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狂野之旅篇
《凉宫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3.3万 字

烟尘漫漫,未经铺设的道路绵延不绝。
这城市的中央大街两侧,有一整排木造商店和酒馆,连成了一长串。
满布车轮与马蹄铁印痕的黄土街道上,有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在毒辣的阳光照射下,两人隔了约十公尺的距离,双方杀气腾腾,仿佛能在空中激起看不见的闪电。
左右店家的窗口,都有人像养鸡场的鸡那样探头出来,不愿错过这场世纪对决。风忽然刮起,有个像是大型草球的东西随沙尘滚来。叫什么来着。
「风滚草。」
背后传来长门的声音。我没回头,继续说明状况。
不用说,在路中央保持距离对峙的两人之一,当然就是SOS团团长凉宫春日。
春日头戴牛仔帽,身穿无肩带小可爱和牛仔外套,热裤上有一丛丛的毛穗。看起来像是风格特异的牛仔COS,设定上却是货真价实的女牛仔。
而且春日不是普通的美国牧童,她腰间还垂挂着枪带和枪套,里头装着柯特单动式陆军转轮手枪和平捍卫者。这把众所皆知的名枪,风靡了整个美国西部拓荒期。
在这个世界,春日是个名号响叮当的神枪手,也是神秘的女子三人组──奖金猎人「SOS团」团长。话说,我好像是第一来到组织名称有「团」字也不奇怪的世界。
我左右看了看,为每个角落都跟深夜电视里的B级西部片一模一样兴叹。
如果要给现况打个标题,大概就是「正午的决斗」或「SOS团追缉令」吧。
总之,状况是两个团体的纠纷,要双方各派代表,以决斗来决定。
春日的对手,呃,是有报过名号啦,不过那副坏蛋脸太过典型和刻板到不行的叫嚣词,让人实在记不住。基本上就是个无恶不作的通缉犯,到处流浪当当保镖,受敌对组织雇用而来决斗,黑帽黑衣黑裤子──只要各位从这些资讯想像他的风貌,肯定八九不离十。
决斗规则如下:
双方相隔十公尺。
以准备拔枪的姿势站立。
镇长会弹起一枚十分钱硬币。
决斗在硬币落地时开始。
这电报不仅把该帮哪边都爆雷光光,还让人很想劝他请个专家考证时代,看得我头都痛了。这时第二通电报又精准来到,写道:「兹命令古泉一树、阿虚副警长二员,即日协助由三人组成之奖金猎人姐妹花『SOS团』,务求弭平争端。」
生理时钟愈发紊乱,出城后约一小时,总算看到下个城镇了。
「所以你最后选择的──」春日放下叉子。「就是我们吧。」
我推开半腰门往里一瞧,只见春日等三人正在吃饭,还加点了辣肉酱之类的配菜。
「所以什么时候决斗?地点是荒野还是牧场?」
「这是我家。」老镇长说:「时间宝贵,边吃晚餐边听我说吧。」
想想西部主题的电影或动漫画里的警长造型吧,我们穿的就是那样。不是懒得讲解喔。顺道一提,我和古泉都是副警长。
这时,手上有人质的农场方也开了条件,要求牧场方不得从霍涅拉一众里派人,不然不只牧场主的儿子夫妇会没命,这场抗争还会持续到一方死光为止。拖得愈久,情况就对财力雄厚的实业家愈有利,牧场方只好接受条件,将挑选代表的工作交给镇长。
我从提包里抽出一叠钞票,当补偿这整间店的千疮百孔,扔到老板面前。
这次的「SOS团」是纯由三名女性组成的奖金猎人团,我和古泉只是碰巧目的相同,因而不幸涉入春日所引起的美国西部开拓期冒险奇谭,开始与她们一起行动。
「那我丢了。」
老镇长极其严肃地这么说之后娓娓道来──
「我看你们完全没在管主线,都在随性乱走吧。」
而结果都跟这句话一样,他们只是丧失战力,不至于丢了小命,连一个瘀青都没有。长门的射击也精准无比地打碎敌人手中的枪枝,朝比奈学姐的枪更是一拔出枪套就飞进空中然后爆炸,炸飞的枪又碰巧砸晕了在场的坏蛋……整场枪战就这样一个人也没死,火车强盗集团全都在酒馆烟味深浓的地板上排排睡。
从这说起啊?不是时间宝贵吗。
话说我还没调查骑马到下个城镇得花多久时间,天黑前到得了吗。放眼望去,前方尽是直直的地平线。对喔,我连地图都没看,再说现在几点钟?抬头一望,太阳已经又红又斜。所以现在是傍晚,经验告诉我再不用多久夕阳就要西沉了。
春日和悬赏通缉犯所占据的中央大街受到管制,将戴货马车和买客等人都挡在外头,以免流弹伤人。
我和古泉两名副警长提心吊胆地赶到现场,竟发现镇上酒馆的一楼已经陷入轰轰烈烈的枪战之中。
牧场方被这恶毒手段气得牙痒痒,而镇上舆论也开始替他们撑腰了。无论何时何地,使用肮脏手段都只会令人不齿。在酒馆、肉铺、杂货店、医院、银行等等地方,农场这边的人愈来愈不受欢迎。然而,尽管农场方气得拔枪指人只会惹来更多非议,牧场方还是束手无策。
在胶着状态进入这个第二阶段时,镇长总算是发挥了行政手腕。
「算了算了,说正事要紧。」
镇长瞪了我一眼,再看看春日,然后是优雅用餐的古泉和长门。见到朝比奈学姐每吃一口就感动得睁大眼睛而忍不住傻笑起来以后,他放下刀叉,在桌上搭起手说:
「放心,我没有痛下杀手。」
「可以等我们吃完吗?对了阿虚,帮我们结帐。」
马匹就这样刚好到不行地准备好了。
对话很快就成为争执,争执再发展成对骂。没过多久,言语的应酬就成了靠拳头说话的暴力行为。
「话说这里有旅店吗?有得洗澡的最好。」
我一直很想这样说说看。反正不是我的钱,要多慷慨就能多慷慨。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可是要在这里一直站到你们到了才能走,就不能为我这个老头子想一想吗?」

「阿虚说得没错。」
首先从外地找来保镖的,是农场这边。见到南多卡顿兄弟与其党羽大摇大摆的样子,牧场方觉得情况不妙,也雇用了擅长射击的牛仔集团,为这场冲突火上加油。两个开枪比呼吸还快的保镖集团共处一地,当然让这个城镇变成不分内外,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枪战的地方。
春日切着五分熟的疑似野牛肉说:
我们前一秒还在横跨银河的大冒险里,甫一回神已经来到十九世纪后半的北美大陆西部地区而不知所措,只好先往附近的城镇迈进。
「请你们其中一个替我跟他们决斗。」
虽然双方都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同意了镇长的提议。两边都不想再死更多人了。
「不用找了。」
「要浴缸恐怕是没有,淋浴间就行的话,我倒是能够安排。其实,我们这也只有一间旅店而已。」
春日击出的子弹全都命中对方要害,将那些通缉犯打得四脚朝天。
不仅如此,左右景物开始加速流逝。我们明明是叩叩叩地慢慢骑,体感速度却快得像一哩冠军赛的最后八分之一。
那似乎是对我说的,于是我点个头,往春日看去,而她摇摇手回答:
「再这样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下次再爆发枪战,恐怕要持续到一方被歼灭才会结束,我可不能坐视毁灭倒数计时,不如就双方各派代表,用一对一的快枪对决决胜负吧。」
听说是一群通缉名单上的火车强盗集团大白天就在酒馆里喝酒,每一个都是满脸横肉的叔叔伯伯。可是在春日面前,年龄与性别不会有任何差别,全都成了柯特SAA枪下点四五口径弹的猎物。
「所以,你到底想拜托我们什么?不是有人被绑架了吗?把人救回来就好?」
老迈的镇长正在镇门等着我们。等得好苦的样子。
「差不多该出发喽。」
在这刹那,我感到周围动静都变成慢动作。时间缓慢到春日与保镖将右手移向腰际的动作、观众们害怕、期待与好奇交杂的表情、风中的一丝干草,甚至翻转中的硬币两面,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谁教你们要找春日当主角。都是选角的错。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接下来,我是觉得非得说明事情经过不可才说明的,没什么,几句话而已。在硬币落地之前,时间多得是。
一旁搓着下巴看情况的古泉,穿得跟我一样。
另一方面,长门照常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她穿戴的是颜色朴素的宽边帽配彭丘斗篷的墨西哥服饰。气氛上像是一向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奖金猎人。若只论枪法,恐怕是宇宙第一准。
与牧草地共存时倒还相安无事,可是农场主逐渐扩大农地,终于与牧场相邻,并开始侵占闲置的土地。
「随时都可以啦~」
姐妹花个头啦,不过说这也没用。我连马都没骑过,现在却得想办法弄几匹过来,正跟古泉面面相觑时,三姝已经离开办公室了。
是节奏排得太差,有话去跟编剧说。
我的视线来到背后,首先注意到的是朝比奈学姐的花容。那身白棉衬衫搭小热裤,将她的好身材表露无遗。保养有方的鹿皮牛仔靴与颈边鲜艳的领巾,有画龙点睛之妙。这位娇小且唯一的学姐双手交握,表情紧张兮兮地凝视站在路中央的春日。
「嗯……大概有吧?」
对方的保镖也应了一声好之类的,镇长从两人之间退到路边的铺木步道上,竖起了拳。
为了打破这个一点也不见好转,只有死人愈来愈多的胶着状态,牧场方打出了下一步棋。他们加雇了优秀的奖金猎人集团霍涅拉哈普兄弟一众,枪战上的优势使情势开始逆转──直到农场方掳走牧场方元老牧场主的儿子夫妇为止,要胁他们如果还想要人活着回来,就别再继续抗争。
「这几匹马都拴在酒馆后面,是火车强盗的吧。」
语气轻佻得完全不像是生死关头的当事人。
春日游刃有余地拿起咖啡杯说:
「在另一个骑马要半天路程的镇上,牧场主与农场主为争夺土地,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流血冲突。战国时代,风起云涌,美国狂野西部简直形同世纪末状态,我们亟需援手来结束这个末法之世!现况是有人丁遭到绑架的牧场方居于劣势。」
晚餐主菜是不明动物的红肉排,没吃过这种味道,说不定是美洲野牛。其他还有淋了糖蜜的松饼、玉米面包、不明材料的浓汤、像是苹果派的甜点等。观察长门默默一口接一口,朝比奈学姐一下惊讶一下歪头看斜上方的这段时间,镇长都在解释状况。
随后,「叮」地一声脆响,硬币弹上了空中。
春日带着两旁长门和朝比奈学姐,向抱头缩在吧台后的酒保点了三杯牛奶,将整叠通缉单往桌上一摆就在高脚凳坐下来。
十分钱硬币在拇指指甲上泛起银光。老爷爷吸一口气,沉重地说:
「这借我喔。」
镇长脸上透露出不记得那种小事之类的气息。
「尽管看我的吧,对决我最拿手了。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失败呢。我绝对会让他们后悔给你机会找到我,没挑那个什么霍拉拉兄弟!」
几分钟后,镇上传出了一连串枪声。
春日丢下这句话,就带着我扔在桌上的通缉要犯名单走人──
