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总编辑」臂章的恶魔
《凉宫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5.4万 字
「退稿!」
春日冷冷地丢出这句话,将稿子打了回票。

「不能用吗?」
朝比奈学姐发出近乎悲鸣的呐喊:
「可是人家想了好久……」
「嗯,不行,完全不能用。了无新意,毫无神来之笔的感觉!」
倨傲的仰靠在团长桌的春日,取下插在耳上的红色原子笔说道:
「首先呢,起承转合的『起』部分太稀松平常了。『从前从前,在某个地方……』这样的开场白毫无新鲜感,根本就是陈腔滥调。拜托妳再多用点巧思,开头部分得引人入胜才行。要知道,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
「可是——」
朝比奈学姐战战兢兢地说道:
「童话的开场白,不都是那样的吗……」
「那是妳的想法太落伍了!」
走到哪狂到哪的狂妄春日,再度驳斥学姐的看法。
「要懂得转换发想。『咦?这个好像在哪听过。』一产生这种想法就要逆向思考!才可能衍生出前所未有的全新创意!」
看样子我们会越来越偏离主流,这全要归咎于春日异于常人的思考模式。又不是投手要封杀快腿跑者上一垒的牵制动作,也不是东西倒着走就好吧。
「总之,这份稿子不能用!」
春日特意用红笔在权充稿纸的影印纸上写下「退稿重写」四个大字,便将之丢进桌旁的瓦楞纸箱。在那个之前装满橘子的纸箱里头,如今堆成了一座等待送进焚化炉的废纸小山。
「再写篇新的交上来。」
「呜呜~」
双肩下垂的朝比奈学姐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到她紧握铅笔抱头苦思,强烈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就油然而生。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能不能说明一下?」
还是拍摄电影时闹得太过火了?就算是,时间点也隔太久了,校庆过后学生会也改选啦。还是现任会长至今才想起要处理前任会长留下的烂摊子?不然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附近的神社决定通缉我们,而通缉画像传到北高了?我就说新年参拜不该像赶场,跑那么多地方嘛。
「基本上,乐不乐因人而异。」
好心情的春日,脸上照样绽放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自信之花。在我看来,那无异是等虫入瓮的食虫之花。
「直接叫春日本人去不就得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女人第四堂一下课就飞也似的冲出去了,这个时间八成还在学生餐厅啃桌子。
这块臂章上平常写的是团长,一度换上了名侦探和超级导演的字样,而这会儿则用奇异笔写上了醒目的新头衔。
那位长门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杵立不动,默然承受我惊愕的注视,仅浏海微微地动了一下。
古泉不知在得意什么,话越说越明。
长门手上那台,正是游戏对战时光明正大跟电脑研究社赢来的战利品。附带一提,摆在我和古泉面前的也是同样的物品,我因为没想到可写的东西,CPU散热风扇已开始发出冷却头脑的杂音。而古泉手指轻快动作的模样和敲键盘的声音,委实让我有点小不爽。看来这小子倒好,已有腹案可写了。
她始终默默盯着笔记型电脑的显示器,整个人有如凝固了般,每隔数秒就会触碰键盘,似乎键入了什么字,凝固了一下之后,又喀擦喀擦敲起键盘。然后又回复成人偶摆饰。
我望着发出谜样宣言后就闭口不语的无表情外星女孩,等了三秒钟之后终于放弃,看向古泉的俊脸。
古泉大概也读出了我的心思。
长门有希如是说。不知何故,在她身旁的是玉树临风的古泉一树。这两人会同时来到我的教室,纵使我再乐天知命,也生不出一微米的好预感。中断扒便当作业的我一来到走廊,就想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古泉刻意将声音压低,仿佛事态很严重似的。臭小子,你这样做很乐是不是?
当然,长门仍旧毫无反应。但是她的目光焦距已从走廊彼端移到了我的脚边。感觉上好像在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她难道是我?喂喂喂,那就太没道理了。就算春日的反动力强如鲸须制造的弹簧,也不能拉看似好说话的我去当箭靶吧。这种手段太卑劣了!尽管我早就晓得学生会是校方操纵的傀儡,但是知道里面净是没担当的走狗后还是教人失望。
「这是怎么回事?学生会长找长门干嘛?是要聘她当书记吗?」
「你误会了。」
那是学年度末的足音不断在耳边响起的第三学期某一天。过去多少会有点征兆的祸事,那天却突然在悠闲的午休时光降临。
当然,如果是长门请我同行,我会非常乐意,但是也不该由古泉来请托。况且,我倒认为长门自己去,反倒能将学生会唬得一愣一愣。
好,我了解了——话一出口,我就想到一个疑点。
长门身子不动,直视着走廊彼端。
没错。没有东西可写,怎么打得出字来呢?
趁春日不在时表明完来意后,古泉轻快的移动长腿离开五班教室门口。随后跟上的长门,逐渐远离的小小身影映在我眼底,心中开始对即将步入尾声的高一学年度有了实际的体认。
「前学生会是这么做没错。可是,现任的会长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对方也知道啊,不然怎么会请我当传令兵。其实我若自动请缨当起长门的代理人负起全责也未尝不可,但我又怕身兼数职日后会走不开,况且那一方的代理人业务本来就不属我的工作范围。没错,平心而论,你才是公认的凉宫同学代理人。」
「原来如此,是文艺社啊,这就难怪了。」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干我啥事?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每次都是春日带来的。」
振振有词的古泉,脸上的笑容看不出他是站在哪一方。
一言以蔽之,就是「总编辑」。
一瞬间我全了解了。
我的视线从春日一副恨不得将人家的稿子退之而后快的盈盈笑脸移开,看向她手上戴着的臂章。
「凉宫同学暂时不会回来吧?」
「那正好,这件事最好别让她听到。」
话是没错,不过你跟我一样,都和文艺社的活动无关啊。
SOS团长期鸠占鹊巢,至今仍霸著文艺社的社团教室不放。而正式的文艺社员打从一开始就只有长门一人,我们只是寄居蟹,讲难听点就是海蟑螂。春日这么做是为了确保占有权,但是学生会想必有另一套标准制式主张。
「学生会长传唤的,只有长门同学一人。」
表面上,曾经戴着眼镜的那张白皙脸庞和当时没什么两样。在我被春日拖着冲进社团教室时,缓缓抬起来的那张无表情的扑克脸,至今也仍是难以忘怀。
「学生会有来通知,请长门同学放学后直接去找会长谈那件事。不过他们是先通知我,我再代为转告长门同学。」
「长门是受词,学生会长是主词吗?是的,会长指名要长门同学过去。」
「慢着慢着。我干嘛要去?学生会长找的又不是我,我的脸皮也没有厚到不请自去。」
「…………」
「什么传唤?」
我只能设想她是指叫我出来。当谷口从福利社抱数种面包和哈密瓜碳酸饮料回来,跟我说道:「阿虚,你的麻吉来了。」结果我一出去就看到这两人杵在门口。虽说这样的配对充满了惊奇,但是单就长门和某人单独行动这点来看,这个男伴的选择实在是教人难以心悦诚服。
「我先去跟会长报备一声,放学后学生会室见。」
「…………」
为什么先通知你?
忽然间,我朝感受不到任何气息的长桌一隅望去,堪称为本社团教室的镇室之景——看书版长门,现下却没在看书。
拜此所赐,古泉为何甘于沦为学生会长传信鸽的重重疑点,没能进入我心中。
「终于来啦。」
当然,我一点也不觉得长门麻烦。这是一定的。每次一有动静,就开始在空中散播名为麻烦的东东的人,就我所知只有一个。真正的麻烦——
「当然不是,书记早就有人了。」
「别抬杠了,快说!」
「不不,也不是你。」
就只有春日异常的HIGH。
「那么,就劳烦你走一趟。」
我耸了耸肩,看着主人不在的靠窗最后一张课桌椅。
古泉夸张的睁大了眼睛。
「快点把稿子生出来,再不进行编辑作业会来不及装订!加快速度!快快快!稍微搅一下脑汁就写出来啦。又不是要你们写大长篇去角逐什么文学奖!」
「学生会长有令,今天放学后去学生会室报到。也就是长门同学说的传唤。」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
你说什么?越来越没道理了。虽说长门是个很好的说教对象,不管叨念什么,她都会静静聆听没错,但是对一个从头到尾都不予置评的木头人说教,想必也得不到什么成就感。
古泉露出白牙微微一笑,眼波流转,朝长门看去。
「传唤。」
我早先对朝比奈学姐的同情顿时全化为对自身的怜悯。我是招谁惹谁了,干嘛非这么累不可?不光是我,坐我隔壁无病呻吟的朝比奈学姐以及坐我对面挂着微笑的古泉,你们是不是该燃起反击的狼烟了?
「是无关没错,问题是我们的关系没那么容易撇清。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太嚣张了。不是社员却占据文艺社的社团教室不放,从事的又是和文艺完全无关的活动,别说是学生会,任何单位都会颇有微词……当然,我是就SOS团众所皆知的行为而言。只是之前的学生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他别脚的演技,我冷哼以对。论起对春日的了解程度,我也不在话下。要是将那个炸弹女丢进学生会,绝对不是一声轰然巨响就能了事。以她在冬季合宿时对长门的关心来看,一听到学生会叫长门过去的「学生会叫长门」的部分就会拔腿狂奔,如果只是踢破门板直捣学生会倒还好,就怕她一时气昏头,对教职员室或是校长室发动突击也不无可能。或许那女人得那样做才能消气,但是事后闹胃痛的人一定是我。我又不像古泉有靠山,不是家庭因素也能说转学就转学。
「不然怕她又把事情给闹大。所以放学后请你悄悄去学生会室报到,别让她发现。」
「阿虚,你的手都没在动!像你那样瞪着笔记型电脑的荧幕,生得出文章才有鬼!总之你先写写看,写完印出来给我过目,可是要我觉得有趣才合格喔,无趣的话照样不采用!」
「学生会长要传唤的不是凉宫同学。」
只有表明跟机械八字不合的朝比奈学姐,是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字刻在影印纸上,但是她的手也与我同步停了下来。
我有预感,那也会是我不想听到的事。
「好了,大家听我说!」
真是要不得的感伤吧。
我不是那种不知分寸到听闻学生会长的召见令还问号满天飞的人。这一年来,对SOS团校内校外引发的恶行都置若罔闻的学生会,在我看来足以堪称是慈善机构了。首件犯行是什么来着?闯入电脑研究社洗劫电脑一案吗?不,那起案子早在去年秋天游戏对决后就销案了。听闻败战后不久,该社社长就无条件撤回了提交给学生会告发SOS团的诉状。
假如我是学生会执行部的人,也会很想抱怨个两句,可是为何偏偏是现在?这就好比嫌麻烦又懒惰的一家之主总是提不起劲来修漏雨的屋顶一样,SOS团在学生会心目中不也是眼不见为净的存在吗?
哦哦~
「以春日的习性,一定会兴冲冲跑去跟会长唇枪舌战,说不定还会演变成大乱斗。古泉,仲裁一事就交给你了。」
古泉明白的否定了我。
那你就快讲啊!你的DNA里一定刻有拐弯抹角四个字。
古泉伸长脖子探了探五班的教室。
古泉浮现出早就算准我会答应的微笑。
「抱歉、抱歉。那我就简单扼要的说明了。长门同学被传唤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听取文艺社相关活动的报告,并针对社团今后的存废进行协商。」
「你是说长门?学生会长吗?」
「那就没办法啦。」
古泉如是说。
「你是当真还是说笑的?」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社团教室了——从那女人如此呐喊的那天起。
「这件事请务必瞒着凉宫同学。」
不管怎么说,古泉和长门或许都已安于SOS团的团员身分。团员们共有的,但得瞒着春日的秘密也逐月增加中……
「文艺社?那个——」
算了。对别人的抗议向来右耳进左耳出,正是凉宫春日这位SOS团团长的特性。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这女人就可以扮演如此任性妄为的角色?
「直接通知长门同学的话,想必她会置之不理吧。」
言归正传,直觉好得可怕的春日察觉到我的可疑行径——尽管我个人完全不觉得可疑——是在第五堂课的下课休息时间。
背上传来尖尖的东西戳刺的感觉,我回头转向后座。
「什么事让你如此心神不宁?」
春日以指尖转着自动铅笔继续说道:
「瞧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活像接到法院传唤似的。」
我早就学乖了,在春日起疑心时,绝对不可以撒虚伪度百分百的谎言。
「是啊是啊,我被冈部大法官传唤。午休时间特地来把我叫去。」
我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答道。
「他对我的成绩颇有怨言,并给我下马威。这次期末考如果再考不好,他就要找我爸妈来谈了。还说假如我打算升学的话,最好趁早收收心。」
就算要收心,我也无心可收,本来就没有的东西,要怎么收?我常因为成绩的事被念,所以这也不算是什么漫天大谎。谷口也经常被念,他被念的内容跟我的一样换汤不换药。彼此交换情资得到的结论就是,我们的导师是位相当关心学生前途、视学生如己出的好老师。
况且,谷口的成绩和我本来就在伯仲之间,既然那痞子可以如此悠哉,没道理我得紧张兮兮——想必谷口也是这么认为,我们对大考的紧张感薄弱得很。我甚至一度认为,成绩一直保持在水准之上的国木田才不正常。
「嗳?」
春日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颚。
「你的成绩有那么危险吗?我一直以为你比我还认真听课。」
说着说着就望向窗外。流云的速度诉说着风的强度。
别把妳那颗脑袋瓜和我的混为一谈。我的头脑和时空间的扭曲、资讯奔流、灰天暗地的闭锁空间一概绝缘。若说春日的头脑是破天荒版,我的就是有如迷你长毛腊肠狗般可爱。
「听也听不懂,纯粹只是浪费时间。」
我也只能这么说,毕竟那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哦~?」
春日又定定望着外面的风景,像是对着不会言语的玻璃窗说话似的。

春日噘得老高的嘴转向正面,猛然探出上半身。
我完全不记得学生会长的脸,接在校庆后举行的学生会改选,我也只去瞄了一下。当时凭着对各候选人在礼堂发表政见的依稀印象,完全无党无派的我在选票上写下最常见的名字,一投完就忘了那个菜市场名。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能确定他现在是二年级,要参选会长起码得是学长学姐才有资格。印象中是比电研社社长来得有威严。
照理说学生会室应该会比文艺社团教室来得宽广,实际上却与旧馆的社团教室没差多少。加上里头连张摆着写有「会长」的三角锥的专用桌都没有,可以说比我们的社团教室还单调。充其量只能算作是间会议室。
「哈哈哈!嘿!」
「…………」
接着他又以不同于长门的无表情说:
类似的日常对话就会在社团教室不断上演,一想到这心头就升起三把火。为了避免落到那种下场,拜托春日帮我拟一份期末考前大猜题应该不会受罚。等等,把长门拉入考前猜题小组也不错。一本卖个五百圆想必也是洛阳纸贵、供不应求。小富翁之日指日可待。谷口若要买,我会看在损友的份上,优待他七折就好。
长门仍旧沉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她有所谓的,我知道。
妳的教学热情不用燃烧得如此旺盛。我开始想像我汗流浃背的提出解答,「不~对。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答不出来?笨蛋笨蛋笨蛋!」春日却用黄色的扩音器敲打我的头,且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想想还是别自找苦吃的好。
「就社团功能而言,文艺社早已失去其功能。」
对于我运动系社团风的招呼方式。
鹤屋学姐近在眼前的笑脸,多少带了点认真的味道。就我所认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忘咯咯大笑的开朗学姐而言,这是几近陌生的表情。莫名的,我就是觉得有跟她解释的必要。
「会长。」
放学时刻来临。
「你看实玖瑠,这会不也手忙脚乱了?明明就是县立学校,却莫名其妙朝升学学校看齐,这段期间二年级生可苦了。为了特别补课和模拟考忙得不可开交。难得校外教学刚玩回来,好好的气氛都泡汤了,既然如此就应该在高一时办啊。校庆也不该在秋天,应该在春天办才对。你说是不是?」
我佯装要去教职员室和春日道别,离开教室后便直接走向学生会室。因为那里就在教职员室隔壁,不用特意绕道,一下子就到了目的地。
我思索该如何回答时——
解语鹤就是解语鹤,我什么都还没说,她就点到了核心。想像力足以和春日匹敌。她也是唯一够资格和春日搭档,得以发挥倍乘威力的北高学生吧。不过和惹祸精团长不同的是,鹤屋学姐并未将一般常识抛诸脑后。
算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她连珠炮似的说完,又回到观察流云的表情。看她好像在等我回答。
冷不防的从内侧响起这一声「进来」。想不到现实生活中会有高中生这么说话。听起来就像是西片中替硬底子演员配音的那种深沉老练的嗓音。
「咦?阿虚!你在这里做什么?」
「…………」
「嗯?我是今天的值日生啊。我来送周报的。」
「讲得更明白一点,我们学生会看不出目前的文艺社有何存在意义,这是客观地自各层面检讨出来的结果。」
我试着反问学姐。也许我不知道的情报,学姐早就知道了。
那个人……应该就是会长吧。
「您要找的人都到齐了。请开始说明吧。」
尽管希望从学姐这里打听到一点消息,可是——
长桌一角还坐着另一个人,是位女学生,只见她头垂得低低的,单手握着自动铅笔,摊开像是会议记录的记事本待命中。这人大概是书记吧。
学姐肯助阵的话,那真是如虎添翼。不过,事情不要演变成那样是最好。光是想到一发现强敌就大喜过望的春日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就死掉我不少脑细胞。我要想的事还多着呢。
万一不幸真的留级了——
「你要真的那么有办法,哪还需要我帮忙?」
不过由这薄薄的墙壁和门板看来,可以想见鹤屋学姐的最后宣言已传到门内。在这一点上面,她倒是和春日半斤八两。
对于我的赚钱提案,春日无情的驳回。
「嗯哼?」
「不懂的地方我再问妳就好了,其他我自己想办法。」
一脸若无其事的鹤屋学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故意似的拉开大嗓门呛声:
「那样根本学不到真正的智识,只能应付一时。要是出了九弯十八拐的应用问题,你就死定了。做学问不求甚解就无法触类旁通,自然容易掉进出题者设的陷阱。不过,你大可放心。只要你这半年好好用功,我保证让你的成绩提升到跟国木田一样好。」
当我站在学生会室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
某位长发女子正好从教职员室出来。她不是别人,正是朝比奈学姐的同班同学兼SOS团名誉顾问,如今已确知大有来头的高二女生。
「…………」
我拉开门,生平头一遭进入学生会室这种地方。
已经先来作客的古泉向我一鞠躬。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礼貌的敲了敲门。
长门默默看着会长。
「这样吧,我来指导你功课。不用客气,反正只是将课堂上教的东西再复习一遍,英语阅读和现代国文两科,我保证教得比老师教的还浅显易懂。」
「嘿!」
「谢谢。你来得正好。」
「我的SOS团不准传出有人留级的丑闻。要真变成那样,学生会的人一定会跑来奚落我们『看吧,活该』之类的。所以为了不让人说闲话,你的皮得给我绷紧一点,不准给我漏气!听到没有?」
春日怒眉挑得老高、嘴角含笑,五官灵巧摆出喜怒交加的表情,吐出虽不中亦不远矣的敏锐话语,死命瞪着我,瞪到我死心同意为止。
鹤屋学姐吐了吐舌头。
「对了,鹤屋学姐,妳又为什么到教职员室来?」
会长始终都没有动作。窗外的风景那么有看头吗?从那里望出去应该只有网球场和无人的游泳池啊。可是会长仍旧维持着别有深意的沉默。
他们有够逊的!春日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不然妳说嘛,妳要怎么做?」
鹤屋学姐用和春日难分轩轾的活泼步伐走到我身旁,附在反射性向后缩的我耳旁说话。以在她而言算是轻声细语的音量说道:
在适度的空白后,古泉发出清朗的声音唤道:
会长对长门的无反应丝毫不以为意,他无情地说道:
鹤屋学姐绽放超阳光的笑脸,举起单手打招呼,突然望向我站着的门口。
「学生会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学姐知道吗?」
「希望能顺利升级。」
即使学姐用知名的历史豪杰做了比喻,我也没那个慧根跟得上学姐的思维、捕捉到学姐脑中的影像。菱饼的比喻是否恰当我也不确定。
「进来。」
鹤屋学姐,妳真是爱说笑。我如果是密令在身的间谍,现在犯得着这么辛苦吗?
