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凉宫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1.9万 字
α-7
星期一。
平日生活的第一天就这么平顺地结束了。也许是慵懒的周日假期让身体过度放松,感觉离校返家的路似乎特别长,走也走不完。
有春日等人相伴的路上还没什么感觉,但落单后,一丝寂寥忽然缠上只身走路的我,看来和SOS团瞎混已被我视为日常生活的标准模式。我不经意地想找个词形容习惯了这种日子的自己,虽有种木棍打蛇,蛇随棍上的感觉,但我想我就是那根棍子。
「算了。」
我停下脚步,没来由地回头一望。也许是放学后那群希望入团的新生们的青涩模样使然,抑或单纯是日照等气候条件的改变,让这条笼罩于初春景色中的通学路看起来比往日鲜明许多。
「怎样都无所谓啦。」
这段话不具任何意义。我偶尔会想,所谓的自言自语到底需不需要听众,毕竟传不进人耳的话和发声练习相去无几。如此说来,既然我自认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那么那句话的听众应该就是我自己。
所谓近朱者赤,若说春日是「朱」,那我老早就「赤」得一塌糊涂了,就算还有机会从头淋上其他颜色,可能性也远比高基氏体
㊟
的直径来得小。
(注:真核细胞内部构造之一)
胡思乱想的我重新顺着归巢本能踏上归途,并将佐佐木或九曜等新学年的程咬金抛诸脑后。之后该做的,就是在自己房里按我浑然天成的时刻表等待夜晚、挥别今日即可。说起来理所当然,最后也都一一实现。
所以——
今天已经没什么值得一提了。
应该吧。
β-7
也许以崖上落石来形容春日的速度有些夸张,但她下坡的速度确实能和世界级竞走赛的选手一较高下。
我、古泉和朝比奈学姐仿佛被一条来自春日背影的透明绳直拉下坡,好不容易踏上平坦的光阳园站前广场时皆已上气不接下气。朝比奈学姐双手拄膝喘个不停,就连平时与汗味绝缘的古泉都举手拭额,剧烈程度可见一斑。
「有什么好休息的啊!既然来到平地了,就快给我跑起来!」
然而,只有这位在体内酝酿辐射物的姑娘不知疲劳为何物,迳自为目标长门家的赛跑鸣枪。
她使出奥运级的速度狂奔。若没有处于全盛期的企业社团现役运动员那般能耐,任谁也追不上吧。古泉先走一步后,我也替脚程慢的朝比奈学姐扛起书包,尽全力拔腿追上。
「能。」
长门宛如手工制玻璃工艺品般的双眼静静地直视着我。
「是我啦,有希。大家都来看妳了。」
没等长门允许,春日起身跨步,同时勾起朝比奈学姐的手。
飘飘然摇晃的鸡窝头又摔到枕上。
「怎么只有罐头啊?这样营养哪会均衡,要多吃新鲜蔬菜身体才不会出毛病。实玖瑠,快洗米煮饭,再把那边的陶锅准备好。古泉,帮我买蛋、菠菜、长葱……」
「那么,」古泉说:「我就来帮忙跑腿吧,只买退烧贴片跟感冒药就好了吗?」
凝视天花板的苍白脸庞上不见任何表情,也看不出有发烧的征状。若要挑出几点明显不同,就是那睡乱的鸟巢头。我的鹰眼还发现她眼皮比平时下降了两毫米,却感觉不到痛苦。话说回来,她的睡衣实在毫无魅力可言。
「…………」
「几时开始的?」
我配合脚步几乎打结的朝比奈学姐姗姗来迟,只见春日早已在公寓大门口久候多时,并在确认全员到齐后按下对讲机按键。7、0、8,呼叫。
春日直接用脚脱鞋后制止了长门,并将她快步推进寝室。不只是我和朝比奈学姐,在场所有人都已造访过长门的小天地无数次,所以春日自然对室内格局了若指掌。我虽无缘一探闺房,只见过客房和客厅,但无关紧要。
她的「病」并不单纯,绝非市面上的感冒药或春日特制料理得以医治。她感染的可说是某种宇宙病原体,能制造血清或特效药的也只有长门之流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就是我眼前的病人。
长门眼神恍惚地点头回应春日,并动手从鞋柜里拿出相应人数的拖鞋。
「有一点发烧耶,妳有冰枕吗?」
无论怎么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切割,得到的表情都只是趋近无限小的「无」。
『…………』
那是种天盖领域那般太空惊悚剧角色所施展的资讯攻击,只要让长门过载,就能封住她万能的外星魔法。
我回想着昨天的事说道:
又是妳家的痴呆大老板啊?不如请对方直接降临到我面前,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怎么样?
抱着一堆拖鞋、担心地看着长门的朝比奈学姐不知是受了何种刺激,跟在春日身后频频点头。春日在门前煞住脚,对傻傻晾在一边的我和古泉说:
「没事。」
这家伙有这么瘦小吗?才一天不见,怎么就变得这么单薄啊?
