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凉宫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1.2万 字
车站前,春日一看到我和长门,就像举着啦啦队旗似的猛力挥舞着双手。朝比奈学姐好端端地站在她身边,隔个几步有古泉在。春日拥有近乎躁动不安的好心情,朝比奈学姐露出比平常来得更快活的笑容,古泉则对我打了个PASS,不发一语的用手指拨拨浏海。
「阿虚、有希你们很悠哉嘛,到哪去鬼混啦?」
春日不怀好意地勾起长门的小手。
「其实是在图书馆里头恩爱吧?里面有不可思议地点的话就还好啦,有没有啊?」
「有才怪。」
没有一翻开就会被吸进其中世界的书,也没人从书里蹦出来。搞不好翻遍更大更老的图书馆书库会有一、两本吧。
「这样啊,下次再到古书专卖店之类的找找吧。我是想去鹤屋学姐家那个不准外人进入的仓库里翻啦,不过祖训在上就算了。」
春日没说上哪去就自顾自地踏开步伐,朝比奈学姐跟古泉就像与她心有灵犀似的,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跟上去。我跟长门只得照做。
我清楚得很,就算把「喂!妳要去哪」丢给春日也是白搭。即使目的地不明,她也会大步向前,途中紧急煞车指着脚边抬头挺胸地说:「就是这!」吧。SOS团在春日船长掌舵下航向茫茫大海,如果是开船的话还会一路杀到百慕达咧。而这次春日却只是带我们到昨天才光顾过的新开张的义大利餐馆。
午餐中我瞄了朝比奈学姐几眼,心中五味杂陈。她用刀和汤匙享用鲜虾海贝奶油面的样子虽让我安心不少,但是一想到她即将和过去的我度过一段手忙脚乱的时光。我看索性都说出来好了,至少要把遭人绑架的事……
我内心天人交战还尚未分晓,对面的春日却粗鲁地用叉子戳我的盘缘。
「阿虚你发什么呆啊?有什么烦恼的话,有团长给你靠哦。」
她闪烁的双眸正是活力的象征。春日就像盯着「在愚人节里被不入流玩笑给诓了的脑残」说道:
「对了,还记得你有打电话给我吧?就是那通恶作剧电话啊,你到底想干嘛?」
「啊,那个啊。」
我得到喝口水的时间后说:
「只是个无聊的玩笑啦。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早知道这么失败就不打了,失礼了。」
这瞬间我看了朝比奈学姐一眼,春日也采取同样行动。朝比奈学姐用一副「咦」的脸停下到口的义大利面,不过下一刻我和春日又转回去面面相觑。「是没关系啦。」春日大发慈悲「下次打恶作剧电话要更有创意哦,有笑点的话加分,集够多还给你换特制精美小礼物。只不过冷掉的话就准备扣到死吧!记好喔!」
感觉她好像迂回的要求我打恶作剧电话过去。难不成今后连打普通的联络电话也要挤个笑话出来?看着开始苦恼的我,春日和朝比奈学姐用相似的表情偷偷窃笑。
午餐后,春日好似了无遗憾地让全队解散。虽然大致听朝比奈学姐(实千瑠)交代过,不过才上午几个时辰就准备鸟兽散,看来两天下来的操劳就连春日也有点吃不消吧。虽然她一直表现出精神奕奕的样子。
「也有部分意见表示,长门同学跟朝比奈学姐只不过是自认为外星人或未来人的可怜少女,外星人或未来人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之类的极端论点。」
没输入资料的空白脑袋再怎么榨也无济于事,只好回头将朝比奈(大)的信全部重新浏览一遍。只是个个都还语焉不明,看不出将来究竟会有何助益,然而——
春日露出超阳光炫目笑容,从外套口袋掏出两支用来种花莳草的小铲,往我跟古泉扔来。
「那说他们只是有时扮成孤岛别墅主人兄弟、投资企业老板兄弟、警察搭档……的我的同伴不就得了吗?」
春日踏着稳健的脚步出发,朝比奈学姐和长门也对二度登山毫不犹豫地随行。古泉搔了搔下巴说:
还准备继续当个长篇大论下的听众,偏偏古泉简述心境后便迳自挥手离去。
#5已经让朝比奈(实千瑠)学姐回到原来的时间带去了,现在只好乖乖照#6的指示前进。可是此后……
「本来想跟上次一样用铁锹来个地毯式搜索,这次就特地用那个放过你们!我们只有一个地方要挖,就是这!」
除了山林以外,仅有干涸的水田及旱田于眼前伸展开来。第一次是和朝比奈(实千瑠)学姐翻过这条路直往山里去,第二次则是SOS团全体一起从这条路下山。
「搞不好拥有上帝般能力的并不是凉宫同学,而是另有他人吧。」
「台风眼虽一片晴朗,周边却是风雨交加。也许正有人隔岸观虎,打算从外围俯视着整个事件的核心也说不定。你也总是忙得团团转,一个编剧会自己扛那么累的脚色吗?」
