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收購交涉 Itogami-jima Purchase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2萬 字

1
曉古城正在作夢。
一場由透明螺旋梯往下的夢。
階梯周圍什麼都沒有,唯有無所遮蔽的藍天,開闊如汪洋。
頭上模糊可見像鏡面一樣平靜無波的湛藍大海。
天地顛倒的奇妙世界。漫長階梯從上下貫穿反過來的世界,而古城正持續不停地獨自往下走,手裏捧着一束豔紅得彷彿鮮血滴落的十二朵薔薇。
這場夢莫名生動──古城如此心想。
體驗起來就像直接追隨着某個人在以往看過的景象。
聽得見有些微鐘聲夾雜於吹來的海風中。
在透明螺旋梯的末段,有一座霧氣繚繞的海岬。
粗糙的岩石表面,長有苔蘚的大地。海岬突出處可以看見一棟古老的建築,石砌的破舊鐘樓。
有人站在那棟鐘樓前面。那是身穿純白結婚禮服的嬌小人影。目睹她的背影被陽光照出來的那瞬間,古城的心蹦了一下。
湧上的心愛感與懷念感直教人瘋狂。
古城有種直覺,自己就是爲了見她纔會來到這地方。
看不見對方被層層面紗蓋着的臉。
古城降落在飄浮的海岬之上,逐步朝破舊鐘樓接近。
鐘聲不停響起。強風吹動她那一身禮服。
穿結婚禮服的少女回過頭,察覺到古城以後有了柔柔微笑的動靜。
她撲到趕來的古城懷裏,並且緩緩掀開自己的面紗。
古城茫然屏息。
從純白的面紗底下冒出一隻寵物造型的醜布偶。
「所以說,學長之後是打算闖入異境,把奧蘿菈救回來吧。」
「那件事?」
「呃,差不多。」
「那還用說!因爲我是學長的監視者!還是說被奧蘿菈看見我們在一起,會對學長造成什麼不方便嗎!」
儘管無礙於日常生活,施展強大靈力將促進她身上的天使化症狀。這代表在戰鬥中使用「雪霞狼」會讓她承受不了。
「妳也打算跟着到異境嗎……?」
「沒什麼,我是想問……學長取回吸血鬼之力了,對不對?」
古城等人因爲昨晚的風波而有所消耗,便決定在人工島管理公社掌管的飯店留宿。要說這是在體貼贏得領主選斗的古城──並沒有這麼回事,稱作遭受隔離會比較接近實情。與其放任不知何時會失控的吸血鬼在外遊走,還不如把他留在能夠就近監視的地方──人工島管理公社應該是如此判斷的。
「擔心……我?」
所以雪菜纔會溜進古城的寢室吧。她的目的是要再次跟古城立下暫定契約,以便讓自己使用「雪霞狼」。
她應該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讓以往被稱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少年嚇成這樣吧。她噘嘴的表情看起來也像內心受了點傷。
難不成這是新種的咒語?古城感到疑惑。
雪菜面對古城不開竅的反應,不知爲何生氣似的扯開嗓門說:
雪菜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古城仰望定睛不動的她,落得一副狼狽樣。
「因爲我不想被其他人發現。趁現在的話,大家都還在睡。」
「是的。學長,你到底把我當成誰了啊……」
雪菜愕然睜大眼睛。
「姬柊?」
這麼說來,聽說被吸血的一方在行爲途中也能感到歡愉,有時候還會養成依存性。莫非雪菜有了像那樣的吸血依存症狀?當古城感到不安時,雪菜就用往常的正經口吻告訴他:
恐懼令他想吐,全身僵硬緊繃,冷汗濡溼了背。
用吸血鬼真祖擁有的無窮魔力來抵銷流入她體內的過剩靈力,這就是其中原理。然而,由於古城放棄了第四真祖的力量,該契約也就遭到重置。
古城發現雪菜意外地好講話,就放心地捂了捂胸口。隨後,他的視野猛然一晃。
古城爲了討好露骨地鬧脾氣的雪菜,就拚命稱讚她。即使客套也稱不上有誠意的那些話,讓雪菜不滿似的鼓起腮幫子。隨後──
「真是!學長,意思就是要請你吸我的血啦!」
因爲雪菜把古城推倒在牀上,默默地壓了上去。她用抹去感情的眼神低頭盯着古城,還把自己的睡袍鈕釦一顆一顆地解開。
古城一邊撇嘴一邊握起舉到眼前的右手。雪菜附和似的點頭說:
感覺像有人隔着棉被壓在自己身上。古城剛這麼想,眼簾就映出了人影。無聲無息冒出來的黑髮女性身影──
古城因爲雪菜氣沖沖地說得振振有辭,便賭氣地回嘴。
「就是那件事嘛。那個……藉着吸血鬼真祖的魔力,經由感染咒術構築魔力路徑以建立魔法系統來抵銷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帶來的過剩靈力。」
沒錯,古城作了夢,荒誕而不祥至極的惡夢。他把手擱在至今仍猛跳的心臟上頭,然後緩緩望向四周。
「請學長乖乖認命吸我的血。至少學長在怎樣的時候會感到興奮,我很清楚喔──」
「是、是嗎?」
「……啥?」
不過大概是因爲作惡夢,全身都感到沉重。胸口難受,身體無法任意活動。
她跪坐在牀上,看似難以啓齒,還忸忸怩怩地扭身。
「好、好啦,我懂了,妳很可愛。姬柊,妳很可愛,所以冷靜一下再談吧……!」
「沒有跟學長重新構築靈能路徑的話,我就無法使用『雪霞狼』。這樣到異境時不就困擾了嗎?」
雪菜仍一臉不悅地反問,古城卻沒有退讓。爲了吸引失控的古城,雪菜在半天前才流失大量血液。原本她這樣的狀態非得住院靜養不可,古城總不能帶着這樣的她前往戰場,萬萬不行。
原來是這麼回事──如此心想的古城鬆了一口氣。使用「雪霞狼」這項強大武神具帶來的反作用力,導致雪菜患有名爲天使化的棘手症狀。
「難道說,妳有什麼不方便被人看見的事情要找我?」
雪菜聽了這些話似乎就放棄說服古城,深深地嘆氣。
古城納悶地蹙了眉。他不懂雪菜在講什麼。
「學長,請、請你靜下來!是我!我是姬柊!」
古城帶着還有些睡迷糊的語氣問道。由於這是高級飯店的套房,寢室應該附有門禁周嚴的電子鎖。
「呃,我知道妳很有本事,這點我認同。可是,那僅限於跟魔族交手吧?如果要對付像夏夫利亞爾•連那種率領私人軍隊的敵人,就算『雪霞狼』能用,妳也無能爲力嘛。」
而且要成爲吸血鬼的「血之伴侶」,必須交換彼此的一部分肉體來當靈能路徑的觸媒。舉例而言,觸媒可以是封有古城骨與肉的契約戒指,或者雪菜的體液──也就是血液。
「這跟奧蘿菈沒有關係吧……!我是在擔心妳耶!」
「怎麼了嗎,學長?被原本認定會礙手礙腳的學妹推倒還動彈不得,請問你現在是什麼心境?我明明是忍着羞恥來找學長的,學長卻只顧自說自話,還不願意吸我的血……!」