太阳也似乎为他的急切共鸣,我们一抵达城镇,就以快转速度骤然触地,浓橘色的昏暮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们下马并来到老镇长面前。
「明天正午,地点就定在这城镇中央大街上唯一的酒馆前。」
到了那里的警长办公室后,突然就接到发给我们的不具名电报。时机精准得没话说。内容与春日脑内电波接收到的一样,简单来说就是:
「这里一直都是个只会长牧草的穷乡僻壤,能做的只有养养牲口而已。可以说是跟牛只和畜牧一起发展起来的。」
牧场这边认为地是他们的,要求农场别再扩张,但农场主却拿出来路不明的土地权状,放话说土地是他合法取得,爱怎么开发别人管不着,仗着人多势众就开垦起绿地。
实业家单方面声称城镇周围都是他的土地,找了群佃农就开始整地。
当然,我们都站在路旁只是铺了木板的简陋步道,对面是坏蛋团队一伙。他们交头接耳,拔了枪又放回去,不停示威。
击倒对方即获胜。
「那里有热水吗?」
镇上警长遭到农场收买,失去维护治安的功能,镇长权力在枪杆子面前形同螳臂挡车。枪伤伤患挤满医院病床还算好,到了开始死人,状况就一口气恶化了。殡葬业者来不及钉棺材,牧师连死者的名字都还没记住就要急着准备下一场葬礼。
今天春日她们三个赚到的奖金,别说是三杯牛奶,甚至能买下一座牧场了,不过那与我和古泉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是淡然执行分内工作,将地上的通缉犯一个个牢牢绑起。不管怎么想,这场枪战戏都只是支线任务,我们应该尽快赶到先前电报里那个发生流血冲突的墓碑镇之类感觉的城镇去。
言归正传。将五花大绑的通缉犯推进往拘留所的马车后,我从办公室搬来一个装满奖金的提包,古泉不知从哪拉来了五匹马,并说:
几年前,某个实业家盯上了这个有大片牧场的闲静地区。他是个会透过耍诡计来出人头地的恶棍,并利用强硬手段积累万贯家财成为暴发户,他动作积极,在美国各地握有好几座农场。
她一脸得意地说:
听了镇长的答覆,春日悠然颔首,一口饮尽咖啡。
也就是十分简单的快枪决斗规则。至于当判官的白须老爷爷非常眼熟,敌方队伍里的坏蛋脸瘪三贼笑得摆明有鬼等,都粗浅到教人发噱,但现在基本上还是紧张场面吧。
枪声震耳欲聋,硝烟满屋,一地的倒桌破椅碎酒瓶,损害不断扩大。在这个有如西部片的情境中──其实就是西部片情境啦,我和古泉杵在门口,观望那看起来假假的枪战。
看来移动过程都被咔掉了,我们直接从带进房间的地方继续游戏。太方便了。
然而过了三十分钟,太阳仍旧在那个位置,一点都不沉,仿佛在等些什么。在等什么就不用说了吧。
居然已经决定亲自出马了。无所谓啦,虽然派长门上场会比较确实,可是春日在这种场面不打头阵的事,我连课堂上发梦都梦不到。
这张一下是森林智者,一下是银河帝国军舰队司令的皱巴巴脸庞,这次表情十分凝重。没办法的事。
于是城镇就这么分裂成本来的牧场与新兴农场两边,原有的闲情消失不见,镇上动不动就爆发冲突。
一转眼,我们已经围着餐桌坐了下来。
老镇长清清喉咙说:
他身穿法兰绒的黑衬衫,头戴圆顶硬毡帽,那副长相无疑就是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白须白眉老爷爷。
三姝悠悠哉哉用完餐之后,我们五人才终于骑上马背,前往命令中的城镇。我对自己明明没学过骑马,却骑得像脚踏车一样熟练的事,已没有半点疑问。
「农场方赢了,牧场方就认同他们开辟大型农场;牧场方赢了,农场方就不准继续扩大,还要把未经同意就开垦的土地恢复原来的草地。另外,无论哪边赢了,都要立刻释放人质。」
「喔不,有,嗯,一定有。现在开始有的,要浴缸我也替妳找来。」
镇长不知接收到哪来的电波,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坐我旁边的古泉咕咕憋笑,仔细一看,他还拿手帕佯装擦嘴,遮掩不禁上扬的嘴角。我懂你想说什么。我也转向镇长说:
「这个世界还满方便的嘛。」
镇长突然做作地干咳几声,大声说道:
「话我说完了!祝你们好运!」
接着他站了起来,场面随之再度转换,转眼我们已经站在古典的两层楼旅店大厅里。
「奇怪?咦?」
朝比奈学姐可爱地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保持拿刀叉的姿势,却什么也没拿的双手。
跟柜员拿了钥匙后,我们很快就进房休息,所有人都是住单人房。在漫天风沙的干糙地带走了那么久,浑身都是沙,难受得不得了。好想赶快洗个澡,为明天作准备。
浴室是有浴缸和淋浴间的系统浴室。真是的,服务怎么这么好,受宠若惊啊。
舒舒服服过了一晚,我们隔天早上重新集合,在镇长引荐下和牧场方的头脸一一打过照面与招呼后,SOS团姐妹花与两名新任副警长便前往与坏蛋对决的地点。
以上就是前情提要了,回到起先对决即将开始的场景吧。
硬币还在空中打转,好像在等我把故事说完。
时间感觉一样缓慢,十分钱硬币慢慢地到达顶点,然后慢慢坠落。宛如电影手法,激烈打斗前短暂的视觉寂静,夺占了我的时间感。
反射着正午阳光高速旋转的十分钱硬币,活像个自由落体的迷你迪斯可球。
春日和敌方枪手──南多卡顿兄弟之一──对空中的硬币一眼也不看,只是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硬币落地声,就是游戏开始的讯号。
就在这时。
「…………」
自从来到西部后比平时更加无言的长门往斜上望去,动作滑顺得像是田中久重亲制的人偶。双眼猫咪似的凝视一点,眨也不眨。我跟着看过去。
摄影棚外,是热闹的不夜城。
既然周围景物都只是大型布景,枪战自然不会是真的,全是演戏,枪里也不会有实弹。
不重要,救出人质以后,任务就该完成了吧。
脸上得意的微笑,洋溢着胜利的色彩。
全身上下也同样瞬间换了装的镇长握着方向盘说:
高楼林立,午夜的摩天大厦列队相迎。再加上世界变成黑白色调,店家门口本该色彩斑斓的霓虹招牌,全都闪着白光。
「…………」
「这是要我们开车追人?」古泉摸着下巴说:「有谁会开这种车的吗?」
福特车受到弹射似的飞快发动。虽然有点放飞,不过这不了了之的西部篇还是结束了。
车顶是棚架的漆黑古董车已经超越古董,简直是汽车里的化石了。这辆应该常见于二十世纪初叶美国东岸的车子,横挡在牧场主儿子夫妇面前,随后车里伸出几只黑西装的手,把他们拖上了车,并猛踩油门,撞破另一边墙壁扬长而去。
长门射的是空中。
「怎样?」
「是我先开枪打中他的,所以是我赢了没错吧?赶快把人质交出来,你们这群通缉犯也早点散了吧。」
「我来开吧。」
那么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呢?古泉脸上是他专属的微苦笑,朝比奈学姐傻眼的脸可爱极了,长门跟平常一样。
在气得直跺脚的春日和我们面前,先前被车撞破的洞又有车开过来。车款是颇为眼熟的福特T型旅游车敞篷版。
才刚有此认知,天上放光的太阳就成了从天花板吊挂下来的雕塑。
春日害怕决斗,临阵逃跑了──
看老镇长一个头两个大的样子,可以想见这里每件事都疯狂脱轨了。他有多少权力和执行力就不知道了。
很好,既然不知道决斗结果将会如何,就用阴招摆平对方,真是够坏的了。刻板成这样,根本稀有动物。
我本来是以为,春日以某种神秘方式发现了狙击手的存在,所以直冲二楼要赏他一顿子弹──结果我的猜想在各方面都被狠狠推翻了。
凝目一看,发现路对面的酒馆二楼,半掩的玻璃窗里有个屈身的阴暗人影。
「妳是什么时候知道二楼有狙击手的?」
而且她还是往横一跳,然后向前滚动了好几圈,钻进酒馆与商店之间的缝隙后,就不知上哪去了。
她斗篷一掀,双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动作。右手以腰射击发柯特手枪,左手拍打击锤。扳机扣住不放,使出能够连发的速射技法。至于为何只有长门的手枪仍是实弹,就当不知道好了。
几个大型灯具,砸在了恶棍们的头上。
我看看周围,发现景物的样貌已经和先前不同了。
这时,木板与地面之间传来男性的短促哀嚎,还有物体破碎的恐怖声音。不用仔细看,都能看出木板与地面之间正好有大约一个人厚的空隙,不幸成为三明治夹料的,想必就是那位拿温彻斯特步枪的狙击手了。
春日走向肩靠着肩愣作一团的农场方恶棍,说道:
画有银行门面的板子后边,有两个人探出头来。他们见到坏蛋全部躺平后,才畏畏缩缩地走出来。男的穿法兰绒衬衫和工作吊带裤,女的穿感觉像古早侍女的长裙洋装。他们就是需要我们去营救的那两个人吧。
「感谢各位──」
这下状况全变了。
想不到,竟然连露天布景都不是,根本是在摄影棚里。
「那就快开车,老爷爷。小费不会少的。赶快追上去,让我们继续枪战。这次还加上飞车追逐喔!GOGO!」
我对把玩着手枪的春日说:
哪边啦。
「所以呢?」春日问:「人质在哪?」
「啥……!」
惊人的事实使我们哑口无言,而敌方阵营比我们还错愕,老镇长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这也难怪,世界观在一瞬之间被如此强横地改变了。
「碰」地一声干响,就这么多。
这家伙的视力是跟猛禽一样猛吗。
然而时间所剩不多,不停落下的十分钱硬币就要接触干巴巴的大地了。
让我们度过一宿的旅店,现在也只是平面立板。
「哇!又怎么了!」
因此,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对喔,这基本上还是快枪对决嘛。」
鞠躬道谢的元老牧场主的儿子夫妇,长相十分平庸。再怎么仔细盯着看,也会在别开眼睛三十秒后忘掉。长相看不太出年纪,分不清是十多岁还是三十岁前后,且没有任何具特征的部位,文字脸都比他们更有特色。
「救了我们一命。」
「才刚救到人耶,这么快就换了?不能再让我们多沉浸一下吗?我很想演演看依依不舍离开牧场的牛仔耶!」
我们在西部电影里面了,情况就是如此。
「嘿呀!」
我们也不知不觉换装了。黑西装黑领带白衬衫,完全不需要彩色墨水。是怎样,我们是刚从告别式回来吗?
每个人都聚焦在对峙的两人身上。
春日昂然一喊,同时我听见「碰!」的一声,像是有人一脚踢在有点硬度但并不厚实的物体上。
我的右手下意识往枪套伸。虽然有把六发左轮子弹全灌进对方脑袋里都不会良心不安的自信,但我该先下手为强,还是交给长门呢……?
「搞偷袭啊。」
长门反应得比谁都快。
「!」
是立体的酒馆瞬间变成平面立板时,被窗口吐出来的吧。
连发的六枚子弹,并不是射向来势汹汹的通缉犯集团。
男子已经架定了枪,枪口的延伸线上,是春日的脑袋。
「那妳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房子只是木板的?」
奇幻RPG篇里的王子和公主,宇宙篇里忘了是什么的这两人,如今终于露脸。只有我觉得他们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吗?
