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凉宫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1.8万 字
隔天,也就是星期五。
春日从高一就延续至今的习性,即休息时间几乎不在教室的日常行动,即使升级了也没有改变,第四堂课一结束就冲出教室。而在本团团长消失无踪的午休时间,我和升上二年级也是好搭档的谷口和国木田,照样围着课桌以便当会友。
谷口就算了,见到国木田人畜无害的脸,就想起前阵子不期而遇的佐佐木。尽管我想假装若无其事,视线还是泄露了一二——
「你怎么了?那么在意星馒煎蛋吗?」
国木田就如佐佐木评述的一样,悠然自得问道。
「没有啊。」
我立刻回答。
「该不会又在想我们怎么又同班吧。」
「是啊。」
停下将菜肴肢解的动作,国木田抬起脸来。
「我倒是很开心。看到分班表时还一度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我也一度以为你会选择理组。
「我是那么打算啊。不过我的文史科目弱了点,我打算利用这一年好好加强。升上三年级后再专心念理科科目。何况高二时期的理组与文组都只是分个大概。选修科目一旦增加,常常换教室也很麻烦。自第二学期开始更是会变本加厉。」
对谷口而言……算了,他根本没差。
「什么话!你这话太过分了,阿虚!」谷口抗议:「我也很想被分到更赏心悦目的班级啊。其实六班才是我的目标……」
他目光不经意瞥向班上的女同学:
「现在这样根本没什么改变。最跌破我眼镜的,就是竟然又和你们同班!」
这痞子还是那么痞。其实又同班也不错啊。我们就和去年一样,在考试期间沿着红线区低空飞行吧。
「这个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才不会让几张纸左右我的人生哩。包在我身上!」
你的拍胸脯保证,对我真是一针强心剂。对我妈可就不一定了。作为说服我老妈的理论基础,谷口的存在实在是薄弱了点。假如这痞子有什么特殊才能的话,我也好跟老妈屁说学校的成绩根本不算什么。
春日整个人遮住画面,我只好退回原来的座位。
谷口说得云淡风轻,我听来却觉得不可思议。过分巧合的偶然绝对有内幕,我就知道好几个事例。
我设法将春日的注意力从餐厅改建计划转移到别处。
「应该对时下一味吹捧园艺品种的风潮提出忠告。其他品种的樱花都谢了,唯独八重妹仍在怒放,是该受到所有人的注目。鹤屋学姐真不愧是鹤屋学姐!」
「渔获量呢?」面对我的询问——
「………」
「正当春光闲长时~」
「天地寂寥中,同为可怜人~」
我和古泉沉默展开厮杀。长门继续埋首书海。社团教室内只听得到春日喀擦喀擦的电脑操作声,以及紧闭的窗外传来的运动社团吆喝声。
有话直说的鹤屋学姐真是值得信赖。真希望她和朝比奈学姐永远是一对好姐妹。就像是红心和方块的皇后对牌那样。只要有鹤屋学姐陪在她身旁,就没人敢动朝比奈学姐的坏主意。春日?喔。她就像是扑克中的JOKER。是五张牌梭哈不可或缺的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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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指的是「团员一号」的臂章,那种东西我敬谢不敏。那个字面上的意义跟小喽啰一号差不了多少。
「可是——连续五年都跟凉宫同班实在是……不是孽缘喔。我们本来就没什么缘分。」
「哈啰,各位!你们可能会嫌烦,不过我又带邀请函来喽!哇哈哈!这回是赏花大会第二弹!」
「嗄?」
再没有比鹤屋学姐更适合「当之无愧」这个枕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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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好鹤屋家是自飞鸟时代就传承至今的贵族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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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目光在荧幕上梭巡。一会拉出键盘,好像在打什么文章……是在制作什么文件吗?我忍不住开口问:
「对了,春日。有看到合胃口的新生吗?」
「你太言过其实了。一般的泡茶怎能跟茶道比。不过如果实玖瑠当上朝比奈流的创始人,以仪式型茶道流派来说算是有品质保证的。」
「嗯?你晓得?」
那妳不妨找学生会长投诉,再多找一点人连署,校方就有可能改善。
她安坐在长桌一角的爱用钢管椅上,一个人静静阅读数学家的传记。每次来社团教室她都比我们早到,这家伙难道都不用轮值扫地吗?是有可能。
鹤屋学姐单手大力挥了挥,灿烂的笑容照亮整个室内。
(注:《百人一首》第61首,作者是伊势大辅)
升上高二后,上课的校舍也换了。拜此所赐离社团大楼更近了,但我并未感到更方便。
有何不可?不过这次我要让子。每次与同一个家伙对奕都大获全胜实在没意思。我不是春日,我注重胜负过程尤甚于结果。
「不是!」春日将茶杯推还给我:「这是以防万一的事前准备。就像是抽考那样的考题……别摆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好不好!又不是要拿来考你。」
我小口小口喝着冰乌龙,正闲得发慌,在棋盘上放棋子没多久,古泉就来了。看到他的脸就安心不少委实让人气恼,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有这种想法。因为我曾一度预想他会以兼差太累为借口不来社团。再说,大部分的游戏一个人玩很无聊。
(注:《百人一首》第66首,作者是前大僧正行尊。)
「趁早死心和正面思考的意义可大不相同。做人就要有挡头一点……等等,我明明有给过你头衔啊。」
两人开起了缺人一首对吟大会。
朝比奈学姐换上女侍服——这段期间我和古泉当然是暂时离社——之后泡好的热茶,偶尔来访的SOS团贵客尽管态度随和,举止仍旧高雅,啜饮一小口后,感佩不已的发出「噗哈!」的拟声语:
在里面的只有长门。
「要我算给你们看,好印证一下吗?」
没经过许可擅自扩建学生餐厅,又会引起风波喔。文艺社那一丁点经费,也不够妳经营建设事业。
当我和谷口可能各怀着不同心思歪着脖子时,国木田道出一段让人有点懂又不太懂的话:
鹤屋学姐将剩下的茶一口气饮尽,闭上眼开始默诵。
「你不要管啦。不准看!这样我会写不出来。」
「旧日奈良八重樱~」
「妳又在制作传单了?」
邀请函上写着,第二次赏花大会预定在接下来的黄金周举行。
「我才不屑欠那种人人情呢。」
「只要我想做,我才不会管那么多。重点是——大家都会很高兴!」
「不能说,这是机密文件,外泄出去会酿成大问题。万一流出去,我头一个怀疑你!」
「承让了。」
「课后辅导时间拖太长了。」
我听着硬碟发出的卡卡卡声响,凝视昨天没收起来的旧棋盘盘面。只差几步就将军了。酷似马赛克的黑白局势眼看就要走到终局。再走一步,黑子就赢三目半。连我也知道要怎么走,所以是初级的问题。
不用了。我比较想考轻型机车的驾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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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你会在意这个。真教人好生意外。真要增加人员时你又碎碎念个不停,其实你心里还是很想要个后辈吧?」