破魔長槍逆流的強大靈氣會使肉體變質,將存在本身強制轉移(Shift)至高次元──換句話說,會有就此從人世消滅的風險。
「──欸,姬柊!妳做什麼,喂!等一下……!」
而齊伊雖然做法很亂來,仍履行了與古城的約定,接下來輪到古城履行契約了。
「所以在那之前……我想跟學長……先把那件事辦妥。」
雪菜低頭看向虛弱呻吟的古城,並且困惑似的嘆氣。
古城憤慨地叫道。勾起吸血衝動的導火線並非飢渴,而是性興奮,換言之就是性慾。雪菜似乎認爲古城偏好像親妹妹凪沙那樣的類型。古城固然習慣被人戲稱爲妹控,但他實在無法坐視雪菜有這種誤解。
「妳阻止了失控的我,對此我心懷感激。但是,那導致妳現在的狀況並非萬全吧?所以這次妳先好好休養,我很快就會把奧蘿菈帶回來。」
古城笑着聳聳肩。第一真祖齊伊•朱蘭巴拉達承諾過,他會賦予古城跟第四真祖同等的力量,代價是古城要前往異境阻止夏夫利亞爾•連的行動──雙方立下的契約便是如此。
「爭論的方式是不是偏了啊?話說妳用體能強化咒(Physical Enchant)是犯規吧!」
雪菜抓起自己後面的頭髮往上一束,換了個短髮風格的髮型。雖然非常難辨認,那似乎是意識到凪沙而換的髮型。
在耳邊細語的女性嗓音讓古城回想起摩怪於夢境中的模樣,使他忍不住開口大叫。不知怎地,壓在古城身上的人影驚慌似的抖了抖肩膀。
爲了迴避這個問題,雪菜跟古城立下了「血之伴侶」的暫定契約。
「爲什麼……?」
「啊~~……」
被古城面對面凝望的雪菜卻尷尬地別開目光。
「啥!」
「學……長……」
「不然要什麼樣的女生,學長才肯吸血呢!之前……學長明明就說過我可愛……」
「等一下!妳爲什麼認爲我看了凪沙會興奮!打從根本就有誤會吧!」
那道人影壓住有意掙扎的古城,還拚命開口呼喚。古城聽見了耳熟的嗓音,才總算停止大吼大叫。
「對。畢竟我跟對方的交易就是這麼談好的。」
「對啊。以結果而言,或許我被齊伊•朱蘭巴拉達救了。」
雪菜莫名淡然地說明。爲了讓被眷獸附身而失控的古城恢復神智,有許多朋友奉獻心力直到累垮。她們目前恐怕仍酣睡如泥。雪菜就是抓準這個空檔,溜進了古城的寢室。
雪菜穿的並非平時那套制服,而是飯店提供的睡袍。古城也是因爲這樣纔沒有立刻認出她。
近得幾乎能讓嘴脣相觸的它朝古城仰望而來,還發出挖苦似的「咯咯」笑聲。
「欸,爲什麼啦!慢着,姬柊!妳冷靜點!」
古城由衷意外似的反問。
雪菜低頭看着古城,語帶挑釁地問。被說成在戰鬥中幫不上忙似乎讓她相當惱火。
「是、是喔……那妳從一開始明講不就好了……話說,怎麼突然提這個?」
古城伴隨着尖叫醒了過來。
牀邊的時鐘指針再過不久就要走到正午。抵達飯店是在黎明,所以古城應該睡了將近七小時。
陌生的寬敞房間;厚地毯;豪華牀鋪;牆壁另一端有供多人使用的沙發以及玻璃桌。這是基石之門內的頂級飯店客房。
「等一下……姬柊,妳爲什麼會在我的房間?門鎖呢?」
「學長想說我會礙手礙腳?」
「姬、姬柊……?」

古城諄諄教誨似的說道。
雪菜卻理所當然似的爽快直說:
古城心緒有些混亂地撐起上半身。
「我明白了。」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菜氣得噘起嘴凝視着古城問:
古城跟着壓低音量反問。雪菜的個性正經八百,感覺不會沒來由地做出這種與非法入侵無異的舉動,想當然是有什麼迴避不了的因素吧。然而──
換句話說,雪菜想達成目的就必須讓古城吸自己的血。這便是她趁夜來訪的理由。古城懂了,懂歸懂──
「我解開了,用式神解的。」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學長說不吸我的血,我就讓學長變得想吸。」
摩怪穿着結婚禮服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古城眼底,他猛力搖頭想將它甩開,然後深深地嘆了氣。古城告訴自己剛纔是一場夢,硬是壓抑住內心的動搖。
雪菜紅着臉,始終沒有跟古城對上視線就嘀嘀咕咕地開口。
雪菜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的監視者,以立場而言,她得勸誡古城胡亂吸血的行爲。假如是攸關衆多人命的緊急事態也就罷了,現況並沒有迫在眉睫的危機,她要求古城吸血會顯得有違作風。
「……古城哥?」
從寢室門口傳來的靜靜說話聲讓古城和雪菜倒抽一口氣。
曉凪沙穿着家居風T恤,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在牀上扭成一團的古城與雪菜。由於她跟古城是親兄妹,姑且就住進了同一間套房,但她睡在別的寢室。
「妳、妳怎麼醒來了?」
「凪沙!」
「……雪菜?妳跟古城哥在牀上做什麼?」
凪沙面不改色地問,這使得雪菜慌慌張張地搖頭。
「不、不是的,凪沙……這當中有萬不得已的因素……」
「雪菜,妳該不會是想讓古城哥吸血?」
凪沙用十分冷靜的嗓音確認。雪菜生硬地微微點了頭。
「是、是的……爲了防止『雪霞狼』的副作用,我必須跟學長建立靈能通路,爲此就要讓學長吸我的血當觸媒,呃,所以……」
「……哦~~這樣啊。表示你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嘍。」
「凪、凪沙?」
凪沙的反應跟預料中完全不同,讓古城和雪菜面面相覷。
目擊這種狀況,凪沙要表現得更加訝異吵鬧或發脾氣都是合情合理的。她能冷靜固然是謝天謝地,然而冷靜過頭也會讓人心裏不安。
「不要緊,雪菜,人家也會幫忙的。」
凪沙溫柔地露出微笑,然後離開古城的寢室。古城和雪菜都莫名其妙,還維持彼此緊貼的姿勢沉默不語。
後來經過九十秒左右,凪沙哼着歌回來了。她的右手握着刃長約七寸的大把菜刀。
「咦?」
「喂,凪、凪沙?妳拿那把菜刀幹嘛?」
「古城哥!」
衆眷獸發威過後,餘波導致白煙瀰漫的柏油路面另一頭。有個嬌小的少女身穿彩海學園制服,帶著有幾分焦急的表情趕過來。
「凪沙?妳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很冷靜喔。古城哥,你想吸雪菜的血對吧?既然這樣,人家只能捅你了嘛。」
