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凉宫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1.8万 字
下星期一,世界又回到往日和平。
长门自自然然地到校上课。其实她发烧卧床和在团员考试期间默默啃书的两种记忆都还在我脑里,但说也奇怪,我到现在仍怎么也不觉得有哪里矛盾。
对我而言,两段历史皆为事实,无分真伪。两段都是同时发生、确实有过的事。
若要回想古泉所注之α版本那一周,我能轻易勾勒出泰水的容颜,若换作β,与佐佐木的交流也历历在目,两者互不混乱。意识只专注在我所想的一侧,另一边的行动也不会突然冒出来。
冷静心神集中思绪后,我终于能将两段一周逸事扯上点关联,同时在脑袋里打转,使两者如双螺旋阶梯交错。脚步虽同,却绝不会相交,但起迄点仍然相同。我所体验的就是这样的现象。
而且很明显的,在如此分裂的时间轴中前进的,并不只是我一个。
新的星期一洗去了过去一周的风风雨雨,上学时分的坡道行脚依然不变,让我确切体会到空间距离在时间错乱中丝毫未减。当我在座位上后任窗外春风降温时,全无自觉的台风眼人物才在课钟响完前冲进教室。
今天的凉宫春日,顶着一张半笑半怅然的灵巧表情在我背后就座。
见到这张脸,我就忍不住用「这家伙是我在大约一个月后见过的那个春日以前的样子」这么一句饶舌语句来催眠自己。即使时序看似极为矛盾,却仍是无可否认的事实。现在的春日,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我在夜闯香闺时那副惊惶失措的样子。
……话说回来,那张怪脸是怎样?
「喔,是这样啦。」
春日肘顶桌面,下巴架在手背上。
「其实昨天泰水跑到我家来了。」
……喔。
「看她怎么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结果是来申请退团的。」
……喔喔?
「吓我一跳,原来她还只是国中生耶。」
……是喔,原来是那样啊。
「就是说,她其实在附近国中念书,因为非常想加入SOS团,就和北高毕业的姐姐借制服,专挑放学后混进来。明明进北高是迟早的事,可是她还是等不及,真是调皮的小女生。」
难怪我在午休看遍一年级教室也找不到人,因为她根本不是北高学生啊,这下说得通了。
「她没有消失,仍然是私立光阳园女子大学附属高中的学生。要了解她的存在目的和其个体自律意识,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
「就算这个时空平面到她的未来的时空连续体都被改写,到最后还是会收敛成一个——听起来很像是真心话呢!」
「该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如果藤原用春日的命换得佐佐木这个新神又能改变什么?会对朝比奈(大)的未来造成什么麻烦吗?
「那藤原呢?」
「尽管放心吧,你一定是老样子。还是你想说,自己的精神已经成长到能训示国中的自己了吗?」
所有事物混成一团的闭锁空间的后续报导中,有件我最想知道的事。
「朝比奈小姐只是小声地说——」
一开始就让喜绿学姐接手不就好了。
我说你可不可以别一脸高兴地说这种话啊?
这也难怪。
「等等。」
「喂,春日。」
(注:Gorgon,希腊神话蛇发三女妖总称,直视其眼便会石化)
长门只是点点头,手在猫掌肉球上按来按去。
橘京子在几经考量后决定收手,并痛感自己在未来人和外星人前的渺小,不过她仍想乐观地观察下去,并用心想出该如何尽到自己的心力。
「橘京子咧?」
对讲机在约定的时间响起,老妹和三味线不知怎地都跟着我开门迎客。见到这阵仗,一身约会扮相的便服版古泉露出苦笑,而制服版长门则像尊大理石雕像,用一双依然黑得清澄的眼望着我。
除了一个月后的春日。其他SOS团员都是对一切了若指掌的样子,那么他们现在对那些事应该都很清楚吧。
长门的怪病原来是天盖领域暂时停止干扰而痊愈的吗。总之,能像以前一样就好。
例如,抱着春日的我掉到《神人》手上又被送进未来后发生的事。
她还有那种美国时间啊。
「那只是因为执行第一阶段的我被判定为不适合与其对谈而已。相互理解程序已经暂定进入第二阶段,我虽然不知道继任联系装置是哪个个体,但一定能处理得比我好。」
「不是那样。」
古泉在床边坐下,翘起修长的二郎腿。
春天的阳光在春日的侧脸上照出一股成熟的韵味,让我忍不住喊了她。
至于其他的,就如对芝麻小事嗅觉特佳的春日所言,我的确在星期日接受了古泉和长门的拜访。
所以说,九曜还在这个世界上啰?
分裂成两个世界的记忆,就这么在每个人身上毫无矛盾地融合了。即使两种都存在,但双重记忆的事实已被归纳进潜意识之中,只要想起其一就想不起其二。
春日的戈尔工之眼
㊟
定在我身上好几秒才别开。
「啊?」
也就是后来社团教室出了什么事;两个世界是怎么接轨的;藤原、九曜和橘京子怎么了;渡桥泰水又是什么人等等。
「…………」
「你和朝比奈(大)还说了什么?」
其实是我找他们过来的。我实在没有半点心情出门,就请他们移驾到寒舍一趟,那天我想问的可多着呢。
「什么都没有啦。星期六我睡了大半天,星期日只有带三味线去预防接种而已。」
长门盯着我看,不忘继续替三味线抓龙。
也就是说,我能确信佐佐木今后绝不会受到橘京子谗言所误了。
感谢她给我和古泉单独对谈的机会。
所以——
嗯,之后呢?
反驳的余地窄得连一声「唔」都挤不出来。
在我和古泉对话当中,长门不知是对话题不感兴趣,还是更好奇脑里被移植某某生命体的猫咪生态,仿佛成了三味线的专属按摩师,注意力只放在猫毛顺逆上。
现在,春日还记得泰水,也保有长门病倒的记忆。
渡桥泰水也是吗?