「嘿!凉宫学姐。」
「…………」
「现在的文艺社可说是名存实亡。你们同意吗?」
「我也不太清楚耶。他是别班的。感觉上嘛,就是那种心高气傲,头脑还算精明的型男。用三国志来比喻,就是司马懿那种人。开口闭口都是如何提高学生的自主性。相较之下,之前的学生会呀,就活像是纸绘的菱饼。」
㊟
我是第一次听到。很难想像三流县立高中的学生会会长选举会有什么样的黑幕。应该只是空穴来风吧。虽然听起来很像是春日会喜欢的学园阴谋物语。
妳讲话一定要夹枪带棍吗?不过,妳说的也不无道理。
在社团教室静静地看书不算数吗?我就知道。
长门伶俐的视线扫到窗际,会长就站在那里。
我就是来问有什么事的,打死我都不可能主动找学生会。
最后通谍?以前有通知过吗?不过,就算有好了,长门也不会理睬学生会的通知。所以我们才能鸠占鹊巢到现在。
「啊,笨蛋虚。你马上去帮我买三色面包,钱回来再给你。」
「鹤屋学姐。」
「就是啊。」
再高高在上的大头,碰到这位,也只有低头的份。
我决定也加入观云的行列。
「…………」
「嗯~?你——该不会是学生会的间谍吧?」
那是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不知何故面向窗外,双手绕到背后交握、一动也不动。向南的窗口射入的夕阳余晖成了背光,会长的身影也朦胧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你找学生会有事吗?」
「说得也是。」
「抱歉,不该怀疑你。我只是听到小道消息,外传这一届的学生会背后有谜样人士在暗中搞鬼,你听过这个传闻吗?之前的会长选举也是暗潮汹涌。虽然很像是谣言。」
「阿虚学弟你辛苦了!你如果是来找学生会吵架的,记得算我一份!我一定会站在春日喵这边!」
尽管如此,我的身体多少还是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好吧。」
长门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会长。
(注:切成菱形的红、白、绿三色年糕,是女儿节的应景食品。)
「呃……」
「古泉应该已经跟你们说了,但我还是要重申一次。叫你们来不为别的,学生会将对文艺社的社团活动下最后通谍。」
长门不发一语。
「…………」
会长慢条斯理转过身来,我总算拜见到他的尊容。那是位戴着细长眼镜框的二年级学生,可说是个美男子,却和古泉那有如大量灌浆制造的偶像明星脸截然不同。他的眼眸中充满了出头天的野心,以及年轻有为的菁英主管不近人情的气息。我反射性认定,我和这个人永远也不可能合得来。
「所以,文艺社即日起无限期休社。快点清理私人物品,搬离社团教室。」
掰掰!向我挥手道别的鹤屋学姐,话一说完就大步离开。
「不行!」
杵在入口附近的,是和古泉并排等我来到的长门。
「妳——是长门学妹吧。」
会长泰然自若的接受长门的固态视线。
「擅自答应非社员使用社团教室,又放任社团无所事事的妳难辞其咎。还有,拨给文艺社的年度活动经费,都用在什么上头了?妳敢说那部电影的拍摄是文艺社的活动吗?根据情资显示,那部电影是由非合法组织SOS团挂名制作,在工作人员的名单中根本就没看到文艺社的名称。更不用说那部电影的制作未经过校庆执行委员会的许可。」
说到那个可是件苦差事呢。古泉和长门一开始就不打算制止,以致于制止鸭霸春日横行霸道的工作落到我头上。当然我会接下那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也是为了拯救被赶鸭子上架演出女主角的朝比奈学姐。
「…………」
从长门的侧脸看不出有任何自我主张。不过,那只是一般人的看法。
将长门的无反应误解为恭顺的会长,丝毫不改其自大的态度。
「所以,我们决定对文艺社做出休社处分,到下学年度有新社员入社之前的这段期间严禁出入社团教室。没有异议吧?有的话但说无妨。只需要听听的话,我就姑且听之。」
「…………」
尽管长门的发丝一根都没动,但是春日、朝比奈学姐和古泉应该都感应得到。既然他们都感应得到,我没道理感应不到。尤其我这人对气氛向来敏感无比。
「…………」
潜入沉默之海的长门——
「…………」
浑身散发着静谧的怒气。
「哦。没有异议是吗?」
会长的嘴角惹人厌的牵动了一下,但是那张冰块脸的温度仍旧不变。
「文艺社只剩长门学妹妳一个社员了,妳就是实际上的社长,只要妳同意,我马上命人清空异物,进行社团教室的点交。看妳是要将与社团活动无关的东西全运出去丢掉,还是交由学生会保管均可。总之放在里面的私人物品统统得马上清空。」
「等一下!」
在长门无言的愤怒达到临界点前,我打断会长一厢情愿的发言:
「你突然那么说,我们只觉得很伤脑筋。之前你们都不管,到了这时候才来说这些,太不公平了。」
我看得懂的只有一个,就是本团团长春日阁下英姿飒爽的将我们从窘境赶入了绝境。
也就是将苗头转向SOS团非法占据的旧馆社团大楼三楼——文艺社的社团教室。
这一声愚蠢的惊愕是来自于我。
「…………」
会长的眼镜莫名的闪闪发光。这是什么特效吗?
呃,唉~事到如今也只能那样唉了,不然我还能怎么唉?
沉默的低气压以娇小的水手服为中心扩及整个室内,明显得几乎伸手可及。假如就此放任不管,不知道后果会如何?应该不致于导致世界再度重组,但抽掉这个会长的记忆,变成她的傀儡倒是极有可能。或者是使出对付朝仓的那招资讯操作,将会长连同这间学生会室变成完全不同的物品,也不无可能。长门有希一旦暴走将会如何,想想秋季那场对电研社的游戏对战就晓得了。
自知理亏,我连反驳的歪理都懒得想了。不管会长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春日起的头,也不用再追问了,他一定是将这点也考虑进去才会找上长门。
「冤有头债有主,何不直接找春日过来跟她呛声?干嘛点名长门当替死鬼,让文艺社成代罪羔羊!」
(注:二次大战期间,德军使用的俯冲轰炸机Ju87,通称SUTUKA)
始自SOS团网站的异常、中间历经了烦恼谘询开张、电脑研究社社长的无故旷课,再跳到异空间,一连串蠢到啼笑皆非的事件关系人,正若无其事的盘踞在学生会一角。
这个学长不只惹人厌,眼睛还长在头顶上!他做作的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说道:
「我看过你交上来的同好会设立申请书。说来抱歉,那真是贻笑大方。要是那种马马虎虎的内容也能矇混过关、获得同好会的认可,这间学校就社满为患了。」
(注:休息区的原文DUGOUT另有壕沟之意)
为什么春日会知道我们在这里?我心中这一团再单纯不过的疑云旋即被打得支离破碎。
老实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知死活的学生会长依然气定神闲以黄昏为背景装酷,我内心不断在天人交战:该不该告诉会长,现在真的不是装酷的时候?
「不妨先听听学生会这边的看法,会长的话也才说到一半。」
厚重的效果音连同巨大蟋蟀的影像在我脑内深处甦醒。
磅——!
「啊,我忘了介绍。她是我们学生会的执行部主力,担任书记的——」
会长完全不为所动。只见他双手抱胸继续摆酷,以一副菁英课长看完失态部下提出的悔过书之姿说道:
我一面看着春日愤怒捉狂且兴奋莫名的神情,一面思索着她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反正一定是惊天动地的那种——这样的确信在我内心翻腾不已。
学生会对SOS团啊……
「千排万排也不能将我排除在外!我可是SOS团的最高指导者!」
果不其然。这个会长一开始就冲着SOS团阴谋搞破坏,要文艺社休社只是借口。当初要是将电影剧本交由长门编写,现在不就有个借口可杜悠悠之口了吗?说来说去都是春日那个烂导演不好!
(注:主审喊停(REFEREE STOP)是拳击赛中有一方受伤,经裁判认定再比赛下去会有生命危险而中止比赛。触绳挣脱是摔角规则)
「请冷静下来,凉宫同学。」
「唉唉唉。」
「你就是学生会长?好样的!有种就跟我单挑!团长对会长,酬金
㊟
也相当。没有异议吧?」
「这还用问吗?」
像是小猫被抱走的母猫那样张牙舞爪而来的……啊~除了那位还会有谁呢。
「既然如此,我会全面抗战到底!我告诉你,不管是任何人提出的任何挑战,我们都随时随地候教!SOS团里全是常胜不败,且绝不容情无所畏惧的猛将!没见到你哭着下跪求饶,绝不收手!」
那表情说有多微妙就有多微妙。会长眉头深锁,用责难的眼神看向我的隔壁。而在那个座标上的,正是古泉。不知何故他似乎微微摇了摇头,并加送一个苦笑。在我的感觉,这两人正在进行无言的沟通;恨不得当下就消去那抹感觉很不好的记忆。
可是,对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如此反击。
我也打量起那个人来。
我打算代长门出气。
这战略很高明。说实话,我满佩服的。怎么看都是我们不对在先,而长门扮演的是挨闷棍的被害者暨连带责任者的角色。
说到长门,这会长门的怒气就快达到临界点了。
长门则像是无视于不请自来的援军的前线司令官那般按兵不动,休火山的眼眸直视着喜绿学姐。
(注:FIGHT MONEY。职业摔角或是职业拳击的选手出场比赛的报酬)
喜绿学姐沉静地微微一笑,与我四目交接的目光转向长门。我发现到喜绿学姐一度眯细了眼睛。好像是在用目光诉说着什么。最后,甚至连长门都勉强点了点头。
大言不惭的春日一下子就找到最终魔王。整个银河星团都压缩在内的铜铃大眼,瞪向正推着眼镜的高个子。
「喂!阿虚!你还杵在那干什么!别因为他是学生会长就有所顾虑!大伙一齐扑上去,将他五花大绑,交给我料理!我负责锁死他的关节,你去准备绳子!」
在我犹如一名游击少年兵,听见了斯图卡轰炸机
㊟
的编队飞行声音那般恐慌之际——
这种能避则避的活动,八成有人在某处误触了开关。希望那个人不是我。
我不必回头也一清二楚,但我很想瞧瞧那人现在脸上的表情,就回头去看。果然。我那位生气勃勃,浑身散发出「找到有趣的事情了!」的喜悦气息的同班同学就在那里。
就算学生会长或执行部态度再强硬,也不可能让SOS团废社。因为在书面上,这所学校根本就不存在那么一个团体。打算消灭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就跟零乘上零还是零的真理一样,不是胡搞瞎搞到负负得正,就是敲错了边鼓导致自己被敲到天边去。凉宫春日就是那么一个女生。她的行动就像是瞄准「SPLIT」技术球——明明是解球过弯的保龄球,却误打误撞击中了隔壁球道的十个球瓶,还把球瓶全部撞个粉碎般不可预期。
即使投直球和那女人正面对决,她也会击出高速界外球,直捣敌方的休息区
㊟
——于是,判断直接杠上她也无用的学生会,只得退而求其次从填平SOS团的护城河开始策划。
「来吧!黑心会长!有什么招数尽管给我使出来!!我一定奉陪到底!没有手下留情、没有主审喊停、没有触绳挣脱,没有规则就是所谓的规则,没有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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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长冰冷的视线朝我扫射而来,嘴角再度冷笑了一下。
那双眼眸至今仍不断喷出熔岩,像是要形成火山臼似的喷火燃烧。相对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注:相扑的舞台)
那名正在动笔做会议记录的女学生,也就是我先前猜测是书记的高二女学生,此时缓缓抬起头来。
接着又对我使了个可疑的眼色。喵的,你当我有那慧根看得懂啊!
汽球炸弹爆裂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完全不顾心脏吓得差点就压碎肋骨、从胸口飞出去的我的性命安危。
一度不断膨胀的不可视气息,竟无声无息的消弭而去。
「喜绿学姐?」
我还没想到有这个漏洞可以钻,会长就已防堵在先。
(注:即JUPITER GHOST,出现在《日本沉没》作者小松左京先生另一部SF名著《再见了,木星》(直译)木星风暴中的谜样太空船)
「怎么了?」
从团长转型成总编辑的春日,令我们这些团员当起临时凑合著用的作家创作小说,简直就像是以「针刺」对空飞弹
㊟
朝「木星幽灵」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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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火那么另类。
「听好了。就算你们以非正式社员身分当了一年的文艺社员也是一样。我不认为今年文艺社举办过什么活动。你大可扪心自问,这一年来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嗯?」
一旦回收文艺社教室、摘除社长资格,SOS团的根据地也会自动消灭。我们长期以来之所以有教室可待,端赖唯一的文艺社社员长门那时一句「可以」。这世上除了长门,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会那么爽快借人教室了。
怎么回事?这两人之间产生了什么心电感应吗?