「──我表示肯定。可以想見這是她爲了對抗『吸血王(The Blood)』的眷獸,用上阿爾迪基亞王國的神具以後所帶來的影響。」
帳篷裏似乎在治療傷患,也有人開伙供膳。古城和雫梨被飄來的熱湯香味吸引,加快了腳步。
有人突然叫住了古城。
然而,雫梨幾近固執地硬是撐起古城的肩膀說:
「難不成……是天使化?」
古城冷靜地予以指正。之前分心在兔女郎裝上使他察覺得晚,仔細一看就發現雫梨全身上下滿是繃帶,腿也在發抖。前天在基石之門的戰鬥本來就讓她受了重傷,正常來想理應連起身站立都有困難。
古城一邊摸索自己失控之前的模糊記憶一邊嘀咕。封存了古城身爲吸血鬼的血肉充作觸媒的金屬。那是札娜交給雪菜,要她用來替古城召集「血之伴侶」的道具。
「葉瀨……?難道連她都來到這裏了嗎!」
天使化症狀加劇的夏音確實令人憂心,但是在蒙受生命危險這方面,亞絲塔露蒂也一樣值得擔憂。她屬於眷獸共生型的人工生命試驗體。後天性強行植入體內的眷獸會以驚人速度消耗亞絲塔露蒂身爲人工生命體的壽命。
而且若要相信雫梨說的話,表示夏音也擁有一樣的戒指。
凪沙和氣地微笑,並用手指撫過菜刀前端。
貨櫃基地邊緣的一角已經被冰雕佔滿。彷彿將肆虐的龍捲風直接塑形而成的巨大冰塊。
古城茫然望着意外出現的親妹妹,問了一句。
「咦……了、瞭解什麼?」
「天使化?」
雫梨瞪向古城反問。是啊──古城咬牙點頭說:
古城和雪菜兩個人聯手製住凪沙,想從殺氣騰騰的她手裏奪下菜刀。凪沙不服似的猛力抵抗。
要提到消耗甚鉅,古城也一樣。持續承受足以令肉體變質的魔力,對全身細胞造成了驚人負擔。即使靠吸血鬼的不死之軀,應該還是得花時間回覆。
「痛痛痛痛痛……雖然不知道出了啥狀況,但我痛得全身都快散了……」
2
「既然要動手,感覺挑一把鋒利的刀才省得讓古城哥痛苦啊。」
她不知爲何穿着兔女郎裝,臉上的表情疲憊得像是剛跑完全程馬拉松。用血肉之軀對抗真祖級眷獸,會這樣是難免的。或許是心理作用,連她晶瑩的純白秀髮似乎都變黯淡了。
要針對神具進行破壞,又不傷害到夏音的肉體,憑古城的能力有困難。古城的眷獸強到無謂的地步,根本不適合用來發動點對點的精密攻擊。亞絲塔露蒂的眷獸,還有雫梨佩帶的「炎喰蛇(Hauras)」也是同理。
「無礙於現階段的活動。建議優先保護葉瀨夏音。可以料想到妮娜•亞迪拉德也在葉瀨夏音身邊結凍了。」
在古城身旁默默思考的雫梨心血來潮地嘀咕了一句。
「爲什麼啦!」
有個藍髮少女在霧中等待着古城等人,她回應了雫梨的嘀咕。那是個穿着女僕裝的人工生命體(Homunculus)。
「模造天使?你是說受高濃度的靈力影響,導致施術者自身的存在轉移至高次元的那種現象?」
「妳眼裏都在飆淚了嘛……」
雫梨湊到這樣的古城身邊,肩膀與他緊貼。她拉起古城的右臂,彷彿在施展柔道的過肩摔,古城便一臉納悶地望着她問:
雫梨痛得臉頰抽搐,卻還是不打算放開古城。古城放棄說服她以後,就挨近身子以便互相支撐彼此的體重,並且朝貨櫃基地的出口走去。
「Cosa?怎麼回事,那塊冰是……?」
受厚實冰層阻礙,從這裏看不清夏音是否有戴戒指。只能祈禱她目前仍戴在手上。
雫梨的眉心多了一道縱向的皺紋。模造天使的存在雖是阿爾迪基亞的國家機密,但她早就知道有雪菜這樣的病例,對靈力強大得超越人類極限將換來從人世消滅的危險性也有所理解纔對。
凪沙咬緊嘴脣,然後反手重新握起菜刀,接着毫不猶豫地對準古城的心臟揮下。
「卡思子?妳在做什麼?」
受眷獸攻擊而凹陷的地面另一端,可以看見被探照燈照亮的克難帳篷。
葉瀨夏音繼承了阿爾迪基亞王室的血統,身懷的強大靈力可以匹敵雪菜等人。但是,她並非受過戰鬥訓練的攻魔師。假如像夏音那樣也參加了與黑眷獸的戰鬥,肯定是冒了相當大的險。
可是,天使化症狀加劇的夏音肉體內蘊藏龐大靈力,她戴的神具正在呼應其靈力,從而不停釋出冷冽逼人的寒氣。
大量失血的雪菜已經由仙都木優麻用空間移轉早一步帶到醫務室;麗迪安的戰車載着淺蔥在港口周圍奔走,要調查眷獸失控帶來的災情。
凪沙好似要爲古城他們領路而拔腿奔跑,古城忘了全身的疼痛追上她。
雫梨將自己的左手亮給一臉納悶的古城看。在她的無名指上戴着與雪菜那枚戒指十分相似的銀戒。
以往她使役眷獸所需的魔力都還有古城頂着,然而魔力的供給在此刻已經中斷。由於古城放棄了第四真祖之力,跟她之間的靈能路徑也就斷了。
「等一下,凪沙,學長並沒有錯!剛纔是我逼迫他的……!」
古城疑惑地板起臉孔。
「雪菜,妳不用擔心,我都瞭解。」
「你真是個令人費心的吸血鬼呢。」
「呃,不行吧。妳比我還要慘兮兮耶。」
「對了……札娜大姐捅我時用的那把短刀……!」
白霧隨前進的腳步逐漸變濃。柏油融化湧現的蒸氣被取代,冰冷的空氣撫過肌膚。常夏的弦神島氣溫不可能低到這種程度,有霜落在地上。
她的體內寄宿着眷獸,壽命於當下這一刻仍在持續減少。即使如此,她還是表示應當先救助夏音,這表示夏音的生命就是處於如此危急的狀況纔對。聽起來妮娜似乎也被結凍的範圍波及,但是古城顧不到那個有違常理的鍊金術師,便決定之後再去援救她那邊。
凪沙無視哥哥內心的糾葛,還急得彷彿只顧把話說完。
亞絲塔露蒂這麼說完,古城還來不及阻止,她就召喚了自己的眷獸。發出虹彩光輝的巨大手臂如翅膀般展開,將擋住古城等人去路的冰塊排除。
當他們三個像這樣激烈推擠時,寢室門口又出現了其他人的動靜。
「……只要我吸了葉瀨的血,或許就可以阻止她的天使化。」
「跟我還有姬柊雪菜相同的戒指,裏面封有你的一部分肉體當觸媒。」
「這點傷勢,對聖團(Gisela)的修女騎士(Paladiness)來說不算什麼!」
雪菜把那化成戒指交給了雫梨,所以古城光是吸過雫梨的血就讓她成爲「伴侶」了。
時間是古城於基石之門內的高級飯店醒來約半天前。衆眷獸的失控勉強得到平息,古城剛恢復神智。
凪沙用不耐煩的語氣問。古城違抗了自己的決心,讓她着實惱火。
跟古城並肩疾奔的雫梨看似愕然地止步。
「這是當然了……誰教你在魔力滿溢到幾乎保不住人型的狀態下發狂作亂,還直接使役十二頭失控的眷獸。」
「拜託!快一點!」
被留下的古城步履蹣跚地朝市區方向走。即使全身的疼痛只能忍,總之肚子還是會餓。失控的後遺症使身上制服破破爛爛,可以的話也想洗個冷水澡。汗水、污垢和凝固的鮮血讓全身上下都黏答答。於是──
「你爲什麼要逃呢,古城哥?」
「唔、唔喔喔喔!」
「從類似病例評估,我判斷其可能性極高。故請求嘗試吸血之行爲。」