连春日都抗议了。
她拔出柯特SAA,指向依然深陷震惊状态的敌方枪手胸口,扣下扳机。
想不到,春日居然没等硬币落地就动身了。
这边恐怕是不要太追究比较好。
看傻了的敌方枪手及时往后一退,画上酒馆门面的大木板在他面前轰然拍在大街上,卷起滚滚沙尘。
老镇长已经坐上了驾驶座。
不明原委的人,或许都会这么想吧。可是鉴于敌方枪手焦急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知道酒馆二楼藏了狙击手伏兵。
车子像计程车一样轻轻停下,结果驾驶座上竟然没人。
随后,十分钱终于与地面邂逅,虚无地「叮」了一声。那是慢动作解除的信号。
「我就知道。」说话的是春日。
「哪边都无所谓,不是吗?」
「不会吧?」
「一切都在我意料当中,你们的戏实在演得太假了啦。」
她依然保持着踹倒木板化酒馆,抬着一只脚的姿势。
「这里是禁酒令时代的芝加哥或纽约。」
「…………」
然后,「整个酒馆往大街倒了过来」。
一般而言,这时候应该会有导演喊卡加上打板的声音,但我怎么张望也找不到工作人员的身影。THE END也是自助式的吗?
「怎样个头啦。虽然剧本跟原本有点不一样,不过这样也算完成任务了吧。不会再把我们传到──」
随我一呼,镇长抱着头往我看来。
那名男子正往下窥探街上情况。手里的棒状器物就是步枪,不会错的。八成是这个时代的最热门武器in USA,温彻斯特M73步枪。
「嗯?」
他们咒骂着「混帐!」「说什么鬼话!」「这算什么对决!」──这倒是无可厚非──同时冲到了大街上,手里全拿着枪。
「拜托!」
这里已经不是十九世纪后半的美西地区,纯粹是以西部开拓期为背景的露天布景。而且预算还很拮据,房子全都是画在夹板上而已。
春日绕过地上的前酒馆回到路上来,并说:
「喂,老爷爷。」
「没什么,一点小服务罢了。售后服务嘛。」
春日的发箍、朝比奈学姐的眼眸和长门的头发,都只用灰的深浅来表现。
视野边缘捕捉到些许细微的动静。那只是个小小的动作,但确实是人类所为。
原本看作是普通建筑的屋宅,中央大街上栉比鳞次的商店,如今全失去厚度与存在感,成了画出来的布景板。
他们发出癞虾蟆打嗝似的惨叫声,伴随乒乒乓乓的夸张音效,一下就成了灯具的肉垫。
「自然而然就发现啦。」
我们只互看一眼就赶紧上车了。春日理所当然地坐进副驾驶座。
话说,这场闹剧是要演到什么时候啊?
「其他世界了吧」还没说出口,就有辆车撞破摄影棚墙壁冲了进来。
她想射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掉了下来。
从长门的沉默,能感到她打算静观其变。春日死在冷枪下这种事,就跟哥吉拉被自卫队的战车轰死一样不可能发生,更别说在这个世界观很随便的西部片里了。
春日摆动扳机护弓里的食指,转动着和平捍卫者并瞪了他们一眼。那些农场方雇用的南多卡顿兄弟与其党羽听了,突然全回了魂,还把世界变样的震惊全给忘了的样子!
「我从对手眼睛里的反光看到的。」
春日、朝比奈学姐和我一起摇了头,而在请万能长门代劳之前──
是没错。
「我也不是镇长了,就只是个小小的老司机。就让我来替你们带路吧。」
他们要被抓到哪里去?
「黑帮老巢吧。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黑帮老大谈谈。」
「他是说得通的人吗?」春日问。
「不太可能。所以说,会需要跟他一决胜负,赢了就能让他们重获自由。顺利的话,连飞车追逐都能省了。」
能这么顺利吗,我很怀疑。
我深坐在说客套话也称不上舒适的后座,抬头望天。闪烁的星星都成了灰白的点,魄力比宇宙篇差多了。
对了,这次没听到「Mission Incomplete」。我这么想着,以背部感受车子的加速度。
不久后,车在阴暗商业区一角停下。春日一马当先跳下车,我们随即跟上,背后传来老爷爷的声音。
「那栋大楼的地下一楼,有个违法经营的酒吧。看,眼前不就有座往下的楼梯吗?敲三下最底的门,等三秒再敲三下,门就会开了。」
深灰色建筑的正面,有个仅容两人并肩通行的长方形开口,里面是一道阶梯,愈往内愈暗,弥漫着闲人勿进的气氛。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要是有个万一,就快点趁乱逃跑。」
老爷爷用力笑皱他原本就很皱的脸。
「那么,祝你们好运。孩子们,我们等会儿见。」
留下这句话之后,古董车便喷出大把废气开走了。先不论地下有什么等着我们,真搞不懂这老爷爷是服务周到还是马虎。听他的口气,我不禁有迟早要重逢的预感,这次救人任务成功率高的想法,很可能只会是我想得太美。

「好,就下去看看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真想不到我对春日的超乐观言行也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可靠的一天。
跟着打头阵的团长下楼梯几秒钟,我们停在一扇厚厚的木门前。春日握拳敲了三下,等了三拍再敲三下。
稍候片刻,门把发出复古的声音扭转,门板向内开启。
粗野的笑声忽然停下。
一拔出来,柯特政府型的重量便沉沉地压在我手里。虽然牌子相同,但是从左轮变成了半自动手枪。
「我这样就好,妳爱换几张就换几张,不过只能换一次。随便选吧。」
「有没有搞错,问这个?那当然是同花大顺啊。不过,不要作那种梦比较好啦,是吧!」
我有武器吗?才这么怀疑,我就想起先前都还带着和平捍卫者,可是我身上已经没有枪带啦?我到处摸了摸,发现西装底下有肩挂枪套。
接到老大请托般的命令后,铁面皮酒保从吧台后来到桌前,拿起牌堆就熟练地用印度洗牌飞快地洗了整整十秒,经过一次交错式洗牌再切成几堆,最后再粗洗几下,先发五张给老大,再发五张给春日。
HAHAHAHA!这次的嘲笑超过了十秒,因为老大没喊停。只见老大以手下僵硬的蠢笑为BGM,表情一派轻松地说:
春日看着开成扇形的五张牌哼一声。
「那我大概知道来龙去脉了。所以,我们要赌什么?」
「饮料就不用了。」
「…………」
嗯?有什么勾动了我的心弦。
蛇老大说道:
并将整副牌按在桌上。
看来这里是酒吧没错。房间深处有个吧台,像是酒保的铁面皮男子在里头默默擦着玻璃杯。空间很大,一张张圆桌却摆得很挤,桌上满是半干酒瓶形成的杂树林。足以掩盖呛鼻酒臭的青烟,是来自几乎人口一根的雪茄。
「我们就这样决胜负。」
「可是,接下来跟你比的不是我,是她。」
「喂,你们看!太走运了吧!有没有搞错!受不了,在我非赢不可的时候,我的守护天使可不只是勤劳过头而已耶!你们说对不对!」
「进来。」
疑问归疑问,春日与老大的对话仍在持续。
话才刚说完,春日就不知从哪弄出一顶黑漆漆的宽边尖尖帽,戴在长门头上。
春日优雅地微笑着说:
长门没有反应,但我的既视感强到不行。
因为春日全身放射的自信就是那么强。不仅如此──
长门短促地眨了几次眼睛,而这已经表现出她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扑克牌。」
「…………」
春日的视线锁定在老大掩盖的牌上,而我知道她那是什么表情。当她的诡计顺利进行,憋不住心中窃喜时,就会有那样的表情。
极其刻意的HAHAHAHA!又滚滚而来,并在老大举手时停止。演短剧啊。
「…………」
但这种疑问也是几秒钟就挥发掉了。是怎样,有种思考能力被人限制了的感觉。难道我也要疯了吗。一路奇幻、科幻、西部下来,没一个正常世界。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情况?到底是谁在搞鬼──
果不其然,春日拿起的五张牌仅仅是由梅花三和方块三组成的对子,只比乌龙好一点而已。
「听妳在放屁。」
「老大。」
我不禁思考团和家族哪个比较好。
老大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底下取出一副扑克牌。
面对老大的忠告,春日只是露出盛夏向日葵般的笑容。
「规则很简单,抽牌扑克。两家先各发五张,只能换一次,牌型大的赢。没有鬼牌,不用偷鸡也不用筹码,OK?」
好像在哪见过长门这个样子。当时长门不只戴魔女帽,还穿了斗篷──
春日这段话,似乎提到了一件绝不能放过的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恶法?不对不对?违法行为?也不对?政治手段……?更不对。失忆……也不是这个?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我觉得不对劲?
「告诉我一件事就好,扑克牌里最大的牌型是什么?」
我们拨开宛如置身云中的紫烟,来到房间中央的大圆桌边。一名颇有福态的男子一手拿着威士忌杯,对步步接近的我们露出蛇一般的笑容。
「当然不会只有他们两个。」
每个人都用「妳认真吗?」的表情定住了。
「我也不用换,这样就跟你决胜负。」
「完完全全,用发的牌比大小。」
春日用在最前排观赏难笑喜剧的表情说:
「你们就是最近刚打出名声的SOS家族是吧。」
干得漂亮,实在太漂亮了。我看找遍世界每个角落,都不会有哪个人认为这个酒保是完全中立,不是站在帮派这边的吧。让自己的手下洗牌,也不给我们切牌,没有鬼才怪呢。
大汉轻轻松松地抱起五把手枪,抬抬下巴要我们跟上并往里头走。
声音像是爬虫类硬要说人话。
看来这名大汉是保安或围事。
「等等,武器交出来。」
「居然找你们这种小鬼头帮手,我看他们是真的没人能用了,是吧!」
他一身作工精致的黑西装并系上黑领带,几乎与我们没分别,但架势不同。看上去宛如知名黑帮少主的样子。
围绕在老大周围的人们立刻HAHAHAHA!地一哄而笑。这吵闹的讪笑持续了少说整整十秒后,老大才猛一提右手。
「至于发牌嘛,那好吧。喂,那个酒保,你来发!」
正想继续往里头走时──
「好哇,我同意。不如说,就只有这样吗?」
春日看看自己的手牌,再看看老大手里的牌背,然后盖着牌扔到桌上。
「我无所谓。」
「我们赢了,雇用你们的帮派就要把地盘全交给我们,一亩地都不能少。什么地下赌场、私酒工厂,到藏在咖啡厅里的酒吧,全都归我们管。放心吧,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放人。我们本来就是想提供一点谈生意的动机,才请他们过来坐坐而已,根本就没必要动刀动枪。哎呀,我这个人还真是公正无私,是吧!」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
「有希,回想一下,妳是魔法师,能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法师有希,出千根本小儿科。让他们看看真正的魔法吧。」
春日傲然挺胸,蛇老大眯起双眼,令人生畏。
结果眼前景物忽然扭曲了一下,就像是刹那间发生了某种脱轨的事──仿佛这个世界也慌了起来。
带我们过来的大汉,在蛇笑男耳边说了几句就迅速返回岗位了。我们带来的手枪,全都随便搁在途中的桌上。没差,反正本来就没想过要用,空着手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不知为何,她离开了座位。
这些酒客,也全都是一袭黑西装。换言之,这间地下酒吧是被黑帮包场的状态,又或者金主、经营人和客人都是一丘之貉。老爷爷说过现在是禁酒令时代,表示这肯定是违法买卖。
她的视线投向盖在桌上的五张牌。
「好吧,请坐。」
但这又怎么样?就算是长门有希,也无法在没得偷鸡的直接对决里,用三的对子赢过恐怕是最强牌型的老大。除非她出千。
老大比的座位只有一张,理所当然是春日悠然坐下。
同时笑声戛然而止。
HAHAHAHA!十秒后,刷,安静无声。
……想不起来?想什么?有什么事需要想起来的吗?