宛如刚从古老地层出土的和同开珎
㊟
般毫无光泽,长门的双眼不曾如此暗沉,一向有如刚削好的铅笔蕊般乌亮的黑瞳已不复见。
长门有希身着睡衣,在矩形门缝中悄然而立。
「悉听尊便。」
她是大我一届的学姐,是个蜇伏在长门和学生会长背后的外星人制有机人工智慧机器人。虽和长门跟朝仓一样同为联系装置机器人,却属于不同的资讯统合思念体。喜绿学姐会选在那天在那间咖啡厅当一日工读生绝非偶然,必定是为监视九曜而来。至于原因嘛,多半是防止九曜对我开什么宇宙级的玩笑吧。只是那原本是长门的工作,而长门那天并不在场。
长门的眼皮再降了约莫一公厘。
这时天启打进我的脑门,使我注意到某些事。
我再次确信这绝非普通的发烧,即便是全球名医组成的梦幻团队,也解析不出侵袭长门的究竟为何。
「对话……」
长门沉默不答,用宛如黄沙般漠然的眼神看着我的胸口。
「不完全是。」
在上升速度慢到好比人力拉抬的铁箱里,春日的唇线始终没有打直过,但那并不表示她心情欠佳。当她不知该摆什么表情时,这臭脸就是她的一号表情。
门内人物蓄势待发似的迅速解锁,铁门因而慢慢滑开,背着室内暖色系灯光的影子一路拉到门边。
通话噗滋断讯,电子锁大门随之缓缓开启。
长门有如啃咬着无形的苦衷,面无表情地说:
长门略失血色的唇闭上十数秒后终于再次蠕动。
「妳是几时发烧到非躺下不可的?」
「能说话吗?」
「没关系,我等等去买个退烧贴片过来,再来就是晚餐了。有希,冰箱的东西和厨房借我用一下。」
「无法直接与有机生命体接触……所以才制造了我……」
不过,现在可不是在琐事上留心的时候。
『…………』
「负载过量。」
「…………」
这回我终于有幸踏进这真的只摆了一张床的寝室。还来不及发表感言,春日已将长门哄进被窝,嘘寒问暖。
「不用麻烦了啦。」
一把火冲上心头,使我不禁想来个一人交叉拳痛扁自己的太阳穴。
春日对朝比奈学姐和古泉下达指令的声音从厨房断断续续传来。
「不可能。资讯统合思念体——」
这是唯一可走的路。倘若长门是统合思念体的发言人,那么九曜就是天盖领域那帮子的特务。透过佐佐木和橘京子,我明白九曜也是个能够沟通的对手。尽管她层次低得远不及长门,至少说的是日文,应该听得懂人话。
「有希,妳吃饭了没?头会不会痛?」
春日掌心贴在长门额上问道:
(注:美国WWE摔角著名摔角手之一)
「如果……」
那是新学年度第一届不可思议探索之旅搜查行动的日子,印象中她当天的体温应该正常。
长门气若游丝地说,朦胧的眼神投向被铺。
「如果我这个个体被赋予了社交机能——」
这点我早就知道了,但事到如今,我和春日都不能没有妳这份木讷啊。
长门的头在枕上左右细微晃动。
「对话并不简单。现在的我能力尚不足以和对有机生命体联系装置对话,我的语言沟通能力并不好。」
「我就为妳熬一锅特制稀饭吧,还是要特制锅烧乌龙面?不管妳选哪样,感冒什么的保证一吃见效!实玖瑠,快来帮我。」
「但是,也可以这么说。」
「好……好的!」
「等等,我还得准备晚饭,先看冰箱剩什么再说。葱……葱……嗯,古泉,我列张清单给你,过来一下。」
「妳真的能下床吗?」
「长门。」
「是那个叫九曜的害妳生病的吗?」
长门动弹不得,后备系统朝仓也不在了。因此就算派系不同,喜绿学姐仍成了我们身边唯一的人形联系装置,所以她才会露面,在咖啡厅假扮服务生,若即若离地监视我们。
古泉轻拍了拍我的肩,使了个匪夷所思的眼神后离开房间,留下呆立的我和端睡在床的长门。
「喂,没事吧?」
春日将另一只手贴上自己额头。
「我该怎么让妳好起来呢?」
「怎么可以不吃饭呢?看妳一个人住,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嗯——」
姑且问问吧。
仔细想想,这背后一定有鬼。昨天,也就是星期天,我应佐佐木之邀,和橘京子、周防九曜及藤原见面,其间却出现了不速之客——喜绿江美里。
长门以否定的动作回答。
该不会是我在浴室里接佐佐木的电话那时发病的吧?
「和九曜谈谈会有用吗?」
直到我稍稍平复下来,才发现内心的激动。
「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不可以随便偷窥女孩子的睡相!」
长门茫然望着天花板,无力地抬起盖着被的上半身。看她差点挺不起身、那副摇摇晃晃的样子,颇有Undertaker
㊟
的架式。
「星期六晚上。」
「那之前的也是她吗?就是——」
「妳现在感觉怎么样,跟我看到、感觉到的一样吗?」
「…………」
「我不能靠自己的意识治疗自己,这必须让资讯统合思念体决定。」
去年冬天,长门在那雪中怪屋中昏倒时背后有何玄机?在冰风暴笼罩的山中游荡了几个小时,最后发现的灯光竟带领我们进入逃不出的豪宅,长门还在里头发生异状,这究竟是……
(注:日本奈良平安时代最古老的铸币)
我这个超级大白痴,怎么这么迟钝啊!
没有空调的寝室里气温跟室外一样温和,但我的心却和身体唱反调,不寒而栗。
长门吐出了如呼气般轻薄的话语。
电梯门在七楼滑开,早已等到不耐烦的春日伴随快速移动的破风声朝走道进军,往708号室门铃又是一阵乱按。
「咿、哈呼……」
一踏进停在一楼的电梯,春日就朝标示7F的按钮戳个不停。不甚宽敞的电梯同时挤进四人后更显狭窄,朝比奈学姐的喘息简直近在耳边。剩下的,就只有机械细微的运作声。
答覆迅速到像是一直守在对讲机前似的。
这时的春日远比平时可靠多了。她虽贵为团长,却总是在无关SOS团的事项上展现顶尖实力。料理工夫自然也不在话下,我的味蕾清楚得很。
「…………」
「就有可能得到像朝仓凉子那样的工具,所以我才会是现在的我。我无法抗拒既定的编程,直到活动停止之前……我都会……保持这样……」
眼皮降下三公厘的双眸凝视着无机的天花板。
我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假如长门和朝仓的性格对调了,会发生什么事呢?寡言孤僻的书虫班长,热心助人笑容可掬的文艺社唯一社员——摆明是投错胎了嘛!
不不,在亲眼见到之前我绝对无法想像。我可没被长门用匕首捅过,也没在那种状况下被朝仓搭救呢,而我也打从心底庆幸那个是朝仓、这个是长门且深信不疑。抱歉了,朝仓,拜托妳乖乖待在加拿大终其一生吧,我有长门就够了。光是有长门、春日和朝比奈学姐等三姝相伴,我的幸福指数就要爆表了啊!
「长门,告诉我。」
我屈膝蹲下,将嘴凑近长门那张挂着杂乱浏海的脸。
「告诉我该怎么做。喔不,告诉我要怎么让妳恢复原状。」
「…………」
答覆迟迟未果。
隔了一段时间后长门将视线转向我,而我恭候多时的回覆却只是短短的——
「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难道妳……」
当我倾身向前时……
「喂!阿虚,你想对有希做什么!」
在学生水手服外罩上围裙的春日,握着汤杓叉着腰,两眼拉成等腰三角形地对我怒目相视。
「还不快来帮忙?古泉都去跑腿了,你也该找点事来做,更何况你是最该卖力工作的人。身为杂役的你就该扛下所有肉体劳动,还不快去摆碗盘洗筷子,别让自己闲着!快给我过来!」
春日抓猫似的掐着我的后颈,当作防灾沙包般一路拖进厨房。
帮就帮,妳就尽管吩咐吧。只要长门能痊愈,不管什么菜都包在我身上。对了,若真能治好长门,关键或许就是此时此地也说不定。说不定只要看到春日特制的滋补强身怪异料理,外星生命体就会吓得脸色发青、鞋也不穿地落荒而逃。不过,那也得难吃到一种极致才行。
然而事实上春日烧的菜美味到让我不自觉地感激涕零,嘴也无法拒绝,真的是无话可说。生我养我的母亲大人啊,孩儿实在对不起您,因为就连春日做的简餐都胜过您整桌饭菜啊。
还以为是手机坏了,不过我倒还希望真是那么回事。
古泉购毕返回后,春日就立刻送上劳役免除金牌。而打从一开始就没建功的我,也在取出柜中餐具清洗等杂务后告退,只好呆望钦点朝比奈学姐为助手的春日在厨房里大显身手。
长门……是长门吗?