古城瞪着眼前的冰塊,好似下定決心地靜靜調適了呼吸。
「……她戴着戒指呢。」
爲了阻止失控的眷獸,雫梨的協助固然不可或缺,不過真虧她能帶着這副身子上場戰鬥。古城與其說佩服她,還不如說是傻眼。
「肩膀借你啊。雖說是爲了終結領主選斗的緊急措施,我好歹算你的『血之伴侶』。」
香菅谷雫梨站到搖搖晃晃的古城旁邊,傻眼地告訴他。
拿着套房萬能鑰匙站在那裏的人是藍羽淺蔥。她不知爲何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裝,還望着拿菜刀大鬧的古城等人,看似打從心裏感到傻眼地嘀咕:
雪菜的臉色頓時發青,而古城的聲音變了調。凪沙不解地答了一聲「嗯」,偏過頭說:
古城瞪着夏音位於剔透冰塊深處的身影問道。穿制服的夏音左手腕上戴着幽幽發亮的金色手鐲,那恐怕就是造成問題的神具。
「之前葉瀨差點變成模造天使(Faux-Angel)時就是像這樣,周圍碰得到的東西一律結凍了。雖然狀況跟那時候不盡相同……」
古城趕到了女僕裝少女的身邊。
爲了阻止失控的古城,聽說有爲數衆多的人伸出援手。然而,成員裏包括凪沙倒是初次耳聞。自己失去理性而變兇暴的模樣被妹妹看見,讓古城難掩內心的動搖。
「不對,所以妳幹嘛拿菜刀過來啊?」
「對不起喔,古城哥。」
雪菜發出顫抖的聲音,想阻止凪沙靠近。然而,凪沙帶着充滿使命感的悲壯表情點頭示意。
「我說,你們幾個在搞什麼啊?」
「妳沒事吧?不對,不可能沒事……既然妳不靠第四真祖的魔力就用了眷獸──」
「總之妳們都冷靜!用講的就可以溝通……!」
亞絲塔露蒂用不含感情的淡然語氣告訴古城。
古城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仰望深夜的天空。
「讓古城哥吸血以後,夏音就能得救嗎?」
「不過妳叫我保護葉瀨……只要砸掉阿爾迪基亞那所謂的神具就行了嗎?」
「這個?這是冷模鋼製的主廚菜刀。好厲害喔,高級飯店的套房連廚房都有附呢。」
「亞絲塔露蒂……!」
空曠的貨櫃基地中央,只剩下古城與雫梨兩人。
眼熟的那副景象讓古城發出低喃。
在人工島東區的貨櫃基地,眷獸失控後散落的魔力殘漬仍留有鮮明痕跡。
古城尖叫着在牀上打滾。凪沙的菜刀砍斷枕頭,塞在裏面的水鳥羽毛隨之飄舞。
「戒指?」
「凪、凪沙?」
「唔唔……」
「先別提那些,古城哥,你跟我來就對了!夏音出事了!」
面露不安的凪沙仰望着古城的臉龐問了一句。古城含糊地表示肯定。
「哎,我想……應該不會錯。」
「太好了……既然這樣,拜託你!趕快吸夏音的血!」
「呃,就算妳催我動作快……」
古城焦急得歪了嘴,冷汗沿着他的太陽穴滑過。
儘管這一點屢屢遭人誤解,然而引發吸血衝動的導火線並非食慾,而是性慾。
要說的話,吸血是相當於性行爲的一個舉動。就算是古城,也不會來者不拒地任意吸他人的血,當着親妹妹眼前自然更有顧忌。
「呃……曉凪沙,如果妳能離開一下現場,這事就好辦……」
難得體貼的雫梨避重就輕地要凪沙迴避。
凪沙愣愣地眨了眨眼,回望她問:
「咦……?爲什麼?」
「要問爲什麼,呃,那是因爲……有、有教育上的問題啦……!」
「……啥?」
雫梨的說明語無倫次,讓凪沙露出懷疑的神色。唉,理所當然的反應。
當親哥哥準備救自己的好朋友時就被要求閃一邊去,這不可能讓人輕易信服。
古城仰頭嘆了氣。要一邊讓凪沙觀摩一邊對夏音產生情慾,實在有困難。話雖如此,現在也沒時間說服凪沙了。當他們像這樣蘑菇時,夏音的天使化症狀仍在加劇,亞絲塔露蒂也在跟着折壽。
「亞絲塔露蒂,在我跟葉瀨接觸的期間,妳能找出妮娜帶她脫離嗎?」
「──命令領受(Accept)。」
人工生命體少女簡短地同意古城所做的指示。接着古城重新轉向雫梨問:
「卡思子,妳那把劍不至於不衛生……應該說,不至於髒吧?」
雖然古城並不認爲自己做了虧心事,吸血衝動源自性慾這一點仍是事實,因此他吸夏音血的畫面被拍攝下來,冷靜想想還是會感到難爲情。
淺蔥瞥向播映出的艦影,短短地哼了一聲。
「咦!藍羽學姐,那、那樣實在不好吧……」
目睹古城顯露戒心,服裝華麗的女子仍未改變表情。她以作戲般的誇張動作行禮,然後用流利的日文做起自我介紹。
「……客人?」
「對啊。他在凪沙的觀念當中,大概被轉換成爲了救朋友,不惜自我傷害的帥氣哥哥了吧。」
古城與雪菜同時驚呼。女子看似愉悅地揚起嘴角回答:
「幸好你沒有被凪沙當成隨情慾流動,跟身邊碰得到的所有女生搞七捻三或吸血的性慾化身。」
「拉德麗……『連』?」
「然後呢,你們打算怎樣?反正凪沙又不在這裏,要趁現在辦事嗎?」
陽光照耀的海面與深海蒼藍形成漸層色。以這片優美的景觀爲背景,室內擺着一張巨大圓桌。這裏是位於基石之門地下的貴賓用會議室。
古城等人忽略了拉德麗的冷笑話,都注視着浮現在半空的立體影像。直徑約兩公尺的球體中播映了艦隊航行於海上的模樣。那似乎是無人偵察機拍攝的軍方紀錄影片。
「古城哥!」
淺蔥譏諷似的抬頭看着古城苦笑。
雫梨繃緊了臉舉起劍。她對準回頭的古城,用長劍的利刃朝他的側腹突刺。
「你這男的……!」
更何況與夏音的行爲結束以後,古城還吸了亞絲塔露蒂的血。一想到這也被人監視,他就覺得臉上快噴火了。
「──發生過的狀況就是這樣。這段期間我們都在收拾你失控留下的殘局。」
雪菜聽見古城立即提出的反駁,就壓低說話的音調。不知怎地,淺蔥對明顯面有慍色的她投以同情般的目光。
勉強恢復意識的夏音仰望古城,虛弱地露出微笑。
淺蔥看似傻眼地回望疑惑的古城與雪菜,同時正色抹去臉上的笑容。
古城唐突的提問讓雫梨板起了臉孔。有種說法認爲當生物面臨生命危機,生殖本能就會活性化以圖存續物種。
電梯停下後開門。古城還有雪菜對通道上瀰漫的凝重氣氛提高警戒,並且踏進了人工島管理公社內部。
「還問爲什麼,監視攝影機起碼要運作吧。爲了阻止失控的你,特區警備隊可是全體出動戒備耶。」
淺蔥改搭職員專用的電梯,並且向雪菜確認。雪菜冷不防被問到,聲音就略顯著急似的變了調。
「是的,敝公司的總裁,夏夫利亞爾•連與我是親兄妹。這次家兄驚擾到各位,我實在感到萬分抱歉。」
「……Scusa……你可別記恨喔!」
「欸,妳不能就這樣把話帶過吧!這段影片怎麼保留得像是理所當然!」
淺蔥微微聳了聳肩,稍感安心似的露出一抹笑容。
古城默默地用力摟緊她的身子。即使夏音的存在瀕臨消滅,她關心古城的平安依舊多於自己。