古泉不动声色将手搭在春日肩上。
「我们学校根本就没有所谓的SOS团。没错吧?」
对,你说的都对,不容反驳的正确。我们的确有不是的地方。理应要先跟学生会报备的。就算报备了,我也不敢奢望会获得开拍许可,不过你也别指望我们会对学生会唯命是从。
可是,我并没有忙着朝学生会长飞扑过去,更没有急着去找绳索,只是一味观察饱受闯入者威胁的当事者表情。
(注:即FIM-92 Stinger,肩射式地对空飞弹)
「阿虚,你在干什么!对方是学生会的会长耶!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是我们最不共戴天的敌人角色!不在这里决一死战要去哪里战?拿出毅然决然的态度,瞪死他!」
「这样的处置算是很宽大为怀了。那叫SOS团是吧?你们未征得许可就擅自组织那样的团体,实在目中无人、胆大妄为。不只在顶楼放烟火,还恫吓老师,穿着暴露在校内四处游走不说,还在严禁用火的校舍里煮火锅!你们的行径实在是荒谬绝伦、罄竹难书!你们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喜绿江美里同学。」
「奉劝学弟你回去多念点书、充实充实字汇能力。你尤其该把全部的工夫花在念书上,我想你的成绩应该没好到可以大剌剌的在课余游荡吧。」
「…………」
「就算你现在说想加入文艺社,也太迟了。」
「凉宫学妹,我是不清楚妳拿哪一种格斗技当兴趣,但我可不会轻易就踏上敌人搭好的土俵
㊟
。再说妳制定的规则根本就是野蛮的极致,毫无美感可言。基本上就算有再好的理由,学生会也不可能批准校内私斗。这点妳最好弄清楚。」
「……咦呃?」
「这是怎么回事!要传唤也应该先传我才对!居然将我这个团长排挤在外,这种作法算哪门子学生会!」
从长门身上飘袅而出的透明灵光(我感觉到的)神奇的消失了。我不禁看向长门,只见她眼睛眨也不眨,直盯着会长以外的另一位学生会成员。
会长以公事化的语气说道:
女学生的秀发缓缓晃动,默默行礼。
「喂!」
要是文艺社就此消灭,长门也不再是文艺社社员,那她在社团教室默默看书的日常景象就会跟着消失,我们五人也会失去放学后的好去处。
春日活像是抢了别人接到的战帖,火速赶来战场找人干架的街头小霸王般说道:
某人紧接着大吼大叫、撞开了学生会室。我敢说,那个噪音源轻轻松松就超过了100分贝。让我的鼓膜震荡个不停的那张嘴仍在持续叫嚣:
仔细想想,那起事件也相当奇怪。喜绿学姐本人自称是电脑研究社社长的女友,社长本人却说他没有女朋友。那么,喜绿学姐跑来找SOS团进行烦恼谘询为的又是哪桩?我一度还以为是长门搞的把戏哩。可是,看到喜绿学姐出现在这里,又和长门两相对望,我就觉得事情绝对不是凑巧。
她为什么会在这?一时之间想不起她的名字……我想起来了,我是在夏天认识她的,因为七夕过后不久发生的那起怪事件。当然,我不是忘了当时见过的人事物,只是那起事件实在是无关痛痒到极点……
附带一提,古泉和会长的眉来眼去也似乎另有隐情。
实际上,春日的惊人之举也的确成了惊世骇俗之举。
这么一来,使得本来就很严重的事态更加没有转圜的余地。
事前就已表明参战意愿的鹤屋学姐、愤怒快达到饱和的长门,加上意外再度登场的喜绿学姐,这样就已经够麻烦了说。
另一方面,会长则毫不掩饰厌烦的神情回道:
「你这昏庸的学生会长!把我三名忠仆关在这种地方要干嘛!我就知道你最近会采取行动,有趣的事情一定要先跟我报备!可是你这是在干什么?欺负有希吗?欺负阿虚倒还好,欺负有希我绝对饶不了你!我要将你海扁一顿,再从那个窗户丢到游泳池去!」
「这种作法太卑鄙了!」
「…………」

春日的眼睛丝毫没移开会长的脸庞。
「那你说啊,你想比什么?麻将如何?就算你请来赌神当帮手,我们也无所谓。还是要用电脑玩对战游戏?我刚好有不错的可以提供。」
「不会有方城之战,也不会有游戏对战。」
会长刻意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我本来就没和妳比划的意思。再说我们也没那个美国时间陪你们玩游戏。」
就在春日勇猛的抬脚扑上去之际,我及时抓住她的肩膀制止。
「等一下,春日!妳是听谁说我们在这里的?」
春日逞凶斗狠的目光瞪向斗胆提问的我。
「我听实玖瑠说的。而实玖瑠是听鹤屋学姐说的。我一听说学生会长找你,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加上有希和古泉又都不在社团。啊哈——!这下我更确定学生会采取行动了。他们一定是怕讲不赢我,才会找最弱的一环下手。这是卑鄙小人才会用的手段!」
尽管被骂作小人,会长仍无动于衷。这位身材修长的二年级生先是不耐烦的打量春日,尔后又对古泉投以责难的目光说道:
「古泉学弟,你来说明我为何叫长门学妹来的理由吧。」
「好的,会长。」
最爱说明的古泉苦笑了一下,欣然开口之际——
「不必了。」
春日断然拒绝。
「反正一定是想摧毁文艺社才故意来找碴!一旦有希不再是社员,那间社团教室就无法使用了。他们一定是看准有希这丫头憨直的个性,以为三言两语就能随便打发。想到这我就更加不爽!觉得SOS团碍眼,就直接冲着我来,别在暗中搞鬼!」
春日越说越激昂。但我还是不得不佩服她敏锐的直觉。这样子就算古泉想说明也无从说起了,想必他一定很失望。
「谢谢,这样我就不用多费唇舌说明了,就是这样没错。」
古泉装心安的笑脸并未垮下,又接着说道:
「不过,这件事才谈到一半。想必会长也还有话要补充吧。不管怎么说,一点缓冲期都不给,就直接逼学生会正式认可的文艺社休社实在说不过去。个人认为学生会也不是那么专制强权……我说的没错吧,会长?」
「我一向把认真改革当口号。要是让那种形同儿戏的团体取得官方认证,我会名声扫地,岂能认可!」
长门一直面向喜绿学姐,两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彼此。长门是面无表情,喜绿学姐脸上则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不服吗?」
春日以有如准备着手解题的数学家神情说道:
喜绿学姐点了点头,閤上会议记录,站起身将记事簿放回书架,轻轻对会长颔首之后便走了出去。
古泉看了看将第二根香烟的烟吹向天花板的会长一眼。
可是,更惊人的还在后面。会长皱着脸摸索制服的口袋,取出像是香烟和打火机的东西,接着又叨在嘴上点了火,只见紫烟袅袅上升。
「不知道。」
「别忘了,这已是我最大的让步。本来应该在校庆时就要告知了,一直到这时候才下最后通谍,你们真该对我磕头谢恩。换作别人当会长,才不管你们的死活。」
与我擦身而过时,她轻轻的低下头。就那样,我们眼神并未交会,学姐便朝着春日打开的门直走出去。飘扬的发丝散发出无比的香气,令人目眩神迷。
「条件只有一个。」
「他是我们校内的合作对象。我透露原因到某种程度,在附带条件下得到他的鼎力相助。若说我和森小姐他们是负责供奉神佛的大殿,他负责的就是供信徒礼佛的外堂。」
照他这样说来,长门这一年根本就没尽到社员的义务。如果阅读不算数的话……我是说这位长门喔。
「没有替代方案,只有交换条件。」
不由自主甩甩头。我可不想在这时候忆起那位坐在旧型机种电脑前,面露困惑的眼镜版文艺社社员。偶尔出现在夜晚的梦中就够了。
「除了强制停止社团活动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替代方案?」古泉反应灵敏的接话。
会长不悦地继续吞云吐雾接着说:
会长显得很不耐烦地说:
「虽然稍微更动了预定,但我还是照你的吩咐办好了。让我干这种蠢事,简直是找我麻烦嘛。拜托你也为我着想一下,用严肃的口吻正经八百说话很累耶。」
「我不知道妳说的是什么团。要我们认可根本就不存在的团体为社团,并于不甚宽裕的预算中分一杯羹无异是痴人说梦。」
当然,长门仍是一言不发。看她也没有发言的意思,由春日代为发言未尝不可,但我总觉得长门现下的沉默,和平日的静默有些微不同。
「内容不拘——」会长说道。「印刷室也随你们使用,想写什么是你们的自由。不过,我有第二个条件:印制完毕的社刊得放置在回廊的长桌上,供人自由取阅。当然是免费赠阅,不过只准摆着,招揽客人或是主动发放的行为一概不准,扮成兔女郎更是不可以。总之就是采开架式陈列,若是在三天内没有索阅一空,就要予以处罚。」
春日绽放出小孩刚学会新把戏的笑容。
「什么学生会长,我才懒得当哩!简直自找麻烦,而且还得和那个成天胡思乱想的鬼灵精周旋,真是无聊透顶!」
答案应该是。看这两人不时眉来眼去,何况真要找文艺社的话,不必透过古泉,直接召长门来即可。用膝盖想也知道,学生会根本就没有理由把我也抓来。
你为学生如此尽心尽力,我的确感念在心。既然如此,何不从听取某位学生的心愿,认可「同好会」和「研究社」之外的「团」开始做起?
「只要文艺社尽快举办一个活动即可。那我可以暂时冻结无限期休社的执行命令,也会认可社团教室的存续。」
会长大概是考量到万一做得太绝,难保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吧。就算不温习赤穗藩的历史也应该能推测得出来。何况对方又是春日。我不认为砍下会长一人的人头就能消她心头之恨。一个弄不好,满校抄斩都有可能。
㊟
「这样就行了吧,古泉。」
「走!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就快点回去开会。有希,版权页的发行人就打上妳的名字,其他的部分我自然会帮妳运筹帷幄,不用担心。就先从机关刊物的制作方法调查起吧!」
「喜绿同学,会议记录到此即可,妳可以退席了。」
「阿虚,文艺社除了看书之外还能做什么?你知道吗?」
她当默默伫立的长门是气球似的拉了就跑,接着砰隆一声打开门,以来福弹的起始速度冲了出去。
一转眼又在闹别扭的会长,抽了几口烟后,似乎觉得味道不太好,又将烟蒂押在烟灰缸边缘捻熄,接着东摸西摸摸出一根新烟递给我。
「机关刊物也好、社刊也罢、同人志也无所谓。既然你说不做不行,我就做给你看!这也是为了有希。文艺社万一没了也是相当伤脑筋。毕竟那间社团教室早就是我的所有物,我最讨厌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
春日的目光不动,头部略微倾斜。
「不然要做什么?」
「至于文艺社的活动,当然,不是任何活动皆可。在社团教室开读书会,撰写指定书籍的感想文——类似小学生办的活动一概不予承认。因为我不认同。」
我和长门随你管,春日就拜托放她去吃草吧。
「那怎么成,当初我就是打出校内改革的竞选政见,才得以在学生会会长选举中胜选。相信你们也知道,之前的学生会根本只是徒具形式,学生的自主性荡然无存。充其量只能算是遵循教职员室的预定行事历,认真执行校方指令的空气组织。」
确认古泉已关上门、并上锁后,会长拉了把附近的钢管椅一屁股坐下,然后抬起双腿放在桌上。
「限期一周,一周后的今天要备好两百本装订成册的文艺社社刊,否则文艺社就得照我今天说的即日休社,社团教室点交缴回,所有陈情一概不予受理。」
在我开始对长门和喜绿学姐的关系天马行空想像之际,会长冷哼了一声,说道:
「这女人真聒噪。」
「为了让他顺顺当当赢得会长选举,在这期间所砸下的花费,几乎和跟政党因应国会解散改选的经费差不多。」
「好像很有趣!」
他吞云吐雾起来,并将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方才的冰块会长一下子全烟消云散。
我回头一望,只见到长门浮在半空中的指尖,下一秒就不见人影了。像一阵旋风刮进学生会室的春日,这会儿又像强台过境般横扫而去。
会长无视于我们的谈话,继续说道:
「就是制作机关刊物。根据学生会的记录,历代文艺社即使苦于社员不足,每年也会出一本。作为眼见为凭的有形活动可说是最一目了然的。文艺社顾名思义,就是以文字表达艺术的社团。阅读连其中小小的一环都称不上。」
「按照那位古泉的说法——」
「当然,站在学生会的立场,我们也不想过度干涉。假如文艺社能尽文艺社本分好好运作下去,学生会自然不会有半句怨言。问题是,至今没有半个活动是以文艺社的名义举行的。」
「古泉,把门关上。」
结果还不是解说了起来,就当是在看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三流戏码吧。而会长也十分入戏,摆出一副优等生的面孔说:
「我将凉宫同学心目中的学生会长形象做了一番综合性的检讨,发现这所高中外型最符合的就是他。这时候资质不重要,重要的是长相和气质。」
春日一口答应。喂喂,妳怎么抢了长门的台词啊?
会长语调平稳地滔滔不绝起来。
古泉承接我的目光,面带炫耀地笑着回答:
驳回我的希望后,会长又说:
「到那个时候,我自然会公布。不过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我手上有好几个单位能提供义工。我再重申一次,这已是很大的让步了。」
「你还满通情达理的嘛。何不干脆连SOS团也一并认可?再破格将同好会升格成研究会如何?那么一来,我们也能申请社团经费啦。」
这里所说的机关刊物,跟古泉背后撑腰的机关可一点关系都没有,换言之就是社刊,文艺社发行的。也就是以文字表达艺术的社团的活动性产物。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东?由谁来写?又要写什么?不不,最重要的是我该如何看待,一头热的春日?
说了句再实在不过的感言后,会长摇摇头,朝一旁的长桌看去。
「那可说是我费尽心思安排的结果。首先要说动完全不想进学生会的他出马竞选,再跟前学生会推荐的最有力候选人争夺票源,竞选期间还扛下布桩的工作,并处心积虑让他的民调升高,最后千辛万苦才将他拱上会长的宝座,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为过。」
学生手册上是这么写没错。可是妳口中的昏庸会长应该没有昏庸到会让连同好会都算不上的团体一下子连跳两级才是。
我听得瞠目结舌。
「他的确是我的同伴没错,但并不是像新川先生或森小姐那样的同伴。他并不直属于『机关』。」
(注:赤穗藩四十七浪人的故事,也就是日本家喻户晓的「忠臣藏」。)
会长叼着烟,摘下眼镜收进口袋里,又拿出携带型烟灰缸。
我是真的不知道。关于那方面还是请教长门来得好。
「在我面前最好别再提那些有的没的团。目前话题的焦点是文艺社。我怎会知道你们在未经许可的状况下组了什么样的团体。现在会有这么多我不想听到的事传到我耳里,归根究柢就是文艺社出了乱子。罩子放亮点,别再制造我的不愉快了。」

啥?
「好!」
「这位会长是你的同伴吗?」
慢条斯理双手抱胸的会长,坦然接受春日死光的瞪视。脸上一滴冷汗都没冒,足证会长不是在虚张声势。他那份气定神闲是打哪来的?
对惩罚游戏向来乐此不疲的春日眼睛一亮,感兴趣地倾身向前。
会长的口气越加不耐烦。
「我的目标就是让学生会跳脱那样的形象。只要是学生的希望,即使是增加学生餐厅的菜单选择,或是充实福利社的商品内容等等,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会整理成议题上报,与校方对垒,逐步实现学生自治的理想。」
春日抬起的前脚放下了,不过她的表情和声音还是维持着战斗状态。
你现在才知道。
「…………」
那实在不像是学生会长该有的行为,我的心情好比撞见了消防员纵火。
那个社刊是什么东西?类似文选集的刊物吗?
「社刊……社刊啊……做成像同人志那样可不可以?就是刊有小说、随笔、评论专栏或诗歌之类的刊物。」
「什么样的处罚?」
春日的魔爪不是伸向我,而是伸向长门的衣领。
对我的动作,会长似乎会错意,露出远比我还要更不服的神情。
我不只瞠目结舌,还越听越没力。
春日一把抓住长门的后领。
这究竟是妥协或让步,就留待后世去评断。总之学生会为了避免激烈反弹,提出的缓冲手段就是「发行机关刊物」。
我完全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而春日完全没有察觉站在那里的,就是SOS团头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委托人喜绿学姐,堪称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许是她太热衷于和会长进行视杀战,没工夫理会书记吧。也可能是她不记得喜绿学姐的脸了,毕竟当时她也无缘见得巨大蟋蟀。
我摇摇头,眼角余光顺道射向古泉微笑的侧脸。
我管你们是做内场还是外场,干嘛一定要学生会长演这出戏?
「要不要哈一根?」
「不用了,谢谢。」
「他得抢在凉宫那个蠢女人产生奇怪的发想前,事先安插一位和她想像相去不远的学生会长。换句话说,我是因为长了一副会长脸才被抓来演这个角色,还得戴上平光眼镜,天底下有这么蠢的事吗?」
「…………」
那你何不放牛吃草、眼不见为净更好?就算使出再迂回的手段,春日突击学生会室是迟早的事。起码今天之内她一定会杀到学生会,而且是揪着我的领带连拖带走。
语气和先前的调调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又将目光移向会长。
听了古泉的说明后,我也不禁有些认同了。
戴着眼镜、身材瘦高、相貌英俊,自大得莫名其妙的高年级学长,仗着学生会长的威名欺负弱小的文化社团,正符合春日心目中的恶人形象。
他正是春日所期盼的那种行事明快俐落的恶人角色。
可是,既然得如此辛苦才能打造出春日想像的学生会长,可见春日也没万能到哪去嘛。那女人要真是全知全能的造物神,不用动手脚,她心目中的学生会长也会应运而生。你这一番辛苦布局,不正是春日非神论最好的证明?