古泉就算了,能看到长门以无表情的伫立来展现自己的活力,实在让我安了千百个心。
至于老妹——
古泉看着三味线摆个不停的尾巴:
长门轻扯着猫须说:
春日腰杆一软趴上桌面,茫然遥望窗外,喃喃地说:
最后新团员终于归零,也算是解了我心里一个结。
「有希姐姐~我们一起玩嘛,跟三味一起玩。楼下有很多猫咪玩具喔,来玩来玩嘛~」
由于长门已在不知不觉中抱起了三味线,房间的短期居留名单只好多加一只猫,反正给猫听见了也不会怎样。
这时,古泉亮出自己的手机。
「她很快就传了封简讯给我,内容是……」
「请安心,如果还有动静,我们也会采取必要的手段。」
古泉和朝比奈(大)的话,我又该信到几分呢。
才刚怅然若失地说完,春日忽然抬起头,凑到我鼻尖来。
春日虽想开口和我多抬杠几句,和正式上课铃同时潇洒登场的导师冈部成了我的救星。感恩啦,课钟&热血教师冈部。
春日怀疑地紧缩眉心回答:
对世上的大多数人而言,古泉说的αβ几乎相同。记忆会因重合出现落差的除SOS团关系人之外,也只有谷口、国木田、佐佐木和橘京子这些。
她跑到哪里去了?
「明年她就会进来了吧,到时让她无条件入团不就好了?」
「多多少少。就我个人看来,她似乎对藤原相当过意不去,但也可能是装出来的。由于藤原的行为实在太过冲动,所以朝比奈小姐猜测,他可能只是被利用来维护其时间轴的工具。我所掌握的情报实在不足以深入剖析,所以我无法多做评论。」
「就在家里。因为无论在α或β,她都是正常回家的缘故吧,所以最后不变。也许她会觉得有些不协调,不过不会有什么问题。」
「《神人》在你和凉宫同学消失后立刻崩毁,就像我熟悉的那样。闭锁空间也在崩毁结束的同时消解了,凉宫同学和佐佐木同学的都是。那时留在社团教室里的只有我和朝比奈小姐以及橘京子,藤原和周防九曜都消失了。」
「话说,你和凉宫同学突然在我们眼前消失,让我比较想先听你经历了什么呢。凉宫同学的位置倒是不难找……」
春日的直觉好像又更敏锐了。虽然那是事实——
「和天盖领域的什么……高层次沟通顺利结束了吗?」
「…………」
长门在床缘深坐,默默地将三味线摆在腿上,来回抚摸猫肚。三味线又咕噜咕噜起来,完全成了长门的俘虏。
「资讯统合思念体和天盖领域都做出判断,收受了最低限度的必须资讯。可能是认为由我经手的资讯传递效率不彰,缺乏可信度。因此我不再是该任务的执行人,并被赋予了新的任务——继续监视凉宫春日以及周防九曜的动静,随时报告。」
长门抱着三味线静静站起,被兴奋的老妹摇摇晃晃拉出房门。或许是顺应场面,也可能只是把陪猫跟小鬼头玩摆在后续之前,总之她离开了。
长门似乎不觉得解任有何可惜。
「如果时光机再过不久就会开发出来,然后几年后的妳来到现在和自己见面,那妳想像得到未来的自己会说什么吗?」
热比熔炉的灿笑再次缠上他们两位。老实说她真的很烦,所以我找个借口哄她去厨房,就领着他们来到我房间。
还有,也请同等对待那时的我。
「我忘记问她是几年级了啦,看她那样子搞不好还要两、三年咧。」
我不知泰水是否真的叩过春日家门,也许那段记忆只是捏造的。不过她都这么说了,那就照办吧。
这次换古泉回答:
可是啊,春日。假如几年以后,刚上高二的我超越时空出现在未来的妳面前,可别忘了送我一个当时见到的甜美微笑啊。
「她在世界融合后就完全傻住,还抱头啊啊唔唔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就是一副丧气样,整个人都要跪倒了呢。」
这色胚竟然趁火打劫。
「暂时中止了。」
「阿虚~有希姐姐~」
「只是想到问一下而已,我对自己会成长多少还满感兴趣的说。」
「有希病都好了,我又在入团考试玩得很开心,天气还这么棒,再抱怨会遭天谴吧?就算前途再怎么看好,既然不是真正的高中生,我也不能勉强。」
「干嘛啦。」
「长门。」
「妳已经退烧了吗?」
「对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比如……在周末约过谁之类的,或是背着我打什么怪主意……」
「她就这么难过地回家了,看来她肩上的担子也不小。」
「有希姐姐古泉哥哥,欢迎光临!」
古泉啪叽一声阖上手机。
「几年后就是大学生了吧。是说那个我跑来找现在的我吗……嗯?大概反而是现在的我会先说『妳怎么都没变』吧。不管是两、三年还是五年,我都相信自己的信念绝不会走样。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她对我悲伤地微笑就离开社团教室,我追出去也不见人影,大概是回到未来了吧。」
她摸着仰躺的三味线喉咙说。
「她在简讯的附注上表示将暂时退隐,也就是和其同伙一起销声匿迹。虽说她此后想单纯以佐佐木好友的身分过日子,不过事实只有他们有数吧。」
老妹无预警地翻开门,冲进房来。
「就这么分别实在不太好,所以我和她交换了号码。」
「这样啊,那就好。」
两位在玄关脱鞋后,三味线就不断伸头去蹭他们的脚。那应该不是想对稀客撒娇,而是猫族本能对较陌生的人类过度反应,让牠想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而已吧。特别是头顶着长门脚踝咕噜咕噜叫的样子,很可能跟封在三味线体内的什么鬼的生命体脱不了关系。
「他不会再露脸了吧。喔不,应该说他已经不能来到我们的时代,也就是他的过去。凉宫同学创造了新的时空断层,我们的时代和他的未来似乎被从此切割开来,就像朝比奈学姐无法回到四年之后的过去一样——这是朝比奈小姐之后向我说明的。」
「我知道那里是佐佐木的闭锁空间,因为她的好像是一直存在的。问题是,春日的闭锁空间怎么会突然出现?」
光是想起浅色明亮空间和灰色空间混合的景象,我的头就要晕了。
「这应该不用问吧,那当然是凉宫同学的意思。那是为了让我进入那个地方,也为了让《神人》出现,你说是吗?」
那也不对啊。春日那时人在校外,怎么会知道我们出事了?
