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爱怪客
《凉宫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3.2万 字
一切都从一通扰人的电话开始。
每年这时节都这样,一下子就落幕的圣诞节气氛,至今余韵全无,离一刻刻逼近的年底倒数,春日处心积虑想搞怪的HAPPY NEW YEAR,寒假只剩下一点点缓冲期。
当时,我正专心提早进行在年底前务必结束的自家大扫除,和房间里的三味线缠斗中。
「别乱动。乖一点,很快就好了。」
「喵~」
我无视牠的抗议声明,一把抱起冬天换毛、软蓬蓬的小小肉食动物夹在腋下。
自从我那件深得牠心的牛仔外套变成惨不忍睹的破布之后,记性普普的我便引以为鉴,定期修剪三味线的爪子。可是三味线的记性似乎也和一般的猫一样好,当我拿着指甲剪朝牠走过来时,牠就会以极快的速度企图逃离现场。
抓牠实在是件苦差事。首先我得压住又抓、又踢、又咬,奋力抵抗的花猫,强迫牠四肢伸直,一根一根把爪子修剪到适当长度,剪完后我的双手已经遍布齿痕。但是肉体的伤痕终究会愈合,牛仔外套上面的刺绣可是永远都无法再复元,所以我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好怀念牠通情达理得诡异,而且会说人话的多嘴猫时代。当时直率的你到哪去了?
算了,要是牠真的又开口讲人话,表示又要大事不妙了。猫咪就要有猫咪样,喵言喵语才是合情合理。
当我剪短三味线右前脚的爪子,正打算剪左前脚时——
「阿虚!你的电话!」
没敲门就擅自闯进我房间的,是我老妹。一手拿着无线电话子机的她,看到我和三味线人猫之间赌上尊严与威信的抗争,顿时笑了开来。
「啊,三味。要人家帮你剪爪子吗?我来帮你。」
三味线像是嫌她多事似的移开了视线,像个人类般从鼻子猛喷气。我曾经拜托妹妹帮忙剪过一次。当时我们是分工合作,我负责抓住牠的手脚,我妹负责剪。但是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小五生完全不懂得分寸为何物,也缺乏剪指甲的才能,以致于那次剪太深,三味线绝食了好一阵子以示抗议。与她相较我的技术明显好很多,但是牠照样每次都乱跑乱抓,是因为猫的脑袋只有猫额头那么一丁点大吗?
「谁打来的?」
我放下指甲剪,拿起话筒。三味线见有机可趁,拚命扭动身体、踢击我的膝盖,逃出了房间。
老妹开心的拿起指甲剪。
「呃——男的,我不认识。可是他说是你的朋友!」
说完后就去追三味线,消失在走廊。我瞪视着电话。
那会是谁?既然是男的,就不会是春日或朝比奈学姐了。如果是古泉,我妹也认识。谷口和国木田等其他朋友向来都不打家里电话而是打我手机。要是无聊的问券调查或是电话行销,我才懒得理你们——我边想边按下保留键。
(注:长门的日文拼音)
「是长门吗?」
嗯嗯。
「喂?」
「报上名来,你到底是谁?」
中河的声音微妙的兴奋了起来。
我打开记忆的盖子,瞬间回想起自己的国三史。中河啊~班上的确有这么一个人。高头大马、虎背熊腰的运动型男。记得他好像是橄榄球社的。
(注:全世界最小的鸟。身长多在6~12公分之间,体重大约只有20公克。)
「我就是知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明白。
「所以呢,中河。我们是可以维持友情,但是……」
「………」
「阿虚,你要认真听我说。这件事我只能找你说了。你是我唯一的救命索。」
「有戴眼镜。」
「那倒是。」
「北高的水手服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订作的,穿起来非常好看。」
话又说回来,这家伙才高一就在说爱谁、爱谁,脑筋多少也是有问题吧。爱归爱,真要说出口还真有点难为情。
「她姓NAG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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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待会再来翻字典查查highbrow是什么意思,我脑中的疑问始终无法厘清。
朝比奈学姐、春日、长门——我脑海中依序浮现出她们的脸蛋,决定直捣核心。说实在的,我老早就想挂电话了,但是从中河病情不轻的中毒状况来看,我要是挂断他这通电话,难保后面不会演变成夺命连环CALL。
「喔,阿虚是吗?是我啦,好久不见。」
长门有希。战舰长门的长门,有机物的有,希望的希。我告诉中河后——
「这全是因为我的爱使然。你明白吗,阿虚?我内心是多么的烦闷。我翻出国中班级名册搜寻你家的电话号码,光打这通电话就让我踌躇了多久你知道吗?即使是现在,我的身体还是不断的在发抖。这是爱,是强大的爱的力量驱使我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你。希望你能谅解。」
「汉字怎么写?还请告诉我她的全名。」
「你被那女的电到或是雷打到是在五月的时候吧?可是现在是冬天了。事情都过半年以上了,那这段期间你都在做什么?」
「谢谢你,阿虚。多亏有你,才让我下定决心。今生今世我只需信奉一尊女神即可。那就是长门有希女神。我会把她视为我的女神,献上永志不渝的爱——」
「中河。」
「我恋爱了。」

「描述一下你迷上的那个女人的外表。」
来整理一下中村像是天外病菌患者的呓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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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他的口述中可得知,五月份我和某人走在一起,然后中河看到那个某人惊为天人,而那个某人是北高的女学生……这么一来,候补人选就寥寥无几了。
「我是真心的。我真的很烦恼。这半年来,不管是醒着或睡着,我满脑子只有这件事。」
太夸张了吧。好啦好啦,快讲重点。我就听听看你打电话给在校时没交情,离校后没感情的昔日同窗,是要搞什么名堂。
「干事一职,读市立的须藤已经接下了。这个不重要,我当然是有事才会打电话找你。你听好了,我可是很认真的喔。」
中河语气讶异的说:
「所以你的用意是什么?你打电话来的原因,我现在晓得了。然后呢?你跟我倾诉对长门的爱意也是没用啊。」
(注:在此所指的天外病菌原文是科技恐怖小说之父麦克‧克莱顿的早期作品《天外病菌》中虚构的外星病菌。)
我捡起三味线掉落在地板上的趾甲屑,说道:
「中河吗?原来你是中河啊。那真的是好久好久不见了。嗯?你现在如何啊?记得你好像进男校去了嘛?所以咧?现在干嘛又打电话找我?难不成你当上了同学会的筹备干事?」
喔。
这次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倒是自信得令人厌恶。
「今年春天……大概是五月那时候。」
「我的思念已经大到什么事都做不了。不,不是那样。我还是设法战胜了自己,投入课业与社团活动中。拜此所赐,我的成绩进步了,进社团才一年就升上了正规军。」
我还没完全搞懂这家伙的话,但我已经松了一口气。就像是守在最前线壕沟中的下等兵接获缔结休战协定的消息时那样的安心。世上再没有比受到男性友人告白更恐怖的事了——对我而言。
「……好名字。会让人连想到雄伟形象的长门型,加上有希望含意的有希……长门有希同学……果然如我所想,是澄澈又充满了未来可能性的姓名。隽永不俗、又不会太词高和寡。完完全全符合我的想像!」
「呃唔不……不是的!」
中河自顾自的说起了往事,而且还用很陶醉的口吻。
谁啊?讲话这么噁!
「我是中河。一年前我们还同班,不到一年你就把我忘了?还是你有了高中新同学,就忘了国中老同学了?真无情。」
这家伙还真斩钉截铁啊。
我干嘛得听你鬼吼鬼叫啊?
「你知道吗?阿虚。我从来就不信一见钟情那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我也当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者。可是爱情总是来得如此突然,它开启了我蒙蔽的心眼。这世上真的有一见钟情,真的有啊,阿虚~」
这我就不了了。可是……
我满脑浮现出不知在讲给谁听的长篇大论,朝着话筒说: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滴冷汗爬过我的太阳穴。完了,不该接这通电话的。
「我是不会被长相或身材所矇骗的,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内在。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内在,一眼就足够了。那记强烈的撞击是难以取代的鲜明印象。很遗憾,我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总之,我掉入了爱河。不,是坠入。现在也持续在下坠中……你明白吗?阿虚?」
对一个姓啥名啥都不晓得的女生,才看一眼就如此魂不守舍,而且还魂萦梦牵了大半年,你的草痴度未免太可怕了吧。
可是——我再度瞪视起电话来。
「还有,她全身笼罩在灿烂的灵光中。」
这真的很令人意外。我本以为中河煞到的对象不是春日就是朝比奈学姐,想不到居然是长门。不愧是谷口看上的奇货。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只觉得她是无言又古怪的社团教室古董娃娃,想不到到处都有识货的人。现在我对长门的印象可是大大不同,在这半年内对她的看法更是改观不少。
中河随意的回答。
我们只有国三那一年同班,而且交情也不是说挺好。在教室里,我们不是同一挂的。碰面时也只是简单打一下招呼,是不是每天都有交谈,我敢肯定是没有。毕业之后,我的脑海里更是从来没出现过中河的长相和名字。
「是我啦,我~!我们国中同班过,你忘啦?你可知我这半年来直到想起你之前,叹了多少气?」
「你再说清楚一点。你爱上的到底是谁来着?」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高尚的人?你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到,就只是在远处看耶?」
「我完全被震慑住了。那是我过去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是电流通过我全身一样……不!应该说像是被特大号的雷打到似的伫立不动。我好像就那样站了好几个小时。说是好像,是因为我当时失去了时间感。当我回过神来,已是晚上了。然后,我就顿悟了。原来这就是爱!」
这么说来……
仿佛一边回忆一边说。
「她是短发。」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北高的女学生……」
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难过。但是——
所谓的背脊结冰,就是像我现在的感觉吧。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超完全正统的异性恋。对那一类的兴趣比重,连蜂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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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体重都不到,应该说是怎么可能会有。不管是潜意识或是无意识,我都是正常性向。喏,你看!没错吧!我只要一想起朝比奈学姐的容颜和模样,就全身发热。这通电话要是古泉打来的,我早就开扁了。还有,我也不是双性恋喔。这样你了了没?了了吧?
戏言再这样说下去会没完没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泰半是因为那些话听起来很肉麻,泰半是因为我莫名的焦躁了起来。
是怎样的想像?想必是单凭一眼就构筑出的自以为是的妄想吧。口口声声说你注重的是内在,试问一见钟情和内在有什么关系了?