或许吧,但我劝妳最好打消念头。搞不好还会闹上报。下回见到鹤屋学姐,得事先跟她疏通一下。如果春日要求赞助经费,拜托学姐千万别轻易允诺。像鹤屋学姐那种超有常识的大人物,对春日的提议应该不会照单全收。不过慎重起见还是先跟她提一下的好。
「花无静心待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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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春日邪邪一笑,以俐落的动作敲着键盘。这女人真是有够手脚灵活。
(注:古田织部(1544~1615)是一代茶道宗师利休的爱徒,但本是战国武将的古田茶道风格却有别于内敛、纤弱的利休,较为雄伟、华丽)
加快脚步的春日,就像怕生的小孩一样把头撇向旁边。
「做事最好别借助恶人的手,我最讨厌老把恩情挂嘴上的人,我宁愿凡事靠自己。」
「对我就很方便。」
「这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啊,三十人中有两人在同一天出生的比率是很高的。」
现在我后面座位的主人和去年一样,午休时间一到就跑出教室,不见人影。铁定是跑去一年级新生的教室物色新人。肯定也会被当作是可疑人物。
在百看不厌的朝比奈学姐奉茶娇态抚慰我心灵的期间,鹤屋学姐和春日继续一唱一和——
「呀——呵!」
「上回赏的是染井吉野君,这回是八重樱!这是自古以来樱花品种的代表。我家的庭园有许多自然生成的生物。到了那个时节,簑衣虫四处可见,说有多风雅就有多风雅。」
「你真那么想要个头衔?早说嘛,我可以赐你一个。不过要参加升等考试,笔试五科、术科两科。」
「已经无路可走了,我投降。」
一见到稍微有点兴趣的人类,春日好像会连想都不想就突击他们班。但愿被突然冲进来的奇怪学姐吓到的可怜新生别躲进教职员室——我边吃便当边默祷。不知道哪个神佛受理了我的祈求,香油钱也不知要捐到哪去,第五堂课快开始前才回来的春日眼中并没有闪闪发光。
(注:《百人一首》第35首,作者是纪贯之。)
和平日无异的笑容。那张笑脸有可能是挤给春日看的,但我看来是与平日相差无几。在我对面坐下的古泉,从十九路棋盘上取下棋子,放回棋盒——
(注:JOKER在鬼牌扑克中是百搭的自由王牌)
差不多又过了五分钟,耳边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不然妳是要拿来考谁的?
(注:《百人一首》第33首,作者是纪友则。)
(注:西元六世纪末到七世纪初,以飞鸟地方为首都的推古朝时代。)
鹤屋学姐发给我们的高级和纸上头有着犹如颜真卿真迹的毛笔字,可惜我只看得懂日期。要不是春日将全文朗诵出来,我大概得翻电话簿询问博物馆的艺文人员才能解读了。
静谧的初春时刻。悠闲又和平,和往常没两样。
春日大力将学生书包甩了甩——
一点也不想。不过呢,有个阶层比我低的小团员在,春日丢过来的杂务就可以全移交过去,我就解套了。就资历而言,古泉是副团长,朝比奈学姐是吉祥物兼书记兼副团长,长门在形式上好歹也是文艺社社长,算算团内最没地位也没头衔的就是我。
「对不起,我迟到了。」
「今朝平安九重霓,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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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离学生餐厅和福利社近多了。午休时间想在餐厅占个位子吃饭,真的很辛苦。我常在想,座位如果能增加多一点就好了。」
不用了。数学课那些奇妙的符号和算式就够我干瞪眼了。不,你也不必心算给我看。我并不想知道自己的头脑和别人比起来有多差。没准备奇计就轻率找人家单挑,简直是蛮勇。况且这本来就是春日该做的事。若是换作下次换座位时会是谁坐在我后面的预测大会,我就有自信参加。
我耸耸肩,缓缓走近冰箱,拿出装了乌龙茶的冷泡壶,倒入自己的茶杯,顺便帮春日和长门也各倒了一杯。
不管到哪应对进退始终得体的朝比奈学姐登场。站在她身边的是——
古泉做了无谓的解释后,关上社团教室门,俯看着棋盘盘面,脸上露出微笑。
「年代太久远的事我就不晓得了。是不是无所谓啦!真想知道去查查家谱就晓得了,不过要找出来多费事啊!」
不敲门就直接打开,是因为这间教室对春日就像是自家一样,但我还是按照自己的规矩来。假如朝比奈学姐正在换衣服,我就得马上向后转,所以我都是从开着的门扉缝隙偷看确认一下,这么一来就不会讨骂挨了。
「除却山樱外,复谁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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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妳也在打电脑,妳是在写什么?更新网站日记吗?」
如此答腔的春日语调听起来并没有不开心,只像是淡淡在报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就是经过调查后,终于明白附近的水池并没有龙鱼那样平铺直述。
在我端详春日如火男般滑稽的笑脸时,我们已来到社团教室门口。
「讵知君心仍如旧~」
放学后,我用比呼吸还自然的态度和春日一同走向社团教室。
春日吟出下句后就猛点头。
(注:日本考照年龄为16岁以上)
春日是轻易上勾了,但却以锐利的视线直直戳向我,一边说道:
即使将茶杯放在长门面前,她的眼皮也是连抬都不抬。春日倒是直接从我手上接过茶杯,一口气灌下去。此时我趁机偷瞄了一眼,桌上型电脑荧幕显示的画面很像是文书软体的新文件格式。
春日将书包丢到长桌,坐上团长席、按下桌上型电脑的启动钮。我也将自己的书包放在春日的旁边,走到不知何时已固定的专用席一屁股坐下。
古泉选择黑子,放了四子。
「要不要来一局?」
「零。」
等朝比奈学姐来再说吧。她的泡茶技巧,说是现代的古田织部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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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虚,帮我泡茶。」
(注:在和歌中会有冠在某词上用以修辞或是调整语调的词,像这类并无特殊意思的词就叫「枕词」)
「昔日花香今犹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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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使漫漫春夜中,假君之手为梦枕~」
「流言绯语必四起,妾身之名犹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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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百人一首》第67首,作者是周防内侍。)
「长天放眼怀故国~」