「如果从她确实知道的角度来想呢?」
古泉露出补习班讲师般不怀好意的微笑。明知答案近在眼前,却享受着学生被公式整得七荤八素的画面。
「你忘了场中还有个我们以外的人吗?那个人突然闯进我们之间,不是外星人、未来人或超能力者,起初就身分成谜,却在不知不觉中确立了自己的位置,还把你找来社团教室。在α时空里的我们,都接到了她的邀约。」
渡桥泰水……是吗。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古泉毫不拖泥带水地答道:
「她的真面目就是凉宫同学,她是凉宫同学创造的另一个自己。」
到了现在我也有那种感觉。替我解释一下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了啊,还很明显呢。能否借纸笔一用?」
应了要求后,他秀气的手拄着自动笔,在洁白的纸上流畅滑动,写下「渡桥泰水」四个大字。
「这是非常单纯的置换字谜,照念就能找出答案喔。只是简单到没提示就解得出来,反而导不出其他事。」
你就少卖弄了,快说下去吧。
「泰水念作yasumi只是个幌子,只要照字面念成yasumizu就好了。现在我们把全名都换成拼音。」
——watahashi yasumizu。
「只要对调几个字……」
——watashiha suzumiya。
古泉带着微苦笑起身,假期中的小小约见就这么结束了。
「我们所体验的分歧,是凉宫同学的能力所造成的人为时空变化,可是我们无法了解朝比奈小姐和藤原某人的未来情况如何。他们属于同一世代、分属不同世界、其中之一甚至两人都在说谎皆有可能,无从证明。」
「在下向橘小姐问过详情了。」
直到时间尽头。
「在下一直很想和她同班,只是始终无法如愿,所以知道我们上不同国中时感觉挺复杂的,有点寂寞又有点松了口气——对了,就像直视太阳太久很伤眼,一旦没了太阳在下又会失去光明和温暖……这样说听得懂吧,阿虚?」
「什么事,你有问过在下课业以外的事吗?在下记得你国中都是那样。」
哼嗯~
「真的有种跌破眼镜的感觉。我虽对凉宫春日为神论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现在也许有改观的必要。」
(注:信使核糖核酸。RNA是将DNA基因资讯转译为蛋白质的物质,主要分为三种。mRNA即为其一,带有转录自DNA的资讯,成为合成蛋白质的模板)
我个人也有事要咀嚼,对这次休会的感谢自然不在话下。
我在车站前的脚踏车停放处牵出爱马,略过返家路线,往另一方向前进。
「在下留下来也没事好做,就马上回家了。你每天都在那种斜坡上来回啊?佩服佩服。」
不用说,我没跟任何人约好,只是抱着赌骰子的心态,认为自己有五成把握能和谁见个面而已。而这个念头,好像早就被看穿了。
古泉脸上多了一抹忧虑。
所以我选择了浅滩,和同伴们坐在海浪拍抚的沙滩上,不厌其烦地望着水平线。
「如同前言,我们该经历的时间其实只有β一条。但凉宫同学强行介入,创造出α路线,我们才能保有现在的时光。要是没有α的你我和渡桥泰水,事情就难以想像了。」
我违规停车,走向佐佐木。
古泉捡起笔,在便条纸画下涂鸦般的线条。
「妳来我家那天,说过不是只为了藤原他们的事来找我的,那妳还想谈什么啊?」
「应该是凉宫同学预测到你和长门同学将发生不测吧,所以事先防范了。那就是我所说的α路线,里面的是我们自己的分身。恐怕她不仅不知道自己有此力量,甚至会主动抗拒知道的机会呢。」
现在我仍会想——
「假设朝比奈小姐和藤原分属个别未来,那图就会像这样因故分歧,再因汇合而暂定。」
我的所有词汇在那瞬间遭到封锁,被打入完全无言的深渊。宛如所有日文词语都从我脑袋挥发到空气里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口。
「其实在下和凉宫同学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只是一直没机会同班。她在在下眼中总是非常耀眼,就像太阳一样,就算不同班也能感到她的光芒。」
古泉好奇地打量我的脸。

佐佐木吐气般地呼呼笑了两声,望向天际。

对了,朝比奈(大)和藤原是什么关系啊?呃,先从未来人的时间理论开始说好了。

「先问点其他的。你跟森小姐……还有新川先生是什么关系?我还以为森小姐一定是你的上司那类呢。」
那不就拿她没辄了?
「前两天真是辛苦你了。虽然整件事和在下关系不大,不过突然被丢在校门口那时在下真的很错愕,那就是所谓的闭锁空间吗?」
后来妳怎么了?