「还好啦,反正我们早就像是一家人了,那样也可以。」
老大这边则是对背后高举手牌说:
老大以蛇眼瞪着春日说:
她还有如此劝告的余裕。
并这么说就退开了。我们在春日的带领下,踏进地下的房间。
刹那间,门后的喧嚣和烟草的烟雾扑面而来,在男性的低俗叫骂与欢呼为BGM中,有个身高不下两公尺的大汉面无表情地探出头来。
我定睛再看一次,发现长门真的和我的神秘记忆一样,戴了暗色的尖尖帽和黑斗篷。
看来他牌很好。应该说,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是什么牌。
「听说你想跟我们赌一把。」春日说:「赌的只有你们抓走的一男一女吗?」
老大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身旁的手下立刻注满新酒。黑白世界里难以辨认色彩,但我想那应该是琥珀色。
「我劝你还是换一下牌比较好喔?开牌以后想耍赖就来不及喽?」
一瞬之间,玩家就从春日换成了长门。
老大也将牌盖在桌上。
他以确实是高高在上的视线往我们一瞥。
「我看这里只有酒的样子,我不喝酒。因为我刚刚想起来自己发过誓,再也不能喝到失忆了。另外我个人认为,禁酒令实在是荒天下之大谬的恶法,但我们还是不应该做出违法行为,要用政治手段要求政府收回成命才对。」
「哼~」
「小妹妹,妳不查牌吗?可别等会赖我出老千喔?」
春日靠到长门耳边说:
不行,根本想不起来。
「妳是瞧不起我啊?在我框金的运气面前,妳连个屁都不是。既然妳想来这套,老子我就奉陪到底。」
春日应该也知道。
春日好奇地「欸~」了一声,朝比奈学姐照例差点弄掉,长门以最小动作拿枪,古泉则是耸个肩,将枪推给看门大汉。
到这时,我已经完全想不通自己究竟觉得哪里不对,仿佛只能眼睁睁看着鳗鱼从手中溜走,遁入河中失去踪影。连如此感叹时,头绪也分秒稀薄。
春日看着桌上的卡牌说:
春日毫不迟疑地站起来,跳华尔滋似的溜转到长门背后,再以滑顺到无暇赞叹的动作护送这位娇小的文艺社员坐到自己刚暖过的椅子上。
感觉像在思考究竟该如何赢得这场牌局,而这时春日又大手一挥──
「来,给妳。」
交出的是前端有五芒星的银色魔法棒。
「Starring Inferno。」
有声低语。来自我口中。古泉和朝比奈学姐都错愕地往我看,足证知道魔法棒名称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但我不知我为何会知道,他们也一样吧。至少,这我能肯定。
禁酒令时代赌王之战无关于我的疑问,仍在继续。能不能下这样的标题,其实根本不重要,现在也不是吐槽春日到底是从哪弄来星星棒和魔女装的时候。现在不应该去扰乱剧情的流向。喔不,想做也做不到吧。
「…………」
长门接下星星棒,仔细端详。
那动也不动的漆黑背影,像是在回想自己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见过它。
春日从背后将双手搭上长门的双肩,附耳说了些话,嘴唇近到都要贴上去了。
大概是某些指示吧。长门举起手上的棒子,聚黑帮与我们所有人的视线于一身,将棒头慢慢往下指。
「…………」
棒头的星星装饰,轻轻地连续点过盖在桌上的五张扑克牌──
没有然后,就这么多。
经过约三十秒沉默,老大才终于开口: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替我说出了疑问呢。长门就只是用春日给她的神秘棒棒,点了点同样是春日丢在桌上的五张牌背。
如果是变魔术或出老千,应该还会有些表演。可是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再怎么掩饰自己手脚不干净,都会被当场逮个正着吧。
春日究竟对长门说了什么,长门又做了什么呢。
「为保险起见,我再确定一次。」春日笑呵呵说:「如果我的牌比你大,我们的要求就全部照办,没错吧?」
「…………」
他们好歹是黑社会分子,立刻踢倒座椅制造临时掩体,将枪口对准新来的客人。可以先松一口气了。
再不想个办法,五个人都要变蜂窝了。该怎么办呢?
流过视野左右的街景逐渐变得断续,车子载着SOS团一行很快就远离城市,进入没有柏油路的森林。
「她要我用魔术对调两边的牌。」
很不巧,我只想得到一个人。
所以是春日干的吗。她用自以为是的力量耍诈,把卡牌瞬间对调了吗?物体对调。同时使用隔空取物和远隔射出的超能力……好吧,想也是白想。
春日跳进副驾驶座,其余四人硬是塞进后座。雷鸟流畅发动,就此跻身于大街车流之中。
带头的警官举着像是克拉克的手枪,但听令的只有SOS团五个。见到春日这么乖地趴下来,我很惊讶,但再惊讶也惊讶不过黑帮。
是能去哪里。门口被芝加哥警察占住了。
一旦春日和长门勾结起来干坏事,事情能多糟就恐怕会多糟。然而在这个情况下,等着蒙受恶果的就只有那个一身杂碎味的黑帮老大与其党羽,即使我全力当作没看见,良心也不会受到半点苛责。
而长门面前的黑桃10、J、Q、K、A,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打破僵局的,是春日。
然后睥睨了整个酒吧一圈。
『对,就是我。吧台后面的柜子有密门,直通后门,快从那出去。我在车上等你们。』
春日依然叉腰挺立地说:
枪声一刻不停,到了店里的青烟已经分不清是来自雪茄还是硝烟,某处传来刺耳的铃声。
一边是三的对子。
果不其然,这群不速之客让黑帮们错愕得像是在电视上看到以战国时代为主题的大河剧末尾,德川军在关原之战上与突然冒出来的外星人打了起来这种历史大转弯,可是那群警官举枪的样子,也像是觉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然而最后责任感胜出,要完成他们的工作。
「见鬼了!」
既然规则就只是两副牌比大小,不会有职业牌局那种诈唬或进退。
双方的牌都只盖了一下子,但就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两边完完整整地对调了。而且长门一只指头都没碰过对方的牌,就只是用棒子点了点自己盖住的对子。
视线指向自己面前桌上的五张牌。那表情像是在想,当时为何要把牌盖在桌上。
古泉想帮忙解释似的说:
春日和老大的牌,同时暴露在光明底下。
「妳这千狗还敢废话。」
我想道谢,但两手空空。只好一手向酒保致意,然后就钻进密道。确定春日、长门、朝比奈学姐和古泉都跟上以后,继续摸黑前进。途中有道往上的阶梯,最后是一扇厚重的门。费劲地拉开以后,来到了黑白的商业区。
扮成芝加哥警员的老爷爷泰然自若地坐在驾驶座。
那成了枪战开始的信号。
「我什么都没做。」
而长门就像没她的事了一样──
「不是说好无论输赢都会放人吗?是谁来着,反正就是一对年轻男女,名字没听说过。」
没料中的,是两副牌各属于谁。
「全都不许动!放下武器趴在地上!」
下一刻,厚实的木门连同锁头一起被踹开,一群披盔戴甲,手持透明盾牌的人涌了进来。
「春日跟妳说什么?」
「再来去哪?」
话说回来,这群芝加哥PD的装扮有点奇怪,都是背景在二十一世纪初的近代警匪片配备。现在不是一九二〇年代吗?像是两个故事的设定在某处混淆了。
「总之我们先找个掩护!」
之前当魔法师的是朝比奈学姐才对吧。
「所以,人质在哪?」
他像是说到一半才想到,不需要在这个什么都可能发生的世界帮魔法或宇宙黑科技找台阶下,最后多了点苦笑。
春日笑咪咪地说:
「实玖瑠感觉不太适合赌牌嘛。」
黑帮们全都结冻了似的,很不自然地完全静止后,老大好不容易撬开嘴说:
从黑西装底下伸出的手,捞起了盖住的五张牌。
一语不发离开座位。魔女帽和斗篷都不知跑哪去了,变回原来的黑西装。
「没有,是魔法。我不是说过了吗,有希是魔法师。有点坏坏的魔法师。遇到你们这种人,耍点小手段也无可厚非。」
我们夹在攻坚警队与黑衣帮派之间,只能任凭时间虚无地流去。双方都半扣扳机僵持不下的极限状态,就这么持续下去──
爬得一身灰的我们总算平安躲进了吧台后,铁面皮酒保一语不发地擦着杯子迎接我们。他坐在地上,侧眼对我们一瞥,又回去擦他的杯子。那样子比起木讷,还比较像是本来就没有设定语音的角色。
那妳做了吗?
冰封的沉默笼罩了地下酒吧。
警笛声正逐渐接近,且听起来有好几辆车。以抓聚赌来说,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点。
「数到三,一起开,这样可以吧?」
我无法辨识长门有多惊讶。因为我对于这场魔术的执行犯是长门还是春日,以及该如何去看待都没有头绪。
老大认为他赢定了,却有种莫名的坏预感。
「我不可能输。」老大说:「我的牌是最大的牌,也没有任何出千的样子。她的嚣张纯粹是在虚张声势,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能体会他的心情。的确是发生了不可能的事。
老大也随之做出相同举动。
有很多地方可以吐槽,但看样子卖私酒的部分他们不管。这时,我想起进来前老爷爷有交代,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个「乱」吗。可是在两个武装集团包围下,该怎么逃出去才好?
老大从怀里掏出手枪直指春日,其他徒众也纷纷向我们举枪。我们的家伙被他们拿走了。
老大表情拧扭目漏凶光,是察觉到事情出了差错吧。
等待我们的车与来时不是同一辆,换成了福特雷鸟敞篷车。
「我现在以违法聚赌现行犯罪名逮捕你们!所有人都放下武器!」
既然只有那里,也就没得挑剔了。我戳戳春日,再指指吧台,春日点个头开始爬行。我用左手搂住朝比奈学姐,只用右手爬过酒吧地面,好比在壕沟里移动的伤兵。
我对长门小声问:
「一、二、三!」
「赢了就是赢了。条件是你们自己开的,快点履行承诺吧。」
他叫道:
说完就挂断了。
另一边是黑桃的皇家同花大顺。如我所料,是最大的牌。
像是闹钟,原来是来自吧台台面上。酒保伸出手,将制造噪音的电话整个抓下来,拿起怎么看都是古董的话筒按在耳朵上一会儿,默默交给我。
由室内灯照亮的五张牌×2。
老大与周围那么多眼珠子,全都瞪得随时会掉出来似的。
趴在我身旁的她,以像是万岁或且慢的动作慢慢举起手,可是两掌向内。有如面对着神社的香油钱箱。然后──
「妳出老千……!」
老大亲手摊在桌上的,是那三的对子。和几分钟前发给春日的一张不差。
「怎么有这种事……!」
片刻,我眨了几下眼睛,思考是哪里不对劲,原来是世界不知不觉找回色彩了。还以为时代会跟着推进,但还早的样子。
该不会这场牌局打从一开始就是必败事件吧?没想过我们会赢,也就用不着那两名人质,根本就没准备。那现在是春日靠作弊力量赢了,打乱了每件事这样?