别说黄金,就连小判也没半个。不过要说里头装的是宝物,大概也不会有人敢非议吧。
我抓紧盒子,「铿」的一声把盖子扒开。
『那是我的事。记好,明天下午两点哦,敢不来小心我让你后悔一辈子。要守时,守时!就这样。』
「你的组织,跟朝比奈学姐和长门她们的头头有合作关系吗?」
都到了这地步还要嘴硬啊?附上保证书都行。
春日打电话向来速战速决。我拿着子机跨出浴缸,用浴巾擦拭身体时心想:
然后终于,用「终于」来形容再贴切也不过。
岂敢岂敢,真是感激得痛哭流涕啊。我真的是这样想。谁叫我直到刚才都把今天这个会让全国男性同胞引颈期盼的日子给忘得一干二净呢?早知道就会准备几句动听的花言巧语来应对,这种纯粹的突发状况害得我不知该对这三位女团员说什么才好。即兴来段潇洒的回礼还是装害羞矇混对我而言难如登天,大概是我人生经验还太嫩吧。
我回家坐在铺满三味线猫毛的房间地板上,抱胸沉思。朝比奈(实千瑠)学姐的事告一段落,朝比奈学姐(小)的部分才刚起步,换句话说,我还有得忙哩!
(注:1688~1704,经济繁荣之太平盛世)
未来密函#6仍留在手边。
『少废话!那集合时间就定在下午吧,嗯——两点整可以吧?可以空手来哦。』
六个用亮丽的包装纸精美地裹着的小盒子,不用说还打上了缎带。
然而在指定时间到指定地点早已成为超乎习性的条件反射,当天下午我抵达车站时,离两点还有五分钟,但全员早已到齐的景象,也俨然是更胜冬去春来的一般自然常态了。
春日侧着身子解说:
把一切都串联起来只差临门一脚,只可惜老妹跑进房来叫我吃晚餐,留下缺憾踏出房门,洗个头后将之前想到的全忘得一干二净。把下巴浸到浴缸里的热水时,脑海中除了早点睡觉之外什么也不剩。
也就是情人节。
森小姐和新川先生……尤其森小姐的真面目也越来越可疑。
等等,为什么朝比奈(实千瑠)学姐没提过?明天车站集合并不在她讲的行程里。是与她无关,还是完全不知道,难道是刻意隐瞒吗?
朝比奈学姐抿嘴笑别;长门还是那一号无表情;古泉则是以早就看腻的爽朗态度,各自打道回府。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当一切结束后,到公园来——』
又来了,这次还想怎样?春日从二月进入萎靡模式以来,节分洒豆、寻宝,连两天的大搜秘之后,打算来个精采圆满的大结局吗?
「从这里是绕远路哦,这原本就是条小路。这次我们要先绕到南边再爬上去。」
我挪开石头的那天,朝比奈学姐能够很确实地带我上山,原来是已经像这样来过好几趟的缘故。
朝比奈学姐连打了几个小呵欠之后赶紧捂住嘴巴,让人颇为在意;仔细一看,察觉春日也睡眠不足似地不断揉眼睛。发现被人偷看的春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噘起鸭嘴把脸别向窗外绿意渐浓的山景。
古泉拿手的迂回说明又来了,既然欠了他人情就静静听下去吧。不过不能保证全都记在脑子里,要是办得到的话我的成绩就能稍微像样点了。
包装上的贴纸有她们手写的我跟古泉的名字,一人各三张。
「我想跟你道个谢。」
春日的表情就像麻雀盯着选上小巧衣箱的老公公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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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春日的奸笑下,我把土拨开,拿起铲子戳到的东西。这方盒怎么看都不像元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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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古物,倒比较像是仙贝或是饼干的包装罐。三天前我和古泉根本没挖到。肯定是这三天有人埋在这里的,不过实在没那个闲功夫去想是谁放的。
「阿虚、古泉,寻宝活动第二弹正式开始!仔细想想,才挖个一天就放弃太没韧性了,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归!」
春日像机关枪似的开轰:
巡逻车上作警官打扮的多丸圭一&裕兄弟都是本人吗?我看连是不是亲兄弟都大有问题。
『啊,你在洗澎澎啊?』
古泉放下铲子,一板一眼地拍了拍手后,拿起一个小盒子。上头写着「给古泉同学,实玖瑠」,那可是朝比奈学姐亲手做的宝物啊!