雪菜用冷靜的語氣說道。古城打算吸雪菜的血──凪沙得知這一點,便突然拿菜刀出來的理由也就此釐清了。凪沙以爲古城要吸他人的血就得先負傷纔行。
「看來是北美聯合(NAU)太平洋艦隊的遠征打擊羣。」
淺蔥沒好氣地問拉德麗。拉德麗哀傷似的一邊搖頭一邊拿出尺寸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小小盒子。那是MAR的新產品,投映立體影像的袖珍裝置。
「真夠痛的,混帳……!」
通往弦神島基石之門的中樞地帶──人工島管理公社總部的電梯當中,搭乘的只有古城、淺蔥與雪菜三人。
而且雪菜此刻並不在場,砍古城就是雫梨的職責。
四散飄落的碎冰聚積在古城他們身上,猶如燦雪。
古城盯着身穿成熟套裝的淺蔥,納悶地眯起眼。他這纔想起自己被凪沙的菜刀風波分去心思,都還沒確認淺蔥過來找他們的理由。
「事到如今,我是不會阻止啦,但我也覺得你們私下偷偷摸摸的很令人不爽。總要事先講一聲吧。」
「……不,該稱呼你前第四真祖纔對,弦神市國領主,曉古城先生。」
古城兇猛地露出獠牙,而夏音仰望他,點了點頭。
「欸,做這種事沒有人事先報備的吧……」
然而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手段能救夏音,道理說得通。
「換句話說,凪沙是誤會學長每次吸血,都要讓自己受重傷流血。」
「我又不是自己想要纔跟姬柊做那種事的。」
「不、不是的。呃,我打算讓曉學長吸血沒有錯,不過那是因爲不跟他立下契約,我就沒辦法使用『雪霞狼』……並不是學姐想的那樣!」
「日安,第四真祖。」
她獻上纖細的頸根,古城便將獠牙扎入其中。凪沙與雫梨默不作聲地望着這一幕。夏音戴在手指上的戒指綻放出淡淡銀輝。
「有訪客想跟你見面,是個有點棘手的客人。」
古城看拉德麗主動告知身分,就下意識地備戰。
「既然你們不覺得心裏有鬼,那就大方面對啊。換成我想要,也會擺出那樣的態度。」
面對一臉世故地問候的女人,古城不客氣地開口反問。
「對了,關於我這身打扮,請別放在心上。如各位所知,我們『天部』禁不起陽光照射,帽子是用來防日曬的。呵呵。」
被淺蔥淡然中肯地一說,古城語塞了。
起伏如火焰的兇刃幾乎未受抵抗地貫穿古城的身體,鮮血從傷口洶湧噴出。正如古城的要求,傷勢重得足以感受到生命危機。
「很遺憾,並不是那樣喔。首先我要播放一段好片,這樣才曉得各位好不好騙……我說笑的。」
古城不悅地吐氣。話雖如此,他不能不承認淺蔥點出來的癥結有道理。凪沙的誤解是有那麼些聳動而令人掛懷,但與其被親妹妹鄙視,能受到尊敬必然比較好。
「唔……呃……」
「所以說,MAR的執行總監親臨人工島管理公社有何貴幹?該不會是來把哥哥帶回去的吧?」
然而短短几天前,古城也吸過夏音的血。當時從她身上感受到的溫暖與柔軟依然鮮明地留在古城的記憶裏。
亞絲塔露蒂的眷獸摧毀冰塊,讓夏音的肉體外露。
「……學長並不是自己想要纔跟我做那種事啊……是嗎……這樣啊……」
更何況有大量魔力被「炎喰蛇」奪去,使得古城在此刻飢餓至極。是足以喚醒吸血衝動的飢餓程度。
淺蔥靠向電梯內牆,鬧脾氣般深深嘆息。她那有些失焦的發言讓古城捂着眼睛搖頭說:
「好的……大哥。」
凪沙看雫梨俐落地拔出長劍,因而露出疑惑的臉色。不過,她似乎還沒察覺雫梨拔劍的目的。
因爲雫梨跟雪菜一樣,也是曉古城的監視者。
更何況雫梨的「炎喰蛇」是在砍中對手以後會吞噬魔力,增進威力的魔劍。爲了取回被奪走的魔力,吸血鬼的本能滿有可能冒出吸取他人血液的欲求。
「這是……?」
古城他們將不安地定睛觀望的凪沙留在現場,朝夏音靠近。結冰掉在地上的妮娜於途中被撿起來拋到亞絲塔露蒂那裏,失去意識的夏音則被古城抱起。
古城瞪着一臉傻眼的淺蔥,並且嘔氣似的出聲抗議。古城吸夏音的血確實是發生在戶外,但是他並沒有聽說全程都被偷拍下來了。
淺蔥望着手機畫面播出的監視器影像,無奈地嘆了氣。
「大……哥……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3
「MAR的幹部……?」
「不衛生?你在說『炎喰蛇』嗎?沒禮貌!我都有仔細保養啊!」
「……!」
「是喔?那就好。畢竟讓客人一直等也過意不去。」
假如她真是「天部」,大有可能使用夏夫利亞爾•連稱作神力的奇特攻擊。出外不帶護衛,應該也是她自信用不着他人保護的表現。這名女子,是個比外表所見更讓人鬆懈不得的危險人物。
「妳說我搞七捻三是什麼意思啦……」
「啥?古城,你在想些什麼?難道說……」
雫梨恨恨地歪了嘴。古城是叫她出手砍自己來引發對夏音吸血的衝動。既魯莽又不切實際,實在不是能讓人接受的做法。
古城露出挑釁的笑容看向雫梨。
凪沙茫然地倒抽一口氣,古城卻沒空關心她。
在會議室等待古城他們的人是個服裝華麗得可以聯想到偶像舞臺裝的年輕女子。外表年齡與古城等人相去無幾,灰色秀髮輕柔飄逸,肌膚潔白如雪,一對紅眼猶若酸漿果。她把手湊向附有大緞帶的禮帽,以嬌媚的笑容示人。
「卡思子!」
「妳是什麼人?」
古城按住仍插着長劍的側腹,望向夏音的臉。
於真祖大戰之際,淺蔥曾經跟聖域條約機構的多國籍艦隊交手。在多國籍艦隊當中,就包含了北美聯合的軍艦。
「幸會,我是Magna Ataraxia Research的執行總監,名叫拉德麗•連,還請見教。」
「……據說生物遭受生命危機,性慾就會高漲對吧?」
巨大的耐壓玻璃窗之外有海面下四十公尺的開闊景緻。
「抱歉,葉瀨,我仍要妳留在我們的世界。」
雪菜紅着臉猛搖頭。
被靈氣光芒裹覆的夏音美到崇高境界。輝亮銀髮;剔透肌膚;如藝術品般精緻的那副姿態,或許在正常狀況下並不會成爲吸血衝動的目標。
「……雫梨?」
拉德麗使壞似的微笑,抬起了目光。緊接着,她像是心血來潮般把手湊向帽緣說:
「抱歉,沒時間煩惱了,麻煩妳一鼓作氣。拜託妳嘍,監視者。」
古城吸夏音的血這件事,發生在特區警備隊監視下的某塊作戰區域。古城身爲其作戰目標,並不難想像他的一舉一動會被偵察衛星、監視空拍器等器具緊密追蹤。相關情資應該姑且都被當成機密,然而憑淺蔥的能力,要存取這些資料恐怕全不費工夫。
「先不論這件事以結果來說形同騙了凪沙的對錯,實情是姬柊學妹趁古城睡覺時摸進了房間,想讓他吸血對吧?」
「妳真有慧眼,『該隱巫女』。說穿了,就是聖域條約機構爲了壓制弦神島還有侵略異境所派出的制裁艦隊吧。」