「月出春日三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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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百人一首》第7首,作者是安倍仲麻吕。)
「吉野秋风吹不尽!」
「故园捣衣声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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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百人一首》第94首,作者是参议雅经。)
接吟到这里,已经和春天、樱花无关了。时节也跳过夏天,直接来到秋天。
「呼呼呵?那么——这首呢?」
有那么一瞬间,鹤屋学姐露出了促挟的表情。
「山樱盛染寒林爪!」
「咦?」
先前都应答如流的春日一时语塞。
「有这首吗?是谁作的和歌?」
鹤屋学姐抛出的问饵,意外的是由另一人叼走。今天头一次听到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如此答道:
「……遥望白云如瀑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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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百人秀歌》第76首。)
长门翻开书本的下一页,以低温的声音又补充一句。
驱离在校内逗留的学生的赶人铃声响起的同时,长门閤上书本的动作,亦正式宣告了我们这一天结束了。就某方面而言,她的行动时间表好比四季各类蝉鸣那般准确。
我将脚踏车牵进站前的机踏车停车场后,确认了一下左右。
「明天什么事都别发生就好。」

「源俊赖。百人秀歌。」
她就是在事件结尾的飞车追逐战之后,和新种未来人共同现身的绑匪妹。疑似绑架集团的首脑,主导全案的一点红。面对森小姐凄厉得令人差点昏倒的恐怖笑容,依然泰然自若的那位少女。
「是吗?我记得是有耶。」
「跟自己啦!要宽以待人可以,不严以律己那可不成!像我这样就叫作……那个叫什么来着?不是薄利多销,也不是自给自足,也不是含莘茹苦……实玖瑠,妳知道是什么吗?」
春日一口接一口喝着茶:
跟谁交代?
「假如对方是佐佐木同学以外的路人甲,你自然不用顾虑。问题就在于偏偏是她。」
古泉煞有其事地重新提好书包,耸耸肩说道:
拜长门贸然丢出这一句所赐,我也乐得放弃发言的机会。既然辞典没有就自己造一个。「宽人严己」这句怎么样?
「昨天到今天也才一天。目前是没有变化。」
「是妳……!」
「阿虚,为你介绍一下,她是橘京子小姐,是在下的……应该说是认识的人才对。我们最近才认识,尚未熟到可以称之为朋友。虽然我对她这个人充满了兴趣。」
我们一如往常演完了一起放学回家的戏,在光阳园车站前解散。
那一天——
「现在新学年第一回SOS团全体会议正式开始!」
至于那是单纯的前兆,还是伪装成偶然的必然?抑或是要对付谁……
我哼着歌,将脚踏车放到暂停付费停车格中,再悠悠哉哉走向集合地点,发现SOS团没有一个人来。
星期六的早上,九点在车站前,我又再度见到两名人物,并且与一名陌生人打照面。然后——又被告知另一名认识的人潜伏在附近…
「咦?」
「算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如果只是杞人忧天的话那是再好不过。啊,有一点你可以放心。目前并没有出现任何加害佐佐木同学的事态。『机关』也不会做那种事。因为没有理由。」
但是——我并未发出会心的微笑。甚至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针对我的疑问——
名义上说是「全体会议」,实质上对我们的意见,平日连没关好的门窗缝隙般的参考余地都没有的团长,这次似乎勉强接受了。
「真有妳的!不愧是博学多闻的魔神有希!」
「好久不见。你那位宝贝未来人——『朝比奈学姐』还好吗?噗呼。别臭着一张脸嘛。那次之后我们就收手啦。」
尽管鹤屋学姐咯咯发笑、赞不绝口,但长门无感情的眼眸仍无动静。可是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待会再来调查一下。
当然没有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对你的意见举双手赞成。我也是如此确信,这一点无须争论,在我们看来这根本就是显而易见的事。真正让我担心的是会错意的那些人,还有——想要利用误解扩大事端的人们。」
居然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轻手轻脚离开房间,享用久违的一顿没有妹妹在场的早餐后,迅速换装、跳上铁马。还早还早,手表才刚过上午八点,这么早去搞不好能赢过春日,或者是擅于察言观色的古泉体恤我,最后一个到。我想就算让春日请一次客,那女人应该也不致于闹什么别扭吧。可是——比起一名高中生的荷包,「机关」的资金绝对肥多了。古泉的兼差薪资绝对很丰厚。
又不是从争食前线退下来的三味线,就算是野猫,用那种方法也抓不到半只。
「有可能是我杞人忧天。看长门同学和朝比奈学姐的反应,她们并不特别在意佐佐木同学。这次发生的闭锁空间如果只是一时性的就还好。」
「呃——是强制责任险吗?」
佐佐木不是独自一人。左右两旁各站了一名少女。其中一个打死我都不会忘记。那张嘴脸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的通缉犯名单里。没立即冲过去海扁她一顿,端赖我这一年来培养出的自制力。
待朝比奈学姐换完衣服,我们离开社团教室,已是有点寒意的日暮时分。
「明天见。」
突然被抽问的朝比奈学姐,以食指点着下巴。
「阿虚,话不能这么讲。本团成立就快迈入第二年,期限所剩不多了。办了一年的活动却举不出半点成果,你叫我拿什么跟人家交代?」
「嗨,阿虚。」
新学期已开始一段期间,长门和朝比奈学姐倒是真的都没提起那位前同班同学。这是一定的。要是每和一位昔日好友聊几句话就得逐一顾虑每位团员的感受,我的神经迟早会爆掉。
「怎样?状况还好吗?」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开会了?我脑袋完全没有记录也没有记忆,春日似乎也同样不记得了,很干脆的就将数字重新洗牌。此次会议内容如下:
「本周的星期六,也就是明天!上午九点全体在车站前集合。你们不觉得这世上的不可思议事件也差不多该登场了吗?我们之前寻寻觅觅那么久,对方一定也感受到我们的诚意,想有所回报了。再加上春天又到了!春风徐徐正好眠,趁它打瞌睡时就能一举捕获!」
「那个以后再讨论,先发表明天要做的事!」
鹤屋学姐接着又吟咏三首上句,待长门对答出所有下句之后,才心满意足的说:
扯开大嗓门道别,旋即离开社团教室。活像是移动速度超快的小型台风过境。才来没多久,一转眼又跑到很远的地方……
「辞典里没有妳要表达的意思的成语。」
轻轻颔首,少女的笑容漾了开来。
飞快踩着脚踏车的我,眼角映照出粉红色的落英缤纷。再下一场雨,樱花树今年的工作大概就会完全宣告结束。
目光凝视着指间夹着的黑子不动的古泉适时插入一句。正当我也开始思索要讲点什么才好时——
「这就抱歉了,我是很想帮你消除不必要的烦恼……不,请你忘了这回事吧。刚才的话都是蛇足。」
不过,鹤屋学姐炒热场子的功力堪称是天才。话又说回来,鹤屋学姐到底有什么是不拿手的?她的哭脸是这世上最难想像的表情了。不凡的鹤屋学姐果然是无人能敌!