好死不死,今日压轴的指令堂堂登场。只是由春日取代未来人的角色,鞋柜里的信也变成老妹手中的电话。
春日身先士卒作开路先锋,钻过最短的兽道,引领全军到达葫芦石的位置。
真的都结束了吗?总觉得还有什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像鱼干的刺卡在头颅里某个角落一样。
我可不记得妳把其他人的事当一回事过。
不久即抵达目的地,春日飞也似地冲进半山腰的平地,就像看到心仪的椅子一般,一屁股坐到葫芦石上头。
我手里的是第三封的指令书。
古泉说着不明就里的话,一边像鸽子咕、咕、咕地干笑着。
「我亲手做的哟。」
春日指着正前方,也就是葫芦石的边边。不偏不倚,正是三天前我跟古泉死命挖了两公尺深的地方。「已经挖过了吧」还来不及出口,春日又开口了:
拜托别跟我说根本没这段历史啊……
古泉或许想在一贯的微笑掺点讽刺,然而我只看到他那一如往常的爽朗俊脸。
『OK啦,我自己也有点事。』
「喂——」
怎么现在才说,白天解散的时候说会死喔?
(注:出自日本民间故事「开花爷爷」,描述有位正直的老爷爷在捡回来的小狗带领之下,挖出能让枯萎樱树开花的宝物。隔壁的贪婪爷爷想如法炮制却惨遭失败)
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那还有什么不可能?
「对啦!那是人家特地做的啦,做的时候感觉超好玩而且卖力得很喔。不过没什么不好。我整个人被这个计划弄得心神不宁,本来还想笑你们活该中计,那又怎么样?搞清楚,都变成这么广泛的传统了,还有人在强调那是商家的阴谋,脑袋有问题啊?好啦好啦,我跟有希跟实玖瑠都弄得很开心啦,本来还想加辣椒进去的说。怎样啦,你那什么表情?」
继续漫步在巷道里,古泉耸起一侧肩膀说:
「打开看看嘛。」
『才没有咧,笨蛋。别管那个,明天一样车站前集合,知道吗?』
「不敢当。我只是想防范未然罢了,而且也没有自信说做得多周全。像追车的时候我就显得多余。」
而现在那位朝比奈学姐却举步维艰地被春日牵着手走,长门充当跌倒防止员顾在她身后。
『请上山去。那里有块显眼的石头。将石头往西方移动约三公尺。至于地点,那位朝比奈实玖瑠知道——』
「找得要死要活东西最后竟然出现在早就翻过的地方,这种事不是常有吗?宝藏也一样,要找就要在同一个地点巨细靡遗地找,我说有宝藏就一定有啦。」
「那么,长门同学魔法般的能力,以及朝比奈学姐的时间移动能力,只不过是因为凉宫同学而触发,而让她们深信自己是外星人或未来人——这种看法你觉得如何?」
「…………」
那妳咧?