妳们之间还有这种关联啊?想不到妳会在我之前就见过春日了。
「其中可能也有保持分歧、不重合也不交错的未来。朝比奈小姐很可能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世界衰败才回到过去,替未来疏导时间之流的呢。」
唉唉唉,有听没有懂。长门大概会有其他看法吧……结果我想出了完全不同的话题。
目的地就是SOS团员的「老地方」——站前公园。想起来,这次的事件就是从我在那里和佐佐木、九曜和橘京子纯粹巧合般的碰面后才开始的。
「嗨。」
——我是凉宫。
未来人不说实话好像不只是禁止事项的缘故呢。
还真的有这种感觉,对春日那家伙来说什么都有可能啊……
「因为森小姐称呼你不会加称谓啊,那你在私底下又是怎么称呼森小姐的?」
没什么啦,习惯之后走起来比大城市的地下街还轻松。
佐佐木站在公园前对我挥手。
她保持着沉稳的揶揄式微笑,邀我在一旁的长木椅坐下。
不过,那种事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
现在的我就是所谓的哑口无言吧。
佐佐木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淑女鞋说。
「我原以为凉宫同学正一步步削弱自己的力量,只是我大概是估错了。她正在进化,《神人》的智慧性动作告诉我们,她开始能够抑止情绪性的能力表露,转为理智地操控。纵然都是无意识的行为,但就是这点惊人。例如随意敲打键盘就想打出一段含有一定意义的文章,在概率上虽不为零,实际上却能用不可能一语带过,但蓄意去打一段文章却是易如反掌的事。她能够无视机率统计,在无意识之中完成任何事,这已经超越神的领域了呢。」
「没错。我的直觉告诉我,无论是人为或是自然现象,未来很可能有着多种分歧,但分歧的并行是有尽头的,总有一天会汇流为一……我想,我们所认知的时间,也许就是在一再重演的分裂和统合中不断前进。画图来解释的话——」
可能是出于文艺社社长的责任感吧,长门仍然留了下来徜徉书海,我只能祈祷不会有哪个倒楣的入社申请人,误闯这个魔窟般的空间。哎,长门应该能用资讯操作摆平那点儿小事吧。
「这是凉宫同学无意识行使其能力的结果。为了设下防线,让世界因此分裂。一边是应有的世界,一边是不该存在的世界。尽管她全无自觉,却也仍怀着某种危机意识,并保护了这个世界呢。假如凉宫同学没让世界分裂,你很可能就会成为敌方的傀儡。总归来说,她是想保护你和长门同学的。」
先开口的是佐佐木。
「啊,还有一件事。虽然很不重要,我还是想先告诉你。关于泰水拿来妆点社团教室那朵花,我把相片传到合适单位调查后,发现那是全新的品种,足以冠上拉丁文学名喔。她忠实履行入团考试的附注,找来了有趣的东西,说不定这位凉宫同学的分身比本尊更可爱……噢,算我失言。总之,我还想再和她见见面呢。」
「虽然让藤原先生听见了会不太好意思,不过情况看来还不错嘛,对在下也是。多亏有你,在下才能从『神』的称号中解脱呢。」
好吧,就当作是那样。我也不是特别想追根究底,再问下去就太不识趣了。
分成佐佐木来电和泰水来电的世界。
佐佐木再度为我撕破这股果冻般柔韧的停滞感,用的还是新的震撼弹。
如果那时——
啊,对了。长门和老妹结伴下楼后就把三味线扔在一旁,在客厅大战动物棋。听老妹说外星人在她手上连番落马,真的假的?
所以就这么走下去吧,能多远算多远。在我们铺好自己的轨道前,我绝不会踏上别人为我们策划的路线。
「你怎么会那么想呢?你对我们『机关』有什么疑问吗?」
这个……抱歉帮不上忙。
「啊,那个啊,竟然还记得。其实在下自认根本没说什么,还期待你能忘光光呢,看来你的记忆力实在不容小觑。」
说起来,佐佐木和春日的确有点类似。都有一张只要不开口就不乏异性侧目的姣好脸蛋,若能静静站着,就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然后呢?
「虽然凉宫同学从何时预料到会有此事,除推测外别无他法,不过春假最末日到新学期首日凌晨是最为可能的。当然,那是无意识的行为。这是非常惊人的事实,可说是无自觉的预言呢。」
佐佐木接着说:
「果然来这里就能遇到你,偶尔凭直觉行动也不坏嘛,有点不太科学就是了。在下还是认为什么不祥预兆或预知梦都是事后附会的喔。」
「时间轴分歧是我们亲身体会过的事实。如果那只是时空上的改写,那你我应该都不会察觉,就像重复了一万几千次的去年夏天那样。我们拥有分歧路线的记忆,就是反面的证明。」
「有件事我想问妳。」
我选择了佐佐木,会有什么下场。春日的力量落入佐佐木手中,伪SOS团正式成立。团员替换成橘京子、九曜和藤原,拥戴着佐佐木——
我已经不想找哪个谁来问话了,就这样吧。这就是我的想法,不需他人左右。无论是春日、朝比奈学姐、长门还是古泉,我相信每个人都和我心有灵犀,抱持相同结论。
「不会啦。在那种状况找你谈这个也不好吧?况且在下已经在开口前就决定要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了,不想让你对多余的事烦心。」
别问我,我都无所谓。
古泉将笔轻轻一扔。
我可一点儿也不想膜拜她啊。
也许我早就没命了,而且下手的不会是别人,正是朝仓凉子。所谓三次见真章,喜绿学姐大概不会阻止她吧。届时长门会作何反应呢,说不定会跟思念体翻脸……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我早就摔进SOS团这个大染缸了,要爬出来,就像不带氧气筒就想从无底沼泽最深处浮出水面般困难。
就记忆所及,我只能说在泡进浴缸前世界仍然共通,在老妹送来的话机贴上耳朵那一刻就分歧了。
佐佐木睁大了双眼望着我。
「我们是拥有相同目标的同志,所以没有公司组织那样的阶级之分。全都站在同一线上,没有上下,没有谁特别伟大。森小姐就是森小姐,她只是随自己喜好称呼我罢了。」
「他是同校男生。在下没想到学校里竟然有这种怪咖而有一丝丝感动和些许错愕。然而在下实在是被问得措手不及,所以没能当场回答他,一直拖到现在呢。」
「只是推测而已啦。我的能力尚不足以分析凉宫同学,如果她近乎于神,那就更不可能了。就神话而言,神明的意思和举止总是善变难解甚至不可理喻,却不会完全漠视人类。从祂们行为中的人性可以发现,神话中的神充其量是人类捏造出来的。那么在神之上的神又会存于何处,长什么样子呢?」
我和佐佐木在国中可不是白混的,听她的口气就知道这是真心话。只有一点——
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哪根筋不对,团长大人在这星期一放学后便早早宣布活动暂停回家去也,朝比奈学姐和古泉也欣然接受,没绕到社团教室就打道回府。
「所以在下是来作恋爱谘询的。你以为在下会只为了那种连mRNA
㊟