「药只是吃安心的啦,要治好就非得靠气魄不可。」
既然这与我和春日被困在闭锁空间时所见的一样,应该也能回讯,于是我忙乱地按下按键。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回讯回讯回讯,我迫不及待地输入:
我的脑袋实在是简单到无可救药,竟然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们一定是为了利用春日的能力才会接近我。正如古泉所言,长门就是我们SOS团中最巨大的壁垒,但直至事发后一刻,我才发现她成了敌方的首要目标。
春日喜上眉梢,一股脑儿地盯着长门用餐。
「总算是安心多了。我作梦都没想到有希会请病假,还以为是什么重感冒,害我担心得要命。幸好烧得不太严重,吃点好消化的东西再睡个觉就够了吧。」
「…………」
虽说我不是头一次见识,不过春日的手艺还真的能让专职家庭主妇汗颜。无论是切菜刀工还是熬汤手法,对她而言都是小事一桩,不禁令人赞叹。
当务之急就是找出应先向谁问罪。即使不知该怎么做,也不能就这么搁着不管。
一发讯,回应立刻就到。
春日似乎还打算亲手喂长门喝粥,不过长门婉拒了,自己拿起碗匙,吸了一口。
「好~……啊、好好喝喔……!」
可是没心情吐槽的我,只是和古泉一起钻进客厅那张没插电的暖被桌,任时间漫漫流逝。
「好吃。」
古泉流畅地搭上腔。除了春日,所有人都晓得人类的医生对长门根本不管用,但闭口不提反倒有些不自然。
我有些坐立难安。
制服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冷不防地狂震,吓得我差点摔下马桶。
没过几秒,游标便向右滑去,映出无机的文字。像这样无视文字变换流泄而出的输入方式,我的确曾见过那么一次。
长门按一定节奏秀气地吃着。虽不知春日的亲手菜是否感动了她,表情也比吃大碗速食咖哩时更有品尝的样子,不过她仍可能只是强拉起自己不振的食欲罢了。端到面前者,长门来者不拒,就算没必要也照吃不误。
「我跟一个医生很熟,要是有个万一,我可以向他讨点特效药喔。」
「好喝。」
不知是睡衣版长门造成的,还是她正默默吞食春日做的养身膳食。或许,是因为长门明明伸手可及,看起来却比平时还虚弱的缘故吧。
画面在打开收信匣的瞬间突然断讯。病毒?那可惨了,要是之前输入的资料都毁了,绝对是一场恶梦。
我将春日盛好的粥和蔬菜汤装在托盘里,小心翼翼地送进长门寝室。朝比奈学姐捧着茶壶和茶杯跟来,古泉手拿春日指定的中药和装了水的马克杯随侍在后,接着春日一马当先推开了寝室门。
我焦急地不停按键:
长门缓缓起身,无声的将眼转向我们四人。
「好~」
『妳会发烧都是天盖领域那伙人搞的鬼吧?』
「阿虚,你别在那边流口水肖想。这一碗是有希独享的粥,先帮我端进有希房里吧,可别把这当成惩罚喔。」
「看来不需要上医院了呢。」
春日的神情变得略为复杂。
yuki.n〉?????働???拔???侦??侧?荜??侧??偰?????????侧??
别用那种挂保证的表情对朝比奈学姐瞎掰啦,害她信以为真怎么办?
「那还用说。」
「看吧?这可是我的特制原创蔬菜汤呢。维他命从A到Z应有尽有,喝了保证精力充沛,无论是倦怠还是脑中风,都会被一口气踢到土星环去喔。」
「抱歉。」
「…………」
「久等了,有希,可以吃啰。」
不等回答,我已从寝室移身厕所。虽无内急,不过再让我继续看到长门那样,无名火肯定会烧个没完没了。
「只要习惯了谁也办得到哇。」
讯息传出后回覆立刻送来。
长门的寝室和充满生活感的厕所不过咫尺之遥,却令人感到无穷遥远,几秒钟的空白也长得难熬。
「好~」
「这样啊,那就好,再多吃一点吧,尽情地吃。然后这是蔬菜汤,原本该再熬久一点的,不过我想这样味道应该都煮出来了。」
一定要给那个唤作九曜的女子一点颜色瞧瞧。长门卧病在床而她却活蹦乱跳,怎么说都不合理,一定是有哪个平衡点被破坏了,我可饶不了这种情况。首先得联络佐佐木——
『妳怎么了?』
「我从小学就开始下厨做菜了耶,还做得比家里的任何人都香喔。啊、实玖瑠,给我酱油。」
字串突然结束。
『别管我和春日了,我们自有对策,而且现在倒下的不是我们而是妳啊,让我阻止她们吧。』
长门望着手中的碗,那眼神活像是观察碘酒滴上淀粉的变色反应,最后轻声细细地说:
「现在晚餐有一半是我自己做的,因为母亲要出门工作,这样对大家都好。说起来,果然没有任何练习比得过实际体验呢,不管是烹饪还是什么,每天该下的工夫都不可少。虽然我没有特别练过,只要久了自然就能抓到诀窍啦。实玖瑠,妳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我自己的疏忽,真恨不得用氮气冷冻自己的头再拿球棒一击轰个粉碎。没错,这都是我将橘京子身边那尊看似人体模特儿的九曜,视为人畜无害所招来的恶果。还以为她们的目标是我和春日,真对不起长门。
「这、这是真的吗~?」
「什么啊?」
春日伸长了脖子凝视着长门嚼也不嚼地啜啜喝着强身滋养粥的样子,而朝比奈学姐、古泉和我也是如此。
一阵慌乱中,我在黑漆漆的小型液晶荧幕左上角,发现一条闪烁的文字游标。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看过这样的东西啊?