中河沉默了一会——
「可是,中河……」
「…………」
没头没尾也要有个限度,我差点就把你列入拒绝往来户了。
虽然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友情的东西。
中河的语气越来越陶醉:
今年春天和我一起走在街上的女学生——不是我在臭盖——是没有很多。限定是北高女学生的话,我妹就被剔除了,所以对方一定是SOS团女子三人组之一了。
「等一下。」
你突然打电话来,就是要讲你很认真吗?莫名其妙就丢下这么一句话,我再聪明也猜不到你要说什么。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无可救药地爱上她呀!」
这家伙是谁啊?我实在没听过这个声音。
「算了,先不说这个。」
「才不是。」
我决定让中河那似乎会持续到永远的疯言疯语画下休止符。
「这不是妄想。我坚信。不管她的外在或个性如何,她都是充满了知性美的理性个体。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有如神祗一般的智慧与理性。像她那样具有highbrow的女性,这次错过今生难再遇到。」
粗嘎的声音才说出第一句,我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乱信比不信更不诚信。又不是有拜就有保庇。选定一尊神祗专心膜拜就好。
「我万分感谢神。我对自己过去的不信神感到羞愧。以后我每周都会固定去附近的神社参拜,偶尔也会去教会忏悔。天主教和新教派我都会去。」
「那名女学生和你走在一起。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脑中就浮现出她的倩影。啊……她的模样真是惹人爱怜、绝美无比。不仅如此,我还看到了她背后的光圈。那不是我的错觉。对,那就像是天国照射到大地的光芒那般圣洁……」
「……真的很抱歉,你的爱我实在承受不起……我真的只能跟你说抱歉。很遗憾,我实在无法给你什么承诺。」
我干嘛要听你讲那些有没有的?一见钟情?我看你是被外在的皮相给蒙蔽了。
「等一下,阿虚!」
「是啊,阿虚。被你那么一说,我更是悲从中来。这半年对我来说真的是苦不堪言啊。我的精神没有休息的时候。因为我的情感一直找不到出口。我满脑子都在思考我和那个女生相不相配。老实告诉你好了,阿虚。我是最近才想起来,那天你人在她身边。正是因为我想起来了,才会找出名册打电话给你。她的美是那么地灿烂夺目,从来没有一个女生让我如此疯狂。」
陶醉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施打了什么迷幻药物似的发出危险的回响。
「你在说什么呀。不要误会。我爱上的人才不是你。你怎么会想到那边去啊?真噁心。」
那你刚才说恋爱了是在爱什么意思?你不是对我说,是对谁说的?
「那是命运的邂逅。」
「爱情方面,我就爱莫能助了。抱歉。就是这样。你要追寻爱情请到你就读的男校就近去追寻。我要在北高享受正常的生活。很开心隔了这么久又听到你的声音。哪天在同学会上遇到了,我会佯装不知,以平常心对待你的。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拜拜……」
「我想拜托你帮我传话。」
中河说:
「希望你能帮我带话给长门同学。拜托。我能拜托的只有你了。你和她肩并肩一起走,交情应该不错吧?」
是不错。我们同是SOS团的团员,现在也仍相亲相爱的担任春日的卫星群。况且这家伙看到的我和长门的样貌,是五月份戴眼镜的水手服长门吧。原来如此,是那个时候。第一届SOS团不可思议搜查行动,我和长门去图书馆那时候。好怀念,和那时候相比,现在的我对长门的了解至少多百倍以上。多到我甚至都在反省是否知道太多了。
在若干回味气氛的陪衬下,我询问中河。
「对了,你说想起了我和长门走在一起——」
说实在的,这问题有点难以启齿。
「可是,你就只想到我和她交情不错吗?你都没想到,我和长门正在交往之类的?」
「完全没想到。」
中河丝毫不踌躇。
「你喜欢的应该是更奇怪的女人。像国三时那个……她叫什么我忘了,你跟那个奇妙的女生没有继续交往下去吗?」
喜欢长门的你没资格说我吧?我顿时觉得有点不平衡。不过这家伙显然搞错了一件事。对了,国木田也是误会了,但我和那个女生只是单纯的朋友,仔细一想,国中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面了。每隔一段日子我就会想到她。是不是该寄张贺年卡给她呢……
不知为何,我有种在自掘坟墓的感觉,还是换个话题吧。
「那么,你要我帮忙转达什么?约会的邀请?还是帮你要长门的电话号码?应该是这个比较好吧?」
「不。」
中河的回答中气十足。
「现阶段的我还算不上是什么人物,怎能大剌剌出现在长门同学面前。我根本就配不上她。所以……」
大概停了一拍。
「请你转告她……请她等我。」
「等你什么?」我说。
无表情的扑克脸面向我,一只手像是要摸太阳穴似的抬了起来,很快的又放下去。
我站着看向长门。那是一如以往的长门。肤色依旧白皙,表情仍然扑克。
(注:「鬼会嘲笑你」是一个日文惯用语,当对方想法太不切实际时,就可以用这句吐嘈对方。)
真的是没事找事做!
中河的生涯规划终于驶向终点站,结局是他们在郊区盖了一栋透天厝,有两个孩子及一头西高地白梗过着优雅又有闲的生活。当我读着这篇未来日记时,长门始终只是默默瞪着我。顿时萌生出自己做了天大蠢事的感觉。
当我正拚命搜寻词汇时……
「等我去迎娶她。可以吗?毕竟我现在只是个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一介高中生。」
点了点头。
「你是白痴啊。」
要怎么做,才能搪塞过去?
「………」
声音若是有利度,他这时的声音实在很像是电线到处断线的声音。
「我现在离高中毕业还有两年,大学毕业还有四年,就职后修业两年,从创业到股票上市三年,总计十一年。不,就取个整数算十年好了。十年后,我会成为独当一面的企业家——」
「啊——中河。」
我微微咋舌。
按照我的计划,假如长门当场跟我说「不」,我就马上撕破活页纸。但是长门只是一语不发看着我。原本如寒冰一样森冷的眼眸,此时看着我的目光却温暖得像是融化了的雪水一般,是因为我开场白设计得好吗?
长门一直看着我,默默地聆听。但是觉得越来越困窘的人是我。在吐出中河几乎令人晕眩的示爱语句时,整件事的愚蠢水平也到达了高标。我这是在干嘛?我疯啦?
我一边听着性急也有限度的中河的声音,一边将听筒夹在肩上,开始翻找空白的活页纸。
况且,他还是为了这种蠢事,打电话给谈不上有交情的我,鬼哭神嚎的白痴。更恐怖的是我无法预测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那么难搞的人光春日一个就够我受了,长门又给我惹来了这么一个麻烦人物。
「………」
是啊,我也跟你一样。
「算了,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妳大致都了解了吧?」
我越来越跟不上中河的思维。可是,中河越讲越高兴。
「嗨,长门。我就知道妳会在。」
「还没。」
「我不能保证,我的自律行动在接下来十年间能保持连续性。」
「现在的我不行见她。我一见到长门同学的脸,一定会马上昏倒。其实,我最近也有远远的看到她。那次,很偶然在车站附近的超市……虽然是在傍晚,但我一眼就认出她的背影,我整个人呆掉了,就在店里呆站到店打烊。要是直接碰面的话……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嗨!」
仔细一想,眼镜娘的位置也空很久了。搞不好再过不久,春日就会拐个新的眼镜少女回来进行人事大洗牌。
我到达社团大楼的时间,比春日规定的集合时间早了一小时。
「我是真心的。」
相信各位一定可以体谅我的出言不逊。哪个女生会傻傻的等他等十年?更何况那个女生根本没见过他。突然被一个是谁都不知道的家伙要求等他十年就好、十年后他一定来迎娶妳;会痴痴等下去的肯定不是地球人。很不凑巧的,长门正好就不是地球人。
「迎娶长门同学的准备啊。」
时间静谧得犹如沉默的词汇长出了翅膀,在我们之间飞来飞去……
她嗫嚅着说出那两个字,眼睛眨也没眨地直盯着我瞧。我见她似乎在等我说下去,只好摊开那张写满中河爱的告白的纸,开始朗诵。
我并不是害怕那条最后到的人要请大家客的SOS团团规。那条团规只适用校外集合时。
说完后,双唇再度闭上。表情没有改变,视线也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什么准备?」
「有个不知猴兼软脚虾迷上了妳,我决定好人做到底,帮他示爱,怎么样?愿意听一下吗?」
真的假的?
同时今天也是社团教室大扫除的日子。虽说朝比奈女侍平日都有在清扫,不过,「熵会增大」的格言果然还是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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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样的杂物陆续被搬进社团教室,井井有条的空间凌乱失序,而乱源的元凶不是别人,正是看上什么就非得到手不可的春日、还有接连将一项项新游戏带进来的古泉、啃厚重书本的速度犹如飞箭般迅速的长门、日复一日朝最完美茶水小姐迈进的朝比奈学姐——也就是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团员。若是置之不理的话可会乱成一团。该是提议将个人物品带回各人家里的时候了。最低限度只能保留朝比奈学姐的COSPLAY服装。
长门脖子的角度微微倾斜,可是除此之外她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一昧盯着我看而已。呃——现在是怎样?接下来该我说话了是不是?