可是对黑帮老大而言,是谁干的并没有多少差别。
「芝加哥PD?」
铅弹在我们头上左右交错,简直是一场恶梦。
像是击掌──不,根本就是击掌的声音撕裂酒吧的空气。
接着视线来到发牌的人,不过那里已是无人空间。酒保不知何时回到了吧台后,默默擦他的玻璃杯。
蛇眼老大对那挑衅的言词沉思片刻后说:
这也是售后服务吗?
「吧台后面!我看到酒保躲进去了,至少能挡手枪吧!」
要是陨石在这时候掉下来,的确是惨不忍睹。
「…………」
啪!
我将话筒还给了酒保,并指了指像是餐具柜的柜子。酒保看出了我的意思,同样默默地打开了柜子。
「快上车,追兵就要来了。」
「没错。」
老大低吼道:
「芝加哥PD攻进来了!」
春日带着满面笑容,傲然挺立在众黑帮面前。
里头是一人宽的通道。
像是在装傻,可是表情很僵。宛如播音员被迫说出讲稿上没有的话。
「呜呀!」朝比奈学姐紧抱着头,长门用第一天进公司就忙通宵才回家,见床就倒的姿势趴在地上。侧向的脸上,眼睛是睁开的,并不是睡成烂泥的样子。古泉匍匐前进来到我身旁,用不会被枪声盖过的音量说:
就在这时──地下酒吧门外传来耳熟的声音。
「那我们就开牌吧。」
「什么人质,我听不懂。」
「那是桌上魔术常见的手法之一,用难以目视的速度对调卡牌。可说是反过来利用人类视觉特性──」
「喂,老爷爷吗?」
春日问道。我比较想问的是「再来是什么时代」。
「话说……」
老爷爷紧握着方向盘回答:
「我跟你们一样,都是身不由己。喔不,比你们还要可怜喔。我不是来自其他地方,哪也不能去,就只是被这个世界创造出来,任凭它差遣。」
老爷爷,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世界什么也没告诉我。我连这是好是坏,都无从辨别。」
老爷爷的声音逐渐远去,眼中景象晕开似的模糊起来。等下一次双眼对焦,该说早就知道了吗,我们的服装又换了。
我和古泉从告别式服装变成准备吃喜酒,其实也没变很多,不过春日、长门和朝比奈学姐就是很多纱质装饰的古风宴会服配上华美首饰,头发也精致地盘了起来。男女差别会不会太悬殊。
还有,屁股突然觉得很硬,才发现底下显然不再是汽车座位,是木造座椅。推开窗户,我便明白了,我们在双马马车里。
两匹褐色的马并排着叩叩叩向前跑,缰绳从马具延伸到车夫台,握在戴了丝质帽的老爷爷手里。
我完全无法想像,当这辆马车停下,我们又要为何奔波。能肯定的就只有,这次多半不会是最后一次冒险。这个世界到底是想要我们做些什么?
这个「什么」呢,是要我们在像是十七世纪英国的国家,阻止贼人暗杀国王。议会派与旧教势力勾结,准备执行一场可怕的计划──要在王宫举办化装舞会时,将国王夫妇连同宫殿一起炸掉。我们受到保王党贵族的命令潜入舞会,阻止他们引爆炸弹,并且逮捕人犯。果不其然,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国王夫妇就是原本那对王子和公主。一番辗转之后,我们阻止了恐攻得逞,犯人被自己的炸弹炸个粉碎。被卷入爆炸的我们睁开眼睛时,又到了另一个世界。
下一次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欧洲。英国情报单位要我们去德国一趟,搬一台密码机回去。春日胸脯一拍,把我们贱卖给了这个超无理难题,然后就带着我们渡过多佛海峡,经过遭德国占领的法国进入柏林,在一番辗转之后,我们成功窃走了恩尼格玛密码机,在加莱港趁着夜色混进美国潜水艇,却在海上被德国海军的驱逐舰逮到。经过一段好像在哪看过的潜水艇电影必备桥段,我们以逐渐沉没的潜水艇与烈火熊熊的敌舰为背景,乘着橡皮艇逃出生天,然后失去意识。
下一次是警匪片,我们被连续炸弹客的谜语耍得团团转,到处解除定时炸弹。会不会太喜欢爆炸啦?
再下一次变成平安时代的贵族,在宫廷上演一出狗血政争剧,看头只有三美的十二单吧。
再来是变成吸血鬼猎人,杀进吸血鬼巢穴。
再来是末日幻想世界观,在废墟中扫荡疯狂机器人大军。
再来是一千零一夜的世界加入无尽的神灯争夺战,然后是江户活尸追缉令、重回潜水艇的核弹危机心理战、以悲剧告终的木星太阳化计划、死亡迷宫脱逃游戏、穿越时空恐龙大决战、etc、etc──
而现在,我们在一片汪洋中央。
躺在半毁游艇的甲板上,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变成人干。周围三百六十度,放眼望去都只有直直的水平线,看不见救援船只的桅杆或烟囱。
她一弹海盗帽,还用以为会听到「啪嚓」一声的力道,对并不在场的某个人眨眼睛。
春日、长门和朝比奈学姐三个女孩子穿着泳装,在日光甲板晒太阳。
如果是来解救遇难的私人游艇,也未免太老式了点。
开始找泳装、墨镜、防晒乳,甚至热带果汁时,它们就从船上蹦出来了。根本超过准备周全,简直无微不至。
「奇怪?」
春日摊开一看,皱眉说:
「女王陛下万岁,我等衷心希冀诸位能够完成义务,巡弋新大陆海域,铲除西班牙船只,灭我国心腹大患。若阁下与其助手在任务途中被捕或死亡,我国将彻底否认此一任务的存在。此外,本命令将自动销毁。」
是啊。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根本钓不到。
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的我,嘴巴自然而然动了起来。
以这类船来说,船长室颇为宽敞,兼具会客室、寝室与作战会议室功能,还设了淋浴间。不过那也只是在墙上装个莲蓬头,让日光温热过的淡水浇下来而已,相当原始,甚至有种才刚赶工完成的感觉。
「谢谢你们来接我。」
「…………」
「有东西在靠近的样子。」
是啊。奇怪的是,我很不想看。
仿佛是我们五人的写照。
看来我们已在不觉之间转移到另一个世界,无缝到根本没感觉。
「上面写什么?都是豆芽菜,我看不懂啦。有希,帮我翻译。」
被迫环游世界,历经斯图亚特王朝的英国、殭尸蔓延的江户时代、冷战中的潜水艇、二战德国等鸟事之后,我们来到了美洲的闲静海岸。
春日用臼齿咬碎饼干,说道:
那是个脸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大胡子,见到我在甲板上站稳以后,嘴角一扬就回到了同伴里头去。
船员全都聚到了盖伦帆船的甲板上。
长门像是拿到胡桃的花栗鼠,正用两只手啃着饼干。
「也就是私掠船吧。我并不想替英国做事,但感觉上挺有意思的,就帮他们一点忙吧。应该比鲨鱼耐打吧。」
「说不定是觉得根本钓不到才钓不到的喔。」
只见衣服是开襟衬衫加背心,裤子是海盗裤加皮带,脚上穿了靴子,头上缠了海盗风格的鲜艳头巾。一整个像是专门在十七世纪加勒比海地区,对欧洲国家商船逞凶的虚构世界典型海盗小喽啰。
春日向前一步,扫视海盗爽朗地说:
目标船好像不全是属于西班牙,有些是高挂英格兰旗帜,但我们拿出一视同仁,欺敌先欺己的精神,二话不说全部通杀,将船舱里值钱的东西一个子也不漏地全部搬出来,把「黄金羊毛号」压得差点翻掉不只一次。
「请说。」
至于我和古泉,则是根本无事可做,只好在左舷架起鱼竿垂钓。现在正好风平浪静,船停留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船长,请先过目。」
长门将卷起火舌的羊皮纸扔向桌上,当它落至桌面时,已经几乎烧成灰了。只能猜它是被施了咒。
古泉用第一次见到九官鸟说话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
「船上有得洗澡吗?有?那我先去洗,然后把衣服换好再说。」
对于春日极其自然地跟着船员进入船长室,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上了海盗船的春日会甘愿屈居于其他职位,比地球倒转还不可能发生。
我没有在跟古泉比谁先说话谁就输,不过古泉还是用认输了的口气说:
那接下来,我们五个是要轮流洗去一身汗水与海味,换上泳装以外的衣物了吗──才刚这么想,我发现自己已经洗过澡,衣服也换好了。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一连串闹剧要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我将眼睛切换成探索模式,在他们之中寻找那个老爷爷,但没有看到。是功成身退了吗?
这当中,依旧是唯独春日与众不同,穿了金线刺绣的外套,戴著有骷髅头图案的海盗帽,大摇大摆坐在上座。
「关于这方面,我是有个想法……」
「船长,辛苦了!」
「话说,你钩上有挂饵吗?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再说,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坐在一起的?」
顺道一提,春日对金银财宝以外没有半点兴趣,即使见到船舱里堆满香料,她也一句「占空间」就丢下,还宽宏大量地留下对方船员的性命和航海所不可或缺的食物与饮水,要是失去航行能力,还会帮忙拖到附近港口,服务精神极高。多亏于此,这几天没有任何国家的船只敢接近加勒比海,可见我们已经臭名远播了。
几个像是干部的海盗鞠躬哈腰连声答是,送春日进船尾楼,我们团员也默默跟上。这时雾气已完全消散,我才注意到阳光又在头顶上浇注核融合光芒,不过空气变得很干燥,没那么闷热了……
春日摘下墨镜坐起来,指着右舷说:
古泉的表情与口吻,都暗示他要说的不是好消息。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在这里的用处是什么?要怎么才能脱离这个一直在瘪脚游戏还是Z级电影之间跳来跳去的折磨?」
就只有眼力和直觉没话说的团长说得是一点也没错,浓雾里确实有个巨大的影子缓慢接近。难道两只鲨鱼过后,要跟白鲸打了吗?
「难道……」古泉来到垂钓的我身边说:「任务的成功还是失败,根本就无所谓吗?」
幸好快艇船舱里有充足的饮用水,不会两三下就渴死,但实在是太无聊了。平常这时候,我们应该已经传到另一个世界了,现在是什么状况?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才对啊。
无比英勇地如此高喊,并扬起SOS三个字母配上骷髅头的旗子,船员们的呼号仿佛开了扩音器似的挥洒,我们「黄金羊毛号」(春日取的)便单枪匹马冲向盯上的商船。
你发现脱离这个世界的方法了吗?
