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工的第四真祖 Vampire9;s at Work

1

有好幾座競賽游泳池那麼寬的水槽裏，衆多魔獸正悠遊其中。

沉睡於水底一帶的是名叫「

魔羯魚

」的南亞怪魚；長着青蛙般胴體及飛魚般翅膀的，應該是海棲的

水躍蛙

。除此之外，還有類似章魚及鰻魚的陌生魔獸，在多得數不清的水槽中游來游去。

這是蔚藍樂土最大的觀光名勝──「魔獸庭園」的大水槽。

「唔哇……」

曉凪沙從通道的扶手探出嬌小身軀，眼裏閃閃發亮。扎得短短的長髮每每在她探身時跟着規律擺動。

「真的好大喔。不愧是世界頂級的魔獸水族館……那個是不是馬？馬頭人魚？」

凪沙說着指向一隻上半身是馬、下半身是魚的奇特生物。取代馬鬃長出來的銀色魚鰭被水沾得溼潤晶瑩。那是一隻美得甚至有種神聖感的魔獸。

「妳是說

馬頭魚尾獸

對不對？牠是棲息在北海帝國沿岸的一種海馬。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實物就是了。」

雪菜在凪沙旁邊爲她解說。身爲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雪菜具備各種魔獸的知識，不過她過去實在沒機會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親眼見識瀕臨絕種的稀有海棲魔獸。儘管態度佯裝冷靜，難得的體驗仍讓雪菜掩飾不了興奮。

「那種眼睛好可愛耶……我也想喂餌試試看。」

凪沙語氣陶醉地嘀咕。

水槽角落有穿着潛水衣的魔獸飼育人員在餵食馬頭魚尾獸。爲迎接明年正式營業，他正在教馬頭魚尾獸表演特技。

據說建造這座「魔獸庭園」的目的，是想靠參觀者的入場費收入來補貼研究魔獸所需的部分龐大經費。全球首創的馬頭魚尾獸表演秀似乎被園方期待爲攬客的一大焦點，感覺飼育人員也相當有心在訓練。

和吸血鬼及獸人一類具備知識、能與人類溝通且受聖域條約保護的魔族不同，魔獸的保育行動起步得很晚。在社會上有許多魔獸依然被當成危險怪物，盜獵和虐殺事件層出不窮。

而且現實狀況是魔獸大多具備高戰鬥能力，會襲擊人類的種族更不在少數。

只要「魔獸庭園」這樣的設施變多、魔獸生態研究有成，人類和他們的共生或許就會更順利，但是這段路想來絕不平順。

沉浸於那層感傷中的雪菜旁邊，凪沙正對馬頭魚尾獸頂沙灘球的絕活歡呼叫好。雪菜默默望着她的臉龐。

「──雪菜，妳怎麼了？」

凪沙注意到雪菜納悶的視線，疑惑地偏着頭問。

雪菜微笑着搖頭回答：

「不過魔獸就沒關係喔。有男性恐懼症的人也不會怕公狗吧？再說我很喜歡動物，也不怕爬蟲類。可是昆蟲類我大概會受不了，像海蜘蛛我就不太敢領教。」

「呃……」

縱使明白狀況，現在的她並無手段能鎮住那些魔獸。

「就是我有魔族恐懼症的事啊。妳該不會連人家遇到事故而住院的事都聽說了？」

蜘蛛並不是昆蟲──該糾正還是忽視呢？雪菜開始爲了無關緊要的細節而煩惱。凪沙則興趣濃厚地默默探頭盯着雪菜問：

雖有教養，卻顯得冷漠而不近人情，讓人有種距離感的嗓音。

畢竟她自己就被淺蔥救過兩次。第一次是在雪菜等人被黑死皇派抓走時；第二次是雪菜和絃神冥駕交手時。

猛一看，凪沙也用相同的姿勢抓着柱子。

雪菜手邊沒有「雪霞狼」，況且憑她一己之力，終究不可能讓水槽裏的所有魔獸無力化。要殺那些只是在害怕的魔獸也讓她於心不忍。

反過來說，即使距離那麼遠，雪菜她們仍感受到了和第四真祖眷獸同等強大的魔力。既然如此──

「簡單說呢，雪菜妳對淺蔥是怎麼想的？」

覺得溫馨的雪菜一這麼問，凪沙就害羞似的微微點了頭。

雖然這樣也有這樣的輕鬆與好玩之處，不過基於負責監視古城的立場，雪菜多少有「這樣好嗎？」的罪惡感。

凪沙似乎光想就火大，氣得像是在爲自己抱不平。

「對呀，大家都只會誇獎淺蔥的外表，特別是我們班男生！說什麼氣質火辣、想被她帶領着一步步學習大人世界的種種、感覺有在援助交際之類的……那些人真是夠了！」

對從來到弦神島以後曾度過漫長住院生活的凪沙來說，淺蔥是寶貴的同性朋友，同時也是和外界少之又少的一層聯繫。即使沒有那些因素，實際詮釋了「才貌雙全」一詞的淺蔥會讓凪沙感到崇拜倒也合情合理。

「雪菜，我喜歡妳！」

「不過要叫妳姐姐，感覺有點抗拒耶……畢竟妳有一點靠不住……」

這是雪菜發自內心的話。

雪菜忽然被凪沙抱住，困惑得摸不着頭緒。凪沙看起來有些興奮，還用力握緊雪菜的雙手說：

緊接着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的，是凪沙驚慌的尖叫。

「咦？」

彷彿害怕對凪沙的肉體造成負擔，附身匆匆告終。

由於矢瀨也說要幫忙處理家中的事業就走了，剩下的雪菜和凪沙只好兩個人跑來參觀「魔獸庭園」。

古城和淺蔥一抵達蔚藍樂土就被趕去打工，是大約一小時以前的事。

「哎唷……是古城哥對不對？他跟妳多嘴了吧！」

不就表示釋放魔力波動的是凌駕第四真祖的怪物？

不知該如何開口的雪菜沉默了。

貌似沮喪的凪沙無力地坦承。然而，她回望一臉擔心的雪菜，立刻又開朗地笑着說：

「藍羽學姐怎麼樣了嗎？」

然而凪沙卻當着她的面，像斷線的傀儡般渾身失去了力氣。

「我沒有歧視魔族的意思，不過對吸血鬼或獸人之類的還是有點怕。」

凪沙舉起雙手錶現出憤怒，還大大地唉聲嘆氣。

不過，出現的變化僅此而已。

可是這樣下去水槽遲早會垮，應該會爲蔚藍樂土帶來莫大損害。恐怕不只水族館區，在野地區域的魔獸應該也同樣陷入了恐慌。要是牠們逃到「魔獸庭園」外，一般遊客也會遭受危險。

「唔……！」

在凪沙說完以前，「魔獸庭園」的水槽已先劇烈搖晃。

「如果淺蔥真的能變成我姐姐就好了……配古城哥太可惜的問題先放到一邊。」

陷入驚恐的魔獸們正失心瘋地在水中作亂。

「呃……她是個很帥氣的人，有膽識，然後又溫柔。」

而凪沙一直到剛剛都以爲自己的魔族恐懼症並沒有穿幫，這倒是令人意外。

凪沙脣間流泄出蘊藏寒氣的靜靜嗓音。

雪菜微微露出苦笑回答。

那超然的氣息並不屬於普通人，深藏強大魔力的某人正附身在凪沙體內。力量足以匹敵第四真祖眷獸的某個人──

相對的，從雪菜她們背後傳來了一陣陌生的沉靜嗓音。

「妳很喜歡藍羽學姐對不對？」

可是，雪菜感受到的魔力明顯和古城的性質不同。

凪沙碰上魔族而錯亂驚慌的模樣，雪菜也目擊過好幾次。

「妳是……」

「……沒有人懂？」

不反駁實在不行。情急之下，雪菜正要開口，隨後──

「欸欸，妳該不會是在介意古城哥和淺蔥吧？」

「妳是介意那個啊……」

察覺異變的只有雪菜和凪沙──只有具備強大靈媒潛力的她們倆感受到這波看不見的衝擊。這恐怕是魔力波動──有人從某處釋放了足以撼動整座蔚藍樂土的爆炸性魔力。

嗯──雪菜含蓄地點頭。曉凪沙在過去曾因爲和魔族有關的恐怖攻擊事件而受重傷，據說從那以後，她就極端恐懼與魔族接觸。告訴雪菜那些事的其實不是古城，而是淺蔥，不過那應該也沒太大差別。

