然看見側面有條小路走了進去。哈地鬆了口氣

路的前面很暗，也不知道前面連接到哪裏。儘管這樣也不打算回到人羣中，我朝深處前進着

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息。左右兩邊兩邊緊密排列着樓房，抬頭一看的話，相對的兩個窗戶間連接着繩子，明明下着雪卻在晾着衣服

應該是有人住的。但卻聽不到動靜跟說話聲。就像是路邊的喧鬧聲形成了迴響，微微聽到了某處傳來祭樂的聲音。朝更深處前進着。之後肯定會連接到某個地方的吧

走過了好幾條分岔路。無論哪裏看起來都沒什麼不同一直持續着，馬上就搞不清回去的路了

時而，出現了某處寬敞的地方。像是一個廣場一樣，有着掛着看板的古舊的門。雖然我疑問着這樣的地方會有客人過來嗎，但看來雖然不知道里面賣着什麼這間店，還在營業着

走下崩了一大半的臺階之後又出現了一條小路。這一帶的路看起來不是很平坦，都是些坡道。爬上去，走下去，究竟走了多遠了呢。身體已經熱了起來。吐出的氣息泛着白氣。然後視線又變得寬廣開來

發現了背靠着角落牆壁的一間眼熟的攤店。是昨天，波尼婆婆我來過的攤店。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走近一看，誰都不在

「那個，不好意思」

我打了聲招呼。攤店的陰影處傳來窸窣的聲響，出現了跟昨天一樣的青蛙臉

「好嘞。歡迎光臨」

「你好，那個，昨天沒見了。你還在這邊做生意呢」

讀不出感情的眼睛看着我

「是在哪裏見過的呢。我沒印象了呢」

「你看，是跟波尼婆婆一起過來的」

「是那個乖僻老太婆的熟人嗎」

「……你不記得了嗎？」

「確實昨天，波尼有來過。但跟你是初次見面呢」

焦急着，奔跑着，從臺階上摔下。我在幹什麼啊。笑意上湧着。這時只能笑了

面對着一湧而上的情緒我閉上了眼睛，用鼻子用力地吸了口氣。屏住呼吸，然後用嘴巴吐了出來。現在，不能去想這些。受情緒牽引的話，內心很容易會跌入低谷的

我抬頭看着佈滿灰色的陰天。

「……抱歉。我亂髮脾氣了」

店前有着一個雪人。雖然做好已經過了幾天，因爲連日一直下着雪，看起來還很不錯。雪人朝我露出着笑臉。是個很像莉娜莉婭的溫柔的表情。脖子上卷着的緞帶隨着雪風唰啦唰啦地變白着

「果然還是摔到頭了嗎……？」

「敬請期待吧」

堆雪人的那天的事情，我應該會無法忘記吧。那個特別的，一切都很完美的早上。我們一起笑着。靠着肩膀喝了湯。她也會忘記掉嗎。把我這個人曾經存在過這裏，存在過在這間店，存在過在這個世界上的事情

「上面空白地相當顯眼呢」

從這個世界上，從人們的記憶中，正在消失着

心裏只想見到其他人。是誰都行，想聽他說出我的名字

我馬上離開了這裏。不由地，腳步加快了

簽名消失了。確實本來應該是有的，但好幾個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個

眼前的情景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這樣啊。那太好了」

但是同時我也很開心。科爾雷奧尼先生的立場來看的話，派對的邀請應該是數不勝數的。一流的餐館什麼的，酒店什麼的。比起那些優先選擇了我的店的這份心意，讓我心頭一暖

雖然我覺得這不可能，列薇小姐還在一臉平靜地咀嚼着。我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真困擾啊，明明想着要不要中止算了的。又像這樣邀請起了別人

邁下臺階的一腳踩到了雪打滑了。兩腳離地。奔跑着的勢頭推着我的背後。感覺到了漂浮感。接着迎來了衝擊。右半身受到了強烈撞擊。之後的怎樣，搞不清楚了。只是，視野一邊旋轉着一邊落了下去

「也算是順便巡邏吧。越是接近無暗夜的時候越容易出現騷亂」

意識到我已經沒有可以逃回去的地方之後，一下子覺得在着急的自己顯得很白癡。已經跑累了，肩膀一邊靠着牆壁一邊在小路中前進着。靠着喧鬧聲前進之後，走到了接近市場的外面的大路上。雖然來時的路不同，但已經明白店所在的方向

我直直站在原地，想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長得很像的其他人嗎，是在捉弄我嗎，還是真的忘記了嗎……忘記了？

總覺得自己老是隻能這樣子回覆。但無論哪件事，都是說明起來需要深思的內容

「……空白啊，的確很顯眼呢」

一邊留意了一下疼痛的情況，然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視野終於開闊了，馬上，發現了擔當着科爾雷奧尼先生的護衛的那個狼臉的謝莫塔先生就站在那裏。像是在警戒一樣用銳利的眼神盯着我