还有朝比奈学姐绑架案。
那天,我很难得的比闹钟和老妹还早醒来。一日之始,就是将睡在我枕头上的三味线推落到地上,再来就是硬将自己的身体从床上拔起。
古泉的想法太天真了。我也是。
因为我有预感,佐佐木会突然冒出来。结果当然不用说,自称是我国中挚友的那个人并未出现在视线范围。这么做是为了让古泉安心,并不是为了我自己。
「你的朋友中那两位是清白的。但是——」
缓缓走下放学必经的坡道,男女之间的距离自然拉开。春日和朝比奈学姐并排走在前头,略微落后的长门默默交互动着双脚。
「那么——会议就此结束。离校时间前是自由时间!」
醒来后神清气爽。好久好久没在假日的清晨有如此感受了。简直就像是体重减半那样轻盈。果然不要靠闹钟或老妹,自然起床才是健康的秘诀吗?
上上个月——二月中旬发生的某起事件的始末一口气穿透我的脑海。
春日不慌不忙跳坐上桌,双腿叉开——
「你好。」
此时——事态早就在进行了。只是谁都没发现已经开始了。以我为首的所有人早已被卷进漩涡里。不光是SOS团。国木田、谷口、中河还有须藤都是,不管我知不知情,总之所有人都被牵连进来了。
看看手表,离集合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以上,时间多的是。
用灿烂无比的笑容、清亮的声音与高高在上的态度呐喊。
「好!明天见!实玖瑠,谢谢妳的茶,真的很好喝!本学年度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你是在说谁?」
可是——我还得经过一段时日才能领悟到这件事。明天?那样说太笼统了。不过——隔天发生的某件事的确算是前兆。
古泉露出漂着哀愁感的苦笑,跨步走了出去。热心的学妹如果看到那副笑容,恐怕会不支倒地吧。我循着他的视线追过去,见到长门后脑杓前,与朝比奈学姐谈笑风生的那张侧脸正在偷看。
我像是朽木一般杵立不动。
不知佐佐木晓不晓得我和绑匪妹之间的过节,她缓缓举起一只手放在我们之间——
佐佐木脸上的笑容犹如策划「大惊奇成功」的幕后黑手。
那家伙不过是有点古怪的女生,也就是你说的路人甲啊。
不知是机密文件做腻了呢,还是误把鹤屋学姐留下的和纸当成了历史遗物,只见春日的目光不停在上面来回穿梭。要作就作川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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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这么一想,她立刻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说道:
那女人跌坐在椅子上,又开始玩起电脑。
最后……古泉喃喃道出独白,我心想:有可能吗——
(注:日本的诙谐短诗。和俳句同样是十七文字,分为五、七、五。但没有季语。有点类似我国的打油诗)
我惊愕地停下了脚步。
春日根本不鸟我,看向长门说道:
「还是赏罚分明?」
国木田和中河应该没什么利用价值才对。
我和古泉望着女生三人组的背影,在数公尺之遥殿后。难得逮到这个机会,我就问一下:
但是——
春日接着又说:「偶尔也要比我早来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真心或玩笑,对我怒目而视后就头一个向后转,制服的缎带和裙䙓顺势扬起;朝比奈学姐挥着小手,跟在团长身后。搜寻了一下,长门娇小的背影已往自家豪华公寓的方向走远。
「这么一来,黄金周就有一项既定行程了。对了,不妨一边赏花一边作和歌吧?作出能流传千古,让后人收录进和歌集的那种。」
她就站在佐佐木身旁、我的面前。
古泉面带活像刚泡好的速食面那般的笑容,继续回答:
「又见面了。真教人开心。或许你并不开心,不巧在下可是相当乐见于这个情况。不过与其说是exciting(兴奋莫名)……应该说是interesting(感兴趣)?」
从八天后过来的朝比奈学姐。我将那位学姐取名为朝比奈实千瑠。我和她照着朝比奈(大)的指令函四处奔波,解决了好几道难题。空罐和铁钉的恶作剧、鹤屋山的葫芦石、乌龟和少年、谜样的档案储存媒体与惹人厌的未来人……
佐佐木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声音:
「看你的表情,你们似乎见过?肯定不是很愉快的邂逅。在下料想得到。」
「佐佐木……」
我发出了老人般干涩的声音。
「妳最好别跟那种人来往。她可是……」
——我们的敌人。
「好像是。」
佐佐木满不在乎地说:
「但她似乎不是在下的敌人。这点就有趣了。在下从她那里听说了很多离奇的故事。虽然很难理解,不过倒是个不错的益智消遣。就当是精神上的有氧运动吧。就像是无法认同,但愿意进一步认识的感觉。」
绑架犯——橘京子带笑的唇微微噘起:
「那可不行,佐佐木同学。请妳务必要认同。否则——」
看着我的目光就像在看摆在宠物店店头笼中的幼犬。
「这个人绝对不肯跟我们沟通的。要他听我说话三秒钟恐怕都很难。没错吧?」
没错!而且是一点都没错!不管绑走朝比奈学姐的人是谁,都不得请律师,马上送法庭审判。古泉怎么还没来?森小姐和新川先生呢?多丸兄弟咧?