拉德麗恭敬地點了頭。古城訝異地瞪向她。
「妳說壓制弦神島……?」
「對,恐怕是的。他們應該是認爲只要拿下全世界唯一開通門戶與異境相連的弦神島,無論夏夫利亞爾有什麼企圖都可以擺平。」
「畢竟在最糟的情況下,連帶轟了弦神島也是種手段。」
拉德麗和淺蔥各自表示看法。古城湧上一絲既視感而甩頭。弦神島成爲聖域條約機構軍的目標,這算起來是第二次了。
上次古城祭出了真祖的拒絕權,防範艦隊攻擊於未然,但同一招不能再用了。目前古城已不是第四真祖,聖域條約機構視爲敵人的亦非弦神島,而是身處異境的夏夫利亞爾•連。既然連被認定是恐怖分子,聖域條約機構就有徵討他的大義名分。
「莫非妳希望跟弦神島聯手?爲了對抗聖域條約機構,妳要我們幫忙出力?」
就近拉了椅子坐的淺蔥在會議桌上托腮。
古城訝異地看向淺蔥。MAR正與聖域條約機構爲敵──或者應該說,他們正與全世界爲敵。雖然弦神島只是被這場騷動波及,卻一樣成了聖域條約機構的攻擊目標。這就表示拉德麗與古城等人彼此聯手有好處。
「聯手?不不不,怎麼會呢。」
可是拉德麗卻意外乾脆地否定了淺蔥說的話。她伸出食指繞了繞,將立體影像快轉。
「不如請各位欣賞影片的後續,有趣的畫面快要到嘍。」
拉德麗講完的同時,房裏響起了爆炸聲。在立體影像的畫面中,有艘驅逐艦被轟沉了。
「……咦?」
淺蔥睜大眼睛說不出話。看來她實在沒料到情勢會如此演變。
「這什麼狀況!他們到底在對付啥玩意兒!」
古城探了頭,定睛注視被火焰包圍的立體影像。驅逐艦爆炸的前一刻,有某種籠罩閃光的物體從上空飛來。那並非炮彈或飛彈的軌道,而是近似於猛獸的生物性動作。
「那是……眷獸?究竟誰會召喚那樣的眷獸……?」
雪菜茫然嘀咕。全身環繞魔力之雷的頭足綱生物正站在逐漸沉沒的驅逐艦船首,冷冷地睥睨四周。
古城擺出忍着頭痛的臉色向對方確認。
「我認爲這是破格的優渥待遇喔。畢竟夏夫利亞爾似乎有意將全世界都納入『天部』的支配底下,那樣一來戰爭就無可避免吧。不過呢,你們只要早一步接受我方統治,就可免受戰火。這樣還選擇彼此爭鬥的話,可就真逗了……我說笑的。」
「什麼叫破格的優渥待遇嘛,要是弦神島被摧毀,頭痛的是你們啊。」
雪菜聲音顫抖地問。
拉德麗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裏拿出了名片擺到圓桌上,然後揮手說掰掰。這成了會談結束的信號。
「……簡單來講,就是要我乖乖讓你們佔領弦神島?」
正是如此──拉德麗眯眼笑了出來。
「所以嘍,讓我們開始談生意吧。」
拉德麗意外提到的名字讓古城明顯動搖了。古城想取回吸血鬼之力的理由不是爲了當上弦神島的領主,更不是爲了拯救這個世界,他只是想將名叫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少女救回來而已。
「與其稱作目的,感覺比較像計劃的一部分。畢竟眷獸彈頭只是道具。」
「沒關係啊,她說的是實話……再說活了七千年之久的老人家發發牢騷,要是身邊的人連聽一聽都不肯,未免可憐。」
唔──古城低聲嘟噥。拉德麗的問題精確地戳中了古城內心的迷惘。
「兄長明知道南國陽光明媚,居然還派我來這裏,真不曉得他把妹妹當成什麼。這一曬可是會讓我變成陽光冥妹的耶。」
拉德麗聽見札娜這段譏諷之詞,氣得橫眉豎目。
「眷獸彈頭,對嗎?」
「只不過,重要的是你怎麼想呢,曉古城?你真的有意願統治弦神島嗎?只要能救回第十二號(Dodekatos),你不就滿足了嗎?倘若如此,MAR可以協助你喔。」
淺蔥露出挖苦的笑容說道。
另一方面,拉德麗則是帶着滿面笑容回望古城。
「對。既然通往異境之『門』已經打開,我們就不需要她了。我會試着說服家兄,將她送還予你。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嘛……我說笑的。」
拉德麗眉飛色舞地說道。妳是在胡鬧嗎──古城氣得太陽穴都跟着抽搐,但是對方似乎沒有惡意。
根本沒有魔法裝置能封印這樣的怪物,除了唯一的例外──
「……原來如此……夏夫利亞爾•連從異境帶出了那些眷獸彈頭。」
「你們該不會是把人工吸血鬼……當成兵器使用……?」
攻擊聖域條約機構艦隊的眷獸擁有足以比擬真祖級眷獸的力量,卻沒有宿主,而是任由自身本能極盡破壞之能事。
「氣我也沒用啊。她們是在好幾千年前的遠古時期──早在『大聖殲』之前就被製造出來的。」
從大廳裏靠近的是一名穿着典雅長大衣的長髮男子。「戰王領域」的帝國議會議長裴瑞修•亞拉道爾,被外界指爲第一真祖心腹的重臣。
將拉德麗從塔勞羣島載到弦神島的MAR公司商務噴射機,目前正在弦神島的中央機場待命。爲了迴避麻煩的出境手續,拉德麗按下空間移轉裝置的按鈕,打算直接移動到噴射機內,不料──
而在不遠處還有一名女性揮着手。那是紅髮色澤近似於金的亮麗美女。
眷獸指的是從異界召喚來的濃密魔力聚合體,它們光是存在於這個世界,就必須消耗掉數量龐大的「祭品」。魔力、靈力、生命力,還有人們的回憶與記憶。它們就是靠着貪婪地吞噬萬般資訊,才能保有實體。
「哎~~……陽光真令人討厭。」
拉德麗豎起兩根手指比成V字,賊賊地笑了笑。
「是的。請將弦神島賣給MAR,連同島上的全體居民。」
「咎神該隱有一項遺產被封印在異境──那就是六千四百五十二顆眷獸彈頭。如果該隱沒有將其封印,據說『天部』根本不可能會在『大聖殲』敗給人類。畢竟六千四百五十二顆眷獸彈頭的威力,可是足以將地表毀滅三次。」
拉德麗從天外飛來一句,古城剎時間沒能理解她說了什麼。要說驚訝,雪菜也是一樣。只有淺蔥輕輕掩着眼睛,慵懶地嘆了氣。
「哎呀~~……被妳們這麼一說就駁不了嘍~~」
「……嘖。」
「我不會叫你們立刻就拿出結論,因爲還有時間,請你們悠哉地一邊喫個飯一邊做出理想的判斷。啊,請笑納,這是我的名片,你要哭納也是可以。我說笑的。」
「對。」
拉德麗隨口道出了駭人的情報。
「換句話說,希望你將弦神市國的統治權移交我方,支付的代價則是市民的安全,更可保有成爲『天部』臣民的權益──大致上就是這樣嘍。詳細權益都整理在這份合約當中。」
「至少MAR坐擁衆多專業人才,又具備運作組織的經驗,創造就業的經濟力以及讓人們生活富足的技術力也都一應具全。哪一邊纔是好的執政者,對弦神島的居民來說不是很明白嗎?」
「稀奇稀奇,這可不是塞維林侯,裴瑞修•亞拉道爾大人嗎?」