增設人工島的地面沒有搖動，水面並未生波。除了雪菜她們以外的客人依舊帶着笑容，繼續參觀「魔獸庭園」。

雪菜傻眼地朝這樣的她看了一會，然後又說：

「痛痛痛……咦？那些馬頭魚呢？」

難道──雪菜率先懷疑起古城。假如像過去他好幾次闖禍那樣，是第四真祖的眷獸失控，即使出現剛纔那種規模的魔力也不足爲奇。

「哇啊……！」

不過，牠們並無攻擊之意。那些魔獸只是在害怕。

「……咦？」

雪菜焦慮地咬住嘴脣。

魔獸對魔力比身爲靈媒的雪菜她們更加敏銳，感受到那股強烈波動後，都急着想要逃離這裏──

雪菜想到這種可能性，背脊頓時竄過一陣戰慄。

同時被釋放出來的，是感覺寒徹心扉的爆炸性魔力。

原本作亂的魔獸震懾於那股龐大魔力，同時沉默了。令受制於恐懼的心陷入絕望，反而能使牠們鎮定。

「呃，我想，妳有很多事情誤解了，我──」

何止如此，她覺得魔力的來源並不在蔚藍樂土裏面。那是來自更遠的地方──離增設人工島十分遙遠、出於深海底部的產物。

雪菜眨着眼睛反問。凪沙刻意擺出認真的表情回答：

朋友給的評價意外地低，讓雪菜受了些打擊。她萬萬沒想到凪沙會這樣看待她。雪菜自認是個有作爲的人，正因如此刺激才特別大。

「嗯……有一點。只有我們能像這樣玩，感覺對學長他們過意不去。」

「可是雪菜妳也一樣啊！」

魔羯魚的龐大身軀撞在水槽壁上，強化玻璃冒出令人發毛的咯嘎聲響。馬頭魚尾獸在水面一帶瘋狂打滾，飼育人員嚇得腿軟跌倒在地。

「靠……靠不住？」

「雪菜妳好厲害。了不起耶，有眼光。就是嘛，淺蔥既聰明又溫柔，而且還很帥氣。雖然我跟大家說這些都沒有人懂。」

「這是……！」

話鋒突然轉向，使得雪菜的思緒停了一瞬。

「……什麼？」

凪沙認真嘀咕，讓人感覺那未必是開玩笑。對啊──雪菜差點就不小心認同，不過她覺得那樣對朋友的哥哥實在太失禮，才又吞吞吐吐地改口：

「我的確很喜歡淺蔥，不過人家的立場是中立的！我一定也會幫妳加油！所以嘍，我想聽聽看妳的真心話。不過，是不是別問比較好啊？唔哇，好煩惱喔……」

失去平衡的凪沙差點跌倒，被雪菜驚險地抱穩。

「哎，不能幫忙工作也沒辦法啊，我們還是國中生嘛。矢瀨也那樣說過了……還有問題不在那裏啦。妳想想看，我是在說淺蔥的事啊。」

不過，貌似失望的凪沙無力地垂下頭。看來雪菜的反應似乎和她追求的答案有點不同。

「剛纔的感覺……是什麼？」

凪沙好似沒發現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搖搖頭說：

雪菜拚命忍着淒厲的壓迫感，望向凪沙發問。

「……多嘴？」

「──靜下來。」

凪沙眼裏透着如平靜水面般的冷漠光芒。

在普通人會怕得動不了的情況下，淺蔥寫出了摧毀古代兵器的程式，更駭入MAR設施的警備器救雪菜一命。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被沒受過任何戰鬥訓練的高中女生救了。從那以後，雪菜就對淺蔥抱有敬意，同時也懷着相同程度的戒心。然後──

「沒有。我是在想，妳會不會害怕……那隻馬頭魚尾獸。」

然而凪沙絲毫不顧雪菜內心的糾葛，又說了：

舌頭打結的雪菜開始對抱頭苦惱的凪沙辯解。難道要挑明「我只是在監視妳哥哥而已」纔行嗎？她總不能當着凪沙的面說這些。

「昆蟲類……？」

「呃……那個嘛……」

該怎麼辦纔好？就在雪菜快要被絕望擊潰的時候──

雪菜感受到腳下凹陷的錯覺，立刻伸手抓穩通道的扶手。

轟炸般的猛烈震動從雪菜她們的腳底直竄到頭頂，砰然搖撼增設人工島。

「雪菜……妳看那些魔獸……！」

「似乎平息下來了呢。」

冷不防傳來的說話聲嚇得雪菜回過頭。

嗓音的主人是個年輕女性。她獨自坐在通道角落的休息用長椅上。

古風的烏黑長髮非常適合這個美麗的少女，以黑色爲基調的制服是出自弦神市內的某間名校。她在端莊併攏的大腿上捧着小巧的單眼反射式相機，靠在牆邊的黑色長筒大概是用來裝三腳架的盒子。

「──我有說錯嗎？」

黑髮少女望着驚訝的雪菜，將頭偏向一邊。她應該在近距離下目睹了衆多魔獸恐慌的模樣，卻表現得十分冷靜，沉着得不自然。

「沒有……妳說得對。」

雪菜遲疑之際還是點了頭。

眼前的少女給人無法捉摸的感覺，不過感受不到敵意。她只是在觀察雪菜她們而已，宛如監視着誤入庭園的稀奇小動物那樣──

「剛纔的事真是恐怖呢。」

少女尋開心似的朝困惑的雪菜搭話。

雪菜依然扶着凪沙，含糊地點點頭問：

「呃，妳是──」

「照片。」

「……咦？」

「可不可以，讓我拍張照片？」

黑髮少女悄悄將相機鏡頭朝向雪菜她們。突然被她這麼要求，心慌的雪菜像是被記者追逐的藝人一樣，用手掌擋在眼前說：

「呃……那個，現在是我們的私人時間，所以……」

「是嗎？那可惜了。」

黑髮少女聽完雪菜意義不明的藉口，似乎微微地噗嗤笑了出來。她扛着三腳架盒子起身，像在說「再見」似的揚起嘴角。

「這……這樣嗎？就算是客套話，我還是很高興。」

「可惡……上當了。那個主任說要給我們休息，結果只是自己不想跑外送而已嘛！」

少女語氣生硬地報上姓名。古城對她那樣的反應感到有些困惑，問了一聲：

「你點的是三份炒麪、烏龍茶、可樂、香瓜蘇打，總共兩千兩百五十圓！古城！」

被雪菜扶着的凪沙咕噥着說出感想。

「你好……我是拉達曼亭斯！送飲料過來了！」

「對不起啦！外送的地方太遠了，沒辦法吧！」

2

「……受不了……休息時間根本沒剩多少嘛。」

「你叫什麼名字？」

淺蔥看着自己穿的T恤，感慨萬千地深深嘆氣。

「啊～～鐵板好燙……我要死了，我要焦了，我快化成灰了啦！」

「啊，沒事，我是在想，妳這樣穿也滿合適的。」

「好的，謝謝妳。古城，你可以先去喔。」

他說着悄然伸出手摸上古城的背，像是要確認他的肌肉狀態如何。

不過古城的回答似乎讓少女有些意外。她眨了眨大眼睛，然後紅着臉垂下視線說：

「小……小基？」

「做不熟悉的工作很累吧？你們可以輪流去休息喔。」

接着，她起身走向走失兒童協尋處的櫃檯說：

和矢瀨不相襯的可愛綽號讓古城與淺蔥忍不住想噗嗤笑出來。聽說主任似乎是矢瀨哥哥的朋友，不過從矢瀨被叫成「小基」這點來看，他本身應該也和主任熟到一定程度。之後要好好追問纔行──淺蔥如此對古城使了眼色，古城同樣用眼神表示同意。