还用得着妳说。现在的我可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而只能为她做那么多,实在令人惭愧。
无私奉献的春日真是耀眼。若能分得这般活力的凤毛麟角,那些跋扈的感冒病毒肯定会吓得拔腿就跑,只要是有基础生存本能的病原体就一定会这么做。
「我开口她就会做啊,只是她偶尔想做时也会被我拒绝就是了。想带便当我就会自己做。」
yuki.n〉我不会让她们对你和凉宫春日出手。
说起来春日倒是挺少带便当的,妳妈不会帮妳做吗?
yuki.n〉我的驱动??????侥俭侪???偆??旸??奥??偲???侦???偰???
我坐在洁净的马桶盖上,轻咬嘴唇内侧思索着。
「我是不该这么说啦,不过我老……我母亲的味觉实在不行,她的舌头一定有毛病。她调味料都随便加一加,鱼也随便烤一烤,同一道菜煮几次味道变几次。小时候我还以为这很正常,所以一直以为学校营养午餐是人间美味呢。后来有一天我自己试着做,结果惊为天人。啊、实玖瑠,给我味醂。」
「借一下洗手间。」
「哇!」
春日一面用小碟子试汤的味道一面说。
春日随口打着广告,同时将蔬菜汤倒进汤钵。当她顺道关火掀开陶锅盖时,我的肚子也发出哀嚎,那香气真是食欲的催化剂。
「…………」
我直接出声打岔。
长门迅速接下春日递来的汤钵,大喝一口。
yuki.n〉对。
长门原想下床,却被春日再次制止。于是长门从古泉手中接过纸包的药和杯子,对功效怀疑似地望着它们,最后义务性地吞下。
yuki.n〉不必担心。
「没错吧?」
发信人完全是一串乱码,到底是谁啊?
当我想看看是哪位仁兄时机抓得如此神准时,荧幕显示的不是来电,而是简讯。
「啊?」
yuki.n〉这也是我的任务之一□□□□资讯□□思念体正□着和□□□域沟通□试
她又开始高谈阔论了。
虽然无法想像那家伙生儿育女的光景,不过春日最直系的子孙应该不会有味觉障碍的毛病吧。
春日擦擦唇角说:
春日站在系统厨房里,将噗咕作响的陶锅交给朝比奈学姐掌控火候后,直接朝水龙头对嘴喝了点水,做为告一段落的喘息。
「药是饭前的,妳就先吃药吧。这是我所吃过最有效的药喔,饭等等再吃。我煮了很多,妳就尽量吃吧,妳连午餐都没吃对不对?」
「…………」
「就是要让感冒病菌还是病毒觉得『难吃的东西跑进这个身体里了,快逃吧』,所以药才会苦。」
我看得冷汗直流。长门竟会发送名副其实的电波,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难道她投降了吗?如果真的治不好……
眼前一片黑暗。倘若我汗水淋漓的手一个没抓好让手机掉进马桶里,我也不会责怪那可怜的手。
就在我即将把电话摔成废铁前,字串又回到了荧幕上。
yuki.n〉我睡一下。
短促的文字油然浮起,却又立刻溶化在荧幕里,标准的长门式简洁语句。
我再强调一遍,我拒绝接受「不用担心」,想都别想。抱歉了,长门,我不是个圆滑的人,别太高估我。
我冲出厕所,直奔寝室。
「长门!」
见我神色反常,春日先是一阵错愕——
「笨阿虚,有希刚睡着,安静一点!」
接着皱眉瞪眼地说:
「她吃饱后就直接躺下,立刻睡着了呢。」
长门一如春日所言般静静阖着眼,像个冰封的公主,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察觉。
「她一定是安心得睡着了。独居就是这点不好,身边没有人实在差很多。就算自己睡一张床,但是知道其他房间有人、已经起床做些什么的感觉还是很重要,会让人会心一笑呢。所以不管是谁,有个人陪总比——」
虽不是听不下去,不过我现在没那个心情。背向满口大道理的春日,身体拉着头迳自动了起来。
「阿虚,你要去哪里?」
我冲出寝室,加速跳过玄关,不等停在一楼的电梯直往楼梯间奔去。窜过门厅、远离公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
我不知道这时九曜会在哪里,不过她穿的是光阳园女子学院的制服。若她像长门那样每天乖乖上下学,也许她就在那一带。我会来个三段跳甩开警卫,直冲教职员室查询学生名册。即使根本问不出或查不到她的住址,但我还是得试他一试。
总之,我不允许自己袖手旁观。
即使脚步如穿上女神恩赐的翼靴般飞快,只配备低阶心肺功能的我,在空气耗尽时也不得不放慢速度,于是正好停在平交道前。
我突然有种预见未来的预感。当电车走过,九曜已不在平交道彼端,而是站在我背后伸出幽灵般细白的手……
我和长门的外敌就站在铁路对面,仿佛从未离去。
「妳……」
「我是为了处理紧急情况才会出现的,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见到远方天空中的云朵动也不动,飞行中的乌鸦也被钉在空中,我才慢半拍地恍然大悟。
「这里是怎么了……」
呵呵,朝仓轻笑说:
得赶快调整呼吸才行。暂且集中于深呼吸的我不经意望向铁轨彼端时,却不禁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呆若木鸡。
「不必客气……」
「虽然只是小试身手,不过我对那把刀施加的能量,可是比我对妳预测的能力值还要高呢。看来这下有趣了。」
我睁大眼睛。红色警示灯保持明亮,栅栏横杆在半空中斜立,风也不吹了。邻接铁路的马路上毫无人车……表示……
「我毕竟是长门的后备系统,只要她故障就轮到我运作,不是吗?」
「不是妳。我对妳没有兴趣,妳不重要。」
周遭空间已遭冻结。
那嗤嗤窃笑的声音使我后颈寒毛倒竖,令人神经麻痺的甜美香味随着气流钻进鼻腔。这人是——
那娇柔的声音说道。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回答呢。好吧,既然妳也有这个意思——」
没有实体的全像投影在我数米前的地面静止了。
那是个智能远超越人类、绝不可能和人类相互理解的银河外生命体。外型虽是长发如翼的女孩,内容却是一团谜……
她的确在等我。
我背后的空气似乎开始鼓噪起来。要是回头了,一定会看到朝仓的头发如蛇般冉冉舞动,所以还是别那么做的好。然而,耳朵是塞不住的。
「扩大资讯操作范围,张设攻击性资讯,切换至毁灭模式。申请限定空间内局地模拟战,目的为解析目标对象,请准许。」
「那可不行。只要那个人还在这里,我就必须忠实地继续任务。」
她红润的唇开始蠕动:
我握紧垂下的拳。
「不错嘛。」
「让我们聊聊吧,还是妳比较想先打一场?别客气,我也很想知道你们有什么伎俩,那也是我的使命之一呢。」
九曜喃喃地说,并在眼前接下刀柄,对于直逼鼻尖的刀全无惧色。在我眼中,那动作就像是拿刀刺自己的脸,但事实正好相反。
我察觉周围的异状。闪烁的平交道号志怎么了?刺耳的警钟声又为什么消失,电车怎么还没来?