「……可以的話，科爾雷奧尼先生也能參加一下嗎？要是沒有預定的話就好了」

腦海裏回想起了好幾個情景。宛如他人一樣看着我的，阿貝爾小姐的眼神。列薇小姐別有深意的話語。聯繫要消失了，這句話。還有異世界人的正確記錄沒有殘留下來這件事

「類似於個人興趣吧」

出乎意料的招呼聲，我轉頭看過去。白雪之中，出現了被黑色外套包裹着的小小身姿

「那筆對我來說太大了」

在那天之前，也不知道我還能待多久。就算還在，也沒有舉辦派對什麼的心情了。想着要不要把這個給中止了

他還記得我的事情

我想着怎麼可能，然後接過來往紙上面一看。紙上的簽名應該有很多才對的。人數也有很多，而且也有寫着很大的簽名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是我的誤會。肯定是這樣

放鬆了力氣，我放任自己直接倒了下去

終於疼痛的感覺緩了下來，我抬起了被埋在雪中的臉。眼前是一段很長的臺階。要是沒有積雪的話說不定會骨折。不，應該說要是沒有雪的話就不會打滑了嗎

我外套之下還穿着圍裙，口袋那裏裝着折了四折的紙。我把它跟筆一起遞了過去之後，科爾雷奧尼先生只拿起了紙

雪下着的勢頭越來越強了。只靠外套已經抵禦不了寒冷，身體變得越來越冷。肩膀跟頭上都積着雪。自己什麼都不去思考地邁着步子。

「因爲出現了迷宮事變的預兆。想着對你有沒有造成影響」

「姑且，要把常客們聚集起來，打算要舉辦一個小型的派對來着……」

「你沒事吧」

從雪人身上扯開目光打開了門。店裏溫暖的空氣迎面而來

科爾雷奧尼先生沉默着，用像是要說什麼一樣的圓溜溜的眼睛抬頭看着我

什麼都不去想用被子蓋住自己，想靜靜一個人呆在黑暗而溫暖的密繭之中

「這種程度沒關係。反而襯托出甜味了」

「啊，是的」

「爲什麼會在這裏呢。今天可是停業喔」

現在的我，只是想睡覺

一切都朝向着終結而進展着，我確實地明白了這一點

已經開始在忘記我了

我等了一會兒，也沒聽見店主說是在開玩笑

「那真是遺憾。歡迎下次光臨」

「不，因爲本來就打算扔掉的，雖然也沒關係」

「怎麼了？」

列薇小姐把蘋果派放在一旁。把嘴巴里的吞了下去，然後端正了姿勢

列薇小姐用叉子伸向已經用刀切分開來蘋果派，運到了嘴裏。放在桌面上的蘋果派已經有一半不見了

「……」

但是，現在的話

「……你在做什麼呢？」

「誒？」

他用手抵着下巴

他張開紙，從胸口的口袋裏取出了小小的一支筆迅速簽了名，遞迴了給我

他立刻答應了，我不禁笑了起來

「當然要去」

熟練的笑臉自然地擺了出來。抑制着感情隱藏在心底，以此來保護着自己

「你記得，我的事情嗎」

「科爾雷奧尼先生……？」

但是嘴巴里非常乾渴，太陽穴咚咚地鼓動着。剛纔還那麼熱的身體如今冷卻了下來

「我沒關係的。因爲無疑你要比我更加難受」

「太好了……看來是我誤會了」

不，難道是，我想着。不可能的

「那麼，要買嗎」

「……不行嗎？」

「你的店裏，在無暗夜那天不打算舉辦些什麼嗎」

我慌慌張張地手放到口袋裏，想了起來

剛纔還覺得沒什麼的周圍的景色，那昏暗的空氣，如今變得十分可怕起來

「爲了確認人數，我會讓要過來的人寫下簽名」

終於看見了店。沒有浮現回到家了的心情。終於可以睡覺了。只有着這個想法

「呼唔，看來頭沒有摔到」

5

動作緩慢地又回到了陰影處

雪在靜靜地下着

我反覆勸說着自己，不知何時之間跑了起來

感覺得到被他期待着什麼。科爾雷奧尼先生對我的店，還有我做的料理很喜歡的樣子

「沒事，沒什麼。因爲是纔剛開始要去邀請」

「雖然我也很高興讓你安心了，怎麼了，出現在這種地方。你會來這裏真是罕見」

不等他回應，我就邁步離開了。雖然聽見背後有說着什麼，我卻假裝沒聽見。儘管如此，謝莫塔先生的話還是傳了過來

「那個……」

啊啊，摔下來了，我冷靜地這樣想着，然後馬上疼痛感襲來。身體各處同時傳來了悲鳴，我捲起身子咬緊了牙關

「boss，剛纔那個小孩是你熟人嗎」

「……不好意思，忘記帶錢包了」

「那可以寫一下簽名嗎」

「常客們是打算現在開始邀請嗎」

「科爾雷奧尼先生，你會經常出現在這裏嗎？」

「所以爲了確認一下就過來了嗎。來監視一下我是不是變得自暴自棄了？或者是爲了做下觀察記錄嗎？」

打算用右手支撐起身體時，從手肘到後腦部竄痛了起來。我勉強地抑制住快忍不住要發出來的悲鳴