是的──拉德麗得意地回答。
「我認爲弦神島的居民期望誰執政並不是妳能決定的事。」
「妳……!」
拉德麗一邊自言自語地講起無聊的冷笑話,一邊拿出類似胸針的魔具──以MAR最新技術製作的空間移轉魔術裝置。
「以原理來說很單純,但在威力方面就如各位所見,所向披靡。畢竟它們都屬於未受馴養的野生眷獸,攻擊的目標和範圍無從指定,因此缺點是無法運用在殲滅戰以外的場合。」
古城並沒有自願坐上弦神島支配者的位子,他更不覺得自己有資格或權利統治弦神島。像古城這樣的未成年學生會出現在左右弦神島命運的交涉場合本來就是異常的。
古城有違本色的冷靜反應讓雪菜露出納悶神情。
剩餘的艦艇仍拚了命繼續應戰,尋常武器對於作亂的巨大眷獸卻幾乎毫無效力。照這樣下去,艦隊全軍覆沒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
「將異境的眷獸彈頭納入手中就是夏夫利亞爾•連的目的嗎?」
拉德麗的冒犯之詞讓亞拉道爾顯露憤怒。可是,理應受了愚弄的札娜本人卻態度從容地制止亞拉道爾。
「就是啊。再說,古城有平定領主選鬥之亂的功勞,沒道理被只會趁亂煽動讓市民受苦的你們挑毛病。」
浮現在拉德麗周圍的魔法陣光芒卻碎散消滅。她發現自己由外部受到他人干涉,因而看似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但是,要談到想用名爲眷獸的暴力支配衆人這點,你不也一樣嗎,曉古城?敢問你比我方更能統治好弦神島的根據在哪裏?」
「所以你們找我有什麼事?要提出投降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接受喔。」
「我想妳也心裏有數吧?」
「妳叫誰老人家!死都裏的時光流動與外界不同,所以我的肉體遠比實際年齡年輕啦!要提到不老不死,妳也一樣吧!」
「而且,連札娜•拉修卡王妃殿下都來了。能拜見玉容實在榮幸至極,哪怕在面前的是排行第七十二的吊車尾王妃。」
「……談生意?」
「啥!」
「請放心。用於眷獸彈頭的人工吸血鬼皆由工廠製造,根本不具自身意志與感情,所以不要緊。兵器就是要屏棄自我……呵呵。」
拉德麗用唱歌般的調調繼續說明。
拉德麗服輸似的搖搖頭苦笑。
「妳……!」
拉德麗彷彿抓準了古城的迷惘,接連勸說。古城無法回嘴,雪菜和淺蔥就代他開了口:
在投映的立體影像當中,第四艘驅逐艦正冒出火焰。
「任由本能毀滅一切的魔力聚合體──據說眷獸身爲來自異界的召喚獸,那纔是它們原本的面貌。所謂的眷獸彈頭,就是將它們事先封入彈頭再射向敵陣,並且讓眷獸當場解放出來的兵器。」
古城簡潔地表示肯定。
拉德麗粗魯地咂嘴後,調適過呼吸,然後粉飾般換了一副語氣。
「我的年紀跟妳差了一個位數啊~~」
在他背後有四名穿黑衣的吸血鬼待命。假如那全是貴族級的吸血鬼,戰力之雄厚即可比擬一支步兵中隊。
古城戰慄地提出質疑,而拉德麗若有深意地含笑以對。她於胸前拍掌合十,端正姿勢後重新面對古城等人。
4
假如夏夫利亞爾•連得到了留存在異境的眷獸彈頭,此時此刻,他手裏等於握有可以將地表毀滅三次的力量。
古城對拉德麗嘲弄般的態度展露憤怒。拉德麗略顯困擾地將柳眉蹙成八字形說:
拉德麗•連好似已看透雪菜的心思,便嫵媚地笑了。
從驅逐艦的大小判斷,怪物身高應超過十公尺。那當然不是自然界的生物。擁有以濃密魔力構成的肉體,來自異世界的召喚獸──吸血鬼的眷獸。
男性嗓音從拉德麗的背後傳來。雖然並不具攻擊性,低沉的聲線卻能讓人感受到耿直與威嚴。
「給你們的選項有兩種。將弦神島的統治權交讓給我們,避免無謂的爭鬥;不然就是跟MAR及『天部』爲敵,並且戰鬥到最後。」
對拉德麗這些「天部」的族人而言,陽光是致命威脅。只要有一絲反射就會導致皮膚潰爛,就算隔着玻璃窗照到,也會讓身上的肉烤焦剝落。假如直接曝曬陽光,應該就化成灰燼了吧。
「這我不否認。用眷獸威脅人就範會受到排斥的心理,我也可以理解。」
而且那頭眷獸的宿主在影像裏完全不見蹤影。
「是嗎?你看過其他真祖的記憶,而且,你得知了過去的真相。」
「……學長?」
難掩動搖的雪菜沉默下來。眷獸對於「祭品」的胃口奇大,要將其封印就只有身懷無窮「負之生命力」且不老不死的吸血鬼辦得到。
儘管有消耗魔力龐大,還要事先登記過座標才能移轉的缺點,即使不是魔法師也能輕鬆施展空間移轉魔法的便利性仍無可比擬。靠這種裝置,拉德麗纔敢在白天拜訪人工島管理公社,把陽光置之於度外。
「妳說將眷獸封入其中……那是怎麼辦到的……?」
「哎呀……?」
雪菜眼神兇狠地瞪了拉德麗。
「我要原原本本地將這些話奉還給妳,拉德麗•連。」
「抱歉,我設了封鎖空間操控魔法的結界,妳出不了這棟建築。」
然而,縱使是吸血鬼的眷獸,要一擊摧毀施予魔法防禦的驅逐艦仍非易事。只有極少數可匹敵真祖的吸血鬼才能使役此等眷獸。
拉德麗•連在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職員目送下從基石之門的大廳離去後,就探頭看向映於迴轉門上的藍天,並且生厭似的捂起眼睛。
淺蔥用毫無感慨的嗓音點出了事實。
「……妳說,協助我?」
MAR的執行總監輕鬆應付掉她的視線,並且昂然挺胸。
眷獸彈頭。那是以往「天部」於「大聖殲」所用的戰略兵器名稱,其驚人的威力對反抗「天部」的人類及魔族聯合軍造成莫大損害,最後更毀滅了「天部」的都市與文明本身。
拉德麗看見她以後,嘴形就多了幾分嘲諷的笑意。
古城望着眷獸肆虐的模樣,面無表情地嘀咕。
「啥……?」
拉德麗毫不反駁就接納了淺蔥的說詞。接着,她試探般以銳利的視線直指古城而來。
亞拉道爾態度正經地告訴拉德麗。原本在他身後的四名吸血鬼上前要包圍對方。
「聖域條約機構將MAR全體幹部視爲大規模魔導恐攻的嫌疑犯,向全球發出了通緝。勸妳解除武裝投降,不然『戰王領域』帝國騎士團將在此對付妳。」
「趁現在讓我們逮捕會比較好喔。『滅絕之瞳(Fall Gazer)』還有『混沌皇女(Chaos Bride)』陣營的火暴分子爲了找妳,也在弦神島到處遊蕩呢。」
札娜露骨地用嚇唬人的語氣提出警告。
官方認同存在的吸血鬼真祖有三名。三個夜之帝國的將兵們身爲其眷屬,即使同屬聖域條約機構,也不代表彼此有合作關係。這些人應該是以爭奪獵物的形式逕自行動,只求捉拿拉德麗。