「阿虚,你有在听吗?」
等一下,佐佐木。我正忙着搜寻尚可信赖的那群人的身影。
「抱歉、抱歉。可是还有一个人,在下无论如何都想介绍给你认识。能不能请你给个方便,先让在下介绍你认识一下?」
是谁啦。如果是那个个性恶劣的未来浑小子,就不用介绍了。
「你讲的那个人,在下心里大致有数。不过现在要介绍的不是那位仁兄。」
佐佐木举起和橘京子站立位置相反的那只手:
——打个比方好了。假设在此有A国与B国两个国家(中略)与A国敌对的C势力,和与B国敌对的D势力(中略)而C和D却缔结同盟(后略)——
我循着佐佐木指尖上的延长线看过去。
佐佐木如此回答。但她不是看着春日,而是看着我。
「————我是————」
「九曜————」
「少装蒜了!」
「她们都跟我说了,现在知道了。真的是非常吊诡。所以在下的心态才会那么微妙,很难说相不相信。」
(注:铜铎是一种吊钟形的青铜器)
到底是什么啦。是久要州房还是州房久要?这家伙头上的齿轮该不会缺了五颗吧?
淡红的唇义务性蠕动了一下。
我的结论是——
「——这次……不会错——你就是……那个。」
「呜…………」我流下一滴斗大的汗珠。
「我还以为你比我们早到,本来想夸你一番的,怎么?搞半天你是先跟人家有约?」
她特别加重「今天」两个字,代那浑小子传话给我。
「她想和你共存于两公尺以内的空间范围——这是她跟在下说的。反正引见一下也无妨。这事再拖下去,只怕会给你带来更多困扰。她……怎么形容呢?与其说是strange,不如说是有点cure?」
「啊?」
她闭上嘴不出声地笑道:
那家伙缓缓抬起脸来,在她露出相貌和表情的一瞬间,我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这家伙是幽灵。或者不是人间界的东西?总之不是人类就对了。
「凉宫同学,阿虚就麻烦妳多照顾了。我想,他在高中若没人逼就不会主动念书,课外活动也懒得去吧?在阿虚的母亲大人耐心用光前再不设法让阿虚的成绩有起色,阿虚就会和国中时一样放学后被逼着去补习。不出这学期,顶多到暑假,我猜阿虚的母亲大人就会采取行动了。」
春日的眼神一与我对上,就马上朝我走来。身后跟着三名看似服侍皇后的小宫女的团员们。分别是每次出门为了搭配完美的穿着想必也很伤神的古泉,没有特别交代就只会穿制服的长门,以及身着一袭有如柔柔春光少女装的朝比奈学姐。
「……——周防——九曜——」
接着她对九曜和橘京子投以清爽得犹如衣物浸温水去浆过的目光——
乍听之下,实在想不到是什么字。
「——外星……人——?那是——什么——」
话中加了个「他」,让我直觉以为橘京子是在说那个未来男,结果并不是。
——极有可能。
「妳们是外星知性人型侵略者,和有条件限制的超能力使者。还有一位是未来人吧?说是三张王牌,我倒觉得是三重苦……原来如此。我开始相信了。」
佐佐木看着我的眼睛弯成抛物线,笑了开来。
听来像是睡意到达极限、几近死气沉沉的声调。假如声音有色彩的话,她的音色就有如老电影的那种暗褐单色调。
罪魁祸首橘京子温文得不像是罪犯的面容不住微笑。她不会是为了这时候的演出效果,故意在二月时干出那种事吧?这么说,那位未来浑小子也是啰?他到底在哪?
可是——这犹如严冬雪山的寒气袭来般的触感是什么?这份似曾相识的感受又是……?
佐佐木的低笑声,将我带回了现实。
「呃?喔,嗯。」
那是和长门神似但种类完全不同的扑克脸。制造商、工厂、原产地都不同。如果说长门是放在户外的冰块,这家伙就是干冰,不会融解的那种,像是蒸发后就消失的冷气团。
「他大概也是这么想。反正该来的总是会来。不管延多久,避不掉的事情就是避不掉。越早受伤,伤口也愈合得越快,不是吗?」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明白了,就是这个。我知道我刚才很难用言语说分明的那种难以名状的颤栗与恐惧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东扣西算之下答案就出来了。和长门对应的,绝对就是这婆娘——周防九曜!我顿时好想大吼:「逮到妳了吧!」
起初,我并未反应出那边有什么东西。
杵着不动的那家伙没有答腔也没有眨眼,只是一味以想找出神社鸽群中某只特定鸽子般的专注眼神盯着我。那是比机器还要机械化的视线,再烂的数位相机镜头都比她的瞳孔多一点人情味。
像是黑色墨汁加了水,从瓶子溢出来、逐渐漾开的浓雾一般……那是我对那东西的第一印象。待大脑认出映在自个视网膜上的是常常见到的女校——光阳园女子学院的黑色制服时,已过了好几秒。
这家伙是比长门、喜绿学姐或现已不在的朝仓凉子品质还差的外星瑕疵品。
她以太旧而整个拉长走音的录音带的声音——
——不会吧?难道她也是那一类的人?
「——啊……」
终于来了吗。长门所属的资讯统合思念体若是F,周防九曜便是G势力的先锋。
道出意义不明到极点的一番话。由于她外型奇特,因此这般谈吐倒是和给我的第一印象很一致。可是这份不协调感是什么?这份似曾相识的感受又是什么?