外星人。
我没回头。总觉得我这双眼一旦确认背后的人就是朝仓凉子,绝对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虽形同长门的影子,却属于资讯统合思念体中的激进派,曾两度想夺我性命,而第二次我真的差点一命归西。即使那两次都承蒙长门搭救,但此刻长门人不在此,只有九曜。真是见鬼,我可不想在随时会反过来吃了我的狼虎间做选择。
「……持续提升中。」
「好了,九曜小姐。」
待电车离去、红色警示灯完成任务而熄灭时,一身黑的九曜仍待在栅栏后方。是她生性就是这么老实,还是完全没有表演欲,抑或是对老梗毫无概念?
黑色制服,过长量多的长发,异次元级的生硬表情。
什么?
「长门同学正在休息吧?所以就该我出场了,介意吗?」
她的头侧向一边,我全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人性化的举动。
长门故障————
她的眼有如新月般乌黑。不行,不能再看下去了,视野逐渐变暗。
「——————」
「对呀,就是我。还会是其他人吗?」
那妳先把刀拿远一点,我口水都吞不下去了。
黄黑相间的棒子嘎嘎升起,九曜水中漫步似的挪移身体朝我走来。我还真想知道要怎么走,才会让头发和裙子像模型似的动也不动。
果然是错觉。
平交道再次发声,两团红光交互闪烁,警告人们电车即将接近……然而在我耳中听来,那却是远比正面撞上火车更令我惊恐的警钟。紧急状况。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线索未免太少了点。原本像个铅制人偶的她,仿佛被女巫灌注生命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究竟代表什么?
以闲聊语气发表骇人言论的朝仓凉子仍和班长时期一个样,我完全不希望这世上会有第二个她。

「这个人类可是我的猎物喔。如果你们真的想抢走他,那我也只好这么做了。」
「住手。」
九曜宛如特大号弹珠的双眼直盯着我,而本能也立刻警告我不可与她对视,那一定是种慑人魂魄的装置。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打扰而已,这样子不就谁也看不见我们了吗?操纵空间资讯可是我的拿手强项,谁也逃不出去。」
一只裹着北高长袖水手服的胳臂从我的肩头伸过脑侧,手里握着我记忆犹新的物体——一把寒光慑人的短刀。
朝仓佩服地说。
朝仓得意地继续说。
听见九曜略带情感的话,朝仓说道:
「……立刻放开那个人类。妳非常危险……妳的杀意不是装出来的……」
她怎么会在这里?就像……刻意等着我……
「我希望能更了解人类……不。」
即便被九曜挡下,朝仓的飞刀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和九曜握刀的手一同微微颤动着。能以超高速挡架超高速飞刀的九曜虽也是怪物一只,但朝仓更恐怖,我完全不敢想像那把刀含有多少动能。
「想和我交往吗……?」
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妳在说什么鬼话?
铿、铿、铿——
挥洒狂风而来的长龙掩盖了九曜的身影。纵然车厢不多,仍使我有种时间静止、甚至能一一看清窗后乘客的强烈错觉。而这错觉,也一并勾起了下一个强烈的预感。
我又是一阵惊愕。
「我怎样都不在意喔。」
朝仓持刀的手动了,而且快到几乎甩出残影,我的眼自然无力追上。多亏我曾在一年五班教室中身陷朝仓和长门的异次元战斗,才知道现在是何状况。我能看见的只有朝仓扭动手腕,将凶器几近光速地射向九曜,不过我的脑仍得花上数秒来解析眼前所见。
九曜的手仍不停接近,人形的非人之物越来越近。
面无表情伫立的九曜慢慢眨了眨眼,眼中放出未曾见过的光芒。
「的确、不是那样……我想了解的——」
「她就是暂称天盖领域的组织的人形终端吧,我对她很感兴趣。如果你当场死在这里,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相隔数步,声音却仿佛在耳边响起:
制止九曜的是另一人的声音。
握刀那手的食指倏地竖起,指向伫立的九曜。
「其实是你……」
「真没礼貌,我才不是什么杀人魔。再怎么说,我连一个人都还没杀过呢。」
我像个弃置荒漠的干尸般动弹不得,连现在是冷是热都分不清楚,只知道锋刃发出的银光如太空般寒凉,而九曜的眼神则静得像地下四楼的空洞。
「妳对长门做了什么?」
手伸了过来。
被反手握住的野战刀尖正准确地指着我的咽喉。
想不到事态竟会演变到被抹消的朝仓因而复活,而我还必须借助这杀人魔的力量不可。
「……是朝仓吗?」
「我不准妳再接近他,因为啊——」
来自正后方的声音充满了无所畏惧的自信,还有种莫名的活力。那是睽违已久的声音,也是我再怎么客套也不会思念的女性声音。
这是她设下的陷阱吗?为谁而设?