「可是在我们的努力之下,的确打造出凉宫同学理想中的学生会长。就结果论而言,她果然还是能心想事成。」
这小子就是爱抬杠。口才能赢过古泉的,大概只有鹤屋学姐了吧。
会长心浮气躁的捻熄烟蒂,说道:
「总之,古泉。明年换你出马竞选接我的位子。要防止凉宫出马竞选的话,下次就由你自己出来选。」
「到时候再说吧。我自己的事情就够多了,不过以凉宫同学如日中天的声势,相信以一年级之姿选上会长也不成问题。」
大大有问题。万一因此引发了春日征服学校的欲望怎么办?我甚至有种预感,到时候连我们都会被拖进麻烦的漩涡里。说不定她大小姐还会搞出一个北高学生总SOS团化的计划来。按照那女人的思维,一旦她当上学生会长,肯定会将全校学生皆视为部下来奴役。届时恐怕整间北高都会化成异空间。
不过呢,只要是循正当的方式投票,凭春日的人望是不可能坐上学生会长宝座的。我对北高学生的常识与良知还有点信心。古泉不要居中搞怪的话,就算竞选活动办得再浩大,春日都不可能君临北高学生。
我叹了一口气说:
「古泉,这次的剧本是你写的吧。学生会意图击溃文艺社——表面上是如此,实际上是为了撒下让那女人打发时间的种子。」
「正是,我是在撒种。」
古泉吹开飘过去的烟雾。
「接下来会怎样尚是个未知数。社刊能如期出刊就好,要是赶不及或是未符合学生会开出的条件……」
他轻轻耸了耸肩。
「到时候,再想别的游戏就好。也欢迎你加入智囊团。」
以观察员身分参加当然是没问题。若要我当自找麻烦的那种决策者,我可敬谢不敏。做那种事基本上对我又没好处。
「我之所以愿意当学生会长——」不良会长说道:「自然是有好处。最吸引我的就是在校表现评量表的分数。那才是古泉说服我合作的最大卖点。到时候会给我一张漂漂亮亮、有利于报考大学的评量表——这可是你说的,别说你忘了。」
但这并不表示我将前面的事情都给忘了。
相信不用说明,大家也该晓得朝比奈学姐眼中全是不知所措的问号,我也差不多。不过仔细一想,纸签只有四个,而SOS团总共有五个人。
这个会长会不会中饱私囊、无恶不作,其实我都无所谓;只是万一春日察觉了,很可能会立刻发动罢免,推举鹤屋学姐当下任会长。而鹤屋学姐想必也会大笑三声,与春日并肩作战,进驻学生会吧。到时我和古泉都会自动站在春日这一边,会长就失势了。
古泉一脸满不在乎的走向长桌,游刃有余的开始操作笔记型电脑。长门的目光始终定在液晶荧幕上动也不动。可能是在思考何谓恐怖幻想,也可能是在思索喜绿学姐的事。
四个折好的纸条平躺在春日的掌心上,很像是教室换座位时抽的那种纸签。我内心不禁纳闷抽这纸签是要决定什么,才拿起其中一个,就见到春日露出不怀好意的邪笑。
下笔如有神助的只有古泉,长门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游戏对战时的高速盲打,至今回想起来犹如虚构,看来将脑内资讯转化成语言并非长门的强项。我开始认为那是无口女无口的由来之一了。尽管如此,我对长门笔下的恐怖幻想作品还是兴趣不减,正当我要偷窥她的显示器时——
「我拚命翻找文艺社发行过的社刊,可是有希说她也不知道。」
我晓得外星人百百种,但万万也想不到喜绿学姐会是其中一种。从她在学生会室劝谏长门熄灭心头火一事来看,她是属于稳健的那一派吧。
你怎么知道?我就看不出她们关系还不错。不过也不像很差就是了。
我只是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注意力全放在不法学生会长和喜绿学姐身上。
「是啊,我会写的。」
既然知道是超越常识,你的语气应该要显得更惊奇啊?
神情困惑的朝比奈学姐,身着女侍服局促不安的站着。
「从今天起一周的时间,我将暂时封印团长的职务。既然这里是文艺社,自然有更适合我的头衔。」
古泉信步走着,脸望向走廊的窗户说道:
会长总算笑了。虽然笑得有点惹人厌,但比起先前那张冷静假面来得有人味多了。
另一方面,翻翻从漫画研究社借来参考的同人志,一个人不知在笑什么;或是用团长桌上的桌上型电脑上网浏览,则成了春日的主要工作。
「那就好。尽管这个学生会长我是当得不情不愿,但是做了几个月下来也多少有点心得。以前的学生会干部还真全是些没用的饭桶,有跟没有一样。换句话说,今后我想胡搞瞎搞都没人管了。」
古泉以像是在远足爬山中的声音说道,我也没有再追究下去。在我心中有太多太多和长门相关的回忆了,而且大部分都是我想要深埋在心底的。尽管我是SOS团的一员,也没必要对古泉详加说明。只要自己一人静静地回想,就能将记忆不断重覆播放。
「我抽到的是童话。童话就是那种小朋友在看的,呃,也就是睡前听的故事对不对?」
「『注重学生的自主性』真是个好题目,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好题目。尤其说到预算,我整个兴致就上来了,学生会长真是个巧立名目捞油水的肥缺啊。」
古泉的一番话触怒了我的神经。显然他非常老神在在。是有什么撇步让他如此安心吗?
「是因为有朝仓凉子的前车之鉴吧。不过你实在不用那么担心,喜绿学姐和长门同学的关系似乎还算亲近,至少没有彼此对立。」
当中最勇往直前的,堪称是朝比奈学姐了。虽说童话这个主题很适合这名不食人间烟火的学姐,但要是随便叫一个人写就写得出来的话,那谁都能当童话作家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拿在手上的纸条,活像是一颗拔掉插销的手榴弹。
这下生性认真的朝比奈学姐,又跑到美术社上素描课,去漫研社学习四格漫画画法,卖力得直教旁人抱不平。当然她连泡茶的余裕也没有,所以这阵子我只得默默喝着自己或古泉泡的索然无味的绿茶,过一天算一天。
(注:活鱼拼盘是一种生鱼片料理。厨师将活生生的新鲜鱼料头尾保留,中段切成生鱼片,再整尾装盘好后,端上桌供客人食用)
我没有忘记抓着长门飞也似冲出去的春日就在这栋大楼里。
就这样,春日毛遂自荐当起总编辑,无视我和朝比奈学姐的茫然失措,开始大放厥词:
我逐字读出声音,旋即陷入烦恼状态。恋爱小说?我要写恋爱小说?我要写那种东西吗?
「可是,眼前我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大家听好了!制作一本刊物,似乎要经过许多作业流程。中间的过程就需要有人来监督了。我就自告奋勇接下这个职务吧!」
我看向长门。静静打开纸条的她,一注意到我的视线,就轻巧的翻转手腕让我看春日活泼的字。上面写着「恐怖幻想」。
我开始喜欢这个会长了。虽然他的话让人不敢领教,却莫名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跟着这个男的好像也不错……
「喜绿学姐不知从何时起就是书记了。当我注意到时,她就在学生会了,但我对她真的没有什么印象。我只依稀记得,现任学生会初期是由另一位学生来当书记。可是后来我调查了一下,所有的文书记录都显示她打从一开始就是书记,大家的记忆也是。包括会长在内,没有一个人对她的存在有疑问。就算记忆被窜改过,那也是超越常识的窜改。」
我并没有回话。悬疑推理和童话啊……和恋爱小说比起来哪个好?
此时,长门立刻将笔记型电脑转向另一边,并抬起头来迎视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捍卫她的荧幕主权。
「古泉,你抽到什么?」
古泉一脸无辜地说:
「不是。」
「我知道会长是听你的命令行事,那书记呢?那位喜绿学姐也是你安排的暗桩吗?」
「有可能,在我的判断是不用太在意她,我认为喜绿学姐只是长门同学的监察员,何时开始的我不晓得,但目前她所扮演的应该是那样的角色。」
「嗯——」
(注:仁王为两尊扫除邪魅的神,形象威武,守卫在佛寺山门左右)
「很简单。我只要将去年夏天或今年冬天举行的推理游戏,像在改编真实案件一样写成小说就行了。反正剧本本来就是我拟的。」
我一时还想不明白恐怖幻想和悬疑推理有何差别时——
「幸好不是恋爱小说,不然我就头大了。那种东西打死我都写不出来。」
春日露出乘人之危的策士笑容。
「我当然记得,自然也会处理得包君满意。」
闪耀的新臂章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什么关系,借看一下啦。
「喜绿江美里学姐肯定是长门同学的同伴,不会错的。」
我也是这么想。巨大蟋蟀出现时喜绿学姐跑来委托,怎么想时机都太巧了。纯粹将那件事当作是长门布的局是说得通,可是就这次情况而言,刚才的相遇应该不是碰巧。她们的关系究竟怎么样?实在让我很挂心啊~
「当然,要我觉得有趣才能放行!」
定睛一看,长桌上已备好我们四人份的笔记型电脑,且开机完毕。准备得如此周到固然可省下不少时间,但是写作这种东西又不是叫你写就写得出来。
不好的预感贯穿头顶的我,打开笔记本撕下的纸作成的纸签。春日的字像是活鱼拼盘上的鱼跃然纸上。
㊟
会长对古泉投以审问可疑人物职业的目光,从鼻子冷哼一声,说道:
我对着站得有如吸进笑气的仁王神像
㊟
的团长说:
那位长门正独自坐在长桌一角,目不转睛盯着电脑研究社放在这里的笔记型电脑荧幕看。
我不禁沉默了下来,加快脚步迈向社团大楼,古泉也闭嘴跟了上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朝比奈学姐确实是个很努力的人。放眼望去,长桌上净摆着她从图书室借来的书,学姐也以认真的态度啃着那堆书山,不但便利贴贴得书上到处都是,手中的笔杆摇得更是勤奋。
直到拉开文艺社的门,被春日当头一喝,我才从白日梦状态中恢复过来。
「恋爱小说。」
「我知道,我不会笨到让师长们发现,执行部的人心也都笼络完毕。我早在前朝老臣开口碎碎念前,找个理由将他们打发掉了,现在学生会里头没人敢跟我呛声。」
「这是光明正大抽签决定的结果。陈情一概不予受理。阿虚,你还愣在那干嘛?快坐到笔记型电脑前面呀。」
这个我也没忘记。学生会长提出的条件就是制作文艺社的社刊,春日也无条件接受了。一切全是为了长门,长门是硕果仅存的文艺社社员,也是社团教室被其他社外人士霸占的某校内非合法组织的团员之一,可是在该团团长一口允诺下,制作社刊就成了SOS团该负的连带责任。也就是说责任的一端就落到了我的头上。而社刊这种东西是要有人写才能出刊的,那个写手除了包括我在内的团员以外,你说还会有谁?
「大致上是越来越好,不过就是缺少了令人惊艳的感觉。对了,实玖瑠,妳试着补上插画看看,做成像绘本那样。这样不仅能丰富版面,也能增添文章的可看性。」
鹤屋学姐严肃的神情和警告的话语突然浮上我心头。事到如今才知道,在走廊遇见的学姐当时所说的话可真是一针见血。那位拥有敏锐第六感的人士,早就察觉现任会期的学生会和这位会长的当选有重重黑幕。学生会的间谍——不是我,是古泉啊,鹤屋学姐。而且他不只是间谍,还是幕后黑手喔。
「要画画是吗?」
古泉的口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我也一副像在听街坊邻居的八卦似的,说来有点怪异。不过这种情形也不是现在才开始,所以我和古泉都不引以为意。
一听到这更加强人所难的难题,朝比奈学姐都快哭了。可是要春日总编辑收回成命就像要她的命,朝比奈小可怜只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陷入画图的窘境。
春日俐落地戴上臂章,傲然地挺胸发表宣言:
「这样就吓到的话,万一日后遇到更令人惊奇的事,我的心跳岂不瞬间就停止了。」
朝比奈学姐陆续交稿,而春日也接连退稿。
「妳要写什么?」
这种兴高采烈的神情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不管是什么,每次一决定好目标,春日一定会露出这种神色。
自那天起一周的时间,经常窝在文艺社社团教室,却对文艺社毫无贡献的我们,立即正式投入文艺社的活动。
会长阁下,做人还是低调一点,在暗处活跃就好。你若想干亏心事,也拜托暗地里进行,别让我们看到。
「照纸条上的指示写篇稿子交过来,要刊登在社刊上的。类型决定好后就赶快就座!开始动笔写作!」
这个黑心会长还挺称职的。不愧是春日看中的那一型,有够小人的。
光怪陆离的资讯一件接一件输入,一定都是对后面才听说的比较有印象。
古泉也面不改色地说:「稍微滥用职权是没关系,别太得意忘形就好。即使背后有我们撑腰,也不好做得太超过。」
算了,想必不用我提醒,他也会那么做。这个人应该可以演好不时找春日麻烦的角色。只求他别惹虎不成,殃及无辜就好。
「请问……」
春日坐在团长桌上,拿起桌上的臂章。
「你真慢,阿虚!古泉也是!你们干什么去了?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你们还这样!再不快点着手就来不及了!」
「好!大家来抽签。」
待古泉饶富兴味、朝比奈学姐则是战战兢兢的抽走纸签后,春日就将最后一签交给长门。
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交换——我的提问中也蕴含了这样的求救讯息。
「希望你对我们『机关』的情报收集能力有信心一点。虽说不多,但『机关』确实接触过几位和长门同学一样的TFEI,意图和他们进行沟通。他们当然不肯合作,但是从会话的片段中还是可以推论出大概。喜绿学姐似乎是资讯统合思念体不同于长门同学隶属的另一派派来的。和朝仓凉子不同的是,她并不具攻击性。」
「好了!大家快上紧发条,努力工作!别再抱怨那些有的没的,总之给我写就对了!要写些有趣的。」
「悬疑推理……上面是这么写的。」
「是的!」
「我们……是要出书吗?呃,那要写什么东西呢……」
于是——
春日煞有其事的故作沉吟,将呈现虚脱状态的朝比奈学姐交出的不知第几遍的稿子看完后说道:
想当然尔,我的恋爱小说也没生出来。假如要写猫咪观察日记,我倒是有几则不错的题材可写。
春日不可一世的仰靠团长桌,以睥睨的目光看着可怜的团员们。
「…………」
古泉爽朗的笑容依旧,表情也不见特别困扰。反倒是朝比奈学姐,照常浮现出困扰的神情说道:
和古泉并肩走出学生会室,在校内漫步、返回社团教室时,我想起了一件非问不可的事。
「春日。」
「不行。」
长门吐出两个字后便不再发言。每当我想偷看,她总会在绝妙的时机转变笔记型电脑的角度,而且屡试不爽。我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于是我在长门身后反覆跳来跳去好一阵子,但我的反射神经始终没赢过长门,最后——
「…………」
长门无言的视线呈直角刺来、轻松将我逼退的一刻终于来临。我乖乖回座,转而进行上头一个字也没写的文书处理软体白色画面的监视作业——
总之呢,这几天待在社团教室里差不多就是重覆这些事情。
再哈啦下去就进入死胡同了,固然有点偷跑的意味,在此还是率先介绍朝比奈学姐的童话绘本,稍微转换一下气氛吧。
在春日总编辑连续退稿的攻击下,朝比奈学姐硬着头皮接下插画任务,绞尽脑汁挤出来的这篇作品,在我不忍看学姐为用词遣字苦恼不已并加以建言之下,最后由总编辑亲手加笔修正而成的。
话不多说,先来看看这篇作品吧。
1
没有很久很久以前,而是在不久之前。
某个小国的森林深处,有一间山林小屋。
里头住了白雪公主和七位小矮人。
那位白雪公主并不是被逐出家门,而是自己离家出走的。好像是城堡里的生活太无聊了。白雪公主的国家小归小,好歹她也是位公主,将来注定会成为政治联姻的活道具。谁喜欢那样呀!白雪公主也不喜欢。
不过,白雪公主也渐渐厌倦了森林中的生活。
多亏小矮人的好心收留,衣食住都不缺的白雪公主,和森林里的动物成了好朋友。但她也渐渐体会出,住在城堡里也有城堡的好处。
虽然离家当时任性地说走就走,但是城堡里的人个个都是好人,政治联姻也是不得已。在群雄割据的时代,小国为了生存,都得送人质到强国缔结同盟、换取和平。

2
同一时间,在森林附近的大海自在优游的美人鱼,救起了遇到船难落海的王子。
美人鱼将王子运到岸上,昏厥的王子仍沉睡不醒,不管怎么叫他都没用。于是不知如何是好的美人鱼,决定将王子带到白雪公主那里。
原来自从白雪公主来到森林后,两人就成为好朋友了。美人鱼忆起白雪公主曾跟她说过:「如果发现有趣的东西,请带来给我」。
美人鱼请好心的魔女将她的尾鳍变成人脚,就背着失去意识的王子来到小矮人的小屋。
见到美人鱼带来的王子,白雪公主并没有大喜过望。她指的有趣事物和美人鱼想的不太一样。何况沉睡不醒的王子也不会做有趣的事情……
我将视线移开长门的小说,转而注视一旁的春日侧脸。
无所谓啦,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应该也和春日差不多。
春日从我的手中抽出第一张影印纸。
「我是稍微考虑过啦。」

3
「用力敲他的头,说不定会醒过来喔?」就在白雪公主突发奇想时,城堡里派了使者快马加鞭前来找白雪公主。
首先成为恶魔饵食的是谷口和国木田,接着鹤屋学姐和电研社也成了春日催稿的对象。
绵延不断的奇迹持续前仆后继的飘落。

4
我读到这里,抬起脸来。
于是白雪公主拿起森林的大熊先生带来探病的苹果,朝王子头上敲下去。
我沉思了一会。我会想去哪里呢?这里又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那位使者说:「邻近的大帝国突然动员大军越过国境,包围了城堡。这样下去不久就会沦陷,也许已经沦陷了。」
伫立不动的我,只是望着少女晦暗的眼眸。
可是,想必大家一定都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但是,战争还没有结束。白雪公主、军师先生与七位小矮人又招兵买马进军大陆全境,使用许多战略与计谋一统了大陆。于是战国时代结束,太平治世来临。
……该怎么说呢。与其说像是朝比奈学姐的风格,倒不如说像是将童话故事七拼八凑并混入战国故事的寓言大拼盘,不过学姐那份拚命三娘的努力,我确实感同身受。她真的尽力了。至于春日修改了哪里,一切就任凭想像。

听她这么说,我就跟了上去。少女的步伐很轻盈,看起来跟活人没两样。我问她要到哪里去,少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我。
「妳自己不知道恐怖幻想是什么,就敢叫人家写那种东西哦?拜托妳也先考虑一下再决定行不行。」
在那之后大家过得如何,谁也不知道。
「对了,我说春日。」
这么一想,心念一转,我便不再是幽灵了。
「不管要去哪里都可以。妳想去哪里?」
对春日而言,他们个个都是预备团员,但是他们和文艺社可八竿子打不在一块。
少女开心地微微一笑。我点点头,对她道出感谢的话语。
我从春日手中接过影印纸,逐字看着列印好的文章。
现在,朝比奈学姐这边不用担心了,该担心的是我自己,春日交给我的课题至今还尚未动笔。基本上叫我写小说根本就是强人所难,何况又是以爱情为主题,那更是超越强人所难的境界,完全属于未知概念的世界。无怪乎人家常在问:问世间情是何物?