「我们的婚礼一定会邀请你。到时也麻烦你致词了,而且是首位致词的来宾。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假如你有意思跟着我打天下,我一定会在自己将来开的公司预留一个相应的职位恭迎你上任。」
对此,长门只是说:
长门双唇紧闭,凝视着我。目光活像是外科医生在观察实验对象的患部一样。
(注:1854年,德国科学家Clausius率先采用「熵(Entropy)」的概念表示杂乱程度的一个量。这个量在可逆过程不会变化,在不可逆过程会变大。譬如懒惰虫的房间,若没有人帮忙收拾打扫,房间只会杂乱下去,绝对不会自己变整齐。)
这人还真是会纸上谈兵,而且画的大饼跟真的一样。要是鬼听到这段对话,恐怕会笑到得腹膜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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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会一直甘于当个无产阶级。三年……不,只需两年,我就会习得所有必备知识,独立创业。」
在充满冬天静谧空气的社团教室中,长门宛若一具感觉不到体温的等身大公仔,悄悄地坐在位子上,摊开一本书名好像是某某病名的精装本在阅读。
长门动了动指尖翻页,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的。」
「是吗?」
中河突然变得很小声。
「这是我的个人意见,不过呢,长门其实有许多隐性的爱慕者。而且多到她疲于应付。我认为你看女人的眼光值得赞赏,但是,长门会保持自由身,并等你十年的机率几近于零。」
我停止了照纸宣科。再继续念这些疯言疯语下去,连我都会疯掉。看来我和中河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麻吉了。想得出这种脑袋爆浆的台词的人,基本上我就不可能与他为伍。国中时代我们只有点头之交,果然是有其道理的。一见钟情之后,蛰伏了半年以上,突然又冒出来拜托我当传声筒,还是代为传达几近疯狂的爱的告白。嗯,这人真的无药可救了。
我动作僵直地走近窗户,目光飘向可从社团大楼望见的中庭。也是因为放假的关系,校舍几乎都没人。操场上不怕冷的运动社团的社员充满元气的吆喝声,透过很难开关的窗户玻璃传过来。
(注:东证即为「东京证券交易所」,二部是「第二类股」,主要针对中小企业)
糟糕的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也的确很真心。
「拜请长门有希女神,信徒实在是寝食难安,只得以这种形式表达思慕,还请女神宽恕我的无礼。其实,打从信徒我头一次看到女神那一天起——」
「可是,我无法回应他的请求。」
「到那时,我就可以稍微休息了,因为一切都准备万全了。」
「我的志愿是经济学系。上大学后我也会勤勉向学,赢得毕业生代表的殊荣。出社会后,我不会去报名高普考,也不去超一流企业上班,而会在中小企业谋得一职。」
「不用了,快说!」
「………」
那是我把中河对长门倾诉的爱语一字不漏照抄下来的口述笔记。内容蠢到极点,好几次我都想把自动铅笔丢出去!能将这种丢脸到家的对白大言不惭说出来的人,除了经验老道的婚姻骗子之外没别人了。什么请等我十年。又不是在搞笑!
「不能只是将抄下的文章交给她喔。那么一来你就只是代笔。何况她会不会看还是个未知数。请你务必要当她的面念给她听,用和我刚才同样热切的语气……!」
「什么话?」
「长门,我有些话想对妳说。」
中河似乎相当感动。
我不会阻止你,你就放手一搏吧。要是到时候我正好没头路,拜托你赏我口饭吃。
「况且这么重要的话,你一定要亲自对长门说。虽然不大情愿,不过我还是会帮你牵线。正好现在放寒假,叫那家伙空出一小时跟你见个面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真是无理到家的要求。我没有理由也不会单纯到任由那蠢蛋摆布,但是被人家那样恳切的请求,加上我又信奉人性本善,于情于理都不可能置他不顾。因此,我极需一个除了长门之外谁都不在场的状况。提早一小时去的话,其他团员应该都还没到。除了那个我熟悉的、当我需要她时她永远都在、而且屡试不爽的外星人制人工智慧机器人长门有希。
「我了解了。」
我一边想着那种没营养的事情,一边从口袋取出折得好好的活页纸。
长门默默看书的苗条身影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要我用性命作担保也可以。我是认真的。」
隔天中午过后,我默默爬上前往北高的坡道。随着海拔高度节节上升,我呵出的白色气息也越加明显。至于寒假期间我为何要去学校?这是因为SOS团定期召开了全体大会。
先认输的人是我。我假装摇摇头,借以甩开她那双像是要把我吸进去的漆黑眼眸。
「不不……」
昨天在电话里,中河最后还交代说:
面向山风走着走着,看到了熟悉的校舍。
我像是住在深海的双壳贝之流静默了下来,中河的话语则像是一波波的巨浪迎面袭来。
以一贯的淡然语调说道:
拥有远大的目标是好事。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像是要推推眼镜,可是长门现在是裸眼。说她不戴眼镜比较好的人是我,持续实行下去的人是她。那她刚才那个动作是怎样?半年前左右的习惯又复活了吗?
「然后,我一手建立的公司上轨道至少要五年……不,我会设法用三年搞定。届时我会在东证二部
㊟
挂牌上市,计划年度盈余最少要提高十个百分点。而且是净利。」
「其他人还没到吗?」
我看着长门,长门也看着我。
「那样是不行的。听我说,阿虚。我接下来要努力用功。不,其实我已经开始下苦功了,那样就能凭在校成绩上国公立大学。」
她的视线依然没有移开。
「你传给我的讯息,我确实收到了。」
「啊~烦死了。」
以上全是我胡诌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事啊。我连我自己将来的出路都搞不定了。
语气会不会轻快得太不自然?我在内心叮嘱自己重来,再说一遍:
唉唉唉。我故意叹气给中河听。
长门简洁的回答,视线再度落在两栏式、字多到密密麻麻很少断行的那一页。她是那种空白一多就觉得亏大了的类型吗?
我的步伐轻松不起来,自然是因为学生西服的口袋里多了张纸条。
「基本上我了解了。你想要我转告长门的话,再跟我说一次吧。」
「谢谢你,阿虚。」
在形式上的敲门后,确认过沉默式的应门,我打开了门。
完了,中河的脑袋完全被桃色病菌入侵了。连未来十年的蓝图都规划好了,可见他病得有多重。有办法治的话倒还好,怕就怕只剩下在外星人发飙那天说声抱歉、直接闪人的机会了。
「说得也是,想想也觉得十年实在太长了……」
虽说问题不在于待机时间,但我还是松了一口气。至于这份安心感是从何而来,简单说,我就是不想看到长门和中河或其他王八绿豆感情融洽的走在一起。我不否认在春日消失事件中,那个长门的形象还残存在我的脑海中。中河的条件不是很差,甚至可归类成好男人那一型,但是,我就是对当时轻扯我衣袖的那个长门不安的表情难以忘怀。
「抱歉,长门。」
我将活页纸胡乱捏成一团。
「这件事说来是我的错,我不该把这种东西一字不漏的抄下来,也应该在电话中就拒绝中河。请把这件事彻底忘得一干二净。我会跟这个蠢蛋好好讲清楚。不过请妳放心,他不是会成为跟踪狂的那种人。」
不过,要是朝比奈学姐交到男友了,我可能就会日夜跟踪她男友……
嗯?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我明白自己心中这股不舒服的感觉是什么了。
朝比奈学姐也好,长门也好;只要有别的男人介入我们中间,我就会很不爽,就是不喜欢!理由就是这么简单。所以我才会感到安心。我还真是浅显易懂的人啊。
春日呢?啊,是那女人的话,我就不担心了。敢追春日的男生,春日通常看不上眼。除非天崩地裂,让那女人真交到了男友,那她就不会忙着找寻外星人和未来人,对地球来说是件喜事;工作量减少,想必古泉也乐得轻松吧。
然后,我饱受牵连的人生,匪夷所思的部分一定也会大幅删减。或许那一天真的会来临,但我很肯定不是现在。
我打开社团教室的窗户。冷洌到能将手指头划伤的冬日寒气飘进了因两人份体温而暖和起来的社团教室。我用力甩着手臂,将揉成一团的纸往远方扔去。
飘飘然驭风飞行的纸球,以陡峭的抛射角度,无声无息的落在连结校舍和社团大楼的回廊旁边的广大草坪上。我预料不久它就会被风吹呀吹,掉进建筑物旁边的排水沟里,和枯叶一起腐朽,归化大地——
没想到失算了!
「糟了!」
有个穿过回廊向这里走来的人影,改变了行进方向、走到草坪。那女人朝我的方向白了一眼,活像是有人乱丢烟蒂似的,快步捡起我刚丢下去的纸球。
「喂!不要捡!也别看!」
不顾我有等于无的抗议,没人拜托她捡垃圾的那女人,摊开皱巴巴的活页纸开始默读。
「…………」
长门继续沉默的看着我。
我们是在忙没错,但不是忙什么正事,况且和春日扭打根本毫无乐趣可言,假如是和朝比奈学姐的话就另当别论——所以,请进来没关系。从过去到未来,我都没有拒绝朝比奈学姐进来的权限,也没那个打算。
「妳先放开我,妳这样我没办法好好说话。」
(注:此指日本的「月轮熊」,胸前有看似V字的新月形白毛。)
「中河本人和罗曼蒂克几乎可说是绝缘体。」
春日像是看透了唯一的文艺社员参差不齐的浏海底下的表情。
Q‧3 不明白来龙去脉的第三者看了之后会怎么想?
我一口气喝光茶杯里剩下的冷茶。
「我是不是太早到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白痴啊!我现在就把你从那边的窗户丢下去,让你迅速恢复神智!」
「……请问……你们现在在忙吗?那么,我是不是待会再过来比较好……?」
在此插播一下思考时间。
我代替以同等比例凝视着春日和古泉的长门回答。
Q‧1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古泉将春日递过去的皱巴巴活页纸,转交给长门。
咄咄逼人的春日又将我拉回去,在大约十公分的近距离内,用铜铃大眼直瞪着我。
做作的笑容依然不变。
慢着,古泉。你要是把我们的扭打看成夫妻吵架的话,最该去的地方是眼科。还有,别想趁乱把朝比奈学姐拐走。朝比奈学姐,这件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妳无须提心吊胆的直点头。
春日盘腿坐上钢管椅,一口接一口品尝热腾腾的绿茶。
那家伙露出明朗愉快的笑容,拨了拨浏海。
「我觉得好浪漫喔。」
引发导火线的是SOS团最引以为豪的娇小妖精兼天使。
朝比奈学姐的眼睛睁得像盘子那样大,站在门缝旁。她高雅的掩着小嘴说:
「什么?你竟想推到他人身上!这是你写的没错吧!」
她面带笑容的大喊。不过呢,笑得有点僵硬就是了。她将我拖到窗口的力道要是换算成热能,足够供应今天开一整天暖气了。那股力道就连我急着找说词来解释时也不曾稍见缓和。
十秒后,她就以惊人的气势与速度冲进社团教室,揪住我的领口提起来:
「要用这种文体告白,也需要相当的勇气。负责抄写的你也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好人。换作是我,手指早就不听使唤了。」
「妳还是会好奇吧。」
我一边和春日格斗,一边对着朝比奈学姐微笑时——
「是吗?听起来像是个温柔的大力士呢。」
「我本来以为这是你和笨蛋谷口联手要来戏弄有希的。那笨蛋很有可能会做这种事,有希又是言听计从的个性,一定会受骗。」
这一幕让我相当意外。春日似乎也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拐弯抹角的骂我吗?我和你不同,我是很重视朋友的人。即使明知是白做工,我还是会勉为其难扮一下爱神丘比特。
「真是一篇旷世奇文。」
「我真是瞎了狗眼,才会拉连这么蠢的情书都写得出来的笨蛋入团,气死我了!你现在就给我引咎辞职!我心情糟透了,简直像是赤脚踩进了里面有蟑螂窝的鞋子里那么糟!」
「长门早在你来之前就答覆我了。」
我认为找遍全银河,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比长门更难欺骗的个体。但我没有插嘴,只是乖乖的聆听。可能是感受到我的自制,春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表情突然放松下来。
「可是——」
然后,春日将我勒得更紧了。
A‧2 我的。
A‧3 很可能会误会。

说着说着,我就想出了和他国中时代形象十分吻合的文宣。
恋爱不只会使人盲目,还会得脑疾是吧。算了,她最后一句感言,我也没有异议。
我偷瞄了一下女王团长吊得老高的眼睛,以像是安抚拒绝修剪爪子的三味线的语气说:
「算了,谅你也不敢做那种事。你没有那种智慧、也不可能机灵到去耍那种小手段。」
最后一个抵达的团员,从朝比奈学姐的身旁探出头。
「就算投错胎,他也是注定成不了少女漫画男主角的打拼型动物。动物占卜的结果是熊。就是胸前有新月记号的那种。」
㊟
「来到这里之前,我就想好了十三种惩罚游戏!首先,你得咬着竹荚鱼干跳到墙上,和附近的野猫抢地盘!而且要戴上猫耳朵!」
「听我说。不然……妳先把手放开,春日。我一定会解释到妳的鸡冠头融会贯通为止……」
就这样,春日将那张活页纸端详了好几分钟,最后抬起脸来对我投以强烈的视线,露出不怀好意的邪恶笑容,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就在我和春日拉拉扯扯的当儿,非常不凑巧的,第四位人影登场。
对了,朝比奈学姐今天穿得很普通,是水手服装扮。因为女侍服、护士服等服装全都打包送到洗衣店去了,雨蛙布偶装也是。当我和春日抱着一大叠染有朝比奈学姐体香的角色扮演服装到洗衣店里时,干洗店的大叔没事找事做,一直交互盯着我和春日看,让我有点小受伤。
如果是朝比奈学姐穿着女侍服那样做,一定是幅好风景;换成我去做的话,大家就会见到早已成为都会传奇的特殊救护车了。
……没错,今天肯定是诸事不宜!