不过挖着挖着倒也没花到什么时间和力气。之前填回去的土相当松软,用小铲挖也游刃有余,而且才刚插进土里,前端立刻传来硬物的触感。
注︰出自日本民间故事「剪舌雀」,描述一个老公公因善待麻雀,受到麻雀报恩的故事
「并无直接合作,只不过曾几何时双方都有了默契,于不知不觉中携手合作过。已经渐渐转变成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当下离『机关』内部意向的统一也还早的很。」
我终于想起今天是几月几日了,与其说想,应该说是注意到。对一部分男学生来说,就某方面而言比七月七日还意义非凡的日子。
老妹闯入浴室把电话子机塞了过来,我急忙挥手赶人,一边把话筒凑近耳边。
「原来是这样啊……」
「没错,只有这个例外。」
「若要我说句实话,事实上我也渐渐成为少数分子。问我意见归属何处的话嘛,我第一个想到的是SOS团。我的感情正强烈地表示,比起『机关』,现在SOS团才是自己所在的团体。所以我也曾经想过,要是『机关』的命令跟SOS团的利益互相冲突的话,我究竟会不会有所挣扎?你懂吧?」
天要下红雨了!春日竟然没责怪我太慢来,也没进咖啡厅。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公车总站,春日就像押解刑犯一样把我塞进北上的公车。
「昨天我、实玖瑠和有希从早弄到晚,还在有希家熬夜,熬夜耶!本来还想从可可粉开始做的,但感觉实在太异想天开了。所以最后就做成巧克力蛋糕啰!」
只有这牵扯到春日的行动,SOS团全员在场的也只有此处。白工寻宝团空手而归,虽早知会有此结果……
还在同一站下车,该不会打算用同样路线爬上鹤屋山山顶吧?
古泉不放在心上地微微笑:
「走吧。我们两个都一样,人都到这里了就别想撤退啰。」
浴室里回荡着春日的声音。对啦,不要胡思乱想哟。
公车一路驶向山中,和前几天去鹤屋学姐家的家山挖宝是同一条路。
「阿虚电话——春日喵打来的——」
春日的自信比开花爷爷的忠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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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过剩。朝比奈学姐也肯定地点头陪笑,唯有长门连眉梢也不动一下。在这情况下,我也不能拿着铲子发呆,我终于有点了解古泉的微笑所为何事了。
我晃了一会后叫住了古泉。

春日绕着山麓外围朝南边挺进。我也察觉到目的地究竟为何了,最近这一阵子,连续两天已经跑了好多趟了。
身体放松下来,有种「谜底全都解开了!」的感觉。二月以来春日的反常,来自未来的朝比奈学姐三缄其口的寻宝真相,还有谷口突如其来的牵拖……
春日也很那个说,明明就一直把怎么给巧克力这件事放在心上嘛,真是口嫌体正直。在教室大大方方地给不就得了,还假借挖宝的名义掘了个大洞再埋回去,个性说有多别扭就多别扭。这么说来鹤屋学姐也是共犯之一?那张藏宝图也是唬滥的,春日会轻言放弃也是知道根本就没宝物埋在那里。那时候她口中的宝藏是准备到时候再埋进去的,而宝藏——就是我和古泉手上各三个巧克力蛋糕,让春日从二月开始就忐忑不安,还把朝比奈学姐跟长门牵扯进去。
该怎么说咧——
超级大白痴!企划这个的春日跟后知后觉的我都是。
「义理巧克力啦,义理的!应该说勉强算是义理巧克力啦!说真的我实在不想讲什么义理不义理的。巧克力还是巧克力蛋糕都是巧克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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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日本绕口令中有句「スモモも桃も桃のうち」,意即李子跟桃子都是桃科的)
春日听起来就像秋天草丛里聒噪的怪虫一样,我挤出点力气抬头看了看。
眼中是春日怒气冲天的目光、朝比奈学姐宛如一个淘气姑娘般优雅微笑,还有长门漠然地看着我的手。
「感激不尽,我会好好享用的。」
被古泉抢先了……只见春日啾起嘴唇说道:
「希望你回家赶快吃掉,最好晚餐前一口气吃光光!不要拿去神坛上供哦。」
春日霍地一声又别过头去,然后快速站起身来。
「可以回家啦,活动结束后不赶快离席的话,回家路上会大塞车哦。超想睡的,我们弄到太阳出来耶!之后还直接跑到这里埋起来,又回去有希家睡了差不多只有两个钟头。实玖瑠跟有希都一样呢!」
回程,在站牌等公车时,春日在离我最远的地方,就像是在注视后天一样,死命不看我的眼睛。真是的。
我对旁边的朝比奈学姐低声耳语:
「你没喜欢的人吗?」
「嗯。」
朝比奈学姐一脸落寞地说:
「就算我喜欢上这里的谁,哪天回到未来就一定得分手,到时候一定痛不欲生吧……?」
真是无懈可击的想法,一点反驳的空间都没有。就算在如此完美的论点下,我仍犹豫着该不该就此乖乖默认。
「啊,可是可是……」
「我不是说在这里不快乐哦。在这过得很有意义,让人想努力鞭策自己。其实我也很感激阿虚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变成文艺社少女的长门、书法社的朝比奈学姐、异常适合绑马尾的别校的春日,还有一般人化的古泉等,这每项记忆都被消除的话,就用不着在乎时间回圈或是时光跳跃的整合性了。
难道未来不稳定吗?