无庸置疑的,前一年五班同学朝仓凉子的声音正从背后传来。
「……危险性提升两级。」
太安静了。
世界静止了。
九曜分毫未移,与我保持着平交道的间隔。就连我自己做的瓦楞纸箱机器人,都比那脚底生根的站姿来得有人味多了。
铿、铿、铿——
这里,也是大约一年前听春日滔滔独白的地点。
栅栏警示灯开始明灭,宣告电车接近的钟声也渐渐传来,栅栏缓缓地降下。
周防九曜。
住手——虽仅短短两字,但我却说不出口。我真没用,都到这一步了……
略感透明的笑声在我颈边短促响起。
栅栏已完全降下,代表列车接近的铁轨震动及风声越来越响。我凝视着九曜,却看不出她视线落在何方。时机巧得无可置信,绝非偶然,她……
当我猜想朝仓在霎时间应该是说了这堆话时,周遭光景逐渐粉碎,宛如一幅被打散的风景画拼图一转全貌,渐展底图。朝仓创造的充满扭曲几何图样的资讯操作空间,就这么再次呈现于我的眼前。
「……危险性持平。」
九曜一片惨白的脸庞逐渐染上血色,语气也是。
「离开那个人类。」
她仍紧握着短刀,但声音一点儿也不紧绷。
「我无法和妳沟通……」
九曜的语句完整度有了飞跃性的成长。她将脱缰野马般的刀拉到脸旁,拖出长发涵盖的范围,接着歪头松手,使朝仓的刀如导弹般忠实保持原路线飞去。
「——﹗」
三度惊愕的我已不想再有第四次了。
九曜背后闪现出第三个小小的人影——当我的脑归纳出这讯息时,朝仓牌超音速飞刀已在刹那间直刺对方颜面,而那人也像九曜那样,在破相而死之际抓住刀柄。这位接暗器高手就是——
「喜绿学姐。」
朝仓点出了那人的名字。
「妳来这里有何贵干?」
身穿水手服的喜绿学姐,不改在学生会长身边时的优雅微笑,幽幽浮现于几何空间之中。在如此诡异的世界里保持正常表情,反而让人觉得更加诡异。对不起,现在的我脑子一团乱,连话都说不清楚。
喜绿学姐翻转握刀的手,将刀刃指向朝仓。
「我是来制止妳的脱序行为的,妳的行动并非出于统合思念体的共识。」
「咦?真的吗?」
「没错,不被允许。」
「是吗?那好吧。」
朝仓干脆得完全不像她。
与其说那是种感情流露,反而更像是超精密程式模拟出来的完美笑容。任何男人再怎么像块木头,只要见她这么一笑,必定会相思病发,日夜为情所苦。抵挡得了的只有我而已,不知情者如谷口等人绝对会一招毙命。
「——回答我,资讯统合思念体到底是什么?」
朝仓以天生的资优生语气嗤笑道:
朝仓和九曜在互制双手的状态下对话着。
四周恢复了原有的声息,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重新流动。
「我会阻止那种事发生,统合思念体不会准许妳那么做的。」
「——天盖领域又是什么?」
喜绿学姐摇摇头后望向上空,露出整片咽喉。
「是吗?真遗憾。」
「没有。」
「那个人……那个叫九曜的到底是什么人物?个性说变就变。她的言行不一,和她不是人类有关吗?」
「——我无法理解妳的提问。人类是什么?杀是什么,活下去又是什么?」
「共识?妳是说那群乐天又保守的现状维持论者?还是暗示我只是个少数派?」
学姐摊开手,让刀……以我的动态视力也追得上的速度慢慢飞回。才这么想,朝仓又快速念了咒。
是我的脸。
「这个任务就交给喜绿学姐吧,这一战已经让妳收集到不少资讯了吧?虽然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不过就算无法抹消资讯存在,至少还能够破坏硬体终端,直接从她的残骸解析其平台构造不是比较省事吗?」
固体般的气团弹开我的浏海,使我双眼一闭,真是失败。我赶紧睁眼,却看到九曜的指尖停在我眉间数毫米前,而稳稳抓住黑色制服衣袖下那条手的大恩人,自然是朝仓了。一边凶器被制,一边手刀被擒,而我只能像个傻瓜,在两位人皮恶魔的互相角力中呆立。重申一次,我真的很窝囊。
「解除资讯联结的权限也在我身上。」
「!」
不记得曾找过她的我索性不吭声,朝仓的声音却更为逼近。
——这.群.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近得每一字的气息都打在我耳上。
「妳什么时候变成发言人啦?」
真是越来越火大。
朝仓讶异地说:
「我的临时活动差不多该谢幕了,有机会再找我过来玩吧。只要那位恐怖的大姐姐不作梗,保证随传随到喔。」
九曜在我眼前落下。
「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呢?至少看我一眼当作道别嘛。」
「…………」
好吧,算妳赢了。
还有,既然有空跑来这里对我挥刀,不如先去帮长门洗衣烧饭吧,妳之前不就是这样吗?
「妳想对这个人类做什么?妳想杀他,还是想让他活下去呢?」
「哎呀?」
「?」
朝仓笑盈盈地说,心情似乎没打什么折扣。
朝仓一阵阵地咯咯轻笑。
「妳所建构的资讯防护网遭到不明资讯束突破,我正集中于信标追踪及修复现有空间当中。」
当我察觉她的制服裙䙓正随风飘逸时,复活的平交道钟声吓得我弹高了五公厘左右。红光闪烁、栅栏降下,云朵在高空中飘摇,乌鸦振翅归巢。
「我们也无法理解天盖领域的行动原理,自律意识的有无也仍有争议,甚至连是否能归纳于具体生命概念之下都是未知数。」
「肉体资讯的物理性次元变动……她的终端型态和我们都不同,还不需要经过核准呢。」
我还没说完。请妳们别把我夹在中间自顾自地交换意见,也替我这个被电波对话夹击的人想一想好不好?
嗯,就是这样。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公厘厚的等身大九曜看板,只要快速一转,就像消失一样。多亏这个变化吸引我的注意,在我重新关心起短刀去向时,才发现朝仓已将顺接短刀的手挪回原位,心念一转就能插进我的喉管。
「我不允许妳专断独行。」
我战战兢兢地睁眼,却遍寻不着九曜。我眼前只剩下喜绿学姐,某妖女的气息也还在背后。
九曜微笑了。
「什么事?」
「攻击性资讯侵蚀开始。」
才发觉九曜的身影怎么突然化为平面,下一瞬间,她已在我眼前消失无踪。
作梦。我看不管故事怎么编都唬不过春日,妳就尽情地留学吧。
「我的行为模式还是跟过去相同,还没覆盖过喔?」
虽然状况变到我都累了,但我的神经仍紧绷得全无松懈的余地。照理来说,人大多都是在事后才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而现在就是这样。
保持站姿不动的她,宛如从舞台顶吊钢丝垂降般落地。她一手抓住朝仓持刀的手腕,另一手摊成手刀冷不妨地刺出。位置是——?