「喂,春日。我对恐怖或幻想小说没什么研究,最近的恐怖幻想小说就是这种东东吗?」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名字。」少女如此回答。「因为没有名字,所以我是幽灵。妳也是吧?」少女说着说着,就笑了。
那是溢满时空的奇迹之一,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奇迹,我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时间的消逝顿时变得毫无意义。
「干嘛?」
天空飘下了白色的物体。很多很多、小小的、不安定的、水的结晶。它们一落在地表就渐渐消逝。
提出解答的是少女。听她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想起自己的角色定位。没错。我正是要去那里。我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何况那是我活着的存在意义。
虽然看护工作刚开始挺有趣的,不过白雪公主很快又厌倦了,因为王子都没有醒来,王子的那张睡脸她也看腻了。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快给我起来!」
扮黑脸的学生会长定下的日期一天天逼近之际,在我一边忍受谷口高声嚷嚷:「我为何非得写有趣的日常生活随笔不可啊!」的怨嗟声,与「别怨了,谷口。总比我要交出十二篇分科别类的有效用功术好多了吧。」国木田老神在在但格外刺耳的声音,等着早上的班会开始的某一天——
我仔细端详春日困惑的表情,感觉很新鲜。
不对,等等。悬疑推理不也是长门的强项吗?
谁叫长门写的东西如此匪夷所思呢。一大早就叫我看这个,实在是有看没有懂。
「嗯……?」
记得没错的话,长门抽到的纸签上写着「恐怖幻想」。
「我也不太清楚。」
那明明是不该忘的事。
「拿到后,我就在家里细看了一遍,可是她写得实在很怪。称得上是幻想小说,说是恐怖类型也带了点恐怖的意味,分量上也堪称是极短篇,很难评断就是了。你看一下。」
就这样,白雪公主一行共九人,一下山就直奔帝国大军尚未肆虐的城镇和村落招募义勇军。虽然最后招募到的人数和大帝国的庞然大军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但是白雪公主仍然打着反帝国的旗帜进军城堡,将出来迎击的帝国大军一一击倒,在各地屡战屡胜后,终于光复城堡,并乘胜将撤退的帝国大军杀个片甲不留。接着又反攻回去,灭了帝国,将其纳为自己国家的领土,令人啧啧称奇。
比我还晚到校的春日,连句早安都没说,就将影印纸递给我。
另一方面,春日这个总编辑倒是出人意表当得有模有样。
「那么,我们走吧。」
「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写点不同的,就像选角不当那样。有希来写SF一定很得心应手,可是那样不是很无趣吗?」

王子醒是醒来了,却是在三天之后。
偕同七位小矮人回到小屋的白雪公主,看到王子仍然沉睡不醒,吓了一跳,因为她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就把这个当作是我的名字吧。
「昨天我要回家时,有希交来的稿子。」
「无题1」长门有希
已无事可做的白雪公主,决定将后续事项交由军师先生处理,回森林去。虽然不用再担心政治联姻,可是回到城堡里,日子也很烦闷,还不如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游玩来得好。
妳漏掉SF科幻小说了。而且我不信选定那些类型有用到妳三秒钟以上的时间。妳一定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大事不妙。
然而我没有闲暇同情他们,甚至暗暗希望自己身上的催稿压力能因此消失。但是打死春日都不可能放任我拖稿潜逃。
白雪公主在听取使者的报告后,就将那位始终都没有清醒的王子交给美人鱼看护,带着七位小矮人出了森林。首先他们来到了一座险峻的高山,那里住了一位离世独立的军师先生。其实不造访三次,军师先生是不会点头效力的,但是白雪公主命令小矮人们将军师先生抓起来,任命他为参谋总长。军师先生也只能苦笑着说:「嗯,好吧。」向白雪公主誓师效忠。
真想回她一句:那纯粹是妳的偏见!不过现在抱怨抽签的内容和结果,时间也无法重来。我眼前的义务就是搞定「恋爱小说」,毕竟这个执笔命令是不可能被解除的。话又说回来,悬疑推理、童话以及恐怖幻想都不是我写得出来的东西,虽说如此恋爱小说也没有好写到哪去。只不过如果是SF的话,搞不好我可以把自己的经验法则套用上去。但是我又不想就这么让春日总编辑得知我本人的亲身经历。
不用妳交代,我自然有兴趣拜读长门的大作。
春日随手翻着长门的恐怖幻想SS(SHORT SHORT=极短篇)。
春日的神情,怪异得有如连同掉了的补牙填充物与牙粉一起吞下去似的。
春日微微一笑。
是啊。我也是幽灵。可以和幽灵谈话的存在,本身也是幽灵。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那么,可以走了吧。」
春日言明我们四人份的原稿页数会不够,也欠缺多样性,终于使出了向外征稿的手段。
春日手撑着下巴,像是一名编辑面对写出难以评断的作品的作家时,那样歪着脖子。
「再见。」
「妳之前不是想去××××?」
「我是幽灵。」——我遇到自称是幽灵的少女,差不多是××××之前的事了。
听着我心头不由得一惊,接着用无形的手拍抚着胸膛。姑且不论长门最擅长的是不是SF小说,她来描写外太空的话说不定会洋洋洒洒写出大长篇,毕竟她就是外星人。我一度以为春日察觉到了,但是想想长门的藏书以SF居多,这点春日也很清楚,就算这女人知道长门对外太空了若指掌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单纯只是写恐怖小说不好玩,所以我才加上幻想。我写在纸签上让你们抽的类型全是我深思熟虑过的结果。说到悬疑推理、童话以及恋爱小说——再来就是恐怖了。」
「我想这是幻想类型没错,可是一点也不恐怖。不过,嗯~~可是你不觉得很像有希的风格吗?说不定有希本身觉得那样子就叫作恐怖。」
长门感到恐怖的对象若是真的存在,对我而言一定是最大级也最凶恶的恐怖事物,那种东西还是别出现较好。即使只在小说中惊鸿一瞥,我也会吓得直发抖。
「嗯,本来我是想让实玖瑠或你写悬疑推理的。因为我对你们会写出什么样光怪陆离的作品很有兴趣。但是又考虑到SF的标准太过宽松了,掰得天花乱坠也能算是SF,所以,我才忍痛割爱。」
少女消失了,把我留下来。她是回到她该去的地方了吧。就像我也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啊,不过在白雪公主出外征战的期间,美人鱼倒是一直细心地照顾王子。
此刻正是早上班会时间前,班上同学接二连三进来的情景一如往常在教室内扩散开来。原本春日也理应坐在我正后面的座位看着窗外、或用自动铅笔戳我的背说些有的没的;但是此时的春日却伸长了脖子看我手边的稿子,用又是困扰、又像是在沉思的神情,以目光追逐着影印纸上的文字。
「算啦!还好古泉抽中了悬疑推理,最起码社刊里也要有一篇可以看的。内容太过标新立异,只怕会把基本读者全吓跑。」
这女人该不会打算就此让文艺社社刊定期发行吧?这次的行动是为了不让学生会长的阴谋得逞才采取的紧急措施,看来我有必要提醒春日一下,SOS团并不是文艺社的共生体,而是寄生于文艺社。
「这我当然知道。不论校内校外,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你来教我的。这就是我为何能当上团长,而你只是团员一号的差别。」
春日的死光攫住我的视线。
「那个不重要啦!有希的小说还有续篇,快看第二页。」
我将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剩余的影印纸,开始阅读工整得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长门亲笔书写的楷体列印的文章。
「无题2」长门有希
直到那时,我都不是一个人。我有许多个我。身在群体中的我。
有如冰块般共存的我们,不久就像水一样流开,最后又如蒸气般扩散。
其中一个蒸气粒子就是我。
我可以在各地来去自如。我到过各个地方,见过各类事物。可是我不学习。因为观察是我唯一被允许拥有的机能。
长久以来,我都是那么做。时间毫无意义,在虚无的世界里,一切现象都不具意义。
可是,我终于找到了意义,我存在的证明。
物质与物质会相互吸引,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会被吸引过来,也是因为我有了形体。
光、影、矛盾与常识。我遇见了它们,也分别有往来。虽然我没有那样的机能,但是那么做或许也不错。
假如那是被允许的,我会那么做吧。
只要我持续等下去,奇迹是否会降临在我身上?
一个小小的奇迹。
第二张到此结束。
「嗯~嗯嗯……」
春日笑得直令我发毛。
我一面假装认真的上第一堂课,一面陷入了沉入挑战者深渊的沉船那般深入地思考。
㊟
「发表会尚未开始。」
置于昏暗屋内正中央的棺材上头,坐着一名男子。
那可是恋爱小说,恋爱小说耶!
「这只是长门随性创作的小说吧。何必自找麻烦,硬要从小说中探索作者的内心?又不是在考现代国文。」
男子依旧坐在棺材上。
在我杵着不动时,男子身后有块白布飘落。黑暗中,那块布被淡淡的光芒所笼罩。
「我怎么知道。」
这就是长门创作的小说啊……
打算和学生会掀起全面战争的春日,这会正使出让人想在她的「总编辑」臂章再加上「魔鬼」字样的精明强干的手腕,到处奔走中。
春日也看向窗外。真怕她又无意识的让上天下起不合时节的雪,不过看她的眼神似乎是在观察云。最后,她终于转向我,绽开有如春天花朵般的笑靥。
那五科拿手就很够了,我也满心期待你的济世原稿出炉。分科别类有效用功术十二篇,若是真的有效,再没有比这更有看头的文章了。
她的头号猎物就是近在眼前的同班同学——谷口和国木田。课外辅导一结束就忙不迭想逃出教室的谷口,春日三两下就将他逮捕归案。「放我走~」、「你休想~」双方你拉我扯的起了一阵骚动。连毫无逃意、傻傻观虎斗的国木田也一并手到擒来。将两人拎到座位上坐好,塞给他们一叠空白活页纸后声明:
我要写什么来着?
「不过也不是一般的诗就是了。」
「嗯?你的稿子哩?到现在我连前言都还没收到,何时会完成啊?」
读着读着,我想到了别的事情。那是我想忘也忘不了,去年十二月发生的事件。以及那位内在截然不同的长门。当时的那位文艺社社员长门说不定真的写过小说。使用旧式的电脑,独自一人在社团教室中默默创作……
「我来晚了。」
我就这样暂时回避掉眼前的重责大任,只是暂时而已,春日是不可能会放我拖稿潜逃的。总之,我成功赚到了数十分钟的透气时间。
我从那里出来,为了再度回到那里才回来。男子坐在棺材上。他不起身让开,我就进不去那里。
「时间多的是。」
我也对他说。但我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
「没写完不准回家!」
另一方面,在春日邀稿的对象中,也不乏爽快答应的善心闲士。
「…………嗯~这个嘛,实在很难下评语。」
那张脸上焕发着异样的光采,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全新的施虐快感甦醒了?
原本还满心期待她会忘记的我,真是大错特错。
「写你自己的亲身经历如何?」
「还有的是时间。」
春日对着留校察看两人组说:
「何时截稿?好!我一定在那之前交稿!哇哈哈,真好玩!」
我只记得一件事,我的目的。
「一小时后我会再来。到时你们如果不在……后果如何晓得吧?」
他不起身让开,我就进不去那里。
(注:「私小说」是作者以自己为题材写成的小说,多是描写自己的心境)
我望向窗外,俯看空无一人的网球场。
男子说道,对着我微笑。白布女妖开心地翩翩起舞。
就痛快允诺了。而且还相当干脆的报以笑容回道:
放学后,为了逃开春日的夺命催稿符,我来到了社团教室。
男子低声笑了。
还有另一位,喔,这就不能说是一位了,说是一个团体会比较适合,那就是电脑研究社。在经过那场作弊游戏对战后,加上长门不时会登社造访的缘故,在春日心目中,电研社早已成了准SOS团第二分部。只见开团祖师冲进电研社,取得「最新电脑游戏完全评比‧这款游戏的破关攻略」等不知所云的执笔约定后就班师回朝。而电研社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社长以下都跃跃欲试。附带一提,我从未用电脑好好玩过一款游戏,对这篇专栏自然兴趣缺缺。
她简洁明快的撂下狠话,接着走出了教室。我们的总编辑还真是忙碌啊。
「你是在挖苦我吗?」
我纳闷的歪着脖子,不由自主从头又再看一遍。这篇称不上是恐怖,但也很难归类成恐怖幻想,甚至连小说都谈不上。勉强只能算是私小说。可以说她是有感而发,也或许她只是单纯将想到的词汇串连在一起。
㊟
白布说道。那是披着大白布的人,眼睛的部分挖了两个洞,以黑色的眼眸看着我。
「嗯~嗯~」
「我们会等妳的,直到妳想起来为止。」
团长的标准笑脸瞬间换上总编辑的制式笑容。
那口棺材是我的住处。
社团教室成了暂时落得清静的居所。为什么?因为春日不在。
「无题3」长门有希
(注:挑战者深渊位于马里亚纳海沟)
其实我一个字都还没动。想也知道,我干嘛要拉下脸写恋爱小说啊?这个疑问现在在我体内,正以对抗流行性病毒还要高的抵抗力拚命打转,想招聘(应该和我)同样一个字也没动的拖稿同志谷口和国木田当我的援军;不料从刚才就一直往这边张望、不知在密谈什么的吾友两人组,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再这样下去,我的友军迟早会被春日各个击破,就在我差点要划十字求上帝保祐的千钧一刻,上课钟终于响了。
也唯有长门才写得出这种不知所云的文章。乍看像是无视于恐怖幻想主题的创作,但与其称之为小说,不如说是新诗。
那间屋子里放了口黑色棺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可是,我没有什么要发表的,因为我没有参与发表会的资格。
发表会。
「也对。」
「凉宫同学,十二篇用功术会不会太多了点?」国木田仍是一派悠闲地说道:「缩减成五篇可以吗?英语、数学、古典文学、化学和物理是我的拿手科目,生物、日本史和公民我就念得很辛苦了。」
白布里头似乎是位少女。从声音判别出来的。
他对我说。面带笑容。
在笔记型电脑上敲键盘的手未曾停歇的古泉对我如此建言。
那位大人物究竟会写什么呢?
「随便写什么都可以,请学姐帮个忙好吗?」
「妳好。」
「有什么关系。」
不知春日是如何看待我的沉默与思考的神情,她从我的指间快速抽走第二张影印纸,接着说道:
少女说道。我凝视着黑色棺材。
「第三张是最后一篇了。这一篇我是越看越不懂,所以想听听你的感想。」
社团教室里没有春日的身影,因为她正为了前述的理由在校内四处奔走。面对这本该可以好好歇息的清静时刻,我却只是盯着荧幕保护程式直发呆,压根谈不上沉淀心灵。

将第三篇放在桌上后,我开始有点同情春日了。
我没好气的顶他一句,眼睛又回到盯着笔记型电脑画面上荧幕保护程式的工作。
男子开始低声歌唱,配合著白布的舞步。
「阿虚,我跟你说喔,我压根不认为这是有希为了交差乱写一通的东西,这几篇文章肯定反映了有希的内心世界。你想文中的幽灵和棺材,会不会是什么的隐喻?」
尽管我嘴里那么回答,其实心里对长门在写什么多少有点谱。她的小说中出现的「我」毫无异议就是长门自身。其他的登场人物虽有「幽灵少女」、「男子」和「妖怪少女」,但我怀疑幽灵和妖怪其实是同一人,不过这也只是我个人看法。就描写看来,男子很像是古泉,少女则是朝比奈学姐。长门可能是参考身边的人物并写进作品中。我和春日虽然没登场,但我也不会意识过剩到跑去叫长门加戏,把我写进作品里。
「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努力思索。我在这里要发表什么?好焦虑。想不起来。
谷口的碎碎念更加停不了,国木田则是缓缓摇头,拿起自动铅笔。国木田的神情尚称得上悠哉,谷口的表情则困扰得可以,活像领悟到一旦和春日惹出的麻烦扯上关系,将来就会错过天堂专车似的。我完全了解他的心情。被春日相中撰写有趣随笔,若是大笔一挥就能立刻写出来,就不会想逃亡了。
「你可要给我写出像样一点的小说。不是恋爱文艺就退稿,退稿!不是恐怖不是悬疑推理也不是童话喔。胡乱给我打马虎眼,你就试试看!」
「有希的稿子这样就算OK了。毕竟要退稿叫她重写,我也不知从何退起。古泉似乎写得挺顺手,实玖瑠的绘本也应该赶得上截稿。」
春日将三张影印纸叠好,收进自己的书包。
我拒绝。我自己的作业就写不完了。
其中一位不用多说,当然就是鹤屋学姐。面面具到、搞不好比春日还心灵手巧的学姐,在听到春日内容抽象到不行的请托:
「有趣的日常生活随笔……什么鬼!」谷口说。
「阿虚,你的日常生活比我有趣多了,你来写!」
但是,春日的工作尚未结束。想到「人要衣装、书要精装」的她,旋即又杀到美术社问谁画得最好,强行要对方划一张图当封面,接着又以版面全是文字太过枯躁,需要插画来画龙点睛的说辞,闯入漫研社发包插画。想必这些社团一定觉得相当困扰吧。很遗憾,此时此刻我不想与他人的困扰同步,于是将谷口和国木田留在教室,前往社团教室避难。
我求救的目光环顾教室。
你好。
「总之只要跟恋爱扯上关系就行了吧?那么,你不妨将经验谈原原本本写出来,再一口咬定纯属虚构就好。我建议你采用第一人称的方式撰写,这么一来,你就算只是将自己的思想写成文字也没问题。」
以悲壮的神情趴在桌上的,是难得以制服之姿亮相的朝比奈学姐。
这时候朝比奈学姐的绘本式童话尚未完工,看到她在桌上抱头苦写的苦命模样,泡茶一事我只得认命自己来。
一旁的长门,仍维持一贯的冷调。犹如读书娃娃一般摊开精装本的身影,散发着一股大功告成的完事感。
「…………」
长门是判断自己提交给春日的三篇极短篇可以圆满达成任务,才回复到昔日的模式吗?之前在学生会室看到的不可视灵光就像假的一样。
说到假的,老实说我要是不在意那样的长门,那也是假的。姑且不论她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写出那类型怪异的小说,也不管她担不担心春日的读后感,我都很希望她能解释一下那部作品到底在讲什么。虽然我有满腹疑问,但当着朝比奈学姐和古泉的面前提问恐怕不妥。
等日后两人独处时再问吧,相信有的是机会。
我的目光从平常模式的无表情阅读版文艺社社员身上移开。长桌上还在操作的笔记型电脑就只有两台。而长门面前的笔记型电脑就和主人的嘴唇一样,盖得如同紧闭的贝壳,被收到一旁去了。
我也好想那么做。每当浪费地球上有限的资源,就会感到自责不已的我,应该立即关上这台配给给我的笔记型电脑开关。继续开着电源也只是浪费能源而已,干脆连我头部的开关也一并关掉,睡它个昏天暗地算了。
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叹气。古泉开口跟我说:
「你真的不用想太多,有什么写什么就好。」
你早已把脑中的储存档转成纯文字档了,当然轻松;我可是得从零开始耶!你要真心想帮我,就把你的恋爱经验贡献出来,我来写一部以你为主角的恋物语。
「这我就爱莫能助了。」
古泉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对我投以质疑的笑容,然后小小声地说:
「你真的没有吗?过去的人生中,你都不曾成为爱情的俘虏?没有与女性交往过?不,你在高一这一年并不是没有过那样的经历,只是你不敢写而已。那么高中之前的呢?国中时代难道也没有吗?」
当我望着天花板,开始翻阅自己的过往相簿时,古泉又将音量压得更低说道:
「还记得草地棒球大赛时,我说过的话吗?」
不记得。天晓得你这多话的小子说过哪一句。我怎么可能把你说过的每句话,逐一记在脑海里。
「你总该记得当时我跟你说过,是因为凉宫同学这样希望,所以你成了四棒打击者吧。」
我对古泉的新好男人笑容投以可疑的目光。又是那个因素吗?