也就是在我一臂之力下,将一种未来消灭殆尽。
我一边确认收在口袋的小盒子重量,同时向朝比奈学姐与长门道谢。学姐还不好意思地鞠躬说:「对不起,一直瞒着你,因为凉宫同学严禁我们说出口……」什么,春日连长门的口都封得住啊?算了,不无道理,反倒是我竟然忘了这种重大事件才说不过去。这段时间风波不断,情人节这个字眼简直就像被我贴上NG牌,不留痕迹地从意识中脱落了。
随着夕阳西沉,我踏上铁马准备出航。
那寂寥的微笑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曾一度失去春日与SOS团的伙伴,现在她们又重回我的怀抱。当时的决心令我难以忘怀,日后无论遭遇何种困难,或跌或撞都绝不犹豫奋勇向前。我并不是能够毫不在乎地,将仅仅两个月前所下定的决心撇得一干二净的全方位拆桥高手。只不过请把「唉唉唉」留给我,那是特例。
是啊,这摆明是个玩笑。我必须存在的时代就是现在,尽管至此几经波折,还在三年前到四年前之间披星戴月穿梭来去;然而此时此刻,SOS团所在的社团教室,仍旧是我必返之地。高中生活还不满一年,春日她现代的行程里还有一狗票计划在向她招手,事实上她也不会有罢休的一天吧。因此,甩开一切逃到未来一事看来还言之过早。
十八日凌晨,在朝仓的攻击下濒死的我看着来自未来的我们,让我再次了解我不得不回到那段时间。能治好发生异常的长门的只有三年前的长门,而执行的则是上个月一月二号的长门。只有这几件事是必要的。
「本来该活下来的人却死亡的过去;本来已相识的两人不曾谋面的过去,如果知道放着这些过去不管,我们的未来就永不到来的话……」
这又唤起我其他记忆。那个落入无限回圈的暑假,我们已经重复同样的两周数万次了。
那段往返于站前广场与自家间的日子,也离现在有好一段时间了。春日从头到尾都偏过脸,背对着我连声招呼都不打。忿忿然迈开大步的团长殿下,明天究竟会以何种表情在教室出现呢?
「怎么个不一样法?」她所说的我听不懂。
「咦?」
口吻相当慎重。
『为了稳定未来,必须输入正确数值。朝比奈实玖瑠的任务就是调整那个数值。』
朝比奈学姐慌张地挥动双手澄清。
某个角落的记忆被冷不防地唤醒。那是校庆数天前,正为了电影最高潮场景忙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长门对我说的一句话。
「…………」
「对我们未来人来说,那是必然;对你和收到资料的人来说,那却是个偶然。时间就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可能?
「到时候就来个SOS团未来旅行。把春日、长门还有古泉都一起带去,我保证让他们没得抱怨。啊啊,开始觉得搬到未来去也不错呢。」
大概蹲在房间打电动吧,记得应该没有谁送我巧克力因而乐不可支的事情。
「比如说你现在回溯到去年的今天,那个时候你在哪呢?」
椅背后的常绿灌木丛沙沙作响,我要等的人绕过长椅翩然现身。
一句话,不管多么贱价的自尊,也要稍微贬值之后才能拿去跳楼大拍卖。就算一面喊「唉唉唉」一面摇头,只要肯尽全力挺身而出就没问题,台词本身实在是无关紧要啦。「春日大笨蛋」也好,「带我一起去」也罢,像长门一样保持缄默也没问题。玩两人三脚时每个人的腿都得跟伙伴系在一起,与其单独一人将三只脚全包,倒不如五人六脚来得轻松写意。
我在这一个星期对以上种种有深切的体会。
「那是非做不可的吗?」
恐怕——感到头晕目眩的我想像力却无限狂飙。或许那位少年将来会成为时光机发明者之类的,千钧一发之际搭救他与小乌龟的事件都借由我的手,使未来起了变化。那位少年以及这世界的未来,就在我无心插柳之下……
身体莫名地僵硬,明明想面对朝比奈小姐的。可恶,脸为什么转不过去!