啊啊,我懂了。
能在这种鬼情况下巧笑倩兮的人脑袋都有问题,这三人皆非Made In Earth就是最佳证明。
「真是伤人。」
「听到了吗,喜绿学姐?」
朝仓的声音中带了点讪笑。
「九曜小姐。」
前方的喜绿学姐回答朝仓来自后方的声音。
「喜绿学姐。」
「我可是把你救出邪恶外星人魔掌的大恩人耶,怎么这样说话呀?」
「妳的口气和长门同学还真像。只不过,现在的她应该会赞成我的提议吧。」
特大号音叉在耳边互击般的巨大金属声响起,使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然而这巨响并不长久,仿佛有个巨人将漫天飞舞的音符全都打散了似的沉寂下来。
若不是朝仓接下短刀,那致命刀械保证会让我一命呜呼,连腿软的时间都没有。
就算是死撑我也不会回头。想摆出妳的标准班长式微笑就尽管摆吧,说不定我的恐惧会一扫而空,或是被那迷人笑容骗得神魂颠倒。因为在我眼里,妳和九曜根本半斤八两。
喜绿学姐从容地踏出步伐,在我前方绝妙距离处停下。原本还有点期待她会说明些什么,却苦等不到她那保持学生会书记笑容的唇有进一步动作。
美得惊人的玲珑笑容。
「我不认为那只是普通的联系装置,她能够不经解密就破解我的攻击性资讯。」
那笑容看得我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朝仓则是冷冷地说:
先说一声,我本性可是非常敦厚的。若要举个例子,就连我珍爱的毛线围巾被老妹心血来潮拿去包三味线寿司,却被牠使尽反抗本能扯成一团单纯的羊毛纤维聚合物时,我的温度还是低到各弹双方一下额头就了事。
「她还在。」
才不会咧,我只要长门一个就够了。很感谢妳阻挡了九曜的攻击,不过我得强调一件事——
「这次她真的逃走了吗?」
我有长门就够了。朝仓,我根本不需要妳。
既然能让惰性这么高的我大动肝火,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你知道吗,我和长门其实互为表里。比起喜绿学姐,我和长门更为相近。现在你眼前那具联系装置是什么也不会做的,因为她的任务只是旁观罢了。」
那声音就像是跳过声带,从某处的扩音器传来。
「所以我应该先道个谢啰?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复活呢。」
视我为沙包的九曜将眼光刺了过来,却临时转向一旁……朝仓的脸应在的位置。
宛如对话程式般无机,却又展现无上美感的笑容再次发问,但朝仓不予理睬,迳自宣告:
「妳是紧急应变时的重点后备系统,我和长门的所属只是有条件地承认妳的必要性,也就是妳现在的可用度比危险性来得高了那么一点而已。」
她自言自语似的说,而表情——算是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以上皆是。」
「怎么到最后说话还是那么难听呀?就这样吧,我该走了,下次见。」
这么一来,我岂不是被朝仓连续救了两次?等等,事情怎么越来越怪啦?
「真是个好表情呢,九曜小姐,不过就到此为止吧。无论是这个人类的生杀大权还是一根指头,我都不会让给你们天盖领域。」
伤眼的几何图案一扫而空,景色也终于回复成原来沿铁轨铺设的正常马路,不过我可没空对这些小事一一诧异。
「联系装置个人代码长门有希已将部分自律判断基准转让给我,那是她自发的提议,也受到了统合思念体中心意识的批准。也就是说,我的行动是出于统合思念体的共识。」
「看来她并不是个对人类沟通特化装置,相反地,更可能是种专为和我们对话而打造的转译平台。之所以会盯上凉宫学妹,也是测得了资讯统合思念体的动作,并加以推敲而行动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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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边地面开始噗咕噗咕地冒泡,就相片毒沼。朝仓的刀如结晶化的砂般融化、崩解,九曜被朝仓抓住的手腕也被青白色的马赛克包覆,无数个细小的六边形沿着手臂如火如荼地蔓延。一眨眼的功夫,原以为会再次平面化的九曜竟化为一条直线。
「可惜的是,我没办法一直维持这个型态。如果有什么怨言,就去找我那群优秀的先进和统合思念体的主流派哭诉吧。要不要去拜托长门同学看看?只要她点个头,我就会从加拿大搬回来陪你喔。」
「因为理论基础不同嘛,如果想对她造成致命伤害,得先分析她联结领域的编译法则呢。」
即便朝仓的声音和气息都消失了,我仍僵在原地不动,就像是和喜绿学姐比谁能撑似的,而她也默默望着我。
「也就是打也打不赢妳的意思吧,也好,我只是以个人意愿作为行动基准而已。长门同学让我明白在哪里找得到自律进化的可能性,喜绿学姐妳会不知道吗?她已经越来越不像个单纯的联系装置,那么妳认不认为我们也会有那么一天?」
朝仓不假掩饰地冷笑。
朝仓怀疑地问:
「她逃走了吗?」
「那个,可以还我了吧?」
一发现这点,冷汗一口气从头顶全喷了出来。
剧烈加速的刀直往九曜后脑刺去,疾如雷射,避无可避。
正常人只有我一个,所以才会吓得发抖。不行啊?咬我啊?
「呃?」
喂喂喂,怎么对我一点表示也没有啊?
我真是受够这种机械性的论调了。
……唉,这样喔,那还真是辛苦妳了,我也不好受呢。可是啊,总之我现在能说的只有——
「能不能先替长门退烧啊?」
「长门学妹是特别任务的执行人,和天盖领域进行高次元层级沟通是她的使命。」
「她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耶,这算哪门子任务啊?」
喜绿学姐仍对我投以微笑,但眼神不知正遥望何处。
「那是无法以语言达成的高层次对话,就本质而言,对地球人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我们虽有过间接性接触,但是物理性接触还是第一次。与过去双方对彼此所知甚少时的经历相比,已有飞跃性的进展。长门学妹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双方之间的转讯站,现在也是如此,希望你能好好陪着她。」
「那也不能全都交给长门一个人扛啊。」
要在语尾不加上惊叹号真是要了我的老命。我将一双怒眼瞪向相貌超然、一如春风中的日本蒲公英的喜绿学姐。
「不能让妳或朝仓来做吗?」
「他们最先想接触的就是长门学妹,因为她是最接近凉宫学妹的联系装置,我也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这事不关己的答覆让我真的头痛起来。
难道他们真想搁着长门不管?资讯统合思念体果然是一帮杀千刀的浑球。说不定能最早和来地球出差的长门相遇本身就是种奇迹。假如朝仓和长门角色互换,或者文艺社硕果仅存的社员其实是喜绿学姐,那么这样的现在将永不到来。长门就是一切的关键,联系装置之类的词汇就给我到海王星轨道上凉快去吧。我甚至开始认为,春日想要的根本不是外星人,而是长门有希本尊。不管是主流派还是激进派,都给我和长门到天秤上一较高下,春日一定会指着长门说她比较重的。
「敬请见谅。」
喜绿学姐突然正经八百地鞠躬道歉。