做出有如小牌精神科医生的分析。别人的人生就可以这样妄加断言吗?批评不用负责任的话,那我也会。你是骗死人不偿命的算命仙吗?
至于长门,她在做什么?我看了一下,长门就是长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继续看书去了。拜托,我也是为了妳才会落到这步田地耶,为我说句公道话不为过吧。
虽然没有共通点,形象倒是差不多。反正他就只有身材发育得好。但我的意思和朝比奈学姐的不太一样。
「具体的描述予人好感。虽然有点偏于理想论,但是正视现实的诚恳让人很有好感。虽然作者因为一时突发性的热忱丧失了自我,但从字里行间可以读出他澎湃的情感,以及勃勃的野心。假如这位中河同学真能照他所说的努力不懈,将来绝对不是池中物。」
把人家说成这样,真该跟他赔个不是,但是我还来不及将中河口述、我手书的情书毁尸灭迹——再次说声抱歉,但我当时真的已失去了那种气力——春日已经语带感情地宣读给大家听。古泉听了之后,和朝比奈学姐亦有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不确定朝比奈学姐所说的罗曼蒂克,和我所知的罗曼蒂克是不是同一个意思,但我觉得那一定是不同的解释。可能未来词汇的涵义改变了。毕竟学姐是不跟她解释说船是靠浮力浮起来,就不明白船是怎么浮起来的人呐。
手指交叉,湿润的美目闪烁不已。
「这封情书虽然是阿虚代笔,不过妳可以带回去做纪念。毕竟这年头像这样不知该说是拐弯抹角,抑或是直率的告白十分少见。」
Q‧4 那么,春日看了后会作何感想?
此时,在这之前沉默到家的长门开口了:
「哦~~」
古泉又丢给我一个微笑。
「假如有人对我如此痴狂,我或许会很开心……十年啊。我会想见见那个愿意等我十年的人。感觉好罗曼蒂克……」
再说,长门都若无其事的坐在教室里了,没道理朝比奈学姐不能大大方方进来。假如能顺便帮我解危的话,那更是再好不过。
「哇!」
即使满嘴忿恨,春日脸上还是勉强做出了难以理解的笑容。活像是她不知道目前这种情况该做什么表情似的。
「朝比奈学姐,看样子我们来得不是时候,不妨先回避一下,待那两人清官也难断的家务事告一段落后再来造访吧。我请学姐喝自动贩卖机的咖啡。」
「请。」
十分钟后。
抱歉了中河。要是不把你供出来,我就会变成继纸团之后被丢出窗外的物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泄你的底,但要是让这位春日继续误解下去,恐怕连大自然的心情都会一起变糟。
「不,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国中同学姓中河……」
「她说十年太长了。那是一定的,我也是这么想。」
Q‧2 上面的字是谁的笔迹?
听不出她这话是在称赞我,还是在嘲讽我。但是最起码,我不会去做那种像是不够理智的小学生做的事。而谷口再不才,也不致于那么幼稚。
A‧4 我连想都不敢想。
「可是……」
我耸耸肩,将那件事告知古泉作为回答:
A‧1 对长门爱的告白。
她伸出了细长的手指。
「借我看。」
「现成的配件里没有猫耳。」
「哎呀呀。」
春日抓起皱巴巴的活页纸挥了挥。
「喂!古泉!你要去哪里?快来救我!」
朝比奈学姐一脸陶醉。
我脸朝向大开的窗户看了看,叹了一口气。
「嗯,我该站在哪一边好呢……」
古泉故意装傻,朝比奈学姐则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僵直不动,眼睛眨呀眨的。连古泉不经意将手放在她腰上以护花使者自居都没有察觉。
「你的朋友也真怪。虽说一见钟情是他的自由,但是痴情到那种地步也实在太扯了。活像个白痴。」
现在的情形是春日使出蛮力绞紧我的衬衫,我反握住春日的手腕。再这样僵持下去包准我筋骨酸痛,我忍不住喊救兵。
「………」
长门眼皮垂得低低的,阅读我的字。有好几次眼睛都定在同一处上下扫射。像是在咀嚼那段文字的含意似的。
「我无法等待。」
嗯嗯,那是当然。
可是,长门又接着——
「不过我可以见他。」
说出了让任何人都哑口无言的话语。而且又多加了一句几乎要让我的下巴掉下来的话:
「我很好奇。」
说完后,她以一贯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那是我熟知的眼神——像是毫无变化的手工制玻璃工艺品般,神智清楚的眼眸。
大扫除最后以称不上大扫除的普通清扫作结。我提议将书架上的书籍处理掉时,长门没说YES也没说NO,只是一直默默看着我,眼底蕴藏了难以言喻的悲哀,让我也无法再坚持下去,古泉的游戏收藏品中最后搬到垃圾桶内的,就只有玩过一次,而且还是杂志附赠的纸制双陆棋。
朝比奈学姐的私人物品原本就只有茶叶,春日则是对自己带来寄放的所有物品以一句「不准丢!」严词拒绝。
「你给我听好了,阿虚。东西都还没用就丢掉这种暴殄天物的恶行,打死我也不会做。可以再利用的东西就要用到底,只要不是品质恶劣到不敷使用的程度,我是不会丢掉的。那才是环保的精神。」
将来,这间社团教室说不定会因为这女人而变成垃圾屋。假如妳真为环保着想,就不该插手除了生存以外的任何事物——我心想。
春日自己绑上三角巾,发给长门和朝比奈学姐掸子和扫帚,递给我和古泉铁水桶和抹布,命令我们去擦窗户。
「这是今年内最后一次来这里。务必要打扫得到处都亮晶晶才能回家。这样才能确保我们过完年来这里的晶亮好心情。」
我和古泉领旨之后,就开始擦玻璃。不时看着那北高少女三人组不知是在清理教室,还是在散布灰尘,我的拍档小小声对我说:
「你听听就好,别说出去。除了『机关』之外,想接近长门同学的组织有好几个。因为她现在是与凉宫同学以及你同等重要的人物。在其他的资讯统合思念体中,长门同学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尤其到了最近变得更为明显。」
我坐在窗框,将温暖的鼻息吹拂到湿手上以对抗轻易就夺去体温的寒风,无言地用湿抹布在玻璃上游移。
你在讲什么啊——
「假如我有任何形于外的改变——」
你以前不是说过朝比奈学姐的样子可能都是装出来的吗?
「再见。」
春日面带笑容的用食指指着我。地点是在再熟悉也不过的车站前面、SOS团的御用集合地点。其他三人——长门、古泉、朝比奈学姐也都在等我了。
「说真的,你奇人异士的朋友还真多。」
做得那么累,不会不要做啊。我对你的对白内容一点也不想插嘴。
「你真是月下老人!等我们举行婚礼时,我一定请你当司仪!不,我头一个小孩名字让你取——」
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总之古泉说了那样的话,在玻璃窗上呵出白色气息。
「那不会是什么好征兆。维持现状是我的本分。相信你也不想见到我严肃起来的一面。」
我头一次听说。
我看着在床上蜷成一团的三味线的睡脸,沉浸在温柔的气氛中。仔细想想这份温柔所为何来,顺便深入考察恋爱情感和好色之心的差异点在哪,当神谕在我脑中闪现:就是这个!的时候……
「长门女神不肯等我十年也没办法,既然如此,只有我英勇的表现能感动佳人芳心了。」
中河的声音很严肃,甚至有点悲壮,但是对我而言那是他家的事。我岁末年初不得不处理的麻烦事还堆积如山。离雪山山庄行也剩没几天了。
装傻其实很简单。我最近才和长门以及朝比奈学姐一同遭遇了和这里的春日与古泉没什么关连的事件,是那个结果导致了今日的我,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是啊,这次就完全交给你了。光是岁末年初成行的SOS团雪山旅行准备工作就够我忙了。而且你还能借由和凉宫同学打闹来消除压力。很不巧我没有那样的对象。」
「我会设法的。」
你这跳过热身运动就开口求婚的家伙没资格对我晓以大义。你根本就无视将棋规则,哪有人第一步棋就派出大将将对方一军的。
我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没吐出来的气。
老妹又拿着电话子机,打开我房间的门。
长门则是在制服外罩了件朴素的连帽粗呢外套,并戴上帽子。不愧是外星土偶,竟然如此耐得住地球的严寒。
「谢谢你,阿虚。你这份恩情我会记着的。」
或许还会带别人去——多带几个应该没问题吧?