那家伙的视神经看似全神贯注在阅读上,至于耳朵的听神经嘛……我无法确认到那边去,不过我认为就算我们讲得再小声,也不可能瞒得过长门。
古泉稍稍提高了音量。
我斩钉截铁的说道。尤其是对那些遇到八卦就眼睛闪闪发光的好事者郑重声明——古泉你干嘛?你那一切都了然于心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就跟你说不是那样!不是那段过往不堪回首到让我不想回忆,而是那真的没什么好提的。
「啊,是妳啊。嗯,我现在没事,甚至闲得要命。」
这话实在叫人生气。不过古泉还是没闭嘴,又提出新的提案。
之后她与我敲定见面的时间与地点,在这期间并不时征询我的意见,但我只是持续应声:「好的。」
「喂?」
『只有我们两人。不可以吗?』
「那么,请你赶紧想出一个可以写的回忆。或多或少总会有一个吧。像是你和谁去哪里约会过,谁谁谁跟你告白过之类的。」
我正想将电话放回原位,一出走廊就看到笑得很暧昧的老妹等在一旁,于是我顺手将子机塞给她。
我仿佛看见了美代子在电话线的另一端行礼。
那是距今大约一年前,国中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快上高中之前的情景。我万万没料到日后的高中生活会过得如此眼花撩乱,连蚊子的脚尖那样微小的料想也没有,犹自悠闲又懒散的过着国中最后的春假。
我本来要这么说的,嘴巴才张到一半就停住了。见到我的模样,古泉的微笑漾了开来。
美代子越说越小声:
一开始思考的同时,脑内卷轴也停止了翻动。我会觉得耳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们见过几次面。只是她一下报出全名,我反倒想不起来她是谁。吉村美代子,我称之为美代吉。
那女人哪里矜持了?不管去哪,她都是不知客气为何物,没打声招呼就冲进去的母老虎。
「换言之,我认为凉宫同学是想知道你过去的情史,所以才会将恋爱小说当成题材之一。也就是恋爱经验谈——凉宫同学之所以没这么写,正是源于她小小的矜持。」
这样一提我想起来了,我好像也才去过两次。
我问笑容异常灿烂跑来的老妹:
我看了长门一眼,她似乎没有竖起耳朵偷听。而朝比奈学姐光是和铅笔、橡皮擦搏感情就够她忙的了。
「当然当然,决定权在你。我只是个观察员,充其量只能提出建言,哪敢谏言呢?我纯粹只是想替凉宫同学分忧解劳而已。」
『我有事想拜托你。』
「不然她就不会踹开学生会室的门,也不会霸占文艺社,更不会逼我写这种鬼东西。」
「总之,我没和女生交往过,也不打算写空穴来风的插曲。」
那是我上高中之前,国中最后的春假剩没几天时。
朝比奈学姐聚精会神的制作附有插画的童话,对我们的谈话似乎充耳不闻。
荧幕保护程式不知去向,回复到打开之后就放着的记事本白色画面。
这时的我连作梦都没想到,一展开高中生活就会遇到奇怪的女生,之后又会与怪异社团的创立有所牵连;只是不断回顾国中时期,对未知的高中生活又充满了不安,总括一句就是多愁善感的时期。
古泉耸耸肩,结束与我的对话,专心敲起自家键盘。
『只要明天,一天就够了。能不能请你陪我一天?』
我睡醒后,起来吃完饭,又再窝回床上补眠时,耳朵听到了家里的电话奏起来电的铃声。
『太好了。』
我再重申一次,此时我的心智尚未受到污染,经验值更是压倒性不足。
「啊……」
到底要我说几次你们才懂?我和那位女生完全不是那样的关系。
停顿了一瞬间。
老妹发出白痴般的笑声,挥舞着子机离去。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
「据我听到的小道消息,你国中时代不是有位很要好的女朋友?你可以写那段插曲啊。」
「可是,你抽中什么签就不是我能操控的了。话说从头,简言之,凉宫同学很期待看到你如何描述你的恋爱观。不瞒你说,连我也很期待。」
像你这样自编自导自演,又扮演居中的牵线人,算哪门子的梦想实现?不过你很努力倒是真的,这点我承认。
没有!
安心得很夸张的叹息再度传来,听得出她很努力在克制内心的欢喜。
『请问……你明天有空吗?后天也可以,不过进入四月后就不行了。能不能占用一下你的宝贵时间呢?』
吉村美代子?谁呀?
『是的。』
声音听来的确是个女的。但此时我的脑内搜寻引擎尚未检索完毕,所以不知道是谁。不过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喂?那个……』
「是的,又是那个因素。也就是说,你会抽中恋爱小说的签并不是偶然。」
你什么时候成了副总编辑?快回去写你的三味线消失案啦。我要写什么,我自己会决定。
我开始担心起老妹的未来,同时也忆起了美代吉文静的声音。(※2)
至于长门——
话又说回来,我干嘛一副做了亏心事怕人知道的样子啊。国木田也好,中河也罢,为什么我国中时代的同学都一致误认我和女生交往过?真是有够不可思议。
『是的。』
「阿虚,电话!」
或许是自国三起就被老妈逼着去补习收到了成效,我以单一志愿顺利考上高中,算是轻松过关。不过老实说,在考前参观场地的那个时间点,爬着绵长坡道的我就已经满心不耐的想:我当真要在这间高中念三年吗?再加上学区划分的关系,之前和我交情不错的同学泰半选择就读离家近的市立高校,不然就是决定去念较远的私立学校。不想孤独,孤独感却与日具增。
我早就怀疑这次抽签的偶然性了。即使我不是魔术师,我也知道让别人抽中自己计划中的那支签是可行的。
那声音听来像是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让我相当诧异,她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勉强才从脑浆缝隙拉出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开头是老妹拿着电话子机跑到我的房间。
这回,美代子的声音听来就有些紧张了。
「是女生——」
我也开始思考。
因此,为了填补充斥内心大半的孤独感,我时而赖床赖到太阳晒屁股,时而和决定念别间高中的朋友们进行名为惜别会的电玩厮杀,时而呼朋引伴去看电影——如此日复一日地打发时间,终于也有厌倦的时候。那天吃完早午餐,我就像头牛似的在自己房间滚来滚去,消磨四月前所剩无几的午后闲散时光。
「可是!对那女人不知客气为何物这点,我是绝对不让步。」
现在才说明有点像在放马后炮,不过每当这小妮子拿着子机来找我时,我总隐约觉得会有怪事发生。
『是我。我是吉村美代子。你好。请问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你现在应该没有在忙吧?』
不过纯粹只是练打。就是打到一半觉得太无聊,将文章全删掉也不觉得可惜的那种。
争不回里子,起码要争回面子。
『是的。突然邀你真是抱歉。明天,或是后天都可以。你很忙吗?』
「不,可以、可以。」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约你。』
有如发自内心的低语声又再度从听筒流泄而出:
我揉了揉紧蹙的眉心,偷看一下社团教室内另外两位女生的表情。
『太好了。』
「呃……妳是在问我吗?」(※1)
忽然!一幕情景在眼睑深处浮现。
大致上就是像这样,还可以吧?
「那不是很好吗。这可是助人为快乐之本的慈善工作。为了守护弱小的社团,力抗强大学生会的高中生们……」
虽然国中毕业证书早已拿到手,但我尚未正式成为高中生。可以的话真希望永远保持这国中生以上,高中生未满的身分——犹记得当时的我是那么认为的。
古泉面带浅浅的笑意。
「有是吧?对,正是那个。凉宫同学和我想知道的就是那个故事。你就把它写下来吧。」
「我是说她的内心部分喔。别看她那样,其实凉宫同学是相当谨守分寸的人。那些题材应该是她无意识中写下的吧,若真是如此,那她的感觉真可说是惊人的敏锐。现在的她,绝对不会做出随随便便闯入我们内心的行为。起码她就没对我这样。反倒是我,稍微进入过凉宫同学的精神世界。」
古泉爽朗的看向远方,令我有点小不爽。那招牌笑容又重新挂牌上市。
瞪着天花板好一会的我,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手指碰触笔记型电脑的触控板。
「不会,我一点都不忙,这两天我整天都有空。」
很抱歉,古泉,这回你又会错意了。在你的脑海里,可能有道想像我国中时代曾有过一段纯纯之爱的漩涡在不断扩大,可惜不是我在自夸,至今没有任何人跟我告白过,也没跟任何人告白过。我初恋的对象是比我大很多的表姐,不过她后来跟不成材的窝囊废跑了。若说这是精神创伤的话,的确算是,不过那都是八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我既没有对她告白,也没有跟她约会过。
记忆深渊进行着类似用竹筛淘金的作业,脑内排列组合好的文章也传达到了指尖,我开始撰写开场白。
「那是我上高中之前,国中最后的春假剩没几天时……」
「谁打来的?」
「那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望着没关上的房门口,追逐着妹妹离去的身影。
我妹将话筒塞给我,露出淘气的笑容,身体转着圈圈,像在跳踢踏舞似的离开了房间。真难得,平常都得我三百四请才能将她逐出房间,敢情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的房间没有装子机,想说老妈或老妹会去接就不去理它。等了一会,我妹拿着无线电话进来我的房间。
我感应到一旁的古泉嘴角传来的笑意,尝试敲打键盘。
「陪妳?」
『那么,明天就麻烦你了。』
我跟自始至终姿态都低得可以的她虚应一番后,挂断了电话。要是不由我主动挂断,恐怕美代子会感谢我个没完没了。吉村美代子,我称之为美代吉的她,就是那么一位彬彬有礼的小女生。
「我吗?」
「啦哈哈~」
不,目前最重要的是打电话来的人是谁。我在脑中移动选择画面卷轴、搜寻会打电话给我的女生面孔,按下话筒通话键。
「实不相瞒,这样的校园生活正是我的梦想。我越发认定凉宫同学是神,甚至想跪拜叩谢神恩了。因为凉宫大神实现了我的梦想。」
『那就好。』
话说到了隔天。
坦白说,我不打算写得太详细。一言以蔽之,就是我怕麻烦。毕竟这是小说,不是业务报告书,也不是航海日志,更不可能是我的私密日记。
也~就是说,我这个作者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不然我还堪称是作者吗?
那天,到了约定地点的我,发现了提早来等候的美代吉身影,于是加快脚步走近。她一看到我,就面向我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早安。」
在秀气得有如蚊子叫的招呼之后,她将小巧的肩挂包斜挂在肩上,仰头拨开落下的垂发。她穿着一袭印花罩衫,外搭一件无领开襟针织小外套,下半身是七分直筒牛仔裤,衬出她的苗条身段。
我「嗨」了一声作为回应,缓缓环视四周。
这地方是站前广场,SOS团的御用集合地点,再熟悉不过的老地方。不过此时的我,完全没想过自己几个月后会被逼着加入意义不明的团体,成天被高唱称霸世界的疯人团长颐指气使地呼来唤去。我只是打量了一下周边环境而已,担心和女生单独见面若被某人撞见会倒大楣之类的事,更是连想都没想过。(※3)
「那个……」
美代吉气质优雅的脸庞显得有些紧张,说道:
「我想去一个地方,可以请你陪我去吗?」
「可以啊。」
毕竟那就是我今天的来意。我如果不想去,早在昨天电话里头就拒绝了。何况我也没有理由回绝美代吉的请托。
「谢谢你。」
其实她大可不用那么毕恭毕敬,对我的话一一行礼回应。
「我想去看一部电影。」
那有什么问题,要我倒贴请她看都没问题。
「不用这样,钱我自己出。毕竟是我硬邀你来的。」
她口齿清晰的说完后,对我微微一笑。所谓不知人间险恶的笑容指的就是这种笑容吧。拥有和我妹不同的天真,却太过无邪的笑容。
附带一提,这附近没有电影院。我和美代吉走进车站,买了车票搭上电车。她想看的电影不是在影城或大型电影院上映的卖座强片,而是名不见经传到让人为之一惊的影片,只在小小的单厅戏院才有特映场的那种。
你还真是手脚灵光,可以边打字边讲话。可惜你挂保证也没用。
「不必了。」
就只有坐在长桌角落,安静进行定点阅读的长门了。交出那无题极短篇三部曲之后就无事一身轻的娇小文艺社社员,仿佛将奔走得很开心的春日和不断吟哦的朝比奈学姐与我,完全隔离在蚊帐外,默默沉浸在书海里。
我懒得回答,伸手去拿茶杯。但手上的茶杯早就喝干了,而朝比奈学姐仍然埋首进行绘本作业,第二杯也只好自己泡了。当我起身时——
春日一旦找到像样的敌对组织,就变得不可一世。害我的无名火又升上来了,真想一不作二不休告诉她学生会长的真面目。既然开念了就顺便再念一下,学生会一开始找上的是文艺社员长门,妳只是个突然从旁杀出来看热闹的吧,为什么由妳来主导呢,甚至还戴上「总编辑」的臂章!
「好的,会长。」
活像射击游戏的中魔王突然现身的,是学生会长。
我不理会古泉,环视社团教室。春日还没有回来,朝比奈学姐则仍忙着绘图。
「无趣毙了,退稿!」
我瞪视着古泉的侧脸,思索这是他发动的春日解闷救世界大作战的第几弹。孤岛是第一弹没错,惹人诟病的雪山是第二弹吗?不,等等,喜绿学姐前来委托的巨大蟋蟀事件才是——不对,那次是长门吧?