反正我们也不能天天待在失去动力的小船上做日光浴,只好豁出去了。伸手抓绳梯时,春日的肩先擦过了我的指尖。
海盗恭恭敬敬呈上的,是一卷羊皮纸。
接下来就是一场苦战了。其实食人大白鲨有两只,与这对体长有五公尺的大白鲨搭档战斗,弄得我们是天昏地暗,折腾了一整天才总算把炸弹塞进牠们的血盆大口,炸成一片血海。然而快艇的引擎在战斗中被牠们咬坏,我们失去动力,被潮流冲得离岸愈来愈远。等不到救援,也等不到世界转换,无事可做的我们只好轮班休息,用船上的钓竿努力让自己不至于饿死。就这样克难地过了一夜,现在就快到中午了。
朝比奈学姐也发出被狐仙捉弄的声音,低头看着手脚。
「原来如此。」
完全不参与战斗的朝比奈学姐,几乎都窝在厨房或餐厅匆忙又愉快地工作。长门背靠着主桅底下,翻着一本又厚又旧的书。
春日要他们别那么多礼似的举起手,并说:
「不,那部分我还没有头绪。我是对我们陷入的这个状况、这究竟是什么世界、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做出了一个假设。」
「拉起来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盖伦帆船贴上我们的船侧,似乎观察了一会状况,然后船上吱吱喳喳吵闹起来,一道绳梯咻咻咻地落下。
不知是怎么弄的,长门平淡的声音才刚念完,羊皮纸就烧了起来。
抬头一看,发现快艇周围出现雾气,蒸气般的气体从海面升腾起来。这团无端涌现的雾气愈发浓密,转眼就遮蔽了我们的视线。
或许是空气干燥的缘故,日正当中也不觉得闷热,反而还开了空调般,有适度凉风抚过肌肤,舒爽得不得了。我是很想知道现在这里是什么季节,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只好盯着动也不动的钓竿尖端发呆。
我为该不该在这种时候听他说丧气话犹豫起来时,头上对准我们照的阳光突然暗了。
「我先上去吧。阿虚,你走最后,小心不要让实玖瑠掉下去喔。」
接下来,我们见到商船经过就抢夺,将宝箱里的金银财宝全部占为己有,往完全的海盗行为迈进。
人种杂乱得堪称熔炉,我一点也不想数哪种有几个。总之这里是海盗船,他们是海盗。
最后是一双粗壮的手臂,将我拉到了甲板上。
身穿彩色比基尼的春日灵活得像猴子一样,一下就爬过了绳梯。长门静悄悄地跟上,古泉说声「先走一步」后也上去了。缺乏运动神经的朝比奈学姐爬起摇摇晃晃的绳梯,果然是咿咿呀呀地不时踩空,让那双玉足一再踹在我脸上,让我好不容易才爬上去。
也难怪朝比奈学姐会满头问号,因为我们就像快转了一样,已经全围着桌子坐下了。打杂的船员为我们一一送上装了饼干的盘子与盛着红茶的茶杯。饼干像鬼瓦那么硬,红茶有种独特的风味,尝起来还不错。
「就是说啊。比起实际行动,猜想各种可能或许还比较容易打发时间。也就是一场关于我们钓竿另一端究竟有什么,还是少了什么的形而上学思想实验。」
我回想亚哈船长的结局时,那东西划开浓雾,出现在漂流的我们面前──是一艘巨大的木造帆船。海盗电影之类常见的那种古早盖伦帆船。
这命令写得好像是把许多名言串在一起,但我懒得吐槽了。
春日大概是想用撞角直接撞上去,幸好这艘盖伦帆船没有那种凶狠的武装,就只是侧身撞上去,船员再抛钩绳固定住,然后这群悍匪又高声吼叫起来,操起军刀或火枪攻过去。
「发现敌船!突击!」
面对宽广的闲静沙滩,还来不及乐观猜想该不会这次是来度假,我们就接到了消灭鲨鱼的委托。原来是有一只凶恶的食人大白鲨在海边肆虐,需要我们去处理处理。虽然照例是委托形式,但几乎是命令了。SOS团一行就此跟着照样豪爽接案的春日,勇敢登上不知谁人准备的快艇,前去教训鲨鱼。
很不巧,今天是个大晴天。加勒比海水面反射着烤人的阳光,好像要把我们的皮肤烤得金黄酥脆。
「我们要在这里做什么?」
现在,春日正在船桅顶上拿望远镜进行监视海平面的作业。那应该不是船长该做的事,但我也不是在抱怨就是了。
而海盗们──
则是口口声声欢迎之词,带我们到船里去。
春日亲自坐镇船桅顶的了望台,一用她猛禽般的视力发现船影就──
或许吧。我也不晓得在这个时代的茫茫大海能钓到什么。
我有个问题憋很久了。
「好热喔……」我仰天呻吟。
每个穿的都是主题乐园海盗区的那种老旧衣裤,顶着一张仿佛会随时拿兰姆酒出来喝的酒糟脸,浑身上下散发着显然是爱用拳头胜过脑袋的粗野气质。其中几个一眼戴了眼罩,浅显易懂地强调自己的职业。
她接下羊皮纸后注视片刻,说道:
我也跟着看了自己身上。
从两枝钓竿伸向海面的钓鱼线另一头,别说饵了,有没有鱼钩都很难说。我根本不记得架竿的过程。
春日用手刀劈开饼干,并问。
然后将这些钱财送到我们当巢穴的无名小岛上,堆成小具规模的金山。照这样下去,这里迟早会变成金银岛。
「…………」
我看着动也不动的钓鱼线说:
「现在呢?」春日对像是干部的眼罩海盗问。他站在距离桌子几步远处,动也不动。
「咦!」
「都不上钩耶。」
「这个嘛……」
古泉检查鱼是否上钩般拉了拉钓竿。
「我觉得我们已经来到这里很久了,久到不知道有多久。」
来到这里?我下意识地覆诵,说出急速涌上心头的疑问。
「这里是指哪里?我们现在这片大海吗?」
「不,当然是包含一开始的中世纪西方奇幻世界、无数银河帝国、纸板屋西部片,到后来各种情境的这整个世界。」
说完,古泉打量了我几眼,然后迳自得出结论似的点点头。
「时机差不多了吧,现在说出来也不会再被打断了。」
我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才发现──
「对喔,我对这个世界提出疑问的事应该有过好几次了才对。可是每次转换世界,脑袋都会被洗白的样子。」
「思考线路被强制切换的感觉,是吗?」
感觉像是想强制取消我们的疑问。
「而且记忆本身就已经很模糊了呢。」
记忆总是在即将浮出水面时下沉。愈是想回忆,脑袋就愈朦胧。
「我们是什么时候被丢进来的?」
我还记得我是在高中一年级春天认识凉宫春日,成立SOS团,不过这都是我不太想回忆的事……
这之后的脑内印象,像是被压在大石头底下,拉也拉不出来。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夏天应该有发生一些事,制服换季时也应该做过些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那时,我却对长门的帽子和星星棒很有印象。
「是在禁酒令时代的地下酒馆吧。Starring Inferno这个词的语感也让我觉得很耳熟。感觉很有凉宫同学的风格。」

有点蠢嘛。春日的脑袋很容易生出那种东西。
我忽视那番有如追随者的言词,开门见山地问:
古泉继续说:
叫来她之后,我反而不知道下一句话该怎么开口了。
「不过也一样伤脑筋。如果我们是复制人格,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就好像网路游戏里的NPC无法改变世界一样。」
比起整个人不断转移到异世界,以我们的感觉和体验来说,更可能是处在模拟空间里。比喻成被抓进背景CG或物件异常精细的拟真3D动作RPG里来,则最为贴切。只是剧情实在教人不敢恭维。支离破碎也不是这样的。一下奇幻,一下太空歌剧,掉进西部片以后又跟黑帮打牌,根本是喝得烂醉才写得出来。
「其实无法分辨,因为我们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无从判断自己究竟是本尊人格还是复制品。」
凝视下方的双眼,静如夜海。
「…………」
「如果我们只是模拟空间里的复制人格,那恐怕永无止境。除非经营者腻了按下删除键,或是把伺服器关掉。」
「也就是与本体无关,只是意识的复制品。在这种情况下,本体多半还是在熟悉的现实里生活吧。而我们不过是复制品,可说是本体意识的双胞胎。」
相对地,古泉则是难得追问:
「量子电脑的伺服器之类的吧。」
「后来我耐着性子一直问下去,最后他们都不理我了。」
古泉竖起食指,抬到额前。
「我有测试过他们思考能力的高低。」
「对了,妳能联络上资讯统合思念体吗?」
这应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她却说得平淡无奇。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
「有个大前提,我想先确定清楚。」
「那会是谁做的。」
「难道说,这里的确不是现实,但我们并不是以沉浸的方式来到这里,但也不是本尊的复制品吗?」
完全扫描我们的脑,甚至给予肉体资讯,在模拟空间中重构出来──
接着补一句:
长门的空洞表情缓慢地小幅上下。我吸口气,又问:
「长门同学,刚才我所提出的两个假设,在妳看来是正确的推论吗?想说哪个都可以。」
或是我们在这死掉──喔不,我们已经在奇幻世界死过很多次了。
「这里不是电脑伺服器的内部。我们并不是机械储存媒体里的数据,而是数据空间中的量子讯息。」
长门不点头也不摇头。是种用人类语言难以说明的概念吧。
有可能只是朝比奈学姐完全不知情,不过人类做不到这边我是能同意。如果这是人类创造的世界,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长门点了头,随即叹息似的低语。
至少我要扮演推进剧情的角色。
她应该了解得差不多了吧。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而已。我问他们知不知道东京,他们回答不知道;问他们有没有兄弟姐妹,回答没有,每个都一样。既没人多问东京是什么,也没人反问我问这些做什么,回答的全都一样。」
那就算是NPC也会受不了吧。Q&A的两边都辛苦了。
「到时候,就是我们的意识消灭,没了。本体还是照常过日子,或是继续过他们非日常的生活。然而──」
「这个嘛,是有点道理。」
「如果我们这个意识才是本体,透过沉浸式VR来到这个世界,那我们的肉体多半还在床上、躺椅或电竞椅上昏睡。这时,要是我们在这个世界消灭了,那我们的本体究竟是会若无其事地醒来,还是就此一睡不醒,又或者会产生更糟的结果,我实在无从判断。」
「你们听听就好。」
这种事,想也是白想。
古泉以指尖一弹浏海。
厨房里只有浑身肌肉的光头大厨和朝比奈学姐两个,其他船员都围着桌子叽哩呱啦,吃得吵闹又粗鲁。
「在凉宫同学的能力与精神这方面,我可是专家。我可以肯定地说不可能。」
「妳有听到我们说什么吗?」
「我能体会。」古泉却赞同了。「我也是期待自己能一回神,人就已经回到现实了,才一直拖到现在。」
「我侦测不到资讯统合思念体涉入的痕迹。我在这个空间感到的微弱杂讯,和我所知的思念体很接近,但不一样。是一种未知的感觉,难以用言语说明。」
「所以……」我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要在这个场地一直换的VR世界里玩这些破烂RPG到什么时候?」
你问了几次?