淺蔥接過裝了剛做好的炒麪的盒子，並且喝斥滿腹牢騷的古城。

這時，忽然跑進眼簾的少女身影讓他莫名有點在意。

古城連忙將視線從她身上別開。

古城訝異地開口，於是小學生怯懦地向他點頭行了禮。她的眼裏有着交雜戒心和期待的複雜感情。

「……結瞳？」

就像在爲自己的話背書一樣，淺蔥同樣滿頭大汗。爲了對抗暑氣而束起的頭髮底下，能窺見汗溼的白嫩頸根。

「囉嗦。熱的又不是隻有你，安靜啦。」

黑髮少女最後說完這些就轉身走了。

古城抬頭看了救援中心牆上的時鐘，然後無力地嘆息。

少女一發現自己和古城對上眼，便將頭轉了過去。

「收到，客人要三份炒麪！」

我做了什麼嗎──太沒道理的狀況讓差點飆淚的古城一邊瞪着淺蔥一邊問少女：

「我總覺得完全沒被誇獎耶。不過還是謝謝你啦。」

藍羽淺蔥站在又小又擠的攤子收銀臺前露出滿面笑容──顯得自暴自棄的接客用微笑。新買的亮麗泳裝上罩着印了土氣商標、只有吸睛效果特別好的白T恤。那是園區攤子「拉達曼亭斯」的工作人員T恤。

她那意有所指的話使雪菜默默咬着嘴脣。

「哎，不過真的好熱呢……古城你也要補充水分喔。會脫水昏倒的。」

「抱歉。多謝啦。」

「這樣啊。等你有意隨時告訴我。再怎麼說，救人的工作都是很棒的喔！」

畢竟他們原本是來度假村玩的，現在卻莫名其妙被逼來游泳池畔的攤子賣炒麪，會想表達一兩句不滿倒也是人之常情。

古城接下淺蔥喝一半遞過來的寶特瓶，喉嚨「咕嚕」地冒出吞嚥聲。

「──你幹嘛灌人家迷湯啊？對方還是個這麼小的女孩子。」

「合適不會是指這件T恤吧？」

灼熱陽光照耀下，寬廣游泳池池畔一隅。

「古城。曉古城。」

剪齊及肩的捲髮翩然搖曳。

「咦？妳是剛纔在救援中心的走失兒童……？」

「嗯……沒想到你身材挺好的。要不要來當救生員？

蔚藍樂土

也有考執照的講習課程，我可以幫你介紹喔？而且工作人員用的健身房設備也很完善。」

「……唔？」

這個走失的小朋友還真懂事──古城心裏有些佩服。照這樣看來，似乎用不着操心。古城這麼判斷以後，又沿着來時的路走向攤子。

「──雪菜，她有點像妳耶，氣質方面。」

「古城……你怎麼了嗎？」

「辛苦嘍。你們真厲害耶。老實說，沒想到你們這麼能幹。這下要感謝小基了。」

從救生員室出來露臉的是個曬得黑黝黝、穿競賽泳褲的男救生員。體型是精壯的倒三角形，隆起的大胸肌把T恤撐得快要爆開了。

古城一邊往鐵板上倒油一邊抱怨個不停。炒好的豬五花肉和蔬菜熱氣騰騰，讓攤子裏面的不舒適指數暴升。

「……搭訕？」

古城回到攤子，等着他的是淺蔥鬧脾氣的怨恨眼神。

朋友毫無緊張感的態度讓雪菜差點忍不住苦笑，但聽到凪沙的下一句話，她才驚覺地倒抽一口氣。因爲雪菜本身也無意識地發現了那一點。

他認爲合適的並不是淺蔥穿的T恤，而是她在攤子工作的模樣。

不知道主任明不明白他們的想法，只是親切地微笑着說：

「瞭解。」

「不……不用，我心領了。因爲我還有攤子的打工要做。」

「是的。或許這是個讓人覺得孩子氣的怪名字……對不起。」

少女說完以後，規規矩矩地向辦事人員行禮。

古城望着不悅地轉開臉的淺蔥，偷偷露出苦笑。

「哦……」

本性和外表相反的淺蔥很認真，就算念東念西也還是一樣賣力。面對不熟悉的服務業，她仍懂得活用生來靈光的頭腦和記憶力，不出差錯地應付午餐時間的擁擠時段。而且因爲交情夠久，淺蔥和待在廚房的古城也配合得默契十足。

「──你好慢！」

被人瞪大眼睛盯着，古城僵住了。救生員先生默默繞到古城旁邊問：

眼前有個面熟的小學生。穿着尼龍連帽衣的女孩子，柔軟的捲髮顏色明亮，大大的眼睛讓古城聯想到脾氣難伺候的貓，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

古城一邊咒罵一邊還是腳步沉重地走向救援中心。現在回想起來，淺蔥會讓他先排休，或許就是因爲察覺到主任有什麼目的了。

救生員先生手扠腰，開朗地「哈哈哈」笑了出來。古城帶着尷尬的笑臉點了頭，然後落荒而逃地離開救生員室。要是繼續聽對方講，感覺遲早會被拉去一起健身。古城並不討厭運動，但天氣本來就夠熱了，假如還要和這個熱血陽剛的肌肉男一對一健身，他會全力婉拒。

看到古城鬼鬼祟祟，淺蔥納悶地把臉湊過來。

「哦，這邊這邊。等好久了。」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我們不是來海邊舒舒服服度假的嗎！」

排到休息讓古城心情變得輕鬆，因此爽快地答應了主任拜託的事。交代給他的是大杯飲料二十人份，一個人拿會滿重的。

「謝謝，我找到陪我來的人了，已經沒事了。多謝你們照顧。」

古城用運動型男生特有的豪邁大嗓門朝救援中心叫門。

幸虧如此，古城他們這些外行人在攤子裏勉強忙得過來，即使含蓄地說，他也覺得這樣算是表現出色了。彷彿在佐證古城替自己打的分數，被稱作主任的女店長心情絕佳地叫了古城他們。

妳在講什麼啊──古城感到困惑，並順着淺蔥的視線轉過頭。

看來在古城送外賣時，淺蔥幾乎是獨力打理攤子。偏偏團體客好像就在那種時候湧來，廚房四周呈現像是暴風過境的慘狀。忙碌的反動讓淺蔥徹底發火了。

「救生員室……呃，是在這裏啊。救援中心……有夠遠的！」

古城擦着額頭上的汗水，呼了一口氣。一直守在熱得要命的鐵板前實在讓他累翻了。

從拉達曼亭斯看過去，外送地點建築物剛好是在游泳池對面，以路程來講大約一公里遠。那似乎是聚集了救生員室、醫護室、走失孩童協尋處的一棟大樓。

「會嗎？我覺得挺不錯啊。很可愛吧？」

不知道淺蔥本人有沒有自覺，但是被汗水沾溼的T恤緊貼肌膚，讓她的身材曲線鮮明浮現。不知爲何，比起一般穿着泳裝到處晃，這樣更讓人莫名在意，還有從T恤下襬露出的白淨大腿也很煽情。在狹窄的攤子裏，不管怎樣都會貼近距離，更是讓人介意。

「好……好啦。」

「怎……怎樣？」

古城把想到的感覺直接說出口。名字更怪的人在這年頭要多少有多少，說起來「古城」這個名字也同樣夠奇怪的了。

「我叫江口。江口結瞳。」

「剛纔那個人……好漂亮耶。年紀是不是比我們大啊……？」

「所以，那個女生是誰？你總不會說是搭訕拐來的吧？」

她一語不發地杵在原地，還盯着古城背後。

讓對時尚的關心比別人多一倍的她來看，針對這件T恤的土氣商標，八成有許多想法不吐不快。

「我們還會再見面。大概吧。到時候要是能相處融洽，我會很慶幸。」

在水裏嬉戲的人們看起來很清涼，和走在熱燙水泥地上的古城形成對比。羨慕和嫉妒過了頭，使得要送的貨在手上格外沉重。等古城繞過流水游泳池，總算抵達目的地時，已經精疲力盡了。

儘管是測試營運期間，泳池區仍相當擁擠。

古城默契十足地接下淺蔥的點餐。和淺蔥一樣穿着工作人員T恤的古城站在攤子的廚房烤得火燙的黑色鐵板前。

「對了。回辦公室時，可不可以順便請你跑外送？把這些送到救生員室。」

淺蔥冷眼看着辯解的古城，表情看來莫名瞧不起人。

古城隨即被淺蔥打了後腦杓。

古城將裝滿飲料的紙袋交給救生員先生後，對方露出皓齒一笑，眼神驀地變得犀利。

那是個穿着藍色兩件式泳裝，外頭披着尼龍連帽衣的年幼女孩，年紀大概十一二歲。她揪着寬鬆的連帽衣袖口，一個人無助地坐在走失兒童協尋處的長椅上。

「好啦，妳是叫結瞳嘛。找這間店的人有事嗎？」

「請不用擔心，我要找的人就是你。你是曉古城先生，對不對？」

結瞳說完就抬頭盯着古城。她握在手裏的是一張留有撕破痕跡的皺照片。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是古城先生的女朋友告訴我的。她說有困難的話，可以來拜託你。」