迷糊的朝比奈学姐表情困惑的看着纸张,以小朋友的握笔姿势拿着铅笔,小心翼翼地画上线,她思考了一会,又用橡皮擦擦掉。
喜绿学姐将腋下夹着的一叠册子捧在手上,静静朝春日走去。
于是,就现阶段而言,已经完成工作的人——
眼看下一场的放映时间就快到了,售票口前却门可罗雀,可见那部电影不怎么受青睐。我朝美代吉看了一眼,对玻璃窗另一端闲闲无事的大婶说:
「…………」
到了目的地的那一站,走到电影院的途中也是一样聊些有的没的。只不过她好像有点紧张。那份紧张一直持续到我们抵达戏院的售票口。(※5)
春日毫不隐藏困惑的神情,可是——这女人只要是人家给的,就算是受到诅咒的小道具也照收不误。只见她收下旧册子,眉毛的角度昂然高扬。
这时候还为反抗而反抗的话就太幼稚了。但起码也要让她知道我是心不甘情不愿,我故意大大叹了口气,然后在陶壶里注入热水瓶的热开水,再将淡然无味的茶倒入我和春日的茶杯,扮演临时男侍端到团长席。
「你来干嘛!你会妨碍到我们工作,可以请你滚了吗?」
「希望你能一鼓作气顺利写完。我是说真的,我非常期待拜读你的大作。」
古泉继续说明:
「各位,进行得怎么样?」
「你总算开始动笔了?很好很好。截稿前要赶出来喔,不然排版会来不及。」
会长正面承受春日的杀人视线攻击。
「我也没那闲功夫陪妳耗。」
「这是你过去的亲身体验,而且还是遇到我和凉宫同学之前的文献纪录,相信凉宫同学应该会读得津津有味才是。」
……写到这里时,我将手指移开键盘,靠着钢管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什么东西?只不过是淡茶色的热开水嘛。帮我把茶叶换掉,快点。」
会长切换到眼镜会无意义闪一下的严肃模式,视线缓缓在社团教室内穿梭。
春日敏锐地察觉到我的视线。
「快回自己座位赶稿去。身为局外人的电研社都如此拚命了,自家人偷懒的恶名传出去怎么得了。归根究柢,这本该是我们自己的胜负。」
怎么说都是你对,真气人。
「这是拜托漫研社画的插图,这边的是跟美术社要的封面底稿,然后这是电研社的稿子。光他们的就可以消耗掉很多页数了。虽然他们在写什么我是有看没有懂,不过呢,有就好。文中充满了他们的热诚,看得懂的人自然就觉得有趣,肯定是这样。」
「就当作是视察敌情吧。我不打算与你们握手言和、化敌为友。基本上我只是来看看这边的状况,顺便提醒你们条件,巡视你们有没有认真打拼吧。看样子是有在动。不错不错,不过运动总量不一定直通结果。你们还是得专心朝目标前进,千万不能有丝毫怠惰。」
我喝着自个泡的茶,探索春日好心情的由来。看来似乎和她丢在桌上的那卷A4纸有关。
「话可不能这么说,毕竟凉宫同学的精神状态往往因为你而有所转变。」
没必要挂心到那种地步吧。你何时开始经手春日的精神层面分析以外的工作了?分析我的精神又不是你份内的事。
「我对你的笔下世界还是充满兴趣。不管是什么样的文章,多多少少都蕴含了执笔者的内心世界,可以由字里行间听到作者不自觉流露的心声。你的小说远比长门同学和朝比奈学姐的著作还让我牵肠挂肚。」
稿件只得到这么一句评语,直接送进垃圾箱的话就有所谓了。要我剖心掏肺写到春日满意的程度,又很不甘愿。为什么我得处处顾虑那女人的心情、甚至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当我的无名火越来越旺时,形象清新的笑面郎君又再度插嘴:
啪——!
古泉的表情似乎很乐。
就在我回想这些无意义的事情时,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你在碎碎念什么东西啊。」
「喏,这是资料。」
春日不怀好意的一笑。
变脸变得比特摄英雄变身还快速的春日,一转眼就切换成坏心情模式。她双手抱胸,姿态摆得比会长还高,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春日在制作社刊的过程中发现了喜乐。从一无所有到大致成形,慢慢接近完成的过程,换作是我也会觉得很快乐。就像是组装模型,或是打RPG、越来越逼近魔王的心路历程,总之就是那样。本来就会很快乐。只要自己本身不是模型零件或是非玩家角色就好。
「嗯——」
然后又继续埋首用心作业。朝比奈学姐的绘本风童话前面已经介绍过,她现在动手制作的就是那个。看到成品,就知道学姐的努力开花结果了。那是相当具有朝比奈学姐风格的作品。
「这什么东西?」
我们并不是一路都保持沉默,中间也是有些许的交谈,但是没什么好写的。都是一些拉拉杂杂的闲聊。像是这个春天起要上哪间学校啦,还有我妹怎样啦,印象中都是这些。(※4)
「打扰了。」
在电车里摇摇晃晃期间,她一直紧握着城市情报志望向窗外,有时候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抬头望着我的脸,接着又低下头去。
「哦——谢谢。但收到这份礼,我一点也不开心。」
「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失望。基本上没什么趣味的插曲。相信你也知道,我是地域和时间均有限定的超能力者。」
「不会的。」
会长做作的弹了一下手指头,使得我差点以为这位戴眼镜的干练学生会长要出声叫「服务生!」了,结果并不是。
「我打个比方吧。」
春日好心情的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
「你这会不是写得很顺了?」
「哦~?」
春日一下子就将热茶喝光光,甩着茶杯,笑里藏刀的对着我说:
「…………」
古泉露出微笑,饶富兴味的说道:
喜绿学姐似乎也没注意到长门,漾开了笑容。
「喜绿同学,把那个拿给她。」
「要换自己换,我很忙。」
「很不错的社团教室嘛!越来越觉得给你们用真是浪费了。」
「嗯——呃,嗯——……」
「尽管如此——」
仿佛听到了钳子剪断钢琴弦声音的,大概只有我吧。
这么说来……应该说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有点好奇了。小学时代的我要是拿到描写超能力者日常生活的真实故事,会巴不得先睹为快吧。尤其是「机关」这个组织究竟是如何如何,即便是现在,求知的好奇心也不断刺激着我。
「假如你是特地来讨骂的,很遗憾本小姐现在没空!我也不想降格和你一搭一唱!」
恐怕你要失望了,古泉。不然我们来打赌。我敢说你看完后,一定会认为和你期待的有落差。毕竟我写的这东西离恋爱小说还差得远呐。
「啊,阿虚。你要泡茶的话顺便帮我泡一杯。实玖瑠正在工作,不好意思打扰她。」
「学生票两张。」
似乎是偷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古泉的手指并未离开笔记型电脑,喀擦喀擦地进行盲打。
大概是不习惯写作的缘故,肩膀僵硬得不得了。在我转动脖子活动头部时——
「那些是以前的文艺社发行的社刊。多多参考吧。我担心对事物向来有独到见解的妳,很可能会弄错『文艺』这个词汇的意义。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喜绿同学吧!是她辛苦从资料室的书架上翻找出来的。」
「不过,我的日常生活确实不同于一般人。等哪天事情告一段落,我打算写本自传出书。等我完成了,我会在感谢栏里记上你的大名。」
而站在其斜后方的,是喜绿学姐。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过去?在我转学进来这所学校前,我在哪里、做了什么事,每天又在想什么,你难道都不想窥见一麟半爪?」
社团教室的门砰地一声打开,那女人威风凛凛进来了。
春日的情绪高昂得有些异样,她大剌剌走进社团教室,在团长席坐下来,将手上的纸束搁在桌上,双目宛如发射怪光线转向我。
「这个?」

我个人是很想拜托长门解说一下她自己的作品无题1、2、3,可是又隐约觉得还是别问的好,况且目前我最该关心的,应该是我手头上正在撰写的「恋爱小说」。要我拚命写是无所谓,但要是——
她递给春日那叠似乎年代久远的册子。
「这些是完成的稿子,就是外发的那些,大家都非常帮忙。只有谷口说打死他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我才恩准他延到明天交。国木田倒是交了一半。那个人挺认真的,明天应该可以全部交稿。」
我很忙是不争的事实,纵使是团长的命令,这种程度的抗命也应该允准才是。妳可别跟我说泡茶远比制作社刊优先。
「是吗?我还在想出书之后,一定要送你一本呢。」
噜~~我几乎听见了春日的铜铃眼变化成锐角倒三角形的效果音。
长门的目光又回到膝上精装本翻开的那一页,完全不受影响。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吧。可是抢先我一步有反应的是团长(目前是总编辑)。
「吵死了!」
会长面带讽刺的整了整眼镜说道:
春日哼着歌曲,将原稿一张一张抽出来确认。
古泉以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笔记型电脑液晶荧幕说道:
没等人应门就自己打开,瘦高的人影闯入社团教室。
春日脸上的表情活像是收到敌人单方面送过来的盐,自己本身却一点也不动盐分的甲斐国领主
㊟
,她将那叠册子重重放在团长桌上,忽然想起使者是谁似的开口道:
(注:「送盐予敌」源起于日本战国时代,武田信玄与宿敌上杉谦信经过无数次对阵,产生了微妙的友情。后来武田信玄与今川北条家对立,盐的运输被中断,苦于无盐可用之时,上杉谦信甚至将越后的盐送给武田信玄)
「哎啊,妳不是……咦?妳是学生会的人?」
「是的,从本年度开始。」
喜绿学姐沉稳回应。一鞠躬之后,踩着无声无息的步伐回到学生会长身旁。春日满不在乎的问道:
「妳和那位男友,现在怎样了?交往得还顺利吗?」
春日指的「男友」,肯定是电研社社长。
「那时候真的很谢谢你们。」
喜绿学姐的微笑丝毫不受动摇。
「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好像也没有真正交往过,感觉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她拐弯抹角的应答着。我可以理解她为何会这么说,因为电研社社长根本就不记得和她交往过,相信他本人也会同意我的看法。说穿了他只是造访SOS团网站遭到了池鱼之殃。唉,说来他真是怪可怜的。
「…………」
长门轻轻翻开书本下一页。
在这个节骨眼,长门和喜绿学姐给我的感觉是她们彼此都在努力进行漠视战。可是长门不管对谁都是这种态度,所以很可能只是我的主观意识在作祟。最近不晓得怎么搞的,总觉得有人给我戴上了异色眼镜。
「哦,是吗?」
春日的嘴角变得很畸形。
「没差啦,反正你们还年轻,机会多得是。」
提醒妳一下,妳比人家还年轻——但我不打算吐这么没水准的嘈,有时候人就是得睁只眼闭只眼。况且喜绿学姐的实际年龄大概和长门差不多,她是不是比我们年长值得存疑。我认为她只是刚好分发到二年级学生的角色。
问题是这些事又不能说给春日听。从长门的反应看来,喜绿学姐应该不是敌人。我装作若无其事用眼角偷瞄了一下朝比奈学姐。起码学姐还知道长门是外星人之类的。她头一次被带到这里时的惊愕模样就证明了一切。同理可证,如果她对喜绿学姐也露出同样的表情,那就表示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但是——
「因为这里是SOS团的团办,这个SOS团乃是本小姐的团!」
「当然可以。」
为什么她会指定看这部电影呢?
「大家给我听好了!」
播映时化为热心的影痴欣赏大银幕的她,一遇到恐怖片特有的惊吓镜头就吓得别过脸不敢看,有一次还抓住我的手臂,不知怎么的,这让我觉得心头一暖。
送上来的栗子蛋糕和大吉岭红茶,她差不多花了三十分钟才全部送进嘴里。我倒是很快就吃完了,在那段期间,连冰咖啡的冰块融化的水也喝得一滴不剩。
「你想挑衅我是没用的。」
我一面幻想着被设计水攻淹城的高松城城主的心情,一面祈祷对校园阴谋物语有着无比憧憬的古泉别真的发动谋略战。
㊟
「我想去一家店,可以请你陪我去吗?」
在我不知所措站着的期间,春日和会长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的攻讦性应酬。
在我如此回答后,我们就依照杂志上记载的简易地图开始走。她始终都表现得很文静,走在我的斜后方。中间应该有聊些什么,但我想不起来。
说完想说的话,并让春日说完想说的话,会长就和随从喜绿学姐回去了。
「我是不知道你有多伟大。不过呢——就算你真有那么伟大,我也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明明就是根葱,还硬要装蒜!」
走了一会,我们抵达一家小巧精致的咖啡馆。外观装潢得很时尚,却是男生单独进去要鼓起相当大的勇气、会让人误以为走错地方的一家店。我不由得在店门口停了下来、裹足不前,美代吉担忧的抬头看着我,我才推开自然风格的木制门。
「听说你们打算出小说志?」
所幸,春日点收好完成的原稿,又跑出社团教室。不知她是想到新的发包单位,还是赶着去催稿……
结果这天,我的稿子还是没写完。受到干扰也是原因之一,在那之后我连一个字都没写。
「就我个人而言——」古泉又照例对我咬耳朵。「我是相当满足。只要凉宫同学的目光专注在日常事物上,我就能跟那个空间继续无缘下去。」
不出所料,春日抽动的眉毛和眼尾的角度形成了锐利的刀刃状:
校园内非合法组织的领袖,以毛骨悚然的甜笑取代了发飙。
付完帐后,我们又漫步在明亮的阳光下。继恐怖片、漂亮的咖啡馆之后,接下来她又想去哪?还是要打道回府了?
「对于妳的乐观想法,本人只有佩服两字可言。可是——再怎么说都太幼稚了。」
「问题是,你们写得出像样的小说吗?」
「嗯。我是没有很伟大。不过妳都是用伟不伟大来衡量一个人的吗?我多少也有些傲人特质,才能在公正公开的选举中坐上会长宝座。至于妳……妳又是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的?团长阁下?」
春日露出让我禁不住想调查是从哪里的虫洞涌出的自信表情。
㊟
晶亮的眼眸很快将会长刺成了串烤:
她沉默地走了好一阵子。然后,终于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拚死拚活也得做出社刊,而且还要做出超高水准的东西,让读者抢购一空,一本不剩,好挫挫学生会的锐气!听到没有!」
不出所料,店内的客人几乎清一色是女性,气氛相当热闹。幸好尚有几对男女情侣,让我松了口气。
就这样,我将她带回我家,仿佛在等我们回来的妹妹迎上前来,我们三人便一起玩电动。
春日的鸭嘴翘得老高,碎碎念个不停,啪啦啪啦翻起喜绿学姐带来的文艺社旧刊。
我也深有同感,不过这时候最好别太刺激春日。即使那是某人跟会长套好的台词,届时遭受春日怒火焚身的可是窝在这里的我们。
除此之外,她的眼睛都死盯着影像不放,得一影迷至此,相信电影制作群死了也甘愿吧。基本上,若要我发表对这部电影的观后感,坦白说只有一句:「这就是所谓的B级电影吧。」不能说难看,也称不上值得一看。我对这部电影的影评完全没印象,想必片商也没怎么宣传吧。
她小小声告知的那个场所,正是我家。
「我的食量很小。」
「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要我告诉你原因吗?」
我考虑了一下后回答:
她挺直腰杆,小手放在膝上,神情紧张地说道:
照鹤屋学姐的观察,学生会长像是司马仲达,如果是古泉,她会用谁来比喻呢?黑田官兵卫之流吗?
㊟
。
真是意外的答案。可能是我一直盯着她瞧的缘故,她连忙低下了头。我慌忙辩解,好不容易才让她脸上重展笑靥。回想起来,我当时说的净是些丢脸得让人冒汗的话。像是做自己才可爱啊之类的,呜,光是写出来,我就快不行了。不过——美代吉确实是相当标致的小女生,足以迷倒她们班一半左右的小男生。
惹人怜爱的学姐仍然专心在画绘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有两人组闯入社团教室。我是该赞赏学姐全神贯注的集中力,还是该担心她越来越像个小迷糊呢。如果是后者,那全是春日的教育成果。
当我询问她时——
难得春日并没有叫我抱着笔记型电脑回家继续写。或许是暴冲的怒气让她冲昏了头吧,这对我真是再好不过。
古泉发出咕咕鸟般的笑声:
真不愧是古泉挑选出来的人才!这位会长的心脏着实强得可怕。面对春日仍然能气定神闲反唇相讥的人,这所高中除了他想必没别人了。
可是——春日就是春日,她也不是被吓大的。这是我说的,绝对不会错。
我和美代吉顺利入场,坐在不是很宽广的单厅戏院中央座位。这部电影果真不叫座,客人别说是三三两两了,根本就是空空如也。
那么,就从那里提笔再写。
「里面有我喜欢的演员参与演出。」
「嗯——啊。呃——不对。」
她有些羞赧的回答。
可是——某人才不会管你是不是意兴阑珊。在会长登场之后,春日熊熊燃烧的干劲化为无形的火舌,这会已窜升到社团教室的天花板。
「但听无妨。」会长道。
春日再度回来时,刚好催促学生离校的音乐开始播放,和长门閤上书本的时刻一致。我混在文思泉涌的古泉,和孜孜不倦努力创作的朝比奈学姐之间,拿起书包站了起来。
「真是,气死我了!那个笨蛋会长到底是来干嘛的!」
「到时再策划别的脚本吧。死守城池啊……那样也不错。」
春日毅然决然地反击。
以上,就是她的制式借口。
至于那部电影到底是什么样的片子,说穿了就是血腥恐怖片。坦白说,我不是很喜欢那类型的片子,但是这一天我也不好不顺从她的愿望。
其实咖啡馆的那点餐费由我请客也未尝不可。可是她对于自己的份要自己出这一点,自始自终都很坚持。
「我一点都不担心。」
「今天是我请你出来陪我,怎好意思让你破费。」
「学生会是想连同文艺社,一并击溃SOS团吧。我才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
(注:黑田官兵卫(西元1546~1604),本名黑田孝高,智谋出众,与同为丰臣秀吉军师的竹中重治(半兵卫)并称为「二兵卫」)
「不会,这样就够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就算口不择言也要吵赢架的人。放着不管可能会演变成斗嘴大会。不管怎么说,会长就是比团长伟大。就算是演戏好了,能在化为愤怒火球人的春日面前平心静气也不是省油的灯。会长是,喜绿学姐也是。
帮我们带位的女服务生,一直微笑地看着我和美代吉,又微笑地端来盛好水的玻璃杯,接着又微笑地问我们要点什么。
时间已过中午。当我在考虑要先找个地方吃中餐,还是直接回家时,她又以十分客气的语调说道:
如虹的气势一旦中断,就会变得意兴阑珊起来。再说主题是抽签决定的,加上又是写自己过去的插曲。
「只吃那个,肚子不会饿吗?」
(注:虫洞(Wormhole)是根据拓朴学思考出来的时空构造。试想蛀虫要从苹果表面的A点到达B点,最快的捷径就是穿过苹果。虫洞也就是连结两个时空的最短点)
沉稳的笑脸,突然透出一丝谋略家的神情。
会长不怀好意的说道:
假设春日的声音是微波,她以远比任何微波炉都来得有功率的音量说道:
「到底要我说几遍!多谢你的鸡婆。」
「写小说简单得很!根本就不用人家教。连笨蛋虚都会。因为大部分的人都会写字啊。只要会写字,就会写文章,再把文章串连起来就好。写字又不需要特别训练,何况我们又是高中生。所以写小说根本就无需练习,只要肯动笔,就写得出来。」
春日鸭口大张:
定睛一看,她翻开的情报志那页角落用红笔圈了起来,那是从这里徒步就能走到的店。
春日母金刚的喔吼吼,就连朝比奈学姐也给吼醒了。待她注意到有客人来访,慌慌张张起来泡茶时为时已晚,不过也因此,我终于又能品尝到朝比奈学姐沏的甘泉,并得以心满意足的继续执笔……只是不太顺利。
对你而言是不错,可是对我呢?求求你,饶了我吧,别再把我卷入以学生会为假想敌的校园斗争了。我知道那位会长只是做做样子,问题是毫不知情的春日会做出什么反击,根本没人知道。万一这次制作的社刊未达到会长的条件,咱们就吃不完兜着走了。春日绝对不会爽快交出社团教室,我可不想死守在这种地方,惨遭兵粮不足活活饿死的命运。
「你想太多了,我们当前的难关就是完成社刊,而且要设法完成。万一无法达成——」
集体放学途中,从山上吹来的冷风虽然寒彻骨,却也让人感受到了春神的气息。下学年若有新生想加入文艺社,那名新社员也会自动被编入SOS团吧——想着想着,我已经到家了。
春日朝我看了一眼。妳看我干嘛?