都比不上的小事来找你吗?不过呢,能见到你妹妹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沉默再次找上了我。听了这些,我明明应该耍耍蠢、吐吐槽或做做反应,但是想不到就是想不到。看来我还得加强磨练对话能力,惭愧惭愧。先读几本长门馆长的推荐书好了。
「那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有人对在下告白。」
「渡桥泰水是凉宫同学的无意识具体化的样子。如字面表示,无意识就是行为者本身也没注意到自己做出下意识行为的状态。因此泰水没有消失,就连和本体统合,凉宫同学也不会发现,宛如一场随睁眼消逝的梦境。说不定这真的是一场梦呢,而我们就在凉宫同学创造的梦幻世界里,一个什么都有可能实现的虚幻世界里。」
古泉表情有些意外,却又立刻切换成诡异的微笑模式。
我一语不发地坐着,呆望车站滚滚吐出的放学部队和步入车站的熙攘人群,如过江之鲫在眼前来来去去。
嗯,应该懂。
「在下因为家庭问题,在小学毕业的同时换了姓氏,所以凉宫同学才对佐佐木这个姓没印象吧。在下的外观也变了不少,连模仿她留的长发都剪了。这样也好,就算她现在想起在下是谁,都改变不了在下曾自叹弗如的事实。所以这件事就先保密吧,说这些话也挺难为情的呢。」
我静静地吐了口气。
所谓的人际关系,真的会在视线范围外错纵交织。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事,世上的人何其多,又会在各个角落和无数人相遇、分离、重逢,必定能谱出无数段戏曲。
到最后,我能知道的只有自己和自己周遭的人际关系。就算世界哪个角落有什么爱恨情仇,只要进不了我的脑子,就绝对无法把它视为事实。
「不能这么说啦,阿虚。」
佐佐木的笑容又明朗起来。
「你会认为电视报导的都是事实吗?的确,我们得不到人类所无法理解的知识。宇宙的尽头有什么、宇宙之外有什么,宇宙本身又是什么,对我们而言,这些问题的真相都还在遥不可及的无底深渊里。但是,总不能因为无法理解就说答案不存在吧?在下认为,要是人类这个物种末日临头也浑然不知,还有个生命体悠悠哉哉地观察这个现象,那么这个生命体就能算是我们的神了。」
把规模扩展到全宇宙只会弄得我更迷糊而已。
「我们人类拥有丰富的想像力,而那就是人类在自然界中最值得夸耀的武器,就像是一枝足以和神对抗的小箭。」
佐佐木咯咯笑着。
「阿虚,如果你想要,在下随时能替代凉宫同学的任务——说归说,在下很清楚这种念头在你心中不会比针孔还大。不对,大概是相反吧,应该说你很明白在下会怎么想才对。无论如何,可能性都无法用数字表示,连写零都嫌多,是完全的『无』吧。」
妳的话真的都满中肯的。
「结果在下还是什么也没做,真的一点儿也不适合当神呢。」
相信佐佐木一定知道,在这个总想做些无谓小事的人多如牛毛的时代里,能明辨现况决定什么也不做,会是何等可贵的美德。
「嗯,在下也不想成为让人一目了然的反派角色。在下自视虽不高,却也没低贱到能让人便宜请进门。即使是廉价的杂耍明星,让一个内涵远胜其角色的人才来扮演的话,也一定更有味道。在下不是actor(演员)也不是actress(女演员),根本上不了舞台。无论好坏,在下半点演戏细胞也没有。」
我身边对演戏有心得的只有古泉一个吧。我也演不了,若是挑名编剧的剧本毛病,那还有点自信。
「这代表在下就是在下,你就是你,谁也不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了凉宫同学,在下相信她也无法刻意模仿自己。其中没有意识能介入的间隙,智慧再高都不可能。」
这倒还挺适合当谜语的。佐佐木,妳打算持续这种哲学对话到什么时候啊?
「抱歉,快结束了。」
就某方面来说,这人的直觉比春日还敏锐。虽然她能从我脸上看出那么多,我却为自己对此已经麻痺比较吃惊。
鹤屋学姐真教人望尘莫及,我一辈子都没办法成为她那种人物吧。然而这种屈服感,却在我心中注入一股令人欣喜的暖流。
「才没有呢。我和天才差得远了,连秀才的领域都爬不出来。虽然要不断自我精进才能达到那种境界,不过光是想到要追上鹤屋学姐得付出多少努力,我就快腿软了。只是我也不打算放弃,无论要花多少年,我都要站上她目前的位置。即使她届时应该早就登上更高峰,我也会以她为目标继续迈进,就像阿基里斯和乌龟
㊟
。嗯,我现在觉得舒坦多了。我所定为目标的人不断前进,要追上就必须跟着不断努力,想得我都兴奋起来了。你会觉得这种心情很怪吗?」
「好啦,补习时间到了。阿虚,能和你聊聊,在下真的很开心。」
才发觉学姐的背影小了许多,我的肩又被另一位熟客拍响。转头一看,不知是造了什么孽才同班的同谷口和国木田正比肩而立。
「不过那也没关系,在下一定会学会新的事物,到时在下记的就会是自己想记的事了。」
一转头,学姐那双层稀有闪卡般炫丽的霓虹级笑容就在眼前。
学姐眼力真不是盖的,就像军事观测卫星一样正确,多说一点。
「不准忘记月底的赏花大会哟,我已经准备很久了说。要是没人来,小心我把整棵树扛去找你!」
「喔?看来我身边不只没有好女人,连个像样的男人都没有。要是我认识哪个美少女偶像天团,别指望我会介绍给你。以后就抱着自己说过的话,一个人慢慢哭吧。」

再怎么说,我所走的路上,还有非得决定送什么给春日不可的日子在等着呢。
我走到她身旁,调整步伐。
谷口像个三流演员摆出不满的姿势。
「那可不一定喔。」
「鹤屋学姐,我想问妳一件事。」
……是喔,还真是迟来的冲击性小事实。
「不是说天气啦,是你是你~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好像烦了整个星期的事都在周末拨云见日一样耶。」
「从今以后就要正常营运了,放学后直接到社团教室去吧。」
哭就哭,不过应该是笑到哭吧。
我在爬了一年也仍会爬得一肚子鸟气的坡道上默默无语地淡然走着。
她说得像是旁观了整件事的始末一样。
「如果需要我家那个怪机器的时候到了就说一声吧,掰!」
怎么一开口就是蠢话。
佐佐木阴霾尽散似的跃然站起。
「现在才算是物理啦。如果进入比分子或原子更小的微缩世界,就会发现比电磁力更紧密的力量确实存在。除了氢原子,所有的原子核都是由复数个质子和中子构成的。由于中子不带电,所以质子和质子之间的结合并不是因为电磁力或引力。那你知道应该相斥的质子,为什么会安然存于原子核之内吗?」
「脚安~阿虚,今天感觉很不错喔!」
「哟!」
才刚高涨的气势如破洞的热汽球急速瘪缩了。
「不能跟谷口说喔。就我所知,鹤屋学姐是个真正的天才,我真的很想多接近她一点。多亏有你和凉宫同学,我才能被她记住,真的很感谢你。因此,我稍微了解到她真的深不可测,也明白了天才唯有天才能够了解,只是这让我有点丧气罢了。」
我不觉得SOS团的活动有多普通就是了。
喔喔,在通学路上聊这种话题好像太沉重了点,想预习物理课吗?