「女……女朋友？」

淺蔥喊得聲音變了調。古城面對惡狠狠瞪過來的淺蔥，連忙搖頭否認：

「呃，不對不對！我心裏根本沒有數！」

「那個，恕我多嘴，我認爲外遇是不好的。居然對女生劈腿……」

結瞳看着古城和淺蔥互動，用帶着少女本色的潔癖口吻提出忠告。

啊──古城捧着頭大吼：

「就說過不是了啦！誰跟妳亂造謠的！」

「是一個高高的漂亮大姐姐。胸部很大，頭髮綁得像這樣。」

「……大胸部的馬尾女生……難道是……」

「煌坂？」

聽完結瞳說明的古城和淺蔥面面相覷。

要有什麼樣的誤會，纔會讓自己和那個討厭男人的女生被誤認成一對──古城由衷不解地歪着頭。相對的，淺蔥頗能理解地點點頭，一副「原來如此」的態度。

「等等，妳說妳見過煌坂，難道她也來蔚藍樂土了？妳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古城重新振作精神又問了。

結瞳臉色陰鬱，聲音虛弱地嘀咕着回答：

不明所以的古城感到困惑，淺蔥用了認真無比的眼神看着他。

古城指着結瞳毫無防備的睡臉，隨口問了一句。

哎，那種心情是可以理解──古城想到這裏，揹着結瞳聳了聳肩說：

「有沒有關係倒不清楚，我只是覺得無條件地信任不太對。說這個並不是針對姬柊或煌坂個人，而是獅子王機關這個組織。」

淺蔥看着結瞳睡着的臉龐問了。

古城提到了過去從雪菜那裏聽來的一些半生不熟的知識。

再說，要是結瞳被捲入綁架事件，紗矢華會救她也能夠理解。紗矢華在負責對付魔導犯罪的獅子王機關旗下擔任「舞威媛」一職，十分有可能正在調查之前監禁結瞳的組織。

「我沒聽她們提過耶。話說，調查那些是妳比較擅長吧？」

結瞳打了好幾個嗝，聲音軟弱且斷斷續續地說出原委。

古城也對淺蔥的猜測表示同意。結瞳被誇獎名字時的反應相當自然，想來那不會是演技。而且也想不到她和古城等人初次見面，有什麼理由要報假名。

「……這表示結瞳不是住在弦神市嘍？」

古城無心間想到的是──這傢伙一擺出這麼認真的臉，真的就是個美女──如此不搭軋的感想。淺蔥彷彿看透了他的內心，一臉傻眼地嘆着氣說：

古城拖着炒麪炒到累透了的身子離開拉達曼亭斯的辦公室，背上則揹着熟睡的結瞳。和古城等人見面以後，結瞳繃緊的神經似乎斷了線，就在哭累以後直接睡着了。

如果是那樣，把結瞳留在身邊還比較放心。先不講古城，畢竟雪菜可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專門對付魔族的好手。紗矢華恐怕也是希望讓雪菜接手保護，纔要古城照顧結瞳。

「煌坂被分配到的單位似乎跟姬柊不一樣，反正事情她還是可以問得到吧。」

「哦──是喔……所以煌坂也是她的夥伴嘍？她們那個組織是叫獅子王機關？」

3

「啊，等……等一下，別哭啦！呃，叫妳別哭了啦，結瞳！對了，要不要喫炒麪？有炒麪！還有飲料喔！」

「就是那麼回事嘍。所以，要怎麼辦？還是先交給警方嗎？」

「……倒不如說，你怎麼連那點小事都不熟啊？不是已經被她跟進跟出，跟了三個月以上了嗎？」

「不過，妳想講的我懂了。意思就是煌坂她們做的事不一定真的是正義對吧？還有，結瞳也未必是普通小學生。」

買了一堆衣服回別墅的淺蔥立刻就起勁地開始整理貨色。

「咦？所以是我付錢喔？妳應該也有帶錢包吧！」

古城等人的打工在下午五點結束。雖然主任顯得很遺憾，但由於攤子在接下來的時段會賣酒，似乎就不能讓未成年人幫忙工作了。

看來他們這次又被捲進麻煩事了。

「妳被關起來？」

「不對，去找警察以前，先讓她和姬柊見個面看看。」

即使隸屬同一個組織，聽說身爲劍巫的雪菜指揮系統和身爲舞威媛的紗矢華完全不同，好像常有不清楚彼此任務內容的狀況。

「我們在逃跑途中被追上來的人發現了，她要我先走，還說之後會立刻趕上。可是，我怎麼等她都沒有來，所以就──」

「我並沒有信任他們就是了……」

想得還真周到──古城感到佩服地從泳褲口袋裏拿出錢包。

眼看結瞳的眸子濡溼，大顆淚珠撲簌簌地落下。她原本拚命壓抑的情緒，在古城不經大腦的一句話之下潰堤氾濫。

結瞳說出的聳動語句使古城的眼神變得嚴肅。

「……查不到耶。弦神市的登記市民裏面，沒有叫江口結瞳的女生。」

唔──淺蔥也回神過來，咕噥着回答：

可是不對，古城不能這樣斷定，因爲獅子王機關並不是無條件對人們伸出援手的正義使者。說得極端一點，甚至紗矢華幫身爲落網罪犯的結瞳逃獄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

「這是你撿來的女生吧。之後再去跟煌坂報帳啦，我會幫你拿收據。記得在這前面有間不錯的服飾店耶。」

就算我們在這裏煩惱也沒用嘛──古城提議將問題延後再論。淺蔥一語不發地甩甩手，像是表示她沒異議。

「正義也好邪惡也好，都是立場一變馬上就會翻盤的東西嘛。畢竟任何人或組織都有表裏兩面。」

「畢竟蔚藍樂土算觀光勝地嘛……就算她是從本土來的也不奇怪，對不對？」

古城粗心的問題讓結瞳回答的聲音變得無助而顫抖。

結瞳說是紗矢華幫助遭囚禁的她逃走的。

淺蔥似乎是覺得自己講這麼嚴肅的事很奇怪而感到害羞，笑起來有挖苦的味道。

「錢包我有帶啦……問這幹嘛？」

「政府的機關到底還是公家機構嘛，和組織間的利害衝突或搶地盤脫不了關係。再說自家人內部未必沒有派系鬥爭啊。」

她直到最近才得知古城變成吸血鬼，以及擔任其監視者的雪菜真面目爲何，會有這樣的反應要說當然也是當然，不過淺蔥好像還在記恨自己始終被矇在鼓裏這一點。

「……妳說那些，該不會和結瞳的事有關吧？」

「我不清楚……」

「回別墅以前要先買衣服給結瞳換纔行啊。總不能讓她一直穿着泳裝到處晃吧。還有鞋子也要買。」

所以古城相信結瞳。他擅自將結瞳想成被綁架的受害者，紗矢華則是爲了救她纔會對抗犯罪組織。

光提戰鬥能力，雪菜即使稱爲一流也不爲過，但就算恭維也不能算機靈。感覺她對組織內情或政治事務都頗生疏。

「……你到底在瞎攪和什麼啊？」

淺蔥操作愛用的智慧型手機皺起臉。她似乎入侵了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伺服器，並且連上個人情報資料庫。淺蔥大概是想只要查出結瞳的身分，就能聯絡到她的監護人──

「姬柊和煌坂感情亂好的就是了，而且她們兩個就像姐妹一樣。」

「所以，煌坂那傢伙現在在哪裏？」

「雖然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不過我很介意煌坂救她這件事。說不定綁走結瞳的那些人並不是普通警察能應付的對手。」