「喂~」
「可是这么一来,长门女神多少会对我产生兴趣。」
当晚——
古泉加快了擦拭动作。
还是一样虚情假意。一年都快过去了,不实在的说话方式还是一样没变。连长门的内心都多少起了变化,你还是一样虚伪。朝比奈学姐不用变,保持原样最好。因为我遇见过另一位朝比奈小姐,我早知道她在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成长是既定事项。
中河是奇人异士?搞不好喔。才看长门一眼就像是被远处的雷打到,肯定是比一般人还要奇特,才会拥有如此特殊的感应能力。
「是我。」
「我知道,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告白是很困扰的。」
古泉以旅行社导游的语气为我们带路,我的话也越来越少。
「是吗?其实就是这件事。除此以外我没别的请求了,这次我们将和其他男校的美式足球社举行对抗赛。届时请你务必带长门女神前来观赛。当然,我是担任先发。」
「单就这点,我很羡慕朝比奈学姐。因为她完全不用伪装,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我是没有不方便。明天正好是行程空空如也的一天。长门大概也是。所以,是没什么不方便。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得被迫跑去见识你的英姿了。
本来呢,我只要带寡言的有机人工智慧机器人去就可以了,但我也说了,我们是不可能两人单独去观赛的。鸭蛋再密也有缝,要是被团长知道了,不知道她又会想出什么怪怪的惩罚游戏,光想我就发毛。要死就大家一起死——所以,我问过长门之后,又打电话给其他三人。至于大家都可以成行,不知是刚好年底难得有一天清闲,还是大家都对那个对长门一见钟情的男生出奇的有兴趣就不得而知了。
「是吗?」
「我想也是。不会那么轻易答应才对。」
古泉走着走着,极其自然的接近我并别有深意的跟我咬耳朵:
「什么时候?」
是啊,我当然不想见到。你无时无刻不在傻笑,像牛皮糖一样紧紧跟着春日,帮她收烂摊子或是帮她铺好路最适合你。这次的雪山山庄短剧,也倍受期待。这样就够了吧?
「你们的高中在哪里?假如长门说OK的话,我就带她过去。」
古泉一面擦拭内侧的玻璃窗,一面低笑道。
那谁是汤姆猫?
我继续用手赶人,哼着无厘头歌词的老妹只好强行抱起呻吟的三味线,离开我房间。她大概打算抱牠回自己房间一起睡。大概再过一小时,三味线就会畏畏缩缩的跑回我房间避难。不喜欢人类照顾过头是一般猫咪的特性。
「………」
「阿虚,你有事也没关系,只要将长门女神带来就好。我只求你这件事。假如她不愿意,我就会死心。但是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还是想赌赌看。毕竟不去实行的话,梦想永远都只是梦想。」
于是,隔天很爽快的来到。
我看着半睁着眼睛斜睨着老妹、看似无动于衷的三味线,以及开心哼着歌继续拉扯的妹妹,将电话拿到耳边。这之前,我是在想什么来着?
「我待会就打电话问长门。」
老妹离开后,我抓起电话兴师问罪。
好武断的想法。你至少也该为我想想吧。就算不为我想,也该想想岁末年初大家有多么忙碌。
「那也不成。我现在的形象正符合凉宫同学期望的人物设定,我可是对她的精神层面了若指掌的专家。」
我有预感,长门一定不会说NO。
是啊是啊,你就只会讲大话。偏偏我的弱点就是狠不下心来讲狠话。
冷淡的道别后,我就挂了电话。再继续听中河讲话,我的脑袋恐怕就会钻出细细长长的虫了。
古泉夸张的大叹一口气。
我将家用电话的子机放在床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出登录在其中的长门家电话号码。
我的舌头滑顺地传递事实。「不过,我可以见他」………我思索着中河对长门这段问题发言会有什么样的回应时——
又有什么事?我的志工精神快因为各种磨难见底了。
你高兴就好。不管是这小子、春日或者是朝比奈学姐都好。
中河喜孜孜的跟我说他们高中怎么走,还有比赛开始的时间。
「好了,快走吧。我可是很好奇对方的庐山真面目,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看美式足球赛。」
「好吧。」
「她说她不会等你。她无法想像,也不能保证十年后的未来——这就是她的回答。」
然而,古泉那漂亮的嘴角却扭曲了。
「三味、三味~三味毛茸茸,妈妈碎碎念~!」
这多少可以说是中河计划性的犯罪。会让长门感到「好奇」的人,中河的确是第一人。可见中河的讯息多有杀伤力。起码丢脸度我敢保证是现阶段全球第一名。
「真慢!邀约的人竟然最后才到,你到底想不想去啊!」
「那很好啊,来吧。虽说是友谊赛,那可是凭真本事决胜负。明天的比赛是我们学校和邻镇的男校美式足球社的年度对抗赛。输赢的结果会对我们过年的心情造成影响。要是输了,等着我们的就是地狱般的寒假。除夕和新年都没得休息,每天除了练习还是练习。」
「阿虚!电话——昨天那个人打来的——」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赞美词了。那我就不客气照单全收喽。」
中河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国中时代的同学——中河,压抑不住内心的话,劈头就问:
我等他下一句,古泉却只丢给我一个微笑,又回去当向导。
既然知道当初就不要说。明知有地雷还一脚踩进来的人,不是防爆处理小组就是喜欢找刺激的人。
「任何事都有个顺序。」
「哎呀,你相信我说的话吗?若是能赢得你的信赖,我的辛苦可说是有代价了。」
虽说是去看向自己告白的对象,她仍然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这次的纷争是因我而起。我自行解决即可。
「明天。」
「你不认为我也差不多该脱下人畜无害的假面具,改变不知何时已定型了的既定形象吗?用毕恭毕敬的口气和同学交谈实在很累人。」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像春日那么难搞的生物一个就够了。为什么他们的行程总是定得那么紧凑呢?
时节正值严冬,大家都穿得厚厚的来集合。值得一书的是朝比奈学姐的打扮。穿着一袭白色人造毛皮大衣的学姐,不知该说是毛绒绒或是圆蓬蓬,可爱得活像是从雪山蹦出来的天真无邪小白兔。真要一见钟情,对象也应该是学姐才对。
我表面上语带轻松的回答。
「我事先调查过公车路线图。从这里坐车到那所男校大概要花上三十分钟车程。我们可以在这边搭车。」

心情好得像是要去野餐的人不只有春日,朝比奈学姐也是笑咪咪的,古泉则是一脸奸笑,而我是无精打采,当事人长门则是面无表情。
「喂!在我帮你念了那么难为情的文章后,你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
将奏着轻音乐旋律的听筒交给我后,老妹就直接坐进床边,拉扯三味线的猫须。
「你知道我在高中参加的是美式足球社吗?」
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当选边缘挣扎的众议员候选人听取新闻快报时,那般的焦虑不安。
「你是不是不方便?」
既然早知道会失败,当初就不该叫我传话!
「很遗憾,结果不是尽如人意。」
我一边向老妹摆摆手要她出去,一边装出抱憾的声音。
「所以,阿虚,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怎么样?长门女神如何回答?快告诉我。不管内容如何,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快说吧,阿虚……!」
走到公车总站的这段期间,我一直有点怅然若失。
不知怎么的,就是开心不起来。
搭乘民营公车晃了半个小时,下车后步行几分钟就到了那所男校。比赛早就开始了。
因为我睡过头,害大家错过两班公车,抵达时离中河说的比赛开始时间已过了十五分钟。
由于似乎无法进入校舍,我们便沿着校地走,不一会儿就看到用铁丝网围起来的操场,美式足球友谊赛已经开打。
「哗~好大的运动场。」
我对朝比奈学姐的赞叹亦深表赞同。和硬将山地铲成平地盖成校舍的北高不同,这所建于平地而且似乎花了大把钱的私立男校操场面积超广阔的。此外我们站立的地方比操场高一层楼左右,可说是观战的绝佳地点。除了我们五人以外,还有路过的大叔,以及一个个巴在铁丝网上成了肉饼脸、疑似球迷的女学生,发出娇声替两所男校的对抗赛加油。
听着白色和蓝色的运动制服与头盔撞击的声音,我们五人找到了空位排排站。
长门还是一言不发,毫无反应。
这时候,是还没有——
我对美式足球的规则一窍不通。记得有一次我们不费吹灰之力赢了草地棒球大赛后,春日接着拿来的传单就是草地美式足球和草地足球大赛募集通知。结果两场都不能参加(那当然是经过了许多迂回曲折的结果),当时为以防万一,我还是查了一下规则。看起来很简单,其实很困难,虽不至于很难玩,但也不是我们想玩就玩得了的运动项目。
事实上,光这样隔网观虎斗,就证明我当时的推测是正确的。
攻方拿着一颗长得有点像橄榄球又不太像的椭圆形球,为了要多前进一公分,就得忽而扔球、忽而传球、忽而抱住、忽而横冲直撞。敌对的守方则是为了不让那颗球前进一公分,猛然袭击持球球员,争球不下、妨碍攻方进攻,护具互相擦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总之,就是很有美式作风的运动。
「哦——」
春日抓住铁丝网,专注看着乱成一团的选手们。
「对了,那个叫中河的是哪个?」
「制服上写着82的那家伙就是了,白队的。」
我照着昨天电话听来的依样说明。中河担纲的是边锋。就是位于攻击线的边端,负责阻挡和接球。中河虽然块头大但身手灵活敏捷,嗯,的确是放对了位置。
「咦?选手好像可以互相补位,为什么?」
至于比赛好不好看,真要说起来的话是满枯燥的。没有华丽的长传,也没有跑卫独走三十码的精彩画面。两队在激烈的攻防之后都争取到了First down
㊟
,比数也在双方射门一点一点累积分数之下呈现拉锯状态,达阵拿下的分数目前仍挂零。两队的攻击力可说是势均力敌,彼此的防守也是滴水不漏,相当卖力。
于是,我们啜饮着朝比奈学姐亲手冲泡的绝妙好茶,在寒冬中观赏热力四射的美式足球社社员。
因为我发现球道有些偏移了,其预测落点正好是中河以惊人爆发力冲过去等待的地点。在我视界的正中心,中河展现出华丽的跳跃动作,牢牢接住在空中漂荡的球,再重心略微不稳的着地——
「吓?」
朝比奈学姐像是在看恐怖电影的血腥画面,半个身子躲在春日肩后。
「呃,大家……想不想喝茶呢?」
我身子不禁向前,眼睛睁得老大。
「那些选手倒好,可以跑来跑去。」
可是,我恰巧就认识一个最讨厌枯燥又无趣的人,而她的名字就叫作凉宫春日。
等这场比赛结束,中河从学校走出来再让他们碰面就好了。照这样下去,后半场平安落幕,只要中河的学校赢了,他就是自由身。
「对没在动的我们就太冷了,附近有没有咖啡厅?」
跟大家描述一下那家伙负伤的始末。大概是这个样子——
「啊。」
「因为选手分为攻击组和防守组。中河是属于攻击组。」
春日兴致盎然地直盯着操场看。北高没有美式足球社,要是有的话,这女人肯定会设法混进去闹个天翻地覆。搞不好还会以迅速的行动力、无视周围的优异爆发力立下汗马功劳。
「他们都戴着钢盔,所以应该可以撞头攻击吧?那可以撞到什么程度?只能用立技
㊟
,还是综合格斗技都适用?」
可是我会在意。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古泉你只需乖乖担任美式足球赛的实况解说即可。这次是我和长门和中河的问题,你是比程咬金还多余的存在。顺带一提,就现况而言,春日和朝比奈学姐也都是多余的。
我看到比地藏菩萨还不动如山的长门手动了。
「果然,光在场外观望是无法体会个中乐趣的。我也下去玩一玩好了,我应该也可以扮演那个丢球的角色。」
(注:垂直落下技的一种。是WWE选手「送葬者」的摔角绝招)
我是用眼角余光瞄到的,我目光的焦点是现下战火漫天的操场。
长门确实在嘴边念了些什么,非常短。
「哼!好啊。反正暖暖包这儿就有现成的,而且还是等身大。」
重要的关键人物——长门还是一如往常静默不语,眼睛专心一意地注视着操场,身体动也不动。感觉上她的目光像是在追逐中河的身影,但我也不敢断定她的焦点是不是锁在他身上。
春日双手紧抱着身体取暖。
(注:美式足球中,攻方有四次进攻机会,First down即为第一次进攻。每次进攻时要攻破十码才能进行下一次进攻,如果最后一次进攻(4th down)时还攻不下十码,球权就必须交给对方)
(注:美式足球比赛时间分为四局(quarter),前两局为上半场,后两局为下半场。)
用提心吊胆的声音如此说道。
春日慢慢地从后面抱住朝比奈学姐,手环向她纤细得似乎一折就会断掉的粉颈。
我斜眼看过去。
「那个人要不要紧啊?」
昨天,长门说过「我可以见他」。那么,安排他们见面,对任何人应该都不会造成困扰。虽说我不太想让他们见面,但我可不想扮演无情摧毁他人希望与要求的黑脸。这样我起码能保有两只健全的耳朵。
巧笑倩兮的朝比奈学姐简直就是天使!真是太感激了!在寒空下一动也不动地看比赛真的很冷。
中河加快冲刺,迅速切入掷球线、回转,做出像是要等待接球的假动作,持球的首脑灵活甩腕将球丢给比中河更外侧的外接员
㊟
这一声是朝比奈学姐发出的疑问形悲鸣。
春日的鸭嘴又嘟得老高。
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轻轻的吸入一口气,
「哇啊啊~」
可……是!