知道了,我投降。我转向背后,举起一手。
我随之回想船员餐厅的状况。
「大概五十次。」
「应该是没错吧。这里是模拟空间,说虚拟现实、虚拟实境大概会比较好懂。」
听我如此断定,古泉加深微笑。大概涨到五十元了吧。
古泉竖起两根指头。
当轮到烹饪实习生兼服务生的朝比奈学姐出来送菜时,原本吵闹的船员全都闭嘴坐正,等人一走又叽哩呱啦起来,完全是负责当背景。该不会是特别找来营造热闹气氛的临时演员吧。
「有两个可能。一,我们戴上了沉浸型的介面之类,只有意识来到这个世界,本体是失去意识的昏睡状态。」
「要怎么证明这两个假设哪个才对?」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怎么说?」
有点怕得知真相。一想到她说不定会给出令人绝望至极的答案,我就迟迟踏不出那一步。想笑我就笑吧。
「是说感觉不太像资讯统合思念体的手笔吗?」
「想当然耳,『机关』根本就不可能制造这种情况,这甚至能说是人类做不到的事。未来人或许有机会,但若真是如此,那朝比奈学姐也太会演了。」
而且船员都是典型的路人脸,长得实在有够大众化,一别开视线就会想不起来那样。
古泉睁大眼睛的反应也很稀奇。
没意见。问题是,我们是怎么跑进来的,我完全记不得开端是什么样了。
「我没有证据,只是推论。」
粗制滥造嘛。反覆出现的老爷爷跟黑帮老大是特例吧。
「无法感觉到资讯统合思念体的存在,连结被完全阻断了。」
你还做了图灵测试啊。
「…………」
「第二,我们不过是拷贝自本体意识的复制品。」
长门没有答话,只有头突然一歪。
自称的超能力者,脸上微笑出现阴影。
我不记得这种事,也没听说过这种好用机器发明出来的新闻。
不能这样说吧。假如春日是完完整整复制过来,那不管是复制品还是另一个她,春日还是春日啊。
「言归正传。」
「这让我大致上可以肯定,这个世界是虚拟现实,是VR空间。」
视线固定在我身上约一秒后阖上书本,慢慢站起来,不出脚步声地走向我之后,那海盗风水手服的娇小身影停在我和古泉背后。
表情依然是那么空洞。
她淡淡回答:
先让我卡个位。
「至于这里是哪里嘛……」
然后视线直勾勾地钉在我身上,说道:
古泉插话问:
我先问一下,这里纯粹是春日的神奇力量弄出来的可能有多高?
古泉斩钉截铁地断言。
「这是资讯统合思念体搞的鬼吗?」
「…………」
这样啊?
古泉用他那张微笑免费的脸说:
就算真的能完全复制人类意识,资讯量也应该非常庞大。这种东西是要装在哪里?
坐在船桅边看外文书,像在挡太阳的长门慢慢抬起头。
先不说我和春日,要是你、长门或朝比奈学姐陷入昏睡醒不过来,你们的后备人员不可能不采取行动。要是没有,那么超能力者、外星人和未来人就是一群花瓶或饭桶了。
好像很久没看过她不置可否的肢体语言了。
这样说怪噁心的。把你的有色眼镜摘下来,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可是,不是的可能比较高。」
「长门,抱歉打扰妳看书。过来一下。」
「这么一来,我们以外的角色都是游戏主持者准备的NPC吧。」
「你还真信任凉宫同学。」
不太可能会更糟吧。
如果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长门的老大,说不定还有机会谈谈,然而这个希望也被狠狠地辗碎了。
这些点点点是我的。听不太懂长门说什么的,只有我一个吗?
可是古泉紧接着问:
「我们量子化了?这个状态?」
他以捏下巴的姿势想了想,又问:
「不是在伺服器内部,是说产生这虚拟空间的系统并没有实体吗?」
「量子也是一种实体型态。」长门立刻回答。
「喔,这样啊?」
这样是哪样?完全听不懂。
「不好意思。」古泉对我道歉后又问:「长门同学,妳的意思是我们既不是脱离肉体的纯意识体,也不是复制意识而得的虚拟人格,而是量子化的本体吗?」
那不是庆幸自己不是复制品的表情。
这我倒是能懂。我和古泉无所谓,朝比奈学姐和长门也勉强在容许范围之内。
可是,要是这里面的是春日本尊,事情就不是感觉不妙而已。
我一点都不认为,把确确实实拥有无限神奇力量的春日,丢在这个快把我脑子搅烂的神秘空间里,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要是春日认知到这里并非现实,不知道会下意识许什么愿,干出什么好事呢──
然而,长门的脑袋又歪了。
「具有肉体的我们仍存在于现实世界里。在这里的我们,与具有肉体的我们,类似量子力学的叠加态。」
「……妳说量子力学的叠加态?」
古泉错愕了几秒钟,变成鹦鹉学舌地反问。仿佛只能那么做一样。
长门将脑袋倾角归零,用她平时的絮语音量说:
「严格来说并不一样。这比地球现行的量子科技等级更高,牵涉的次元也更多。」
「意思就是,那与我们所知的量子力学有微妙的不同?」
我抓住那海盗水手服的细瘦肩膀摇了摇,没有反应。
长门一本正经地回答:
「……电影。」那声音就像从快干透的水果榨汁一样。
「没有那么高的攻击性,只是干扰等级。」
就在这时。
拜托,快点回来。
「量子纠缠?什么跟什么缠……喔,现在的我们跟现实的我们吗?」
长门应该也有类似的意识吧,然而她却因为我的一句话,不小心按下了向来刻意回避的自缚开关。
可不能在这时候失去长门。
「够了,长门。不用再想下去了。」
「比喻就可以了,要到达什么程度才做得到?」
我们自己拍了电影啊?怎么又……算了。春日嘛,不意外。
「如果问妳那是什么样的机会──」
可是那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对长门不管用。记录中确实有能够存取的过去记忆,那就应该想得起来──于是就困在这样的回圈里了。
说有那种感觉,我也不知道是哪种感觉啊。可是长门好歹都用全身来表演了,至少该向她致个意。
「糟了……!」
「不知道。」
「现实世界的我们和这里的我们都是本体,再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分裂』了。现实的我们留在现实,这边的我们是困在虚拟空间里的量子数据──这样说可以吗?」
「不知道。」
「话说回来,叠加态是吧。那我们五个人的状态,是无限发散的可能之一吗?遍布于任何地方这样……」
似懂非懂。总之我们现在分成这里跟现实两边,两边都是本尊,而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就是TRUE STORY吗。
「也就是说,量子理论是最适合用来解释我们这个状况的工具吗?」
「那我大概知道了。原来……是那种感觉啊,原来如此。」
「根据长门同学的说法──」
「我能接受这个世界纯粹是量子资讯空间,那么需要怎么样的介面,才能架设规模这么大的虚拟空间?」
「那应该会消耗非常庞大的能量,需要戴森球了吧?」
长门的冷静口吻并无变化,可是那还不足以扫清我的忧虑。毕竟在这种状况下,能靠的只有长门一个,没有未来要素的未来人、使不出超能力的超能力者和全国平均等级的普通高中生,没有表现的机会。
算了算了。量子化什么的晚点再说,有件事我要先问问长门。
我和古泉面面相觑。上次听到长门说出这么积极的话,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不过我都失忆了,根本是废话。
「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如果还记得我们过来之前的现实记忆,请告诉我。」
连长门的答覆都这么不明确。看来这个空间就是这么棘手。
长门突然站起来,先是举起双手,在身前勾勒纵向大长方形的同时蹲下来,像是在空间中裁出一块隐形长方形。我的大脑将那解释成她面前有个看不见的长方形空间。
「现在这个世界不是在那里面吧?」
古泉关心的口吻颇为严肃。
于是我竖起大拇指:
春日的大嗓门以最大火力从天而降。
我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宇宙制造的有机机器人和可疑超能力少年的学术对话,最后插了一嘴。这段时间,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
「伤脑筋了。量子力学的事,不好意思,真的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请给我一点时间想想怎么解释。」
扫略?扫描吗?受到扫描是怎样。
「不是默剧。」
「话说回来,妳怎么不早点说?」
没什么比只能在一旁鸭子听雷更哀伤了。
「…………」
不妙。本能抢在理性察觉前告诉我,自己失误了。
「所以是什么情况?」
用纯净无瑕的眼睛注视过来。
长门眼也没眨地沉默约三秒后说:
「在禁酒令时代的酒吧里,春日突然拿出来给妳戴的帽子是怎样?那星星棒呢?」
为时已晚,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暂停了一切功能,如静物摄影般动也不动。为唤醒遭到操弄的记忆,长门抵抗着不明人士的攻击与干扰,深深潜入了内在世界。
「我一直有那种感觉。」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量子化又是什么?
焦虑急速高涨,给我发凉的内脏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感觉──
量子力学?量子理论?纠缠?为我的脑子想一想好不好。
长门的视线与古泉交错,又立刻转向一边。
「没那么多,多半只有两个。Entanglement。」
古泉的嘴又恢复平时的奶油微笑了。
古泉的眼睛亮得像因为有趣实验而对科学深感兴趣的潜在理科小学生。
我插嘴丢出当然的疑问。
「以妳的资讯操作能力,能改变我们现在这个状态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介面。」
「我明白了,那就当是类量子吧。」
「我在等待机会。」
「很模糊。」
「…………」
「那该不会是用默剧方式来解释受到扫描的感觉吧?」
「现在的我们到底是复制品还是本体?」
「逃脱。」
长门都丢给他说了,可见有多复杂。
在这傻呼呼的世界里,居然也有这种致命陷阱。如果是造物主刻意为之,那真的是活生生上钩了。
长门不假思索地点头回答古泉。
挖掘遭到遮蔽的记忆是个陷阱。那部分已经无法触及,或有某种机制会来阻碍,导致我和古泉,甚至春日和朝比奈学姐都会下意识地回避吧。
古泉稍微望向远方。
她用那双仿佛刚从贝壳里摘下的黑珍珠般的眼睛仰望着我。
只见她从船桅顶端的了望台上沿着绳子咻噜噜滑下来──喔不,几乎是直接跳下来。
「虽然没有主动攻击,但有受到扫略的感觉。」
是有人对长门使出F5连打攻击吗。封锁她的拿手好戏。
「这里局限了我的思考。据推测,是施加了某种负荷。」
「有船来了!西班牙的!」
「长门同学,我有个出于好奇的问题想请教。」
「…………」
「原理类似3D投影吗?」
「……大概吧。」
「我们拍的。」
「不是最适合,只是比较好。」
感觉语尾的问号如实反映了古泉的精神状态。
「──妳也不会说吧。」
我急忙在长门面前挥挥手。
然后她又站起来,往自己画的长方形走一步,并转向我们。
「…………」
我们是整团带去看会有那种小道具的电影了吗。
可恶,环境氛围太人畜无害,让我完全放松了警戒。
「长门!」
「这样的认知最为接近。」
长门像是觉得解释得不够,又补充说明:
「以人类技术而言,是的。」
这话感觉有点怪。没有用过去式,是进行式。等什么机会?