「我能做的并不多,施加在我身上的限制会自动制止我的脱序行为。只要是被允许的,我一定在所不辞。」
稳重的高年级生与我擦肩而过时又微微低下头,然后朝车站走去。我知道追也没用,也多少明白这群外星人正在做些凭我的智商所无法理解的勾当,但有句话我想先说为快:
「地球可不是外星异形的游乐场啊。」
一阵春风吹散了我的嘟哝,而喜绿学姐早已不见踪影。
不过——
春日用不知打哪来的备用钥匙替长门的房子上了锁,并如收藏沙金般送进裙子口袋后,我们离开了长门安睡的708号室,在公寓大门前解散。
春日以远超过自言自语的音量说着,不打算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是!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也能替长门做些什么,喔不,只有我才办得到才对。
「有希在鹤屋学姐的别墅马上就好起来了,这次也会一样吧?那时她是被滑雪场冷到了,像现在入春换季的时候身体也很容易出毛病,搞不好是一种花粉症呢。」
现在我得赶回家联络某人不可。
我早就习惯被这样单方面挂断了,根本不痛不痒。其实这家伙直肠子单细胞的任性举动,对我也算是某种镇静剂,可说是凉宫春日的正字标记。若非如此,她绝对当不了SOS团这个笨蛋军团的头头。
「她刚刚醒了一下,现在又睡着了。所以不要随便进人家房间啊,偷看人家睡相可不是正当嗜好。」
春日的嘴抿成波浪状,犹疑了几个四分休止符的时间。
看来春日和学姐都做好当第一棒看护的准备了。没有拿团长义务之类的名目出来说嘴,也颇似春日的作风。
在新登场的关系人当中,我知道的电话号码只有一组。
「是啊。」
『立刻说明你出去的理由。』
我像个梦游病患,在车站附近的超市里游荡于棚架之间,抱起春日指定的加州产一〇〇%柳橙原汁结帐,踏着阴沉的步伐回到长门的公寓。在对讲机拨号后,春日替我开了大门电子锁。
古泉的目光平行飘移停在厨房中忙着洗碗的学姐身上。在她身旁的春日又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一下替汤锅内容找新家,一下把剩余食材塞进保鲜盒里。
唯一肯定的是,我会听见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应该不是鼓膜将搔弄耳垂的风声错认成人话的缘故。
『阿虚,原谅在下没能即时回电。在下在补习班时不会开机,只能听语音留言。你是约明天下午放学后没错吧?明天不用补习,应该能在四点半抵达北站前广场。当然,在下也会向那三人通知一声。在下敢保证他们一定会来,因为他们看起来也一直在等你联络。阿虚,你现在好像很生气,不过还是建议你在明天见面前先冷静下来,说不定你现在的反应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呢。别误会,在下并不知他们有何计划,只是在下如果是主谋的话就会这么做。嗯,晚安吧,挚友。明天见。』
诚挚乖顺的朝比奈学姐点头如捣蒜,看得我都快飙泪了,撑住啊。
「……没什么啦,只是临时想起忘记带伴手礼,想说买个桃子罐头回去好了。」
「遵命~」
「我这边接到报告,说观测到周防九曜和喜绿学姐出现。」古泉指着摆在拼木地板上的手机说:「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不过从你的脸色看来,那一定不是普通的会面吧。」
古泉两肘抵着暖被桌说:
「在有希正常上课之前,所有人都不用再来社团教室了,要来就来有希家吧。实玖瑠,明天也麻烦妳啰。」
「SOS团活动即日起暂停。」
「长门现在怎么样?」
春日仰望公寓,将有些怒意的眼光投向被夕暮染遍的天空。
我晚了指定时间两分钟才踏进长门家,不过团长大人没说什么,从我手中接过果汁宝特瓶,和身边的朝比奈做了个短传。
「一个寒酸得像闭锁空间的地方。」
先告诉我要上哪儿买再说。
虽然想吐槽一句根据何在,可惜说这话的就是在下我。真羡慕古泉那条三吋不烂之舌,不管遭逢何等巨变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迟早被阎罗王抓去泡茶。
我分不清这些外星人是敌是友,也完全不懂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九曜、朝仓和喜绿学姐都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即使人类中偶有几个家伙会做出惊人之举,原因至少还推测得出来,但是对怪物就行不通了。他们的行为模式乱到跟粗制滥造的角色扮演游戏里的NPC有得比,属性还强到无视游戏平衡,实在太超过了。
完全忠仆化的朝比奈学姐快步跑进厨房。她的跑姿可爱得教人心醉,绝对稳坐值得我舍命保护的人物前三名。
古泉在暖被桌中伸直一双长腿,对我轻轻一瞥。
『那一〇〇%的就好了,要在三分钟以内回来喔,知道吗?完毕。』
全银河最任性的女人呐,我可不准妳良心发现啊。
「我想也是。」
『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啊?给我改成水果礼盒。嗯嗯,反正有希没住院,用不着那么麻烦啦,买个柳橙汁回来就好,天然果汁一二〇%的喔。』
「实玖瑠,先帮我冰起来。」
春日继续含糊地呢喃:
「上哪儿去啦?」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三天就好了吧。」
「我决定了,我要来这里做晚饭直到有希康复为止!这是我自己决定的,就算是有希都不能说不喔!」
「有希发烧要我们照顾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虽然那是场幻觉,现在想起来却怪真实的。」
「只能确定他的目的并不只是观察凉宫同学,而所有未来人都是如此,不过我们身边这位朝比奈学姐似乎尚不知情。」
紧闭的寝室门板上仿佛被拉上禁止进入的黄布条,我只好视而不见,回到客厅。
「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了。也许能从橘京子身上问出些什么,不过可能性实在太低,她们的派系和长门这回的症状几近无关。其实橘京子一派选错合作对象了,周防九曜并不是个能沟通的对象。凭人类之躯就想了解资讯统合思念体也不懂的角色,实在太不明智。」
「你那边还没办法解决吗?」
那未来人呢?那个自称藤原的超级讨厌鬼好像一点也不怕九曜。可恶,我怎么可以把希望寄托在那家伙身上啊,我连他安的是什么心都不知道呢。
当我拖着沉重脚步打道回长门府时,春日的电话拉住了我。
『搞什么啊!你上哪去啦,该不会是被什么邪神召唤了吧?这样突然冲出去,实玖瑠都被你吓坏了说!』
——这句话很有意思……真的。
手机总是毫无预警地响起,这次也不例外。
我没听出是谁说的,也听不出是不是九曜、朝仓或喜绿学姐中任何一人的声音。
因为那正是现实啊。集体催眠失效不过是古泉瞎掰的歪理,但是又不能对春日明说,于是我选择闭嘴。
简直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喔……抱歉。我在附近而已,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