古泉就站在那里。他是从车站的剪票口那个方向过来的吧。装扮轻便中带着帅气,可圈可点。一副在等我发现似的,手插进裤袋里,闲得发慌的样子。
很好,我也不想看到他。如果可以,我还想谢绝这谜样二女组呢。
丢出一个正合我意的回答后,佐佐木向春日一鞠躬:
再怎么探她的口风都是浪费时间。其实也没什么好探的。我根本就不想跟她来往。
「那可不成。这事不管怎么拖最后一定会变这样。我们也是等很久才等到这一刻的。我看就算了吧。」
那家伙的目光始终没从我身上移开。
「——你的——」
(注:日本有道料理叫「鸭锅」,主要材料是鸭肉和大葱。既然鸭子揹着葱跑过来让你煮了,意思就是「水到渠成」。)
这么简单的案件,即便是我也有办法以惊人的速效解答出来。绑匪——橘京子和古泉他们所属的「机关」是对立的。对上朝比奈学姐的,肯定是那个未来浑小子。
教我意外的是,从那张像是沉重得很难开启的嘴吐出来的不是白烟,而是普通人类的语言。不得不坦白由于早做好心理上的防卫,感觉有些出人意表。
「我——观测。这里的——时间——流动得……非常缓慢。温度——很闷。」
「什么鬼啊妳?」
认清的瞬间,那个少女的存在感顿时已重到仿佛百年前就伫立在那了。这股强大的压迫感到底是什么?
「什…………?」
春日就像嗅到大麻味道的机场缉毒犬,停了下来——
「眼睛——真是——美……」
橘京子的视线直接穿透到我身后,仿佛我是个透明人。令人颤栗的不祥预感沿着背脊直窜上来。我有时会想:像颤栗、恐惧、难以名状这些形容词虽然很常用,但是其真正的意涵和感觉还真的很少亲身经历。另外像是「纸画的大饼」以及「揹着葱跑过来的鸭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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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防————」
那真是天助我也。不好意思,请妳们快快走。不过……拜托别走进附近那家咖啡厅。我们待会会过去坐坐。要是没空位就伤脑筋了。
我和她完完全全是第一次见面。这样的少女只要看过一眼就不可能忘记。
总之,SOS团不知何时已经全员到齐。而且大伙像是要防堵自由球似的,缓缓朝我和佐佐木一行人包围过来。
「佐佐木。」我对老朋友说:「妳知不知道这些人的真正身分?」
可是这个……这个叫九曜的女生在与人交谈时接不上话的程度,远远凌驾初次见面的长门……嗯?长门?
「原来如此。」
吐出完全无意义的话语。
和资讯统合思念体起源不同的外星生命体——广域带宇宙存在。
而我的心情活像是看到雷达扫描到,有股超低气压将伴随着巨大云海来袭的管制官。
佐佐木忍着笑意,捧着肚子说:
不要,佐佐木。别跟着她们胡搞瞎搞。否则妳会变成第二个我。可恶,九曜那个妖女就算了,假使我和橘京子今天也是头一次碰面,我就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脸上也不致于泄露多余的讯息。佐佐木不只头脑好,眼睛也很尖。即使现在开始装蒜,凭我的说服能力也休想矇混过去。
「————」
「久要?」
就在我到处扫射疑惑的眼神时,橘京子开口了:
我回过头。
「————」
我生平第一次见识到如此适用「大放异彩」这个都快长青苔的形容词的人。
「我们只是碰巧遇到。」
「他说过来见你太蠢了,他不干这种事。他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不过他今天好像不打算跟你见面。」
「阿虚,虽然你对她们的观感不好……」
不过——现在可没闲功夫讲这个。
一看手表才知道现在离上午九点尚有十五分钟。他们什么时候到的我不晓得,难怪我老是当上没超过集合时间但依然算是迟到的包尾大王。
她有着比长门更无机质的苍白面容,难以形容的黑色硬质玻璃般的眼珠,以及比刚喷上消光漆的乌鸦还来得黑的黑发。那头黑发长到过腰,有着波浪般的起伏。乍看就像是一支过长量又多的拖把。越往下头发就越往左右扩展,少女的大部分表面积可说都被头发占据了。就算那头长发具有如羽翼一般振翅高飞的功能也不足为奇,总之是相当特别的发型。按理说留这种发型的人应该是醒目得不得了,但是在佐佐木提到她之前,我却完全没注意到她。这一点实在是太怪异了。
我忆起先前从鹤屋家出来,回程中遇到古泉的那段谈话。
「好吧。在下会考虑考虑。才刚道别又再见面其实也挺尴尬的。我们待会应该会坐电车去远一点的地方。」
「阿虚,她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子。很有趣对不对?在下是叫她九曜小姐,不过她短缺的不是齿轮,而是对固有名词的讲究。她似乎不是很明白何谓个人。不不不,她不是生病喔。她就是那种人而已。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春日勉强吐出几个字规避自己的无言,她的表情就像是爬山时发现新品种昆虫的小孩那样瞪大了眼睛。
我迅速看了看四周,果然……路人的目光都只停驻在佐佐木或橘京子身上,对这家伙完全没注意到。
只有古泉倒还好。毕竟他是唯一一位能和我面对的三人平起平坐,对等论战的北高学生。
总之妳叫久要州房就对了?