「抱歉。」
这番话真令我喜出望外,干脆说点什么来试探她的心意吧!
春日的是圆的,朝比奈学姐是心型,长门的则是星星的形状。各个表面上都有用白巧克力抹了几个字。
「那就不要回去嘛。」我说:「这个时代也没差到哪去吧?当作回娘家一样偶尔回去未来一趟,把户籍迁来这就好啦。」
「那储存媒体也是如此,将其中资料以那种状态传递是必需的。某人只是偶然构筑了相同的资料,不过那份偶然却不存在于过去,或许是被抹消了。因此我们才要代为传递资料,并尽量布置成偶发状况的样子。」
我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打开三个小包裹,不过并不打算照春日说的当晚餐吃掉。透明塑胶盒内盛着覆上一层巧克力糖衣的蛋糕。
「他不会的,那份资料也对他的未来举足轻重,所以他才来到这个时代。」
「我就明说吧,那天踢了你放的空罐而受伤的人,会在医院与某个女性邂逅。之后两人结为连理生儿育女,延续香火。这全是因为他进了医院的缘故,除此之外并无两人见面的历史。」
朝比奈学姐脸上的惶恐持续了一会儿,但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表情,于是她阖上嘴,细瘦的肩膀开始阵阵抖动。
只要消除记忆即可。
过去是无法被完全抹消的,订正后的历史将会覆写原来的时间带。
「而且能目睹历史的发生。但是,那历史却跟你记忆中的不一样时,你会怎么办?」
朝比奈学姐渐露微笑,令人想一亲芳泽的朱唇如花蕾般绽放。
学姐优美的嗓音变得微弱。
「妳在吧,朝比奈小姐。」
「从我跟小朝比奈像是帮人跑腿似的第一次恶作剧开始。」
过去是可以被消除的,而事实上存不存在根本不成问题。就算曾存在,没人发觉的话结果都一样。所以为了达成目的——
就算在这个时代能做一样的事,学姐她还是会觉得有点格格不入吧。她终究身在过去,我能想像一个人若是待在不自然的地方,可能根本静不下心来。
「分歧点都集中在这段时间带,虽然大多殊途同归,但你在这几天做的事必定会造成分歧,往不同的未来延续下去……」
「呵呵,恐怕我得长话短说呢。」
随后时间即遭到覆写——
我不知道该做何回应。那绝非偶然,还有那时候出现怪人,把储存媒体交给我们的事。如果那时他故意搅局的话,事情又会如何演变呢?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在朦胧中似曾相识的文字和线条如漩涡般交错纠结。白板上的图在意识里环绕着,在漩涡中看见了两个X。X点会有两个,那是古泉的假设。
朝比奈小姐倾着头淡淡地微笑说:
「那孩子也只是偶然遇见乌龟。他会一直记得从一对男女手中拿到小乌龟,还有当时男子把乌龟丢进河里所激起的涟漪,以及涟漪随着流水缓缓而下的样子。乌龟相当长寿,所以每当他看见那只乌龟都会想起当时的情境。虽然还掺进很多其他要素,但他将以此为契机,发展出一套基础理论。」
最后的检查点在长门的公寓附近,就是公园里那张长椅。
况且,现在为这些事烦扰的我,也随时有可能被别的时间轴覆写过去。现在的自己不复存在,另一个我往不同的未来前进。只因为另一条时间轴的缘故。
十二月十八日到二十一日之间我四处奔波,跳回三年前、被朝仓刺伤等等记忆如果全被抹去,只是单单从病床上醒来的话将会如何?我一定会乖乖听信古泉的说辞——认为只不过是跌下楼梯撞到头,丧失了三天份的记忆罢了。
现在不是对自己记忆力过人沾沾自喜的时候。这里最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就是「为了稳定未来」。无论未来稳不稳定都只有一个吧?这种想法我早已敬谢不敏。
朝比奈小姐微微点了点头。
「嘻嘻嘻,讨厌啦,不要开这么认真的玩笑嘛,吓死人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答案。尽管是脆弱到仅能够让那种推论成立、插进「给读者的挑战书」只会被骂驴蛋的理论基础,但是要驱散已成形的妄想恐怕并非易事。想到这我一脸茫茫然无言以对。还有后续吗?