我放下书包,回头就问:
你说这些汤川博士传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嗯,阿虚你嘛——对了,还算是讨人喜欢吧。感觉上,不是那么容易和你聊起来,不过要是聊了,你就一定会确实回答。不会因为听见笑话就大笑,听见无聊的也不会摆脸色,还会认真回答,像你这种人已经是稀有动物了说!」
「鹤屋学姐?啊,早安。」
这时,鹤屋学姐突然端详起我的脸。
「什么事呀~」
「妳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啊?就学姐自己见到的来说就可以了。」
「真是的,怎么说得和告白一样啊,被误解的话就有违在下的本意了。」
「对你来说已经很普通了吧。有春日喵、实玖瑠、长门和古泉学弟陪你,你还想要求什么?」
佐佐木突然板起脸来。
(注:古希腊哲学家芝诺(Zeno)所提出的著名诡辩。假设阿基里斯一秒跑十公尺,乌龟一秒跑一公尺,两人间隔十公尺。若两者同时起跑,两人间隔会越来越小,但阿基里斯永远追不过乌龟)
我鼓足了气,对那细瘦的背影大喊:
是是是。
那会是什么啊?
「阿虚,一般来说,性质相近的人其实容易相斥,相反的人反而处得来。自然界其实有很多例子,好比磁铁的N极S极,或电流的正负两极。」
「我想听学姐最直接的感想嘛。像古泉或长门不仅不直接,还会回答一堆莫名其妙的玩笑或哲学概念。」
谷口的贼脸再度复活,看来周防九曜风暴已经退去。那天偶遇之后不是觉得我的视线很刺眼吗,这么快就站起来了啦,万人迷谷口?
感谢你的忠告,我一定会多加戒慎。但是,我正以现在进行式陶醉在所谓的青春当中。至于你爱怎么歌颂青春,全都是你家的事,只要别再和啥鬼外星人勾搭上就好,那只会给我添麻烦。
「趁你还能说就尽量说吧。等到你当完高中三年的凉宫护卫,在毕业典礼上后悔自己虚度了人生仅有一次的青春就太迟了啦。」
于是,我和佐佐木背道而驰。不知该急该缓,也不知一个月对了结这一切是短是长。算了,就随已经敲定的事来调整吧。
我看看灰云密布的天空,再看看鹤屋学姐。只见她笑开了嘴说:
学姐轻快说完,眨了一眼就咚咚咚狠踏长坡而去,那背影可真有逍遥红尘的气势。
似乎是听不下谷口的蠢话了,国木田从旁钻了进来,表情正经多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新引力或第五元素吧。啊,这种想法已经算是幻想科学了。光从人与人的联系来看,阿虚和凉宫同学的联系之中,其他人的存在可能发挥了不少功效。古泉同学、长门同学和朝比奈学姐说不定就处于那种位置,不过这都是我随便乱想的啦。我觉得SOS团现在就像一颗原子核。大的物质虽然会分分合合,可是像你们这么小的话就会成为生命共同体,呈现紧密结合、无可切割的稳定状态。如果要让这种均衡崩溃,必然需要一种会对各要素交互反应的物质加以撞击,只是那种人并不多吧。可能做到的,我只知道鹤屋学姐一个,不过她应该选择了装傻旁观。」
「说起来,你还满帅的嘛。」
「听国木田说,你那个佐佐木同学好像也不错正嘛。早点认命吧,你跟她有缘没份啦,谅你也没抛凉宫食野花的胆。啊?啊?」
还有没有其他更像是夸奖的话啊?