虽然说得很慢,但那家伙确实又开口了。
九曜看着摆出防御架势的我,像是在看铜铎复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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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说:
犹记得寒假那次SOS合宿,滑雪场刮起了冰风暴,如幻梦一般突然出现的雪中怪屋。长门在那发高烧病倒,最后我们是靠长门的提示、春日的直觉和古泉的急中生智才得以脱险的那段插曲,现在回想起来仍有如白日梦。
「可是看到你的反应就知道了。她们是不折不扣的真货。」
「在下却只有她们了。没有人愿意主动跟我攀谈。北高里像九曜小姐这样独树一格的人很多吗?有的话就好。可惜我不是北高的学生。尽管嘴上抱怨,还是不得不把剩下的两年念完。等在下顺利考上理想的大学,非玩个痛快不可。」
「————」
「那个和长门不同品种的外星人,原来就是妳?」
我瞪视那家伙,将她的面貌烙印在脑细胞的记忆空间。
最坏最坏的情况,莫过于古泉身旁站了凉宫春日这位SOS团的最高权力者,脸上的表情活像是目击到地方父母官恶行的代天巡府,呆望着我不动;斜后方则是站了长门,朝比奈学姐也在场的情况。
「住在这一区的人,约会碰面的地点都不外乎这个大地标。我只是和认识的人约在这里集合而已。阿虚,在下也跟你一样,有几位你不知道的朋友。我们已全都到齐,差不多该走了。」
假如这是某人想造成我心神不宁的特意安排,眼前这两人对谈的画面已够让我心脏麻痺的了。但我心里很清楚:还有更刺激的画面。
假日人潮穿梭来去的站前广场、高中生三五成群的景象——眼前均是没什么值得注目、不值一提的日常风景。
然而——我仿佛听到了某个角落里,传来看不见也不可能听得见的巨大力量互相角力的撞击声。
佐佐木朝春日微微一笑,同样的,橘京子和九曜的视线也各自投射往别的方向。映照在橘京子眼眸里的,是本团副团长从头时髦到脚的装扮。
两人始终没有打招呼。古泉的微笑扑克脸也始终不变。我隐约觉得他的表情不太妙,但察觉到的只有我吧。另一方面,橘京子的表情倒像是终于在台上大鸣大放的新进女演员那样志得意满。
但是——摩擦声的起源并不是这两人。人类与人类的面对面不会引起那样大的震荡。
犹如在遥远的地底下大陆板块和海洋板块互相撞击那般,让我有精神上极度不稳定之感的是——
「………」
「————」
凝视彼此一动也不动的两个人影——长门和九曜。
仔细想想……对喔,好几次长门发怒抓狂时,我都在场耶。像是和电研社的游戏对决、还有学生会长发表文艺社废社宣言的时候。对朝仓战时长门有没有发怒,我就不确定了。毕竟当时的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感受,长门或许也还没有那样的感情。
可是刚才,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我自豪已练就到能判别长门感情变化的好眼力,原来才只有中等程度。
「………」
专心一致且面无表情的长门无感情得直达朴实刚毅程度的双眸里,投射出空洞得让人心软的虚无。具透明感的瞳孔里的投影,是名为周防九曜的异种外星人制人造人。
四周的喧嚣、穿梭的人潮,仿佛都已远离。就算现在地面迸裂,冒出巨大蟋蟀,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简直像是被动闭在异空间那样,现实感完全丧失——
「请、请问……」
帮我解除放空状态的,是飘落凡间的精灵,我的护眼达人,同时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阿虚?你怎么了?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阿虚——电话!」
「喂喂?」
在流行精品店的杂货区眼睛发亮的朝比奈学姐,在眼镜行店头让春日戴上各类型太阳眼镜的长门,时而奉承、时而聊聊天气、提供自己班上的话题来活络气氛的古泉——

待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站内,春日就开始念了:
朝比奈学姐担心的仰望着我。
存在的本身就蠢到不行的我们SOS团,也是历经许多风风雨雨,才得以像现在这样,成为吴越同舟,作茧自缚的命运共同体。只要船长命大没死,这艘船不管去到何处都会无视海上交通安全乘风破浪。纵使以印度次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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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目标出航,最后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攻上亚拉拉特山顶。
我一擦掉像是没有剧本,硬着头皮在现场转播的总统选举电视辩论会上台的发言人冒的冷汗时——
那佐佐木咧?她完全被我漏掉了。
「好,我们走吧。」
在古泉和长门进入老僧入定般的无语状态时,就只有朝比奈学姐愣愣站在一旁。不管在哪都令人安心,可爱得目眩神迷。I loving you,朝比奈学姐,好想好想紧紧搂住妳。
「只要是无法解释的现象就行。像是感到疑惑的现象、充满谜团的人、时空扭曲的场所、假装是地球人的外星人等等诸如此类都可以。」
春日以探询的目光看着我:
妳真该学学对方那么叫我。
「大家是同时到剪票口的。」
我小心不滑入浴缸,沿着边缘伸出头来,将话筒搁在耳边。
看来真的得另外跟长门和古泉约个时间见面了。看这气氛不宜在团体行动中背着春日窃窃私语。风险太高了。
「谁打来的?」
春日厌烦的将脸颊上的头发拨开:
那一夜——
佐佐木不假思索否认:
「对方问说:『哥哥在吗?』我回说:『阿虚在啊。』」
春日将桌上的帐单反射性递给我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想起了自己发表的平均分担宣言。只见她巧妙地粉饰太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脸庞,叨起插在空玻璃杯中的吸管。
「我还是觉得她怪怪的。嗯——不过,她在你的朋友里面算是较有趣的一个。虽然她的言行举止有点不太自然。」
都怪我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以致于脑子一时半刻没转过来。
在一件不可思议现象都没出现的情况下,新年度第一届不可思议探索之旅结束,春日宣布解散的同时,迅速冲回家的我,吃完晚餐,东摸摸西摸摸了好一会,接在妹妹后面洗澡。
春日道出了惊人之语。
乍看之下,SOS团团员都没有变。长门是不用说,古泉那张营业用面容则是万年不垮,值得褒奖。光是这一点,我就很想找这两人讨教讨教。
「感冒了吗?啊。你在流汗。手帕、手帕。」
「啊,阿虚。等你洗好澡,要教我写作业喔。算术~习~题~」
手伸进小包包,轻轻拿出花手帕递给我。
妳记得真清楚。我用眼角余光捕捉到长门和朝比奈学姐微颤了一下。
不,我不了解。
「一——个女——生——」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后来没再遇到佐佐木一行人。每到转角处我就有所防备,不过佐佐木好像真的搭电车到别处去了。虽然很想对她带那两人来一事求偿;但最起码她还是有替我着想。应该要谢谢人家。
谁会去查那种东西啊。何况只要事先串供好,事迹就不会败露;公平交易委员会若真要查缉,第一个也会先找上春日……算了。罚金变成十倍的话,别说是定存解约了,我可能还得去拜托银行超贷给我。
佐佐木经过我身旁、朝剪票口走去,橘京子和九曜也静静地移动。前者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后者则像是一片朦胧的烟雾飘过。
老妹以稚嫩的语调说着,我无意义的用放在头上的毛巾擦擦手,接过老妹拿着的话筒。
「尤其是阿虚,你都没认真在找不可思议的事物对不对?有次你就在图书馆睡觉。」
春日喝着美式冰咖啡,发出高分贝的咕嘟咕嘟声。
有如空谷回音般反射回来的那个声音——
佐佐木要是听到妳这番话,一定会以为妳在称赞她。她就是那种怪人。
「再见。」
捧着锡兰红茶杯,举止高雅的朝比奈学姐一如往常专注的聆听春日谈话,长门直盯着杏桃汁一点一点降低的水面,古泉则是双手抱胸,继续当他的笑面郎君。
「对了,关于今天的行程——」
「那可不行。」
「是吗?」佐佐木又咯咯笑了起来:「就当作是那样吧。」
留下谜样的话语后,将举起的手翻面。
为什么他不是跟我讲,而是跟妳讲?难道须藤不是对冈本有意思,而是对妳有好感?