朝比奈(大)优雅媚丽的身姿确保了我旁边的座位。穿着冬装的大人版朝比奈,除了那令人双目为之融化的美貌外,几乎与常人无异。
就是在地上打钉盖上空罐,让某位可怜男子中招送医院的事。现在说起来好像是尘封已久的往事一样。
也就是说,相对于朝比奈学姐的未来,还有别种未来存在吗?
「不行,绝对不行!那是绝不能触犯的禁止事项……」
这样的话,我和春日的立场互换也不无可能。无论我知不知道历史曾遭人操刀篡改,只要没那段记忆的话,所谓的「事实」也不会存在。
不过这样的话春日可不会闷不吭声啊。
但是,如此一来就变得格格不入。
「该从哪开始好呢?」
就像是竹林公主一样,无论献上何种计策仍于事无补,时辰一到就得离开凡间。因为这儿并不是她的归属吧,也许我真这么想。就算跳到几百年前,刚开始或许会对一切感到新鲜好奇,但久而久之便会怀念起文明利器。想碰画面流畅无比的电动、想在便利商店用微波炉加热鸡排便当,想用手机发个没意义的简讯或是讲超时电话之类的。再怎么说,还是觉得窝在自己房间睡懒觉杀时间最为惬意。
头有点晕,大概是刚才那番话轻松突破我的想像可行范围所造成的。
四下无人的昏暗公园内,被朦胧的路灯照得粉亮的长椅上没有坐人。停下车,一脚踏进公园后仍不见人影。
我觉得全身发冷。春日对此事一无所知,谷口跟国木田也是。知道内情的只有我、长门、朝比奈学姐,还有耳闻此事的古泉而已。
妖精般圆润的双瞳错愕地睁了开来。
「不过没关系,因为我相信你。对吧?」
「阿虚,你想像一下。不管是几年前还是几十年前,要是你能回到过去——」
这样的话就说得过去了,但也只有一小撮而已。倘若未来真的分成无数枝节繁衍下去,那么必然也会分为那个眼镜弟弟存活跟死亡的未来。只不过我在当时抹煞了后者的可能性。
「而最近你会面临一项重大歧异,将导致强大的未来……如果你选了另一边,那我们的未来就……呃……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
「那妳回未来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不过除了长门,大家都只记得最后两周的事,其他的数万次形同从未发生过。那么,这解答不就呼之欲出?
那还用说,也许会聊上一阵子。
朝比奈小姐简单明了地叙述:
大剌剌地写上「巧克力」,跟内容物一个样的是春日的,长门的则是用明体挥毫「馈赠」二字。朝比奈学姐的则写着「义理」,一想这不太像她本人的作风时才发现还有下文。从盒底探出脸来的纸巾一角,记有「是凉宫同学要我这么写的」这段看似匆忙写下的话。一边想像三个人在长门家的厨房手忙脚乱地打拚,顺手把三盒小礼物请进了冰箱。啊,要记得嘱咐老妹不要随便偷吃。
朝比奈学姐随时都有可能回未来去,但至少她现在还陪在我们身边,这就够了。若将愉快时光全都紧密串连,未来的日子也会自然而然地变得有趣吧。学姐曾把时间平面比喻为连续动作图,如此说来,要是每一页都在搞笑,那最后一页绝不会是恐怖情节。我也绝不允许这种鸟事发生,谁又想呢?