「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
「哦~?」
「这着实是令人血脉贲张,朝气蓬勃的好运动。非常适合冬天。」
「你想对实玖瑠那么做?」
(注:在横沟正史大师名作《犬神家一族》中,佐清尸体在沼泽中被发现时,是头向下的倒栽葱死法)
发出叫声的,不知是春日还是朝比奈学姐。
那位敌队选手像跳远选手一样,助跑之后跳到空中,中河也在同一时刻接到球。没有羽翼的人类,在空中自然无法随心所欲变换方向,结果那位选手跳到最高点后,能量瞬间归零,然后就直接坠地,和中河撞个正着。从两人同时被撞飞出去就可以想像当时的冲击有多大。
我要是有带,我不会自己用啊。假如妳一定要暖和身子,绕着学校四周跑一圈马拉松,或是做做推挤游戏不就得了?既经济,又健康。
「………」
我看着春日的小恶魔表情,以及被她的钢臂紧紧抱住而杏眼圆睁的朝比奈学姐,我开始思索如何回答。就在我陷入无止尽的思考时,从斜后方驶来了救生艇。
后半场是由敌队的开球揭幕。回攻员进到自家阵地二十码左右就功败垂成,换中河那一队发动攻击。
朝比奈学姐从书包中拿出魔法瓶和纸杯。
长门触碰她戴上的连身帽的帽沿,用力下压遮住视线。但是没遮到嘴唇,她的唇念念有词的动作亦没逃过我的视线。
像回转弹似的边回转边飞过来的球,未能划下预定的轨迹。敌队的线卫猛然一跳,但是未
抄劫
成功。勉强用指尖留住了球,回避
换边进攻
,但是轨道的变更加上被强制减速,结果球一飘,飘落到谁都预想不到的位置。
失败。
「我想会很冷,就准备了热呼呼的饮料。」
中河跳起来的同时,盯住中河的敌队防守组的角卫也展现了优异的跳跃能力。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场上那群人认为重要度仅次于生命的那颗球。
「哦?」
「唉,也好啦。」
春日眉头深锁贴着铁丝网说。
「喔!」
咚铿!
就在那时候!
当然羡慕。既然要抱软玉温香,还是从正面抱来得好。
我一边听春日发表感想,一边偷偷打量长门。她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在想的表情,只是呆呆的追逐球的行踪。在我看来,她并没有特别注意中河,只是一昧的发呆。
「不动一动的话真的会冷死。阿虚,你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像是暖暖包或是辣椒霜?」
另一方面,中河也是。身为攻击组的他不管是在场内活跃,或是退出场外,完全都没看这边一眼。拜托我把长门叫来,却一点都不在乎人家。就连现在的中场休息时间,选手们也都围成圆圈认真的在开会。是他对这场比赛的热情与对胜利的渴望,胜过了对爱情的渴求吗?
敌队的角卫在九十度回转之后,背部落在操场;而毫无防备就被撞上的中河则是在一个漂亮的纵向半回旋之后,头部先着地。
(注:wide receiver,一般是位于攻击线外侧,争球线下来一点点的位置。多为四分卫的传球对象。)
野餐的气氛似乎被寒风给吹跑了。朝比奈学姐的热茶在野外也不是无限量供应,早就没了。不过在那之前,一半成分为爱情的朝比奈牌热茶,因为严冬的酷寒一下子就冷掉了,对暖和身子没太大帮助。何况今天又是今年入冬以来第一波寒流来袭。因为冻到骨子里的寒气冷得牙齿直打颤的不只有春日,还有我和朝比奈学姐。不怕冷的大概只有一年到头都不畏寒暑的长门吧。
在原地踏步的春日嘟起嘴来。呵出白色气息的不光是春日,我们全都是。
「你这话……」
「哇!哇!妳要做什么?」
「啊……担架来了……」
「那个不重要……」
「跑马拉松也没关系,不过就算两个大男人不分你我的彼此推挤取暖,我也不会在意。」
就在我们悠闲品茶与观战的气氛中,第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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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到了中场休息时间。穿着白色运动制服的中河那一队是在离我们较远的操场对面集合,有个体格很好,像是总教练的大叔不断大声咆哮。虽然离太远看不清楚,但是隐隐约约看得到那一队中间有个背向我们的82号。
我最不想听到的讨厌声音,比影像慢了半拍,传送到我们面前。
「两种都不适用。根本就没有那种规则,当然也不准撞头。」
很遗憾,天不从人愿。当比赛再度开始的哨声响起,第三局开始还不到五分钟——
我们五人就那样站着,看了男校学生的近距离肉搏战好一会儿。
中河就被抬上救护车了。
我也叫了出来。中河就在我眼前以人类撞到地面最不妥的落下方式坠地。就很像是「墓石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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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犬神家的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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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部垂直向下的模样。摔角擂台上有地垫,犬神家有沼泽。可是,中河的底下只有坚硬冰冷的茶色地面。
(注:柔道或是摔角,站着将敌人打倒的技巧)
主审的哨音响彻全场那一刻,时钟静止了。中河的身体也静止不动。倒下的中河以活像是抱着双亲遗物似地抱着球停了下来……不,是一动也不动。气氛紧绷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幸亏有戴上头盔,不然听那厚实的声音,头盖骨没碎裂我输你。
「如不嫌弃,请和我玩推挤游戏吧。」
春日的铜铃大眼因为夺去体温的寒风,眯成了一条线。
我嘟哝了一声,注视起短发随风飘扬的长门后脑勺。
「实玖瑠,妳真的好暖和喔。而且又软绵绵的。」
中河就位在敌我双方聚精会神的最前排的最边端。站在中锋正后方的白队四分卫,似乎向左右做了什么暗号,那似乎也真的是暗号,转眼中河就从最前线打横朝旁边移动。说时迟那时快,持球的四分卫倒退了两、三步,敌方的哨锋、绊锋、线卫都像野兽似的往前攻击。
可能是想加入我们的谈话吧,古泉面带噁心的微笑说出了噁心的话。
将下巴埋在宛如未曾让人践踏过的雪地那般洁白的人造毛皮里,身子贴在朝比奈学姐背后的春日,抱住身材娇小但某部分相当雄伟有料的学姐。
「暂时就这样吧。呵呵呵,阿虚,羡不羡慕啊?」
又或者,他是故意的?假如中河说的都是真的,那他远远一看到长门,就会忘我的丧失意识。虽然我认为那是他夸大其辞,但要是真如他所说,在重要比赛时呆立不动可是大大不妙。
发声人自然是狼狈的朝比奈学姐。
被大批队友团团围住的中河,以仰卧的姿势被抬上紧急运来的担架送出场。尽管如此,他还是紧抱着那颗球不放,其坚忍不拔直教人敬佩。这个退场名场面若是没有刺激中河的队伍奋发图强赢得胜利的话,我绝对不相信。
人躺在担架上,头盔已被取下的中河,情况似乎没有糟到最严重的地步。他对周围的叫喊有反应,睁开了眼睛;对于问题也会一一点头反应。虽然企图坐起来时又倒下去,但是最起码他还有呼吸。
「是轻微的脑震荡吧。」
古泉说明病况。
「我想不用太担心。这类运动发生这种事故是家常便饭了。」
你不是医生,还隔得这么远,你懂个屁啊。假如被你说中了倒还好,可是头部是很脆弱的。队上的教练和顾问老师似乎也和我一样担心,没多久就传来了救护车的响笛声。
「你的朋友真倒楣。」
春日感叹的说道:
「想在有希面前有所表现却受伤了。这就叫求好心切反而弄巧成拙吧。」
言下之意对中河相当同情。这女人当真想撮合中河和长门成为一对吗?那之前电脑研究社社长来借人时,妳怎么就没这么爽快?