淺蔥口氣似有不滿地問了。

「喂！」

「就算她們兩個感情好，以組織的角度來看是怎樣就不知道了啊。況且我們也不知道獅子王機關和警方或其他組織的關係是什麼樣的情形。」

淺蔥不由分說地搶走古城的錢包，直接走向高級名牌店。她顯然滿心想亂花錢，古城臉色慘白地連忙追了上去。

沒事可做的古城決定去洗澡。被海風、汗水以及炒麪醬味道沾得滿身的他在用沐浴乳仔細清洗時，玄關一帶變得鬧哄哄的。看來是分頭行動的雪菜她們回別墅了。

「……讓她見姬柊？」

那種情況下，保護結瞳的古城等人也會淪爲共犯。

那樣也有那樣的麻煩就是了──古城嘆着氣心想。

古城反而是處在被獅子王機關監視的處境。何止如此，他動不動還會被人用破魔聖槍抵着，落得性命受威脅的立場。

古城他們要去泳池區中央的巴士站。蔚藍樂土園內有自動駕駛的巡迴巴士，聽說搭那個就能免費回別墅。

但是在走過路口前，淺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問：

「哦……那麼，她們組織的規模呢？有多少人在那裏工作？薪資怎樣？福利好不好？」

古城壓低音量詢問，避免吵醒睡着的結瞳。淺蔥在擔心什麼，他覺得自己總算看出一點端倪了。

「哎，我想也是。」

畢竟她總歸是試聘人員嘛──古城在嘴裏偷偷嘀咕。

淺蔥看着拚命想安慰結瞳的古城，懶懶地托起腮幫子。

「呃，她說是設在國家公安委員會……還什麼底下的特務機關，主要任務是防止大規模魔導災害或恐怖攻擊之類。」

或許是喔──古城含糊地附和。

「好奇的話，直接問姬柊就好了吧？雖然也不知道她掌握到什麼地步就是了。」

會扯上獅子王機關，綁架犯極有可能是魔族或魔導罪犯。假如他們想搶回結瞳而發動襲擊，普通警官大概完全招架不了。

「與其說有問題，那樣很危險不是嗎？」

「不過……總之我問妳，這樣看起來有可能是壞人嗎？」

獅子王機關據說是源自平安時代守護宮中不受鬼怪侵擾的「瀧口武者」。那當中負責直接和魔族戰鬥的人叫「劍巫」，負責鎮壓內亂或保護重要人士的人則被稱爲「舞威媛」。

紗矢華偶爾會打電話給古城，對雪菜的近況打破砂鍋問到底，據說也是上頭遲遲不准她直接聯絡本人所致。話雖如此，紗矢華來問被雪菜監視的古城，感覺也不太對勁就是了。

簡單來說，劍巫負責的就是除滅魔物，而舞威媛負責對應恐怖攻擊。古城受到身爲劍巫的雪菜監視，說起來就是被當成怪物一樣對待。

「……是我的錯覺嗎？感覺那店面有夠高檔耶……」

「大概啦。她總不可能報假名吧。」

「我也查了登記魔族的名冊，無人吻合。過去的記錄也找不到。」

「……危險？」

「那是首度登陸日本的品牌喔，據說是阿爾迪基亞王室的御用服飾。」

「啊，說的也對……」

綁架、監禁，或者人口販賣──讓人不太願意想像的討厭單字陸續閃過古城腦海。除了古城他們這種特例，只有特別受招待的人才會造訪測試營運中的蔚藍樂土──換句話說，就是有錢人或具社會影響力的大人物親屬，就算變成綁架對象也不奇怪。

「對吧。先帶她回別墅，之後的事之後再想好了。反正矢瀨也說牀會多出來。」

「等等，古城，你現在有沒有帶錢？」

假如結瞳所說屬實，她就是綁架事件的受害者，她的父母也有可能已經報案找人。照常理來想，把她交給警方保護應該最妥當。不過──

「她……救了原本被關起來的我。」

淺蔥說着像孩子似的噘起嘴。就算是天才駭客，好像也搜不出網路上沒有的資訊。

「查過卻沒有頭緒啊。類似都市傳說的假情報太多，我掌握不到全貌。那種組織大多會和外部網路區隔開來，也沒辦法直接駭入。」

古城看到她開始嗚咽，慌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個獅子王機關，是什麼樣的組織？」

「……再怎麼說也不會吧。哪怕真的是壞人，要丟下這個女生也有點於心不忍。」

4

結瞳還沒醒來，睡在女生房間的牀上。

「沒辦法吧，我又沒興趣。不熟會有什麼問題嗎？」

「哎，差不多是這樣。」

古城會覺得不太對勁，是因爲凪沙格外安靜。衆人公認多話的凪沙幾乎什麼也沒說。

取而代之傳來的是雪菜顯得不安的嗓音。

「……妳沒事吧？凪沙？嘴脣顏色變得好恐怖耶……」

「嗯，沒事沒事。休息一下立刻就會好了。」

古城可以感覺到讓雪菜用肩膀攙着的凪沙笑得很虛弱。她那細語般的聲音無力顫抖着，似乎隨時消失都不奇怪。

「……凪沙！」

古城連溼頭髮都沒擦就急忙衝出浴室。雪菜發現古城上半身赤裸，嚇得目瞪口呆。

凪沙無力地朝說不出話的古城揮揮手說：

「啊，古城哥，你先回來啦。打工辛苦了。」

「現在哪是悠哉問好的時候！」

徹底心慌的古城說話的聲音都變調了。凪沙平時表現得開朗活潑，但是體力絕對不算好。畢竟她直到去年都還反覆出院住院，兩個星期前也才因爲貧血而昏倒。

「姬柊，告訴我，凪沙是不是又昏倒了？」

「呃，那個……」

被逼問的雪菜有些困擾地轉開視線，讓她扶着的凪沙則像惡作劇穿幫的小孩一樣，嘻嘻笑着說：

「唔，我在遊樂園區連續坐了三次雲霄飛車，結果就變這樣了。」

「……雲霄飛車？」

「哎呀，蔚藍樂土知名的入水式飛車『冥王』真的好厲害，會從高度九十七公尺用一百八十公里的時速往海面下墜喔，超有魄力的。」

「那樣是誰都會昏倒吧！那種東西妳爲什麼要連玩三次！」

古城傻眼地吼了說得毫不心虛的凪沙。

唔──單方面捱罵的凪沙像只鬧彆扭的小貓，鼓起臉頰說：

凪沙佩服似的表示讚賞。「嗯。」矢瀨也交抱雙臂深深同意。

搞什麼嘛──古城一臉不滿地走回來，結瞳則用關心的語氣這麼問他。古城嘔氣似的搖頭說：

「煩死了，我有喫啦！你也稍微幫忙烤肉好不好！很熱耶！還有這哪叫高級肉……上面根本就貼着限時特價大拍賣的貼紙嘛。」

「好的，我開動了。還有，我想凪沙姐姐也要多喫一點蔬菜比較好，因爲光喫肉營養會不夠均衡。」

「奇……奇怪？」

「來這種觀光勝地，你是在幫家裏什麼忙？」

「那種事不重要啦。妳去躺一下，等晚飯準備好我會叫妳。」

正在喫東西的矢瀨還沒回答，古城就打開了他那臺數位相機的電源。液晶熒幕上顯示的，是古城和淺蔥在攤子融洽地工作的模樣。

「呃……姬柊？」

「──咦？等……等一下！」

對雪菜來說，紗矢華是情同姐妹的前室友，而紗矢華說不定碰到了危險。雪菜得知那些難保不會方寸大亂，見結瞳以前讓她有個心理準備應該比較好──這是古城的心思。雖然雪菜看古城的眼神越來越懷疑，不過讓她這樣戒備才妥當。

「能拐到小學生真是意外的才能。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妹控不是當假的。」

古城帶着她爬上別墅樓梯，前往二樓的女生房間。淺蔥和還在睡覺的結瞳應該在那裏。

當天的晚餐是烤肉。因爲別墅庭院備有烤肉爐，而且之前單獨行動的矢瀨帶了大量的生肉回來。

這傢伙真的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嗎──古城如此懷疑，拿團扇扇着炭火。

「呀喝～～！有肉，有肉──！」

雪菜不帶感情地瞪着古城回答。

背對古城、正打算從頭頂將洋裝套到身上的結瞳還算幸運；而淺蔥纔剛把泳裝脫掉，處於右手拿着比基尼上衣，只有左手遮着胸口的狀態。古城沒有心理準備，呆愣看着她們那副模樣說：