「试想看看和那段过去不同的状态。你回到一年前的家,却发现自己不住在那。连妹妹,父母都不在,根本就是另一个陌生的家庭住在那里,甚至自己的家人都跟认知中有所差距,在他乡过着另一种生活的话……」
「可以跟我解释清楚吗?」
我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对着空气说:
朝比奈小姐的声音渐行渐远,仿佛在缅怀着什么似的。
「只不过这里并不是我出生的时代,我的故乡在未来。哦不,应该说这里已经是过去,而我只是个过客。未来才是我的现在、我的家,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眼前突然闪过那男子抬头看着我跟朝比奈学姐,腼腆微笑的画面。
吸满冬季的寒气后,我边吐气边说:
「回到过去,却发现历史跟所知的有微妙差异,你知道在未来的我们会怎么想吗?如果说过去的历史必须经常受到来自未来的干涉,不这样做的话我们的未来就无法形成,而会有所改变……」
「可以坐下吗?」
也许吧,但在不很确定的情况下我也无法明确表达。不过我的洞察力搬出了一句话,还拖了个问号在我脑海中打转。
「呵呵,谢谢你。」
有人捡到掉在花坛里的储存媒体,并偶然寄到正确的地址给那个某人——她继续说明。
病房里长门所说的话再次浮现。
——消弭你对那件事的记忆。
——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发生。
一周后的朝比奈学姐曾保证这一周内不会遇见自己,所以我也费尽苦心不让她们碰面。万一遇上了搞不好也没什么大碍。
因为只要把现在的朝比奈学姐记忆消除就没问题了。之后再回到一个礼拜前的话,见不见面对结局一点影响也没有。
感觉有种负面情绪从丹田涌上心头,这和上个月在病床上对资讯统合思念体所感觉到的如出一辙。不过这次矛头却是指向朝比奈(大)。
她把过去的自己,也就是朝比奈(小)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朝比奈学姐一直扮演老是手忙脚乱,感觉不大可靠的可爱傻大姐。啊啊,不过我也知道这是情非得已,要让过去自己的体验合乎历史也情有可原。这就是古泉说的未来对过去的对应措施吧。不过,难道不能想想什么好法子吗?
束缚着我项上人头的魔咒终于解开,这个转头动作几乎花了我一个钟头。怎知当我想吐露出心中的话时,竟发现旁边空无一人。
朝比奈小姐从我身边凭空消失,光线微弱的路灯所照射的长椅上只剩我在唱独角戏。可是有一个小盒子代替朝比奈小姐静悄悄地摆在座位上。
一个精心包装过、打上缎带的正方形小盒子。
还附上了卡片,透过灯光一看,上头只有短短一句「Happy Valentine」。
是盒随处可见的巧克力,一点都没有未来风格的形状或味道。巧克力的配方到那个时代都没变动吗?还是她特地迎合这时代调配的啊?
「可是朝比奈小姐……」
这样就想打发我?虽然今天妳破例提供资讯,但还是差那么一点嘛。不想谈自己被绑架的事就算了,然而春日的情人节寻宝跟葫芦石的事,根本就是故意瞒我的吧!没错,其中一定有蹊跷。春日想把巧克力埋哪里都没差,究竟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埋在葫芦石那边?又为何要搬开它呢?
还是说这都在朝比奈(大)的五指山中呢?我从今以后的所做所为,都在妳的规定事项内列得清清楚楚了吗?
『当一切结束后——』
看来还早,总有一天我会再临此地,连SOS团员也一起拉来好了。劝妳快想好要怎么跟古泉和春日解释吧!再怎么说我也只能当个小小的观察员而已嘛。
我立刻打了通电话。
「喂喂?啊,鹤屋学姐是吗?是我啦。那个,实千瑠学姐已经回自己家了,她托我谢谢鹤屋学姐的照顾,还说跟妳借的衣服一定会还……咦,这样啊?还有那个,可能后天妳认识的朝比奈学姐会莫名其妙的跟妳道歉,妳就由她去吧。还有她留下来的那件北高制服,明天可不可以帮我带来学校?对,到我这,在放学前。」
到此为止只是例行报告罢了,鹤屋学姐明快地回我「好哇~~」之后,我调整一下呼吸。
倘若我没有事先移动葫芦石的话,春日一看到石头就会以它为准直接叫我们监工开挖吧。然后搞不好会找到什么原本不会被找到的东西,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我稍微压下鹤屋学姐震耳欲聋的笑声:
这是一点小小的抵抗,朝比奈小姐。其实我也不打算耍手段跟妳还是未来抢什么,不过有时候就是想作怪。
「因为我没证据,所以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不过应该是有啦。」
随口回应鹤屋学姐后,我挂上电话。
接着又对满头问号的学姐说:
「关于那张藏宝图啊,山的南面有一条小路可以从水田旁边爬上去妳知道吗?这样的话就好说了。爬上去之后有一块平地,妳知道那边有一块长得像葫芦的石头吗?真的有啦没骗妳。从那块石头的地方向东三公尺,往下挖看看,搞不好会有什么哦。」
但我还不至于像春日那样旁若无人啦。
「还有一件事,这才是重点喔。鹤屋学姐家的山,就是藏宝图的那座山啦。这样啊,没问题。想不到春日她会绕那么一大圈……对啊,我有拿到四个,呃、三个才对。还蛮有趣的。」
而我只不过是抱着石头往西移动短短三公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