佐佐木大而化之地说:
「其实鹤屋学姐真的很聪明喔,她是我进入北高的理由之一呢。」
鹤屋学姐笑弯了腰。
「回头想想,好像又没那么帅就是了。」
「喵哈哈哈,有道理。」
「啊?怎啦怎啦?我的感想完全不可靠喔。」
最后——
佐佐木连手都没举,不知是否听见了我的声音。那背影告诉我,就算在多年以后才能重逢,她的头一句话仍会是「嗨,挚友」。
国木田侧目一瞥谷口。那位轻佻的同班同学,正忙着在通学路上的女新生群中物色猎物,于是国木田小声地说:
有只手打蟑螂似的一把砸在背上,痛得我蜷缩起来。
没人会误解啦,会乱想的脑子一定有问题。像国木田的脑袋就是为了念书特化过头了,才会用奇怪的方式记事情。
她又嗤嗤窃笑。
「阿虚啊,快介绍个马子给我吧。」
「哟!偷瞄小弟!」
「你应该听过汤川秀树吧?他是因为预测有种极小粒子造成质子和质子的结合,而成为第一个荣获诺贝尔奖的日本人。他假设,那个粒子在质子和质子间相互作用,还必定拥有比磁力或万有引力更强大的吸引力。几年后,该理论获得证实,于是汤川博士得到诺贝尔奖,成为发现夸克和强子等基本粒子之先河。」
一到教室,业已就座的春日眼珠一转,抬眼看我。
我立刻回答「没有」,这阵子连新团员也不想要。
哪里怪,有这种上进心真是再好也不过。话说回来,原来你这么能说啊,人类真的不会因为离得近就比较容易了解。
到了隔天,星期二。
「虽然看到你顺利建构出和乐的人脉,也似乎玩得很开心,不过在下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把男女放一边,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其实,在下已经无法再像国中那样,享受在班上特立独行的自己了。就连在下的说话方式,也不曾受过值得一提的侧目。我们学校几年前还是男校,现在的女学生也不多,在下能否乐在其中就算了,周围的人对在下的言行可说是兴趣缺缺,被视而不见碰点软钉子就要偷笑了。所以阿虚,在下很喜欢你。对在下不会多想并全盘接受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对在下而言,和你并桌吃营养午餐是一天中最宝贵的时光。假如世界上有个男生会考量在下的感受而选择沉默,并且保持距离、点到为止,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和在下交谈,相信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掰啦,我的挚友,同学会上再见吧!」
「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走偏,也不会对实玖瑠乱来,就这么普普通通地过完高中生活吧。」
学姐双眸灵光一转。
「说得也是。勉强记下的事,会在不必记住的瞬间忘得干干净净。像在下就把考高中的重点技巧忘光光了,相信现在这些记忆在三年后也会随风而逝。」
「阿虚,我觉得你和凉宫同学的情况就和这类似。两个人都是应会相斥的正极或同样极性,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很快就会瓦解呢。你们真的很像,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同性相斥是相当自然的事,但是你和凉宫同学却紧得密不可分。就像汤川博士所提倡并在日后发现的核力,你们之间一定有种强大引力,足以拉住随时会弹开彼此的多个质子。当然那不属于至今所发现的强核力、弱核力、电磁力、重力四种引力之一,也许和我们所知的自然界引力都无关。」
「那也不能问实玖瑠了,那丫头大概只会说客套话吧!」
「说起来实在很害羞,所以我只敢跟你说而已。」
今天我就广纳谏言,只要有什么妙点子就写信或传简讯来吧,我有一定能挖到宝的预感。
不知道。
学姐小跳步超前了我,回过头说:
能了解这么深奥的事已经很了不起了。
鹤屋学姐可是被古泉视为超乎常规而决定忽视的人呢,会对她这么死忠的人,翻遍整个北高或全世界都找不到啦。你应该能在这条路上获益良多吧,鹤屋学姐这个人好像也挺喜欢脑筋灵光的家伙。像我这种货色,顶多被她当小弟弟或外甥看待吧。
这种事我早就注意到了。
佐佐木就这么迈开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向车站剪票口。
鹤屋学姐哈哈大笑道:
吵死了。谷口你听好,想要就自己去抢吧。从盘古开天辟地到现在的悠悠岁月以来,我只做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你不适合佐佐木。而且我敢立据保证,她甩你绝对会甩得比九曜还干净。保证书就写在你额头如何?
「我说春日啊。」
「怎样?」
「妳为什么会来北高啊?」
大概是觉得很突然吧,她像头在绿洲水塘边撞见水牛群的鳄鱼,凝视了我好几秒才说:
「直觉啦。虽说上私立高中也不错,只是我觉得这里也许至少会有一个有趣的社团,所以才来的。」
是喔。
「你在偷笑什么啊?好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因为这里的确没那种社团,所以你想取笑我的直觉,没错吧?」
才没有。其实妳心目中的有趣社团根本不存在吧?大剌剌举着「我们就是那么好玩」看板的超肤浅社团里头,想必不会有妳看得上的瑰宝。
「还好啦。我也是会期待学校里会不会有哪个社团外表平凡,事实上却是私底下成立的秘密组织。唉,到最后还是没有就是了。啊,秘密要用平假名来发音喔,秘~密。」
春日发出娃娃音。我看着她的表情和唇形,点了点头。
妳的愿望都实现了呢,春日。妳所打造的秘密组织已在这所高中扎根,怎么吹怎么推都能屹立不摇,即便哪个未来人或外星生命体想来闹场,也撼不了半分半毫。
春日瞪了我一会儿,接着整颗头趴上在桌面交叉的手,长叹一声吟起诗来:
「币帛未带因羁旅,红叶满山持献神。」
㊟
(注:《百人一首》第24首,作者是菅原道真)
先别管诗意了,我只确定这不是春天的和歌。
放学后。
「嗨啊。」
我打开社团教室门,迎接我的是扫除值日生春日外的其他老面孔。
朝比奈学姐已换上女侍装,长门在房间一角负责读书,古泉在老位置盯着象棋棋面。
长门连头也没抬,古泉只用视线代替招呼,而朝比奈学姐则难得地背对着我,独倚窗边。
看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遥望窗外的朝比奈学姐,一个念头忽然窜起。
管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当时喊住春日的会是谁啊?
现在,比起那些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未来事件,眼下还有绝不能忘的事要做,那就是SOS团成立一周年纪念典礼和团长惊喜计划。时间还有几个星期,不必现在就忙着张罗。在这之前还得参加鹤屋府上的八重樱鉴赏会,春日也不一定完全对招新死心,这一个月还有得瞧呢。
「她真的好~可爱的说……太可惜了。还真的把我当前辈看呢……」
我接过学姐递来的东西。不须特别观察,一眼就看得出那是泰水那令人印象深刻、类似微笑标志的发夹。
我这才发现,我虽称她为学姐,心里却没这么想过,也许是她看起来比我小的缘故吧。不过这样也好,朝比奈学姐就是朝比奈学姐,让实际年龄永远成谜吧。
就在我为自己的达观窃喜时——
不祥的预感以从电扶梯跌落下楼之势直扑而来。
这是她单纯忘了拿,还是刻意留下的呢?