「你是夕。在當着咖啡店的店長。這裏是暗市的西南區。你還記得嗎」

「稍微，有點事情。各種各樣的」

她像是很困擾一樣眉梢彎了下去，看着我

「看起來很忙呢……」

話說，科爾雷奧尼先生說道

圓溜溜的眼睛什麼都沒說

我又跑了起來。爲了從這個地方逃開。用力握住了紙。已經明白，這不是我的誤會了

「簽名？」

「……很苦吧？都焦了」

我深呼吸着。雖然不知道這還有多大的意義

把口袋裏放着的紙取出來。因爲強行塞進去的緣故，已經完全變得皺巴巴了。鋪展開，給列薇小姐看

「常客們留下過的簽名，都消失了。而且我還遇到了忘記了我的人」

列薇小姐接過紙，靜靜地看着。然後漂亮地摺疊好放在桌面。看起來沒有任何動搖

「你是知道的嗎？」

「……在這個世界裏留下過的異世界人的記錄，總是很稀少。而且也都不正確」

「因爲被忘記了，對嗎」

「欸欸」列薇小姐點了點頭。「隨着迷宮事變，你跟這個世界的聯繫正在消失。我們是因爲魔力而跟世界聯繫起來的。但是沒有魔力的你，非常不穩定。因爲不穩定所以能回到去原來的世界」

「……對於這點我應該感到開心嗎」

我只能勉強露出了個苦笑

「這個世界跟你有所聯繫的，只有至今爲止遇到的，交談過的人們的記憶……所以，越是接近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就會從人們的記憶之中消失」

「那，列薇小姐也會？」

雖然我裝作開玩笑的樣子這樣問了，她卻一臉認真地看了過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覺得應該會變成那樣。已經，開始有跟你相關的記錄出現缺失了」

「缺失？」

「我把這個店裏發生過的事情都記錄了下來。無論是有什麼人出現了，跟你發生了怎樣的交談。把這些記錄下來的紙頁也，逐漸變回了白紙」

列薇小姐把她放在膝蓋上的厚厚的書本放在桌面上打開了。是那本她平日裏總是在讀着的書

「這是，我的記錄嗎？」

「爲了遲早會變成這樣的一天，我不斷地讀着把全部都記憶了下來。雖然紙頁上的記錄會馬上消失掉，但強烈記憶下來的事情應該還會殘留下來」

「你說爲了遲早變成這樣的一天，什麼的……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是爲了儘可能長時間地監視嗎？」

「是爲了自己儘可能地長時間地，可以的話直到最後一刻，都能見證着你。要是被所有人忘記從這個世界消失的話，實在是太」

「非常，感謝」

說起來母親也是，經常會一直看着我們拼命地去喫着蘋果派。明明是知道我們很難受的，卻總是在笑着。那個笑臉的含義，我也感覺有點明白了

「……不好意思。因爲太餓了」

她用明確的語氣說了出來

我，是想要留下來的嗎。還是想要回去嗎。兩種情緒的境界線變得模糊起來，咕嚕咕嚕地混合着

我去做我尚可做的事情吧。就算被所有人都忘記了，之後也能留下些什麼。爲了證明我確實地生存過在這個世界上，能抬起胸膛地回去。在最後，還有着什麼

這跟我個人意願無關，已經是確定了的。我只能回去。回到我出生長大的，那個世界

接下去的話變得跟小聲然後消失了，但就算不說我也理解到了。那，肯定是，非常孤獨，寂寞的事情吧

「你想要留下來的話，需要有不輸於迷宮事變搖晃程度的強烈聯繫。實現這一點的方法，我們還未能找到」

她搖了搖頭

「你想留下嗎？」

這真是蹩腳的演技。棒讀實在是太特意了。但是，這爲了改變消沉氣氛的體貼用心我就心懷感謝地接受了

只有這個，是我還能做到的事情。

「請喫吧。不用扔掉真是太好了。我現在，給你準備一杯溫的飲料」

「嗯」

她點了點頭。沉默了一小會

「……沒有辦法可以，留下來嗎」

嘛，也是，說的也對。就算說跟世界的聯繫什麼的，我也搞不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算是失敗了，就算是覺得沒法挽救而扔開了的東西，都還有人願意這樣撿起來。這件事，不知爲何讓我有種得救了一樣的感覺

「不是這樣的，怎麼說呢……雖然我也，不太明白」

「我覺得那應該是，做不到的」

咔鏘，響起了高亢的聲響。一看，列薇小姐拿起了刀叉

「是……嗎」

我剩下來的時間，肯定是不久了。結果已經改變不了。那麼，這樣磨磨蹭蹭地煩惱也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