托此情此景的福,我完全清醒了。
不想让我的臭汗弄脏学姐整洁的手帕。用衬衫的袖口擦一擦就行了。
佐佐木不会真打算和外星人、未来人、超能力者架起友谊的桥梁吧?就算想拓展社交圈,也得先定下界限才是啊——
跟妳讲过多少次,至少名字要问一下嘛?万一是怪怪的电话行销或强迫推销不需要的教材,那怎么办?
这一整天,我们五人都是团体行动。在一家老板出于兴趣所研发的独特菜单、极负盛名的咖哩店用完中餐后的午后时光也是一样。其他三人完全是陪春日和朝比奈学姐只逛不买,旁人看来也一定会有那种感觉。
我咽下叹息,将到口的话语在胃里头翻了两翻。
几小时后,我们一行人以车站为中心四处走走看看。
一时之间,我开始感谢起那个未来浑小子了。幸亏那小子不在场,朝比奈学姐才不必像古泉和长门一样,跟对手大眼瞪小眼。
「阿虚,在下要走啰。」
稍微偏离主要干道后,一个月前没有的建筑物和店家像突然冒出来似的一栋栋盖好了,不然就是像被抹除似的消失不见,果真是韶光飞逝。但是在商业主义荼毒下的现代,这样的情形或许才是正常。反观我家附近在我出生前就在的小酒铺,那才真叫跟不上时代。才想说有一家便利商店进驻,没多久就歇业,然后又再开另一家便利商店,简直像是在玩俄罗斯轮盘似的不安定。可是见到昔日的风景依旧,我就感到莫名安心。
『喂喂。』
普通过了头反倒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之前我就在想,分成两人和三人个别行动好像不太好。既然是巡视同一区,多一点人不是更容易发现异状吗?两人和五人就差了一倍之多耶。」
「因此没有人是敬陪末座。只有你是第一个到。因此这次就平均分担吧。」
那家伙到底对应谁,当时的我完完全全没有想到。
「喂,春日。妳说的不可思议事物是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差不多都忘光了,拜托再讲一次吧。」
在老妹以古怪的抑扬顿挫歌唱完毕后,害羞得吐吐舌头,以幼稚园小朋友般稚气的小跳步出了脱衣室。
「不可能。」
这倒是实话,她是比我擅于交际。但是呢,佐佐木……
(注:即印度半岛)
啊,真是快乐。你有什么不满吗?
「在下从未特意讨好任何人,也不曾对什么人示好。阿虚,你不是最了解这一点的吗?」
「我很好,朝比奈学姐。」
反正接下来一定是春日喜欢的分组抽签大会。我才这么想——
我深深感受到春日的精力已蓄势待发,同时让杯底残存的冰欧蕾连同融化变小的冰块一起流入口里。
「那么简单的东西你都会忘?给我好好记住。」
只要看看长门和古泉的脸色,以及朝比奈学姐仍旧是平常那个朝比奈学姐,另一个我没有从未来跑来搅乱一池春水,事情大概就不会棘手到哪去。
这回应该轮不到我请客。好不容易我第二次头一个到达集合地点,本来是值得纪念的光荣事迹,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是因为没有等人的感觉吧。真怀念长门、古泉和朝比奈学姐缺席的那一天,好整以暇等待春日到来的那段时光。虽然那次我最后还是有出钱,但还是很爽。
离我仅一步之遥的老妹身穿睡衣,探头进来。
春日冷饮喝完后,环视了我们一下,我也跟着窥伺起其他三人的表情。
应该不是春日。会是长门为了今早的事打来找我吗?还是朝比奈学姐……拜托不要是朝比奈小姐。我现在可没心情听奇奇怪怪的忠告。
跟佐佐木以及附赠的两位分手后几分钟,我们五人像在尽国民义务似的转进咖啡厅,肃静的听取春日得意洋洋的宣布今日预定行程。
再好不过——我望着春日心想。
「对了对了。你最近有空的话,打个电话给须藤好吗?他好像真的要开始筹备同学会了。上次他又打电话来。听他的口气好像是想请你当北高的窗口。」
用比猫用洗毛剂还廉价的洗发精洗好头、将身上的污垢尘埃完全洗净后,浸泡在浴缸里,哼唱着被迫听了好几遍不由自主背起来,由老妹作词作曲的「吃饭之歌」时,浴室门突然被打开来。
橘京子对古泉、周防九曜对长门、未来人无名氏对朝比奈学姐……
「是啊,她的朋友好像比你多。」
「我决定不分组了。」
什么「因此」?而且还一连说了两次。重覆同样的接续词会让人觉得妳很笨。还有,不要自己乱定规则,不然下次我也有样学样,跟长门或朝比奈学姐串通好,大跳奥克拉荷马土风舞过来喔。
这女人的向心力强烈到荒谬的地步。那样一来就不会有事。不用刻意说服自己,也没必要感到混乱。
妳干脆请在场的团员现身说法比较快——想归想,我也只敢在心中如此叹息。
不知和春日在谈什么的佐佐木结束了谈话。
「事先协商不成立。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们是骗不了我的。要是被踢爆,就处以罚金十倍之刑。」
春日叼着吸管甩了甩:
电话啊。算了,我早有预感会有事。我正好也有事找他们。反正我早有心理准备,不是古泉就是长门。老妹拿着子机,微微一笑:
哪个女生会在这个时间、这个时机打电话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