「长门同学?」
把我们扔进这世界的凶手一定在偷听,事先爆雷可是重罪呢。
长门表情文风不动,但看得出她脑袋正高速运转。双眸逐渐失去光芒,朝向我的眼中没有我的倒影。
「纯以光子构成的准天体级量子运算处理系统。」
「不完全正确。可假定为近似状态,但是,它是不确定的。未知因素太多,在判断时需要小心谨慎。」
我虽无法辨别长门的细微表情变化,但氛围仍能透露一二。
身边的古泉摆明在憋笑。我发出无声的叹息。
换作是我,会认为如果是迟早自己会想起来,那就顺其自然。
「十点钟方向,有三艘船组成的盖伦帆船货运队!没有船护航!」
春日接住晚一步掉下来的船长帽戴好。
「阿虚、有希!你们在发什么呆?」
接着在我们耳边,用响彻全船的音量大喊:
「全体就战斗位置!」
并就此一路跑向船尾,要去抄家伙吧。
…………算了,无所谓。我回神揉揉眼,往长门看。
「…………」
她像平时那样面无表情地抬头看我。
我也松开了她细瘦的肩。
她慢慢眨几次眼,确定自己站在那里似的慢慢点头。
「对不起喔,长门。」
「没关系。」
小小的妹妹头摇了几摇后低下去,像在思考。
「我大意了。」然后说出颇为正经的感想。
无论如何,被春日的雷公嗓救了一命。还要感谢正好冒出来的西班牙船队。古泉也放心地微笑着说:
「无论是福是祸,有人现在来打扰了。时机这么准确,不知是刻意还是碰巧。」
不晓得,再来可能要等到忙完才能聊了。我对长门说:
「对方可能又会趁乱操弄我们的记忆。可以的话,请妳把我们现在的对话内容记下来,可是不要勉强喔,适可而止。」
「知道了。」
我盯着那只手看,猜想有何用意时,她含笑地说:
我们怎么会忘了长门呢。
「…………」
「我也有这种印象。」古泉的声音从旁传来。「上了这艘船以后,到对战西班牙船队之间,有讨论过重要事项的感觉,让我在意得不得了。我很确定这不是错觉,但不管怎么想,都会有只差一点点就能想起来的感觉。」
我如仆从般毕恭毕敬地托着春日的手步下阶梯,古泉也以相同方式护送朝比奈学姐下船,最后长门沙沙沙地在白色沙滩上留下足迹。然而,我们没时间慢慢品味暌违已久的地面。
「发什么呆,还不快护送我进去。」
我们「黄金羊毛号」单枪匹马冲过去,而对方西班牙船队好整以暇躲也不躲。觉得有问题时,已经太晚了。
模糊情景转眼成为写实概图,等到船接近海滩时,一座石造的宏伟要塞都市已然呈现在我们眼前。
春日伸来一只泛光的手。
从船侧往下一看,有一整排多到不想数的长桨伸出来,以训练有素的一致动作划水。古泉说出眼中所见。
雾气另一边,浮现出微带磷光的人影,为数有三。
几乎要缠在身上的涡漩浓雾,忽然被一阵清风推走,视线豁然开朗。
但并不完全。无论对方是否刻意为之,我们都还拥有自我。
「特洛伊。」
「不是,先等一下。我还记得长门同学看书的样子,她是坐在船桅底下看的吧。」
古泉的服装不知何时成了罗马袍似的白布,就像名画《凯撒之死》里路人元老院议员那样,当然我也是。
那是叫袍裙吗,就是常见于古希腊背景戏剧,具有优雅垂褶的白色无袖连身长裙。看来这三人扮演的都不是市井里的小丫头。
当「黄金羊毛号」的副桅被敌舰大炮轰掉以后,胜败就底定了。想跑都成问题。
如果头上有光圈,背上长翅膀,就跟天使没两样了。但她们不像是那一路的,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吧。
接着,战斗一下子就结束了。
这时一阵奇迹般的强风从后吹来,让半毁状态的「黄金羊毛号」乘着风,用溜冰的速度冲向海平线……
我听着长门难得如此明确地表明决心,和古泉同时站起来,把钓竿扔进海里。这样钓鱼线底下有什么就永远成谜了。不是很想知道的谜,就是该有这种下场。
「然后我们,在那附近钓鱼──」
敌方的二号、三号舰上来包夹「黄金羊毛号」,还以撞角猛力冲撞,西班牙海军士兵一手拿着军刀冲了过来。
看来世界又要转换了,下次是什么舞台在等着我们呢。我紧紧抓住那张纸片,不愿忘记现在的自己。
她们的装扮,足以让我和古泉确定世界已经转换。
日常生活也不时会这样。明明绝对知道某个名字或称呼,却就是叫不出来。应该学过某个英文单字,却怎么想也不记得日文怎么说,然后大多会在无所谓了以后自己蹦出来。就是这种现象。
春日决定回船尾的船长室睡大头觉,朝比奈学姐和长门不知上哪去了,大概是在餐厅泡茶、看羊皮纸书吧。
「对……量子化的事,我也想起来了。当作有人操弄我们的记忆,基本上不会错了。」
春日目光睥睨,朝比奈学姐「呼咦~?」地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纪元前时尚,长门直挺挺地动也不动。见到她们三个,让人不禁想下跪磕头。
「真想不到……」
古泉也坐起来,端详那张纸。
春日接近到总算能看清五官的位置,以更胜平时的骄傲笑容这么说。
三列桨座战船慢慢地滑上沙滩,稍微倾斜着停了下来。
他用食指点着额头说:
这是哪边?特洛伊这边还是希腊联军的登陆部队?
只能以女神形容了。像女神一样,不,根本就是女神。
那场战斗打坏了舵最为致命。如此一来,去哪里都得看风的脸色,而那阵风看我们逃出生天以后也说停就停,现在完全是随波逐流。
「这什么?」
「这是请记得我,或是别忘了我的意思嘛。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
「我想起来了。」
而我们也老老实实上钩了。
我摊开压皱的纸片,上面写的像是英文。
忽然我注意到,桅柱和船帆都与盖伦帆船不同了,船体两侧还传出硬棍击打海面的声音。
贴这么近,敌船也不能随便开炮了。
「remember me」
话说朝比奈学姐的打扮对眼睛很不好。感觉一不小心盯着看,眼珠子就会掉出来。我努力甩开神威的压迫,望向长门。
能感到古泉在旁边摇头赞叹。我看他也有同样症状。
「我们穿的是罗马风格啦。」
古泉猛然抬头。
而这些,都是一段时间之前的事了。
「来,我们走吧。」
炮雨立刻浇了下来,春日断定无法撤退,下令与敌船中像是旗舰的一艘对接,NPC船员也以优秀的航行技术忠实执行。
我们现在又成了汪洋里的一叶孤舟。
以我们惨败的方式。
现在还是只能在某人的股掌间跳舞。我为备战跑起来,扮演好袭击盖伦帆船货运队的私掠船角色。
跟那次一样。消灭鲨鱼之后,到上这艘船之前也有过,非常突兀的转场。
在春日的指挥下,船员们纷纷呼号着跳进敌船。我和古泉卯足了劲拉住想御驾亲征的春日,拿火枪应战。
多亏于此,我和古泉将大片甲板包了下来,躺着看天空。
船尾楼的方向,传来木门开关的声音。
这当中,我的眼角余光见到长门翻开手上的书,像是在查看什么,但我还来不及问那有什么用意。
我捏着写有草写英文的书页。
明明不该如此,我的意识却将眼前三人视为下凡的三尊女神,由于惧怕神威而有五体投地的冲动。
所以这里真的是古希腊或罗马时代吗?
这我好歹看得懂,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场冲动所导致的白兵战,情势一点一滴地倾向敌方。
古泉叹口气。
那些NPC船员都像烟一样消失不见,曾经的热闹已成过往云烟,真的几乎跟幽灵船没两样了。
原来如此,这次的案场揭晓了。春日、长门和朝比奈学姐的角色也是。只不过,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仍不明朗。往坏处猜的我怕得发抖,倾听自己的深层意识。哪里都没人说「我是帕里斯」,可以先松一口气。
可是长门临机应变,对敌方船帆猛射火箭。先不管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我们趁着西班牙巡防舰忙着救火时试图脱逃。
从半毁的盖伦帆船华丽退化成全新三列桨座战船的「黄金羊毛号」前方,依稀出现了陆地的影子。
经过一场殊死战,我们一度将一艘敌舰逼到半毁,已经算是很会撑了吧。看着曾经寝食与共的NPC一个个掉进海里,或是被枪弹刀剑击倒,我还是会心痛。希望你们下次转生能在更加和平的世界当路人。
然后终于注意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两侧士兵没有一丝紊乱地高举长枪,在铺道上交叉,使枪头反射阳光。我们就在这天然的照明效果之下,走过晒得火热的沙滩,前往那要塞都市。
我不经意翻身时,发现裤子口袋卡卡的。坐起来翻开口袋一看,原来是一张纸片。
与西班牙伪装战舰驳火前,我们应该是在讨论某个严重的问题才对。
「是什么来着。」
因为眼前有群穿甲冑的肌肉男,挺着长枪左右列队相迎。数百名古代战士在迎接我们的铺道两旁整齐划一地排成一直线。
我和古泉一起爬起来时,悠悠漂流的「黄金羊毛号」闯进了一团浓雾里。周围白得像是进了堪比烟雾弹炸开的厚云,连原本就在身旁的古泉都恐怕找不到了。
自消灭鲨鱼以来,第二次海上迷航。
春日与固守其两侧的长门和朝比奈学姐,三人背后都有类似光背的效果,沿着身体轮廓透出淡淡的光芒。
蓝到不能再蓝的天空与海面都回来了,云絮流速快到要被扯断。
「remember me」。我在心中念咒似的覆诵这留言,不愿被异常世界的法则吞噬。手里还有圣经的残片。尽管唯一真神是否存在这件事仍是满满的疑问,但至少是个寄托。
就这样,我们三人融入了奔向岗位的人群里。
长门微微点头说:
只好先静观其变,和长门跟古泉继续讨论了吧。
「这是三列桨座战船。」
「长门同学看的书,就是这种材质。喔,原来她在看圣经啊。钦定版的话时代有点不对,不过这部分确实是〈约伯记〉的一节没错。」
看似匆忙撕下的羊皮纸,不知何时被长门流魔术塞进了我的口袋。仔细一看,有些字还画上了底线。直得像用尺画的一样,只有那里是新墨迹。
视线对上了。小不点女神稍微点了头,完全是平时的冷静眼神。
原先的剧情早就错乱到无法修回正轨。救回遭掳年轻情侣的事情怎么样了,那个任务已经取消了吗?
我下意识托起那只手后,船的左舷如拼花工艺般变形成通往沙滩的阶梯。一滴冷汗溜过我的背脊。这种变形功能不太可能是古爱琴海文明船只的标配,只能说是神技。
「我会在设定最高层级警报,并常驻交叉检查的状况下去思考。」
「那就先这样吧,迟早会想起来的。」
「久等了,目的地应该就快到了。」
「我们正在讨论这是什么世界,现在我们是什么状况。结果讨论到一半,跟西班牙战舰打了起来。」
就我看来,这海滩不像是码头。
「话说,长门在哪?」
同时能感到一点G力。船在加速。
拨开浓密白色空气接近的是春日,以及在她左右的朝比奈学姐与长门。
不知道怎么弄的,只见他们货船的外壁全部炸开,露出底下大炮向外挺的武装巡防舰原形。他们是假扮成货船诓我们。
我都有了,长门的脑袋一定更为清晰。春日和朝比奈学姐怎么看都像是融入角色在享受这场实境秀。且先不论学姐这边,能否要求春日回来正视现实还很难说。因为这件事的幕后黑手,要的或许就是这个。
刹那间,我脑中响起影像倒转时常用的啾啾音效。按下看不见的停止钮,然后播放。举白旗。叫长门。在长门阖上书,慢慢走来的场景切成慢动作。
长门低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