就在我碎念着这一大串又臭又长的独白之际,春日把发夹收进团长席抽屉旋身站起,走向白板。
朝比奈学姐指尖轻抚泰水带来的兰花花瓣。
为此,我该做的事大概还有一卡车,例如接受春日的强制课辅之类的。高中生活还有两年不到,我不认为北高外星三姝的老板和九曜的天盖领域宇宙组织,会闷不吭声地混完这些日子。说不定,还会有其他和橘京子不同卦的类「机关」团体,像最终魔王前的中头目三三两两杀来。
对手是什么货色都没在怕。
幸好我不是孤军奋斗,我有长门、古泉和my朝比奈学姐作伴,也有傻蛋谷口、冷静过头的国木田和天衣无缝的鹤屋学姐相挺。多亏了这一路上的奔波,我才得到了相当于人生之钥的伙伴和不少知己。相信佐佐木也一样,我绝不认为她会挥挥衣袖就此退场,别以为演了一出伤离别就瞒得过本人的眼睛。她露面的机会还多得是吧,再怎么说,我想把她写进剧本里的情绪根本压不下来啊。
要自HIGH就算了,妳开的又是哪本近似辞典上新收录的玩笑啊?我敢打赌大英百科全书上根本没那条。还有,我的玻璃心早就满目疮痍了。
「会不会从此都没机会见到她了啊,明年我就……」
「这是她忘在社团教室里的。」
再这么下去,三年级的她明年就会毕业,不再踏进这里。这么说来,会牵涉到未来人的事将在这一年间结束吗?所以才和其他人不同,高我一个学年。
是后者可就不妙了——发现自己这么想,我连错愕的表情都没摆就认栽了。这部分是赖不掉的吧。
「没问题,我跟大家都说过了。漏掉你了吗?抱歉,应该是我忘了。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春日无视不禁退身的我前往团长席,却在途中下脚步,窥探我手边。
「阿虚,大声念出来。」
「你对观众素质有意见吗?听好,搞笑是不分国界的,要是不能让几个政治家或企业董事都看得开心,那就称不上是表演了嘛。让在场观众不分男女老幼人种国籍全都哄堂大笑,才是表演的本质!」
不管有何风雨,只要我们五人一条心,没什么闯不过的。
「结果是国中生啊……难怪好像个小妹妹。」
「那还用说吗?我们受邀参加鹤屋学姐家的赏花宴了耶,纯粹去白吃白喝就太对不起人家了,SOS团的服务精神和我的矜持是不会允许的。所以啰,阿虚、古泉、实玖瑠、有希——」
她什么都没说,拿起白板笔一气呵成地写出一行字。当她再度回头,唇角已迸出几乎烧穿我视网膜的得意笑容。
算了,想了也是白想。
春日反手一敲白板。
再怎么看,那张连盛夏中的向日葵都会照过来的高热量闪耀笑容,都绝对是在打扫中途发奇想的产物。
她回头见到的是我认识的人吗,还是素昧平生的第三者呢?
「抱歉我来晚了——!」
她刷地一声抽走发夹,凝神打量了一会儿。
学姐没说完就抿住了嘴,而我当然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战备会议现在正式开始!」
张开能一口气喝干红海的阔嘴——
怎样都好啦,未来事有未来人操心就够了。我是这个时代的人,和过去未来无关。只要是现在能做的,我说什么都会去做,十年、二十年后的事,就交给那时的我搞定。虽不怎么值得拿来说嘴,但我相信未来的我和现在差不了多少,有什么苦水就向他吐吧。那个时代的我应该也只会做些该做的事,其余不打紧的一概不碰吧。正确与否自然有未来的我会判断,人生不就是这样吗?不过这大概不是高中生该想的事。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她一边替泰水送来的花换水,一边叹息。
「唉……」
我想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惊鸿一瞥的光景,也会向往自己踏上那里的一天吧。
歪脑筋还没动完,朝比奈学姐已踏莲步而来。
她感慨万千地说完,握紧发夹就从我面前走过。
「咦?」
「那妳想开什么会啊?」
既然是团长命令,我只得恭恭敬敬地无奈遵从。
「大家要表演余兴节目喔!一定要精采到让观众欢声雷动才行!」
仔细一看——
「好想再和她聊聊喔~」
「啊,就是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有戴过这个,难怪觉得似曾相识。那是小学的事了,可是上了国中就不见了,想不到那孩子也有啊。」
我在她的背影中,见到了我所幻视的未来版春日。
我好不容易盼到她回过头来,只见她说:
我开始检查地板是不是有苦虫在哪个角落乱爬,被我找到了一定会塞进嘴巴最深处大口一咬,享受牠的滋味。不知幸还是不幸,房间里当然没那种虫,我也不必去尝那种压根儿也不想吃的玩意儿。
高声宣告:
春日大展压缩了金牛座昴宿星团的笑靥——
若是让现在这位朝比奈学姐多知道一点内幕,会不会让朝比奈(大)做出其他选择?朝比奈(小)现阶段几乎一无所知,如果将和我一再见面的朝比奈(大)跟藤原那档子事全盘告诉她,可能就足以影响未来,至少朝比奈(大)的行为应该会稍微不同吧……?
「新学年第一回SOS团全体会议……喂,这个第一回是怎么回事。还有我怎么没听说今天要开会?」
但未来似乎不太安定。我可没忘了从藤原和朝比奈(大)的对话中嗅得的新资讯。虽不知历史会直接改写抑或是世界分歧并立,不过未来好像是分分合合,永无止境。
「给我等一下。办在鹤屋家的应该是大型宴会吧?也就是说会有一海票当地士绅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参加?」
「让他们看看SOS团出品的余兴节目吧!不对,这已经能说是重点表演了。我们一定要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捧腹笑倒,能带来世界和平的空前崭新超级娱乐钜作!」
古泉歪嘴微笑,长门仍顶着几近虚幻的石雕脸,朝比奈学姐两手掩口,而每个人的视线前端都是我。
也就是说,朝比奈学姐认识的泰水就是春日解释的那样吧。
春日挂着只会让人冷汗直流的老字号笑脸冲了进来。
我手头上的最大悬案,就是该送团长什么,或是我究竟送了什么。我真的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恳求各位能踊跃提供宝贵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