「呀喝，有肉耶～～」

「那是因爲……呃，我只有胡蘿蔔不敢喫。要是磨成泥加進咖哩裏，我就敢喫了。」

爲了確認情況，她打了電話給獅子王機關。

「我明白了，原諒你。」

或許是雪菜體會到古城認真的態度，儘管一臉納悶還是立刻點頭答應他。

「啊，好的。」

「咦……！」

淺蔥起身並一腳踢飛擺在牀邊的鬧鐘。無旋轉射過來的鬧鐘砸中毫無防備杵在原地的古城側腹部。

明明是來度假游泳池玩，爲什麼我一整天都要站在鐵板前？古城這麼問自己。近距離承受炭火的熱度，比想像中更熱而且耗體力。

「那種事不重要，是嗎……這樣啊。」

「唔……妳好懂事。不過說歸說，結瞳妳也把胡蘿蔔留下來了耶。」

「啊……呃，對……對不起，是我錯了。」

「也要向姬柊妳說聲抱歉，麻煩妳了。」

意外受牽連的雪菜一時回不了嘴，當場愣住。

「……聽着，姬柊，不要驚慌，冷靜聽那個叫結瞳的女生講的話。」

「我道歉啦，而且好幾次。可是她一直記恨，真不成熟。」

5

「淺蔥，肉烤好了喔。這是免洗筷，甜味醬料在這邊，那邊是中辣的。」

結瞳看着低下頭的古城，使壞似的微笑了。她的眼睛之所以還有點紅，大概是哭着睡着的關係。儘管結瞳在人前表現得堅強，根本來說她現在的處境仍然不穩定。

然而，古城無法接受地嘟着嘴說：

「冷靜啦。至少等明天晚飯再做。」

結果淺蔥和結瞳半裸坐在牀上的模樣映入無心打開門的古城眼簾。她們正在試衣服。

看着她入睡的古城嘆了氣，然後轉頭看向杵在走廊上的雪菜。

接着他把視線轉向坐在長椅邊邊的淺蔥。她從剛纔就完全沒碰食物，只顧一個人氣悶地望着海。

「好……好可愛！我現在就去做咖哩！」

古城聽不懂意思，一臉認真地反問。基本上，對於只穿了下半身的泳褲，到底有什麼好說的？

「妹控跟這完全無關吧！」

「你有喫嗎？古城？這可是本大爺弄來的豪華高級生肉！」

「結瞳妳也喫吧，不用客氣。」

凪沙噘着嘴回答，並且躺到客廳的沙發上。說來說去她似乎還是很虛弱，一下子就聽見微微的打呼聲了。

唉──結瞳死心似的深深嘆息，然後怨怨地望着古城。

古城看不下去，起身對淺蔥說：

古城毫不猶豫地點選刪除數位相機的所有資料。唔啊啊啊啊啊──矢瀨發出哀號，淚眼汪汪地喫肉發泄。

古城搞不懂她不高興的理由，有些不知所措地說：

「好……好啊。」

基本上我又不是妹控──古城這句反駁被在場所有人忽略了。即使如此，古城仍不死心地高呼：

「是～～」

彈到走廊上的古城發出呻吟。

在傍晚夕色中，格外興奮聒噪的同樣是矢瀨。他待在顧炭火的古城旁邊，大口大口啃着烤好的肉說：

「──學長，手機還你，謝謝。」

「我剛纔就說過了，這個女生是姬柊的朋友帶來的。和她聯絡上以前，我們只是幫忙照顧一下而已──」

從別墅偷偷跑回來的雪菜將之前借的手機遞給古城。

古城將臉湊向雪菜，小聲地問狀況。雪菜靜靜搖搖頭說：

「唔喔！」

古城說着專程把餐具端了過去。可是淺蔥一聲不吭地從他手裏搶了筷子，然後就轉向旁邊，像是叫他滾一邊去。

雪菜默默地關上女生房間的門，然後低頭看着叫痛的古城，感慨地嘆了氣。

微笑得有點壞心眼的凪沙開口糾正，讓結瞳心虛地低下頭。

「叫我關心……雖然沒敲門確實是我不對啦，但她還不是忘記鎖門，還用鬧鐘砸我的肚子，所以已經算扯平了吧？」

「我想就是這樣的態度不行。當時淺蔥姐姐是穿新泳裝，你卻什麼也沒說。像現在這套衣服也是她換了好幾次才決定好的。」

「唔……！」

凪沙背對着不停辯解的古城，特地將烤好的肉分給結瞳。換上可愛洋裝的結瞳則是有禮貌地對她點頭答謝。

「我進去嘍，淺蔥。」

「那樣更惡劣！」

「算啦。不好意思，纔剛回來就有事找妳。我想讓妳見個人，能不能陪我來一下？」

矢瀨喫着烤熟的五花肉回答。古城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問：

古城設法安撫了興奮的凪沙，疲憊地搖頭。

「不不不，不是那樣。那是順便拍的，重點是這邊的戲水泳裝美女寫真集──」

「學長……」

總算從雲霄飛車後遺症恢復過來的凪沙非常中意結瞳這個女生，連一秒都不想放開她。就身爲麼女的凪沙看來，似乎就像多了個妹妹一樣高興。

「……剛纔的事情，你還沒道歉嗎？」

「哎，視察島上啦。比如從一般人的角度觀察設施方便度、替執勤人員打分數、拍一些要用在小道消息網站上的照片……」

「對了，矢瀨──你在我們打工時一個人跑去哪裏啦？」

「照片？我可以看一下嗎？」

受古城誤闖更衣中的女生房間一事影響，關於結瞳被監禁的事，到現在他們還沒問清楚。結瞳本人似乎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該從哪說起。

古城一邊想着一邊把手伸向女生房間的門把說：

替雪菜着想的古城苦口婆心，先說了一段算是開場白的話。

「不過，嚇了我一跳耶。沒想到古城哥會撿到這麼可愛的女生回來。」

話雖如此，古城他們到現在也不是什麼都沒做，只顧烤肉而已。

「還有，被你看見換衣服的人不只淺蔥姐姐耶。」

然而，古城隨便聽完凪沙的說詞又反駁：

結瞳委婉地提出忠告。

「……咦？那些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奇怪個頭！你爲什麼門都不敲就進女生房間啊！」

「難得有免費招待券嘛，我覺得不多坐幾次就喫虧了。還有，我們是和古城哥分開行動，去游泳池也沒有對象可以秀泳裝，不是很無聊嗎？雪菜心裏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視察個頭！你只是在偷拍嘛！」

咳──古城不由得嗆到並吐槽：

「沒有，沒什麼。」

「嗯，我說過吧？幫忙處理家裏的事業啊。」

「我想淺蔥姐姐並沒有真的生氣就是了，只是你關心的技巧不太好。」

「怎麼樣？和煌坂聯絡上了嗎？」

凪沙沒有理這樣的矢瀨，而是在結瞳旁邊玩鬧。

結瞳乍現的稚氣模樣讓凪沙眼睛發亮，又扭動又發抖。

「沒有。舞威媛出任務時，一切聯絡都是被禁止的。畢竟那原本是爲了執行詛咒或暗殺纔有的單位……啊，暗殺任務現在很少見，不過這陣子保護重要人士或潛諜工作變多了。」

「是喔……聽妳這麼一說，那都是情資外泄會很嚴重的工作嘛。」

儘管古城皺着臉，對狀況還是能夠理解。既然通訊被禁止，代表除了等待紗矢華的定期報告以外，就算是獅子王機關本部也沒辦法和她取得聯繫吧。難怪古城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她都沒有人接。