春日听我这么一说——
「阿虚,我这个人啊,虽然认为恋爱是一种病,但我从不会因为好玩去阻挡人家的恋爱路。幸福的基准本来就人人不同。」
被中河喜欢上的长门算是幸或不幸?
「在我看来不幸到极点的人,只要那个人自己觉得幸福,那他就是幸福了。」
我耸耸肩,让春日言多必失的恋爱论左耳进右耳出。很抱歉,要是朝比奈学姐的男友是不成材的王八绿豆,就算朝比奈学姐自己觉得再幸福,我也没自信能祝福他们俩。说不定还会千方百计阻挡他们的恋情发展。可是,相信到时候不会有人责怪我。
「希望你的朋友平安无事。」
朝比奈学姐在毛绒绒的大衣胸前双手合十,祈愿的表情相当认真,绝对不是虚情假意。学姐就是那么温柔的大好人。有朝比奈学姐诚心的加持,就算浑身是伤到复杂骨折的地步,也一定会在三十分钟内痊愈。所以,中河一定不会有事的。
最后,抵达的救护人员用手将中河抬进了救护车里。慎重得像是在搬运贴有「内有易碎物品,请小心搬运」标示的纸箱。
顺利将中河抬进救护车后,后车厢门关上不久,响笛再度复活、发车,红色的回转灯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逐渐远离。
「………」
「请等我一下下,马上就好。」
妳问我,我问谁啊。
「初春时,和阿虚走在一起的那位……?」
中河的脸色阴暗了下来。我本来以为他会喜极而泣或是感动得晕倒,结果不但没有,反而把气氛弄得奇僵无比。
「那一位……真的是长门同学吗?真是她本人?」
春日强拉着我的手,口气粗暴的说:
「对。」长门答。
怒涛般的预感朝我袭来,床单的死白,苹果的红艳一一在我的眼底甦醒。古泉对我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我查出他被送到哪家医院了。」
「喔!阿虚。」
就是你叔叔的朋友正好是理事长的那一家?我瞪着古泉。这是偶然的,还是……
「那一位是……莫、莫非……」
「敝姓中河!」
今天的沉默度比平常增加五成的长门,黑曜石般的眼眸看着逐渐远去的救护车的模样,宛如是在用肉眼确认红位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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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话的是春日。
(注:天文学家哈伯依照观测结果,推出了「距离我们越远的天体,远离我们的速度也越快」的理论。如果一个天体离我们远去,它所发出的光波长会变长,光谱线会向红色的一端移动,叫做「红位移」(Redshift)。)
该怎么说呢——
就像是头一次觐见大将军的诸侯那般五体投地。
他看到我的鳄鱼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虚。」
表情率先起变化的是中河,他露出了惊讶莫名的表情。
「嗯?………啊~」
春日立刻开始指挥大局。
「…………」
「是的,正是那里。就是你前阵子住过的综合医院。」
古泉背对我们,离开几步之后,按下按钮,小声地说话,侧耳聆听对方的声音,顶多一分钟吧,他就关上手机,面带笑容地转向我们。
高举手机的古泉微笑着接下任务。
「高兴一点。」我说,「你十年后的新娘人选来看你,你就不能装出感动一点的表情吗?」
「凉宫同学,我们差不多也该召开这次雪山之旅的行前会议了。不如探病就让这两位代劳,妳和朝比奈学姐和我留下来筹划雪山行,如何?因为确切的出游日期、该带的行李、细部事项至今都还没确定。这些细节再不定案的话会来不及。」
简单说,我心里的芥蒂就如海边的藤壶一样牢牢黏附在我的心脏。其一是对长门一见钟情的中河,怎么会这么凑巧在比赛中受伤?其二是古泉在集合地点对我说的那句话:「你奇人异士的朋友还真多。」那句「还真多」更是让我在意得不得了。我自认没有具备变态特质的朋友。勉强算有的话,就只有古泉一个。到底那小子是指中河哪方面「奇异」?
「是吗。」
我的前同班同学穿着浅蓝色病人服,躺在病床上。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中河依旧理着运动小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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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头午睡刚醒的熊猫一样起身。
「对了,那辆救护车是开到哪家医院?」
「喔喔喔……!」
长门注视中河的眼神,像是在观察水族馆一动也不动的鲽鱼;我也注意到了,中河看着长门的眼神,像是在盯着路上的下水道盖子。
春日沉思了一会,嘟起小嘴。
表情显得有些不甘愿。
一看到拉门被关上,中河就松了一口气。
(注:sports cut,浏海发际修成四方形,两侧和后面剃得短短的男性发型)
我不知道他是打到哪里去查,但我敢打赌绝对不是119。
长门一语不发,只是持续凝视一脸呆相的中河,大约过了十几秒。
「我们也可以去医院啊。」
「既然当初的目标去医院了,我们也跟着过去,这爱的故事就能继续演下去了。担心的有希前去探病,合情又合理。你的朋友也会很感动。再说,医院里面也会开暖气吧。大家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好吧,阿虚。你就和有希一起去看你朋友。写得出那种情书的人,搞不好见到有希五秒钟就活蹦乱跳了。」
虽然中河叫得很小声,但是同病房的住院病患应该都听到了。但我又无法忽视他那为了掩人耳目,动动手指头叫我过去的小动作。
和怒吼没两样的自我介绍。
「对。」
「那么,我们就去那家医院!干脆招一辆计程车过去吧?我们有五个人,车资平分起来很便宜的。」
「长门有希。」
然后,春日又指着我,以娇嗔的表情这么说:
不是莫非,也不是张飞。
「再说,这次的麻烦是你惹出来的。」
没有笑意的声音淡淡地报上姓名。没有脱下连帽粗呢外套,连身帽也照样戴着。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将那顶盖头盖脸的连身帽掀到她背上。特地跑来会面,没看到脸就回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中是中原中也的中,河是黄河的河!敝姓中河!希望能和妳做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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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
陪着我走出去的春日,走没几步就停了下来。
「常在站前超市购物的那位……?」
「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相反的,我才不好意思,长门同学就交给你了。请两位火速赶去医院和中河同学会面。到了那里该怎么做,全交由你自行判断。我和凉宫同学、朝比奈学姐会在老地方的咖啡厅等你们,你们探完病就过来……这样的安排妳觉得可以吗?凉宫同学。」
走没几步路,病房就到了。中河住的是六人房。
他们之间不可能会有心电感应,但长门却俐落的转身,以像是装有皮带输送机的步伐走出病房。
「妳是……长门同学是吧?」
「有点事……呃,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所以……可不可以请……那位……」
(注:中原中也,1907年4月29日~1937年10月22日,日本诗人。)
抱歉啊。
说实在的,春日这灵光乍现的主意是很不错,但我暂时不想再进医院。自从遇到春日之后,我的精神创伤就有增无减。
你不用对我陪笑脸,我对你一点信任感都没有。
长门将脸埋在连身帽内一语不发,但是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是吗……是这样吗……」
中河健壮的身体猛然从床上弹起,正襟危坐。精神好得不得了。想必他的头壳也没有内伤吧。
「是偶然。」
「是我们相当熟悉的医院。不用我说明,大家应该也知道怎么去。」

「嗯嗯,说得也是。我去医院也是无济于事。毕竟阿虚的朋友只对有希有兴趣。」
但是在听了古泉的建议之后,她还是犹豫不决。
长门的冒牌货,至今我仍未有幸得见。虽然遇见过有点变质的本尊,但是已经曲终人散了。
还有一点也不能忽略,就是长门念念有词的谜样咒文。中河发生意外是在长门念完咒文之后。就算是头脑再愚钝的人,只要对之前的模式有印象,自然会将两件事联想在一块。没错,让我这个救援投手创下连续三振三人纪录的长门,确实有此能耐。
长门始终都没有回头,让我突然有个念头,想回头看看,结果发现春日三人也同样回头在看我们,而且还做出像是比手划脚猜谜的动作渐走渐远。对于那奇特的身体语言,我没有揣测多久,就转头去看全身裹在连帽粗呢外套里,冷若冰霜的同伴。
「我来调查。」
「干嘛啦。」
中河呈献给长门的示爱表演已因当事人的退场被迫中止,而我们也已没兴趣将再度展开的练习赛看到最后了。天气太冷,加上当初的目的已经中断,我们实在没有里由再站在这里,毕竟原始目标物已被送到医院去了。
「你来得正好。我刚刚才检查完毕。医师说得留院观察一夜看看情况。我坠地时可能是伤到脖子才会想吐,幸好医师诊断只是轻微的脑震荡。我也打电话给教练了,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大家不用特地来看我——」
「你都不在乎朋友吗?我告诉你,当你被救护车载走时,我可是担心得不得了。不过那仅止于朋友的关心。」
他自顾自地讲个不停时,似乎发现了我身后的背后灵,眼睛睁得奇大无比。
这两人冷不防展开的微妙凝视战,很快就出现破绽,先移开目光的果然是中河。
那么,现在怎么办?