我审视了菜单三十秒钟,最后点了番茄义大利面和冰咖啡,美代吉则点了精制午茶组合。感觉上她似乎一开始就决定好要点什么了,从女服务生端来的多达十种的蛋糕样品中,毫不犹豫就指着栗子蛋糕。
所以,我继续为自传性小说奋战,是在隔天放学后。
(注:丰臣秀吉奉命带兵攻打高松城。但城主清水宗治英勇善战,屡攻不下。最后是黑田官兵卫献计,秀吉改以水淹地势低洼又有足利川经过的高松城,眼看城民一个个饿死,宗治迫于无奈只得开城门讲和。)
社刊不是拿来卖的而是送人的,我也不想为这种东西拚到过劳死,只是万一没赶上截稿,就有接受死不了但跟死差不多的惩罚游戏之虞。受不了,就算是职责所在,那位会长也演得太过火了。古泉你也是,现在是露出满足苦笑的时候吗?
印象中我有这么问。
虽说手边没什么可吃的了,为了不让她感到尴尬,我随便想到什么话题就丢出去,看着她不时点头或摇头……不,仔细想想,我并没有体贴到那种程度,当时的我只是个操心大王,也或许是当时很紧张。
「…………」
「妳只吃午茶组合就够了?」
「我最后想去一个地方……」
呃~我写到哪了?啊,写到买电影票那里。
会长推了推眼镜。
工作人员名单尚未播毕,布帘就已阖上,于是我们离开了戏院。
「呼。」
写到那里,我停止了打字动作。
在这间社团教室里,只有古泉和长门。春日依旧在当校内飞人,朝比奈学姐则是去美术社进行插画最终定稿。
我准备重看一次自己的文章时,视界的边缘出现了古泉的脸庞。
「你写完了?这么快?」
「怎么说呢……」
尽管我的回答很模拟两可,但听到古泉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就这样结束也不错。仔细想想,拚命赶出这种流水帐小说到底是为哪桩?一切都是为了文艺社以及长门——若果真如此,我会拚得很甘愿,可是事实上这只是SOS团想继续霸占这间社团教室作为根据地的手段,也是春日解闷计划中的一环。暗中穿针引线的是古泉,意图滥用职权的会长则形同古泉的傀儡。说穿了,这是迂回到不行的自编自演事件。
然而,深受古泉期待的第二幕——SOS团对学生会全面战争,我个人是觉得能避则避。最好也最保险的作法,就是以长门为中心。我真想让那家伙充分拥有和平安稳的学生生活。只要看到坐在这间社团教室一角、静静阅读的长门,心湖就感到一片平静的人相信不只我一个。
「算了,无所谓。」
我用下巴叫古泉过来看。
「在让春日过目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看一下。」
「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一边望着古泉兴致勃勃的脸庞,一边操作触控板。
团员配给的笔记型电脑都接上了团长桌御用桌上型电脑伺服器的LAN,操作一下键盘,放在教室角落的印表机就会启动,吐出列印好的纸张。
几分钟后。
古泉看完后,咧嘴笑了一下,道出以下的评语:
「这个,悬疑推理类不是应该由我来写吗?」
果然发现了吗?
「你这什么意思?」
我决定装糊涂。
那么,我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这位作者还真亲切,接二连三把线索都写出来了。再迟钝的读者,看到(※4)那里都会恍然大悟。」
「她偶尔会来我家,吃个晚饭再回去。」
「就那样?应该还有别的吧?」
我盯着液晶画面的状态,古泉露出了富含深意的笑容:
像是在为自己的话挂保证似的,古泉带着爽朗的笑容走出社团教室。搞不好这小子正暗中和某个女学生交往。八面玲珑如古泉,就算背着我们从事凡人的志业也不算不可思议。
在审视印表机吐出来的那张纸时,我顿时有股想将全部文章删光光的冲动。这种东西叫我怎么交得出去,就算是陈年旧事也太难为情。
嗯?等等。我干嘛要如此在意春日的读后感?无理的要求我写恋爱小说的是那女人,而克服千辛万苦设法完成使命的人是我,朝比奈学姐和长门也一样。要挑毛病的话,应该率先弹劾擅自坐上总编辑大位的春日才对。
她领带抓得更紧了,我只好吐实:
「有例行公事进来了。容我告退一下。请放心,只是单纯的定时报告,不是那个。」
「那这就更有问题了。这个……实在称不上是恋爱小说。」
好吧,我就尽力写写看。照古泉的建议,写个二行就结束。
「天晓得。八成在某处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朝比奈学姐登场了。早不回晚不回,竟然挑这时候。看到仰躺在地上的我,和跨坐其上大胆进行逆骚扰的春日,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我反射性压住学生西服的胸口。对春日而言,那个动作泄露得就够多了。
「有希,快来帮我!帮忙压住阿虚的手。」
我一边用手护胸,一边努力拨开春日的魔爪,心里不断祈祷。
一开始,春日还露出贼贼的笑容,途中就变得面无表情,每翻一页,脸上的表情指数就少一分。看到最后一页时,表情又变了。
一说完,春日就开始脱我的西服。喂喂喂,妳这女人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朝比奈学姐还不够妳脱吗?妳这花痴!
「其实你大可不用那么烦恼。我会察觉到的事,凉宫同学肯定也会察觉。在你接受盘问之前……喔哦。」
「美代吉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春日进了社团教室。
「睁眼说瞎话。」
「干嘛啦!住手!」
我向长门投以求助的眼光,但看到的是一张有点不知所措的微妙无表情。
长门仍在静观中。
「什么老实说……那不就是小说吗?对,那是虚构的小说,里头写的那个我并不是我,只是我写的第一人称小说的角色而已,美代吉也是。」
遵照古泉的建议固然令人光火,但是我有预感这次最好是听他的,毕竟他才是正牌的春日精神分析专员。
不知何时,长门已打开了自己的笔记型电脑盖子。
她的嗅觉就是这么灵敏,让人感叹又感佩。在我出声赞赏前,春日又发挥了另一种实力。
所以,教室里只剩我和埋头阅读的长门了。
「对、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古泉,我现在只能靠你了。求求你快点回来吧。
就在此时——
迷糊学姐喊出状况外的话飞也似地跑掉了。
我此时的心境可说是「死定了」与「早死早超生」各占一半,观察起强势总编辑的表情。
古泉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我决定装蒜装到底。
「想要我放手就快说!而且要老实说!」
「呜~」我发出虚弱的哀嚎。
「失陪一下。」
掏出手机的古泉,看了荧幕一眼说道:
附带一提,吉村美代子,我称之为美代吉,是我妹的同学,也是我妹最要好的朋友。当时的美代吉,只是年仅十岁的小学四年级学生。
「…………」
春日露出凶残的笑容。
「我又不打算写推理小说。」
「啊~哈!剩下的稿子就是藏在那里吧。快交出来!」
(注:内侧勾腿是相扑招式)
喀擦喀擦地敲着键盘,句子没有冗长到需要推敲的地步,我就直接下了列印指令。
春日手扶着团长桌,直接越过桌子跳到我面前。我连闪都来不及闪,就被揪住领带。妳这蛮力女……我快不能呼吸了啦!
「谷口又逃掉了,明天非把他绑来写完不可。阿虚,你也是!再不快点完成,总编辑就要发飙了!」
「什么结尾?」
「开头就很怪,这是很显而易见的,要我不去注意到还真难。」
「这样就结束了,鬼才相信。这个叫美代吉的小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春日的眼眸闪闪发亮。
「这样就没了?」
将稿子整理整理,古泉取出原子笔,在其中几张做记号。是※记号。没错,前面文章中的(※)就是古泉加上去的。
然后,目光停驻在我那份古泉放在长桌上的原稿。
长门的脸抬都没抬。想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明知是蛇足还要添上去吗?
春日笑得很温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富含深意的笑了起来。笑容跟古泉如出一辙。
古泉压住学生西服的口袋,里边响起像是小虫子在拍翅的声音。
「再写下去也是没有结尾。我有个提案,后面可以再加个一两行吧?也就是揭穿戏法的部分,应该不会花你太多时间。」
那天看的电影按照电影分级制度是PG-12。也就是未满十二岁者需有成人陪同观赏的保护级。我早就满十五岁了,自然没有问题。
最后列印出来的那一张,也就是我收在学生西服内袋里的那一页,上面是这么写的。
可是——
我决定假装失忆,啧啧舌,转向一旁。看一看长门不动如山的身影,求个安心。托长门的福,眼睛是安心多了,耳朵却遭到古泉的追击。

「我回来了——呃!? 」
「这充其量只能算是自爽文。炫耀自己和可爱的美眉约会过。」
我将作为文章结尾的最后一页折好,收进学生西服的内袋里。
一般看来是那样。可是——古泉,你应该还注意到别的事吧?没有感觉怪怪的地方吗?
就算发现了,我也怀疑他们是否会将财神爷挡下来。我没出示学生证,也买到了学生票。
哎呀,真难得。我居然有让春日目瞪口呆的本事。
整个身子欺上来的春日将我压倒在地。她采取骑乘式压制,骑在我身上,手探入学生西服的内侧。我试图抵抗。
等一下!——无视我的祈求,春日动作神速的夺走了列印完毕的影印纸。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慢条斯理地开始阅读。
春日将我的稿子放在桌上,重新审视我。
「结尾呢?」
眼看春日的笑脸越来越靠近,揪紧我脖子的力道也越来越加强。不行,窒息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在沉默之中,我将写到一个段落的类小说存档后,又开了一个新的记事本档案。全白的画面从液晶荧幕上跳出来。
什么时候打开的?这家伙可是拥有侵入电研社的电脑改写程式的骇客技巧,要偷看我的电脑内容是易如反掌。呃,她看到了吗?
春日朗声说道:
「你骗谁啊!你一定知道!」
我乖乖的点了点头。长门一语不发,直盯著书本翻开的那一页。朝比奈学姐外出中。古泉也编了个理由离开了。一时半刻我要上哪去找能转移春日注意力的人?
就在此时——
「你敢不听总编辑的话?快,快交出来!」
「…………」
长门谁也不帮,只是以冷静的目光观望我和春日的地板战。
距今一年前,美代吉就出落得亭亭玉立,一点都看不出是我妹的同学。身材高得让人怀疑她的食量是否真如自称的那么小,不管是外型,或是惊鸿一瞥的娇媚神情,在在都比朝比奈学姐来得有女人味。也多亏她的外貌不像小学生,电影院售票员和收票工读生才会顺利放行。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你写得出虚构的小说。以你的程度顶多只能从身边的人取材或是改编听来的故事。在我的直觉,这篇文章怎么看都像是以真实故事为蓝本。而且是你的。」
果然还是有头有尾比较好吗?
她将右脚伸入拚命挣扎的我双腿开叉处,展露一记不知在哪学来的,华丽的内侧勾腿。
㊟
问题是美代吉。不过她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外貌不像是十二岁以下。
只是单独闯关的话,多少又有点怕怕的。而她的双亲都是恐龙时代的老顽固,难以理解血腥的B级电影有何好看之处,更不可能同意带她去看,只会被念而已——以上是她的解释。
就算想邀朋友去看,我家小妹至今看起来也仍像是个小学低年级学生。那部电影过三月就下档了,动作再不快点,就会错失赏片良机。
于是她开始思索。愿意陪她去观赏,买票也不会被刁难的人是谁?
就是我。
不是我自夸,从以前我就特有小孩缘。这可能与同辈亲戚的年纪多比我还小,去乡下玩在一块时,常被耳提面命要照顾小朋友的习性息息相关。
当然,招待妹妹的朋友也是家常便饭。美代吉就是其中之一,她对我也是知之甚详。
常去的好朋友家里的哥哥,春假期间闲闲没事干的家伙。以小学四年级学生的交友范围而言,我自然是她头一个想到的适当人选。
她的思维是这么走的。看完电影后,顺便再找个儿童不好单独进入的地方坐坐吧。于是,她挑上了那间咖啡馆。难怪当时那位女服务生会一味对着我们微笑。即使是身材高的小学生想独自进店里,门槛也是过高;就连身分上还是国中生的我都有点胆怯了。咖啡馆里的我和美代吉两人,在旁人的眼光中顶多就是兄妹罢了。不会错的。
如今已是小五生,即将升上小六的美代吉,也就是吉村美代子。再等个五年,可望成为朝比奈学姐的接班人。
假如她在某处被春日撞见的话。
好,接下来都是日后谈。
社刊总算如期赶出来了。虽然只是用影印纸印刷,再以业务用钉书机装订成册,但是内容方面——不是我阿虚卖瓜——真可说是相当充实。
其中最出类拔萃的,莫过于鹤屋学姐写的冒险小说。这部题名为「可怜!少年N的悲剧」的短篇诙谐小说,凡是看过者无不笑翻。我也笑到不行,眼泪都飙出来了。这世上居然有如此欢乐的故事——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看了之后颜面肌肉毫不松动的也只有强者长门了,不过那位强者若是带回自家偷偷再看一次,说不定也会窃笑不已喔。鹤屋学姐活泼生性的文笔构筑出的闹剧小说,就是如此令人捧腹绝倒的好物。
我以前就隐约在想,现在更有切身的感受,鹤屋学姐那个人该不会是天才吧?
至于其他SOS团相关人士的作品则有——谷口写的无聊透顶的日常随笔、形同国木田小知识的用功术专栏、漫研社的某位苦主被逼着赞助的四格漫画等,拜春日热心地来回奔走邀稿暨催稿之赐,文艺社社刊终于以砖块书形式面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全部文章以钉书机装订成册的两百本社刊,连宣传都没做,短短一天就索取一空。或许春日之前为了发外稿四处奔走的举动,无巧不巧成了最好的事前宣传吧。
尽管如此,春日还是信守「我会写的」的承诺,除了自视甚高的编辑后记,另外还加了一篇短文。
题名是「让世界变得更热闹之一‧迎向明天的方程式备忘录」,内容则满载图形和记号,是疑似论文的东西。根据春日的说法,这是她为了让SOS团永续经营所想出的……类似想法那一类的理论,但在我看来这无异是天书。要我形容对它的印象,就像是混沌的秩序那般意义不明、宛如从春日的脑袋里直接流出来的东西一样——
然而,朝比奈学姐看过那篇类论文后,却大吃一惊。
「怎么会……原来那个东西是这样来的啊……」
由于学姐惊愕得睁大了眼眸,可爱的眼珠几近要跳出来似的,我不禁询问她缘由。
「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时间平面理论基础中的基础。是我们那个时代的……呃唔,像我这样的人,不管是谁一定都要先学这个。发想者究竟是哪个时代的哪位人士,一直是个谜……但我没想到,那位人士会是凉宫同学……」
春日专程前往学生会室报告,社刊赠阅当天就索阅一空的好消息。可想而知,春日得意得屁股都翘起来了。
我有自信,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和春日相识的那一天。
「详情我不能说,那是禁止项目……」
春日起码有带一本自己做的社刊回家吧。无法断言那个像是聪明小博士的眼镜少年完全没机会接触那本社刊。毕竟春日是那名少年的临时家教。说到小博士,我和朝比奈学姐也给了他很大的契机,也可能不只是那样。结果春日才是最根本的源头吗?就算不是,也似乎有许多复合要素。如此一来,我对朝比奈(大)的询问事项又增加了一项。
学生会长对春日耀武扬威般的登场,眉毛连动都没动,只有眼镜闪了一下。
那是就算某人忘了,就算春日本身不记得了,我也不可能忘得了的纪念日。
之后就闭口不谈。我也跟着闭口不语,脑中开始浮现如下的妄想。
这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之是一言难尽。以下的话各位看看就好,可别说出去。我将今年四月月历的一个地方圈了起来。那是去年开学典礼的四月某日。
假如接下来的日子都平安无事,我们就会各自升级。剩下的年中行事,会让春日蠢蠢欲动的,就只有春假时期了吧。
把会长那番话视为败北宣言的春日,意气风发地回到社团教室,在长门淡淡的注目礼中,和朝比奈学姐跳起凯旋之舞。唉唉唉,她小姐高兴就好。
只要我没有失去记忆的话。
「君无戏言,本人认同文艺社的存续。但是,那不表示我就承认SOS团的存在。妳最好别忘了,我的任期还要好一阵子才会期满。」
撂下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狠话,便转身背对春日。
朝比奈学姐先是委婉拒绝,尔后又说:
无论如何,这起骚动总算是圆满落幕。之后只需等待真正的春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