「是的。所以，他們也沒有告訴我紗矢華的任務內容。」

雪菜遺憾似的垂下視線嘀咕。

給妳──古城端了一盤剛烤好的肉給雪菜。

不好意思，那我開動了──雪菜說着接下盤子。

「只不過，照師尊大人所言，他們並沒有派替代紗矢華的舞威媛過來。」

「……師尊……啊，喵咪老師嗎……」

古城想起在獅子王機關分部見到的雪菜師父。即使說是「見到」，實際上古城看見的只是受她操控的貓咪使役魔。

「換句話說，煌坂目前還在執行任務嘍？」

「至少我想還活着這一點不會有錯。」

雪菜答得強而有力，像是在告訴自己。

她不知道紗矢華來蔚藍樂土有什麼目的，但是假如她無法繼續執行任務，獅子王機關應該會立刻派其他舞威媛接任。

反過來說，從「替代紗矢華的舞威媛沒到」這項事實應該能推斷她人還平安。

「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那傢伙沒有過來接結瞳？」

「我也不清楚……也有可能是把結瞳交給學長保護以後，她就放心了。因爲做爲小學生的保護者，學長是世界最強的。」

「呃，妳這樣說不太對吧……」

雪菜這句容易招來誤解的敘述讓古城忍不住吐槽。她這麼說的根據在於第四真祖是世界最強吸血鬼，但是被講得像世界上最有熱忱保護小學生的人就傷腦筋了。

基本上，古城不覺得紗矢華有那麼信任自己。

「欸，結瞳……久須木幸福企業監禁妳是打算做什麼？」

獅子王機關的人要進入久須木幸福企業的設施確實有困難。可是，假如對方的關係人員自己跑出來，那就另當別論了。何況如果他們的目的是綁架小學生，要逮捕就毫無阻礙。

如此說完的雪菜表情同樣變得嚴肅。久須木幸福企業是知名公司，縱使由獅子王機關出面，沒有確切證據也無法踏進一步，所以紗矢華纔會暗中進行搜查吧。具備暗殺技能的舞威媛是最適合到敵陣執行潛諜工作的人才。

蔚藍樂土──人工的「藍色樂園」夜深了。

結瞳斬釘截鐵地斷言。那並非虛張聲勢或逞強，而是充滿確信的口吻。

「喔，那些都在我這邊烤完喫掉了……淺蔥喫的。」

古城有些訝異地眯起眼睛問：

「久須木幸福企業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

「久須木幸福企業的人需要的原本就不是我，而是莉琉。他們不可能加害於她。再說，莉琉從最初就對那些人的實驗抱着配合的態度。」

「魔獸庭園」以廣闊的腹地爲豪，不過對一般遊客開放的還不到整體設施的四成。剩下六成是用於飼育、繁殖魔獸，並對牠們的能力進行解析的研究區塊。

「我並沒有懷疑妳的話，但心裏是不安的。錯過這次機會，下回『蛇』要來到弦神島就是四年半以後了吧？我希望能以準備萬全的態勢迎接。」

「全……全喫掉了？」

「哼。」

「不對……那樣想說得通。」

「好！」

「不，我纔要道歉。約好不會勉強妳說的嘛。」

古城握着烤肉用的公筷，轉身問了結瞳。

「實驗？」

「獲得能幹的協助者，我很高興。『蛇』的狀況如何？」

雪菜立刻回答古城的疑問。她們在幾小時前纔去過那座「魔獸庭園」。

「意思是要我們等久須木幸福企業那些人過來把結瞳搶回去嗎？」

正因爲是進行最先進研究的部門，即使在營運「魔獸庭園」的母公司久須木幸福企業當中，也只有一小撮相關人員被允許進出。

古城一臉嚴肅地看了雪菜。雪菜像是要打消這個念頭，搖搖頭又說：

黑髮少女只有在提到「舞威媛」這個詞時，嘴角瞬間盈現出笑意。

「──我明白了。那麼，我這裏也稍微加緊腳步好了。」

「這樣的話，也能理解獅子王機關派紗矢華來的理由了。因爲應對有組織的國際魔導犯罪，是紗矢華那些外務人員的工作。」

「──表示蔚藍樂土的經營公司就是綁架結瞳她們的主使者？」

這樣的話，紗矢華大概還是有某種無法和結瞳會合的因素。看來她似乎處在比想像中還要棘手的狀況。

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創立者久須木和臣是以苛刻聞名的實力主義者。他被批評將許多員工用完即丟；另一方面，卻也毫不吝惜地將要職分派給能幹的部下，不問年齡及資歷。依久須木的觀點，大概根本沒有理由要介意交易對象的年齡和性別。

黑髮少女淡然回答。

古城和雪菜互相交換了眼神，然後朝彼此點頭。

他的表情並沒有變。然而，少女好奇地望着他問：

也許獅子王機關在等待久須木幸福企業爲了奪回被搶走的結瞳而採取動作，因爲那就是查辦對方的有力把柄。而且保護結瞳這個誘餌的就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雪菜，他們沒理由不利用這個巧合。

結瞳一點一點地用簡短句子說明。

「呃……說不定，那個大姐姐是打算和莉琉見面。」

來嘛──凪沙回頭對結瞳伸出手。

「結瞳的姐姐……？」

結瞳天真地嬉笑着的模樣像個尋常無奇的少女。

「久候光臨，久須木會長。」

黑髮少女操作手邊的面板，讓地圖顯示在辦公室熒幕上。那是以弦神島爲中心的周遭海底地形立體圖。

雪菜口氣認真且毫無自覺地臭罵起古城。唔唔──古城低聲咕噥。

「當然，我們並不能確定事情就是那樣。」

「是的。她和我一起被關在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

久須木對少女說的話點頭。他的臉色看似滿足，卻又馬上顯露陰霾。

古城說着表情嚴肅起來。如果結瞳所言屬實，她被捲入的就不是普通的綁架事件，而是牽涉到企業的組織犯罪。

「用不着擔心──她肯定會回來。在自己的意願下。」

「原來如此，所以算因禍得福嗎？」

「──我想莉琉那邊可以不用替她擔心。」

結瞳聽到凪沙說的話，眼睛閃閃發亮地抬起頭。

「她是我姐姐。」

「……說不定是打算要結瞳當誘餌。」

基本上拿結瞳當誘餌只是個假設，僅止於古城等人的想像。他們也無法徹底否定獅子王機關及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目的可能在完全不同的面向。

淺蔥側眼瞪着恍神的古城，一臉滿足地冷哼。從苗條的外表看不出她其實是個大胃王，古城只怨自己大意忘了這一點。

「那是蔚藍樂土的出資者啊。應該主要負責營運『魔獸庭園』。」

「可是……我搞不懂。」

久須木望着語氣刻板的少女，貌似愉快地露出微笑。

「莉琉？那是誰？」

「結瞳也一起來玩吧。」

「啊，當然要是妳不想講就不用勉強回答。可是，如果妳姐姐正遭遇危險，不快點救她就糟糕了吧。能不能告訴我們事情危不危險就好？」

在辦公室迎接他的是個穿高中制服的黑髮少女。

煙火炫目的光輝照亮了結瞳的臉龐。古城茫然望着這一幕。

「期待妳的作爲。」

身材結實的中年男性。膚色白皙、目光銳利，一身昂貴西裝──年紀大概三十過半。這名男子雖富知性，給人的印象卻欠缺人情味。

「可是，這項戰略有個問題。和久須木幸福企業相比，學長明明壓倒性更危險、更危害旁人、更具威脅性，獅子王機關竟然還把學長牽扯進來……」

有一道閃爍的紅色箭頭浮在地圖右下方，正以緩慢得幾乎看不出的速度朝弦神島接近。

「因爲我接到了您會過來的報告。」

他的雙眼注視着辦公室書架上的陳舊石像──長着貓頭鷹翅膀的女神雕像。

「咦……有煙火啊？真的嗎？」

「『她』的容器還沒回來嗎？」

6

「──咦？奇怪？肉咧？欸，矢瀨，還有沒拿來烤的肉嗎？」

然而那張微笑感覺卻十分虛幻落寞。

雪菜用了古城勉強能聽見的細微音量咕噥。

「妳並不驚訝呢，妃崎攻魔官。」

「對喔，蔚藍樂土的簡章上頭有寫……我記得他們是經手產業用魔獸的進出口和繁殖的公司……」

古城連忙低頭賠罪。就算談吐再成熟，這個小學女生仍被一羣莫名其妙的人監禁過，就算有不願回憶的不愉快經驗也不奇怪。勉強問那些是不應該的，這點道理古城明白。

即使少女的服裝和現場並不搭調，被稱爲久須木的男性看了也不改面色。

猛一看，矢瀨買來的那幾盒肉已經清空塞到垃圾袋裏了。不只肉，連蔬菜、杏鮑菇等菇類的料也都被掃光了。發現沒東西喫的古城頓時語塞，畢竟矢瀨買來的生肉少說也有十人份以上。

古城感覺自己被很沒禮貌地數落卻又無法反駁。畢竟他有讓第四真祖之力失控，而對弦神島帶來莫大損害的前科。在這裏要是又出了類似的紕漏，蔚藍樂土大概會不留半點痕跡地沉到海里。雪菜會擔心也是當然的。