我面向长门——
看到他不时窥探长门的视线,我就了解了。他想讲的话,似乎不想让长门听到。
「可是!之后要将经过一五一十地向我报告!听到没有?」
「真的真的。真的是偶然。我也吓了一跳呢,是真的。」
「中河,还好吗?」
「是的。」
「这位就是长门。长门有希。我想你会开心,就带她来了。」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坐公车回到集合地点,接着就分成两队。我和长门继续转乘公车到私立综合医院,春日以下三人则到附近的咖啡厅当老顾客。
古泉继续劝说:
「除夕就快到了。在雪山山庄过年可是一大活动。本来今天我想要召开SOS团冬季合宿会议的,没想到临时会插入这么一项行程。」
在服务台询问职员,才知道中河已经结束治疗和检查,移往病房了。虽然伤势不严重,好像还是得住院观察的样子。我陪着活像是背后灵般跟着我的长门,进入通道,走向职员告诉我们的病房。
「咦?是吗?」
「唔唔……嗯嗯。」
中河自言自语的点了点头。
「那是长门同学……没错。不会错的。不是双胞胎姐妹,也不是长得酷似。」
你到底想说什么。可别在这个节骨眼跟我吵少了眼镜就不是长门什么的。你最近不也看过长门?那时候的长门应该已经应我的要求没戴眼镜了。说什么你是眼镜狂,无法接受现在的长门的烂借口,我可一概不受理喔。
「不是那样!」
中河头抬了起来,脸上净是苦恼的表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拜托让我想一下,阿虚。不好意思……」
然后中河就坐在床上,开始无病呻吟。果然是撞到头脑筋秀逗了?他的反应实在太匪夷所思,根本谈不下去。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是「嗯嗯」两句敷衍过去,像是在专心一意思考某件事情。最后居然还抱着头,似乎非常头痛的样子。我可没耐心陪他玩下去,于是我决定也离开病房。
「中河,详情过阵子我再跟你问清楚。这样我没办法给人家交待——」
我要缴给春日的报告也得缴白卷才行。要是据实以告,就等着被春日赏白眼。
出了病房就看到背靠着走廊墙壁等待的长门。犹如黑色弹珠的眼睛转向我,又落在地面。
「我们走吧。」
轻轻点了点头,长门回复背后灵状态,乖巧地跟在我身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像只虎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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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保持沉默的长门前头,快步走向公车总站。
(注:学名是Cicindela japonica,属鞘翅目,虎甲科,有「引路虫」之称)
之后在咖啡厅的那一幕,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光景。摊开寒假之旅日程表的春日高谈阔论,成了点头机器的古泉应付自如,朝比奈学姐捧着大吉岭红茶的杯子小口啜饮,我的神情怅然若失,长门则是自始自终都扮演着沉默且没被征询意见的聆听者。
帐单最后是各付各的,今天的SOS团课外活动到此结束。一回到家,等着我的是——
「啊,阿虚!你回来得正好。你的电话——」
妹妹一手拿着电话子机,另一手抱着三味线对我笑着。我将电话和三味线都接收过来,进入房间。
「阿虚,在那之后我不断的思考,最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我过去对长门同学一见钟情,但现在对她已经没有爱慕之意。这就表示,当初是我会错意表错情了。」
爽快的回答之后,长门抬起脸来直视我。接着又说:
长门举止自然的站了起来,略微点了点头,说道:
「因此中河才会误以为,那是坠入爱河的感觉?」
(注:sand people,电影『星际大战』里的外星种族之一)
「他会得到那个能力,恐怕是在三年前。」
「……是有一点。」
不出我所料,这通电话是中河打来的。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拨打另一支电话号码。
「我也不知道。」
「就是我弄错了,那并不是一见钟情。冷静想想,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见钟情。我却一直误以为那就是爱。」
我以飞快的速度踩着脚踏车赶来,因此身子相当暖和。在寒冬的夜空下挺一阵子没问题。
后来我和中河又东拉西扯了一堆,直到电话卡的余额快没了时才互道再见。这样也好,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看到了她背后的光圈。就像是天国照射到大地的光芒那般圣洁——当时中河是这么说的。
从听筒中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听起来很像是苦于债台高筑的中小企业社长想延后付款的声音。
我一边和电话中的对象指定碰头的地点和时间,一边捞起围巾和大衣。本来在大衣上躺得平平的三味线滚落到地毯上,对我投以责难的目光。
我在脑中勾勒出了长门认为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的表情。
「她赶来医院看我,我非常开心,也非常感动。但是,当时的长门同学并没有以前的光圈和灵气。她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子。不,是怎么看都很普通的女孩子。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满心的疑问,终于化为词句,从口中说出:
「我解析他拥有的能力,并消除。」
披头散发的河童头以点头代替回答。
「是这样吗?」
可是,我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夜风冷冽得像是能把我的耳朵割掉。等了好一阵子,静谧小声的言语乘着夜风吹送到了我耳边。
「所以……妳在美式足球赛中修正了那家伙的那份情感。」
「这真的很难以启齿……」
「等一下,可以再问妳一个问题吗?」
「他拥有透过我这个终端机,进入资讯统合思念体的超感应能力。」
「要接上资讯统合思念体,个人的脑容量实在太少了。因此我早就预见弊端迟早会显现的这个结果了。」
「………」
喔。那你之前声称看到长门背后的光晕、天使的光环、落雷的冲击,那些又是什么?你一看到长门就全身动弹不得的奇妙现象,又怎么解释?
「他看到的我并不是我,而是资讯统合思念体。」
长门的背影,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我不禁出声喊住她。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长门。」
我静静聆听。长门又以同样的语调继续说明。
又是三年前?长门、朝比奈学姐和古泉之所以会在这里,就是起因于三年前发生的某件事。不,应该说是春日引起的某件事……
我忍不住问了一个不问会死的疑问:
或者是……我感到一股并非肉体感觉的寒气。并不是任何事都非得和三年前的某个时期扯上关系。说不定春日至今也仍以超自然的影响力影响他人。就像是让樱花到秋天仍持续盛开,神社的家鸽变成旅鸽那样的奇迹。她还在对周围的人持续散布她的影响力。
虽然我口气很差,但我没有责怪中河的意思。事实上,我没有很惊讶。因为事情并未出乎我意料之外。一开始听到中河的妄想时,我就猜到是这么一回事了。
长门回答:
「为什么中河有那种力量?透过妳看到资讯统合思念体的那种特异功能,是他与生具来的能力吗?」
「对不起。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中河的口气委曲求全得像是被要求预测百年后的本日天气的气象预测员。
长门说那个叫超感应能力。既然是这样……我明白了。搞不好,中河是类似古泉这样的超能力少年后补者也说不定。三年前的春天,春日确实做了某件事。使得时空产生了断裂,资讯奔流,超能力者也因而诞生的某件不可考的事。假如真是这样,就算中河取代今日的古泉成为春日身边的超能力者也不奇怪。古泉那意有所指的态度也解释得通了。不管他早就知道或是经过昨、今两天调查之后才晓得,那小子一定已察觉到中河所拥有的半吊子超能力了。所以才会暗指我的朋友多是「奇人异士」。
「抱歉,突然把妳找出来。就像我刚才在电话里头跟妳说的,中河改变心意了。」
中河的道歉似乎是发自内心——
此时,我察觉到一件事。
长门停下脚步,以勉强可说是朝向我的程度,侧头转向。冷不防吹来的风,将长门散乱的头发吹得更加凌乱,遮住了她的侧脸。
这我了解。姑且不论中河看到长门的一瞬间进入忘我状态的反应,光是从他经过半年之久才来跟我高谈阔论十年计划,就足以证明他脑筋有点短路。放着不管的话,真不知道他将来会抓狂到什么地步,我光想就害怕。
「是吗。」
「中河对妳一见钟情,这我还可以理解。人各有所好嘛。可是,今天他突然就变心,实在太不自然了。加上今天比赛时……中河受了伤被送到医院后,对妳的恋爱感觉就突然消失殆尽,我想他会受伤绝对不是偶然。」
所以他才会会错意……吗?我看着长门参差不齐的浏海,叹了一口气。中河感受到的长门内在,事实上只是资讯统合思念体的某一端。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长门的头头确实拥有人类无法比拟的庞大历史、知识量等奇妙的力量。一不小心误闯进去的中河,为何会茫然自失一点也不足为奇了。这就像是误开了内含恶意程式的档案,你的电脑就会被绑架、动弹不得一样。
「对。」
「………」
我的则听起来像是心情很差的债权人,面对束手无策的经营者的声音。
「是吗?如果是,那真是谢天谢地。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跟她道歉。我当时一定是哪根筋不对了。」
「妳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我知道妳在比赛时做了某件事。是妳让中河意外受伤的,对不对?」
「有可能。」长门说。
「恐怕他看到的是那超越时空的智慧与日积月累的知识吧。尽管他透过终端机读取到的资讯仅有九牛一毛,但那资讯压已足以令他为之倾倒。」
「我明白了,中河。我会转告长门的。我相信她不会太难过。因为她本来就没把你放在心上。一下子就会把你给忘了。」
「我完全没有头绪。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我朝直视着我的娇小伙伴喊出声。
「现在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对。」
「………」
「当妳得知他的告白是会错意了,妳有没有感到有一点遗憾?」
会错什么意、表错什么情?
声称对长门一见钟情,请我代为转达丢脸到家的示爱宣言的中河,就我所知,是对长门直接吐露爱意的第一人。昨天听了我在社团教室念给她听的求婚文,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有人向妳热切告白:我爱妳,请许我一个未来,搞半天却是那个人会错意,妳的感想又是如何?
「能不能请你帮我转告,我想取消结婚的约定呢?」
吹来的寒风,刺痛了我的耳朵。
「你单方面描绘的两人世界美梦,不过一天就打算放弃了吗?那你这半年来的单相思算什么?和长门近距离会面后,你就变心了?你今天若没给我个好理由,休想我会帮你传话。」
「只是他不晓得他看到的是什么。毕竟人类只是有机生命体,在意识层面上和资讯统合思念体是天差地远。」
伫立不动的长门并没有回应我,或者是她该说的都说完了,就走了出去。掠过同样杵着不动的我身旁,像是一缕决心要成佛的游魂,溶入暗夜中——
先跟大家说一声,这通电话是在医院的公用电话打的。中河的声音里的确有着如他所说的难以启齿之感。
自最初的相遇至今这半年多来,我和长门有过许多共同的回忆。虽然和春日、朝比奈学姐、古泉都有,但是我和长门有关的事件特别多,对我而言几乎每件事都有她。顺便一提,让我内心的钟摆摆动得最大的也可以说是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春日自己都有办法应付。朝比奈学姐只要保持原样就好,古泉怎样则管他去死。可是——
「妳遗不遗憾?」
我攫住长门漆黑的星眸。
一定是。毫无疑问,当时的中河是有某根筋不对劲。不过,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大概是有人在他身上施加了状态回复系的咒文吧。
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论文。
我踩着脚踏车,奔向我再熟悉不过的怪胎圣地、长门的豪华公寓附近的站前公园。五月初长门约我出来就是约在这,跟着朝比奈学姐去到三年前的七夕时,我也是在这地点醒来。还有,前阵子我第二次回到过去时,也是和大人版朝比奈一起坐在这里。昔日的回忆一幕幕浮上心头。
长门不带一丝感情,继续述说解决篇。
「真相差不多可以揭晓了吧。」
骑到入口附近,我停好脚踏车,走进公园内。
坐在那张充满回忆的长椅上等着我的,是全身裹着连帽粗呢外套犹如砂人
㊟
的人影。在路灯的照射下,活像是从黑暗中钻出来似的。
「他一见钟情的对象,并不是我。」
昨天诸事不宜,而到处奔波忙碌不已的今天,也即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