緊接着，默默喫完冰的凪沙奮然起身說：

爲了不讓結瞳沮喪，古城硬是改變話題，而且實際上他也餓了。古城把精神全花在幫別人烤肉，自己到現在連一片都沒喫到。

「哎……不自量力動這些腦筋，感覺都餓了。讓我喫點東西吧。」

「沒有問題。已經逮住獅子王機關派來祕密偵查的舞威媛了，拿她來當談判的籌碼就能排除政府的干涉。」

可是烤網上已經沒有肉的蹤影，只剩烤焦的高麗菜渣在冒煙。

少女機靈的判斷總算讓久須木放鬆表情。

「獅子王機關應該知道結瞳和我們在一起吧？可是，爲什麼他們什麼都不講？結瞳的父母也會擔心纔對啊？」

古城一邊將烤網上的蔬菜翻面一邊帶着思索的神情嘀咕。

「呼……肚子好飽喔。欸，矢瀨，來放煙火吧，放煙火。剛纔你說有買對不對？人家喜歡會冒出火花的那種。要華麗的。」

「對了，我倒聽說有人引路帶容器逃走？」

然而久須木不悅地搖頭說：

結瞳像是在關心沉默下來的古城和雪菜，咕噥着說了一句。

「是嗎？幾乎全照着計劃走呢。」

久須木用了帶有一絲不耐的語氣問道。

古城帶着一張苦瓜臉認同。

再說，紗矢華大可趁現在坦蕩蕩地過來見雪菜，平時那麼想和雪菜見面的她沒有道理會眼看着機會溜走。

矢瀨則是一副「怎麼到現在才問」的表情，聳了聳肩回答：

古城問了在長椅上喫冰當點心的矢瀨。

除了結瞳以外還有相同遭遇的少女，這是一項意外的情報。不過另一方面，也有別的部分令人釋懷了────之前受到監禁的結瞳沉着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還有她現在仍然表現得很堅強。假如被關起來的不只結瞳一人，她的姐姐也在同一座設施，兩項疑問就獲得解決了。而紗矢華仍繼續搜索名叫莉琉的少女，這樣的假設也能感受到相當的說服力。

「關於那個……我現在不想講……對不起。」

「按照沉沒的『灰鯖鮫』留下的標示，『蛇』目前仍沿着龍脈朝東南東方向移動。通過弦神島一帶的時間，預測會在明天下午到後天黎明之間。」

久須木說得不感興趣，視線又轉回熒幕上的地圖。

古城捧着空空的肚子煩惱，而淺蔥心情總算好了起來。結瞳來回看着他們倆的臉，嘻嘻笑出聲音。

這一天，有個未經預約的人物來到了研究區塊最深處。

「會長，您看來很高興呢。我有說錯嗎？」

「這是當然吧……從小追求的夢想總算來到伸手可及的地方了。」

久須木說着揚起嘴角。他的手伸向熒幕上的地圖，彷彿要抓住世界。

少女面無表情地望向他那洋溢着某種殘酷的笑容。

「這樣啊……夢想是嗎？」

離開辦公室的少女下了樓梯，前往地下室。

水泥層外露的空蕩簡陋通道，兩旁有厚實金屬門隔開的小房間──用於隔離受傷魔獸的治療室。

然而監禁在那個房間的並非魔獸，而是高䠷的馬尾少女。

煌坂紗矢華雙手被上了手銬，鬧脾氣似的盤腿坐在廉價便牀上。雖然手腳有些微擦傷，不過並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她只是一股勁地不高興而已。

「──醒了沒？」

黑髮少女操作電子面板打開門，走進房間。然後她皺了眉頭，將視線朝向地板。紗矢華坐的牀底下倒着兩個穿白衣的男人。

「……他們是？」

少女一臉困惑地問。

紗矢華輕蔑地歪着嘴巴說：

「誰知道。反正肯定是想趁我昏迷時對我做下流事的人吧。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男人！」

原來如此──少女發出嘆息。似乎是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人員發現昏迷的紗矢華，就擅自進了這個房間。過失在怠於監視的少女身上。

煌坂紗矢華人在這裏這件事，不能讓研究人員知道。這是爲了研究人員的安全着想，而非紗矢華。

「……妳殺了他們？」

少女蹲在倒地的男人旁邊問了。紗矢華冷冷地聳肩回答：

「哪有。只不過，不早點解咒的話也許會對精神留下後遺症。」

「太史局的高層和獅子王機關都談妥了，等這項任務結束就會放了妳。不過在那之前，要請妳當『她』的容器一陣子。」

接着霧葉靜靜垂下視線，在嘴裏不出聲音地咕噥：

可是，那沒道理──紗矢華驚慌不已。透過雙叉槍釋放出來的並非霧葉的咒力，是一股強大程度更甚的魔力。

只不過，相較於旨在防阻魔導災害及恐怖攻擊的獅子王機關，太史局則是以防阻自然發生的魔導天災爲己任。如果要粗略分類，相對於專門對付魔族的劍巫，六刃就是專門對付魔獸，這是她們被稱爲「黑劍巫」的緣故。

但是紗矢華的動作就此停住了。雙叉槍釋放的龐大魔力打破舞威媛的精神防壁，支配了紗矢華的心靈。「她」正準備佔據紗矢華的肉體。

「妳爲什麼要……那樣做……？」

少女夾雜着嘆息低語。

霧葉說着從揹在肩上的黑色盒子裏拿了東西出來。

「雖然我並沒有欺騙之意，還是應該先向妳致歉呢，煌坂紗矢華。」

那美麗的線條輪廓酷似調音用的音叉。

「……嗯，是啊。」

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優秀的巫女，同時也是咒術師及暗殺者。

「……妳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個傻問題，煌坂紗矢華。太史局出動的理由只有一種，就是保護這個國家……不，這個世界。」

那是金屬製的細長武器，尖端轉向，伸縮式握柄跟着變形，成了約兩公尺長的長槍。槍尖分成雙叉的

雙叉槍

──

「妳是承自陰陽寮派系，負責處理魔導災害的攻魔師嘛。難怪會用八雷神法，畢竟太史局的六刃和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系出同流。」

將劍搶過來收下的紗矢華皺起臉。

「這力量……該不會是……夜之魔女！難道江口結瞳是『她』的容器……？」

「所以妳也是聽政府命令行事？」

太史局和獅子王機關一樣是特務機關，而人稱「六刃」的她和劍巫、舞威媛同樣是國家攻魔官。

「我叫妃崎霧葉。」

黑髮少女靜靜地報上姓名。接着她拿出一隻迷你遙控器，將銬着紗矢華的手銬解鎖。

哼哼──紗矢華用帶着惡意的冷冷眼神瞪向少女。

「妳懂的果然很多呢，太史局的六刃神官小姐。多虧如此，我完全上了妳的當。」

霧葉將銀色長劍遞到她面前。是「煌華麟」。

即使在她們睡着時也不例外。

嗡──劇烈的耳鳴響起，讓紗矢華臉色僵住了。霧葉的武器並不是普通的槍，而是用來將咒術凝束射出的

增幅器

。

在意識逐漸淡出的過程中，紗矢華拚命編織語句。霧葉微笑着搖頭告訴她：

紗矢華瞪着忽然拔出武器的霧葉，自己也準備舉劍。但是──

「哪怕要讓弦神島沉沒──」

少女並未否定紗矢華點出的事實。

「先不管他們動機是否不純，粗心倒是有，居然想碰沒有意識的妳。碰妳這個詛咒及暗殺的專家，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

紗矢華察覺到霧葉的真正目的，隨即舉起「煌華麟」。

「我並非妳的敵人。妳也察覺了不是嗎？」

睡眠中的舞威媛會無意識地罩上一層強力的詛咒，假如有人帶着惡意想碰她們，那股惡意就會增幅好幾倍回到自己身上。能碰紗矢華身體的只有和她同級以上的咒術施用者，或者紗矢華屬意的特別對象。

紗矢華揉了揉獲得自由的手腕並感到納悶。

恐能匹敵吸血鬼真祖的古老力量──

她收到的命令是保護被久須木幸福企業監禁的結瞳。然而，霧葉卻協助久須木幸福企業，妨礙了紗矢華的任務。假如那是基於太史局命令的行動，獅子王機關和太史局就等於正面槓上了。

「表示政府的意見並不統一啊。立場一換，目的也會改變吧？」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