他們想捉拿拉德麗,理由不單是她在MAR擔任幹部。
拉德麗是夏夫利亞爾•連的妹妹,而且身處異境的夏夫利亞爾要跟地表的「天部」保持聯繫,還得靠她當中間人。無論視爲人質或情報來源,拉德麗的價值都無從估計。當然了,逮住拉德麗以後,對她的審問肯定會十分苛刻。
相較於謎團重重的「破滅王朝」還有以殘忍聞名的「混沌境域」,自己所屬的「戰王領域」還算是比較講理──札娜主張的似乎就是這一點。
不過,那是他們真能逮住拉德麗纔可成立的假設。
「真遺憾。如果你們願意投降,事情談起來就快了。」
拉德麗拿出棒棒糖在手上轉了轉。糖原本只有一支,卻在不知不覺中增爲三支。
「唉,可是呢,想想也對。事到如今,在『大聖殲』轉投人類陣營的叛徒──三真祖的眷屬纔不可能聽命於天部嘛。」
拉德麗將手裏握的棒棒糖砸向地板。棒棒糖的塑膠棒插進石灰岩材質的地磚,從中迸出驚人的力量。有別於「天部」的神力以及吸血鬼的魔力,血腥且兇狠的力量。
「──裴瑞修!」
札娜察覺狀況有異,就對亞拉道爾做出攻擊的指示。
亞拉道爾的那些部下一起召喚了眷獸。
拉德麗的空間移轉魔法能用札娜的神格振動波封鎖。然而,MAR應用「天部」遺產研發的技術屬於未知數,得趁拉德麗還沒作怪就將她完全制伏,縱使要殺她也一樣。可是──
「我等『天部』當然也無意原諒你們這派徒衆就是了。」
解放出的眷獸尚未觸及拉德麗,施展的攻擊已經被悉數彈開。突然現身於拉德麗眼前的白色身影迎面擋下了眷獸,並將它擊落。
「什麼……!」
亞拉道爾立刻想挺身保護札娜,卻被砍斷左腿而倒下。拉德麗釋出的神力就連亞拉道爾身上的眷獸之鎧也能斬開。
「札娜大人!」
拉德麗•連的問題與札娜的慘叫聲重疊。鮮血飛濺,札娜豐腴肉感的身體飛到半空。札娜沒能防禦住由拉德麗•連釋出的神力──不可視之刃。
「咎神的魔具嗎!」
「……唔!」
這柄活武器(Intelligent Weapon)以自力迴繞,橫掃擊碎白色怪物的軀體。龍牙兵的防禦屏障被強橫的雄厚魔力打破了。
「沒錯。家兄與古龍是朋友,這是從採取的龍牙培養而成的魔導士兵。龍牙兵們,上吧,可不要讓人覺得你們在裝聾作啞!」
「裴瑞修,上面!」
名爲咎神遺產的魔具謎團衆多,但是拉德麗會在這種局面拿出來,長杖的能力就大有可能對亞拉道爾構成威脅。既然並不明白具體的效果是什麼,亞拉道爾判斷不應該隨意靠近,因而與她保持距離。
「不愧是裴瑞修•亞拉道爾大人……要培育這樣一具龍牙兵,可要耗掉五六架最新銳戰機的預算呢。」
「摧毀這座建築的屋頂!『天部』的弱點是陽光!」
氣惱的亞拉道爾召出了新眷獸──以昏暗色彩點綴的暗之大劍。
「怎麼會……!死都居然到了這裏……!」
「覺醒吧,『怠惰者(Acedia)』!」
死都是指從異界現形的「天部」要塞。
傳說中,龍牙兵是誕生自龍族牙齒的人工魔族。
「什麼……!」
亞拉道爾無視她的慨嘆,還命令眷獸「嫉妒者」展開攻擊。
在那座要塞裏裝載了由異界運來的眷獸彈頭。它出現在弦神島上空,實際上「天部」就已經將弦神島本身擄爲人質了。
「匍匐於地的下等生物,你們大可倒臥在自己嘔出的血泊中後悔。」
這柄暗之大劍原本是用於摧毀敵方要塞或城牆的眷獸,如果對手不是像第四真祖一樣的怪物,根本不可能在單打獨鬥的場面召喚出來。因爲它的威力太過強大,會將敵人轟得不留痕跡。
「札娜大人……?」
拉德麗低頭看向碎散的龍牙兵,看似哀傷地搖頭。
拉德麗困擾似的用手扶着臉。弦神島是常夏人工島,此刻在建築物外頭理應仍有強烈的陽光灑落。空間移轉的魔法遭到封鎖,拉德麗就無法逃離日曬。
「正確來說,要稱作『天部』的魔具纔對啦。」
「呵呵,沒了屋頂可不一定會變露天喔~~」
亞拉道爾召喚出新的眷獸──刃長達十幾公尺,有如鞭子的鋸刃長劍。其巨大身軀發出的衝擊波輕易粉碎大廳天花板,連同上一層樓的建築結構都轟得不留痕跡。
「不……這是生物!它們展開了強大的活體屏障!那足以彈開我方的眷獸……唔、唔喔喔喔喔!」
亞拉道爾納爲部下的吸血鬼受怪物反擊而負傷。驚人的敏捷性和膂力,與化石般的外表並不相襯。帝國騎士團成員皆屬「戰王領域」的精兵,對付區區三頭怪物卻顯得一面倒。
「我會盡量溫柔地毀了你們來表達謝意。活不到千年的小娃兒,你們真覺得自己能贏過我拉德麗•連?」
它們跟身爲母體的龍族一樣,對於魔力具備強大抗性。即使靠吸血鬼的眷獸也無法輕易將其摧毀,就是因此所致。
亞拉道爾勉強擠出聲音。
戴上銀色手指虎的札娜挺身掩護負傷的帝國騎士,揍飛白色怪物。她釋出的神格振動波能讓魔導兵器無力化,那些怪物接招後卻還是沒有停下。臉部近似骷髏的骨骼表面只是冒出了些微裂痕。
「坦白說呢,你們的主子第一真祖出面的話,事情會有點棘手,但是他已經不在這座島了。像你們這樣的小夥子跟吊車尾王妃會來對付我,就可以當成證據。光是得知這一點就算有收穫嘍。」
拉德麗往下看着倒地的亞拉道爾,用鐵灰色長杖指向他。
靜靜細語的她眼裏並無反映出任何感情。
「哎呀。」
從麾下眷獸傳來的異樣手感卻讓亞拉道爾冒出困惑之聲。
站在拉德麗周圍的是一羣被白色外骨骼裹覆全身的人型怪物。
亞爾道爾一邊驚呼一邊跟着喚出自己的眷獸。幾乎沒有內臟,只具備外骨骼的怪物。何止不像魔族,感覺根本不屬於正常生物。可是──
「這些傢伙是什麼……?魔導兵器嗎?」
「Dragon Tooth Warrior……?我懂了,原來是龍牙兵(Spartoi)嗎!」
拉德麗看似愉悅地望着那一幕。她眼裏毫無動搖,而且理應從頭頂灑落的陽光並沒有照到她。
「難道……它們是Dragon Tooth Warrior……?討厭,長得不可愛!」
因爲有直徑恐達一公里的球體飄在基石之門上空,將太陽遮住了。
拉德麗向怪物們號令,要它們朝訝異的亞拉道爾進攻。
拉德麗像老練的奇術師,一邊揮舞長杖一邊露出自信笑容。
拉德麗手湊在帽緣,俏皮地露出微笑。
亞拉道爾因訝異而皺起臉。
亞拉道爾將建築物的屋頂完全摧毀了。可是,到處都看不見白晝的天空。
「嘖……刺吧,『嫉妒者(Invidia)』!」
亞拉道爾卻沒有遲疑。拉德麗活過的歲月比亞拉道爾他們更久,嬌憐外表下有怪物般的內在,並非可以挑選手段戰勝的敵人。與她短暫交手的過程中,亞拉道爾已經理解這一點。
亞拉道爾把自己的眷獸像鎧甲一樣披在身上,接下了龍牙兵的攻擊。他的眷獸能夠摧毀一切近身之物,那些怪物直接觸及眷獸卻還是安然無事。
「竟然是生物……!」
拉德麗朝亞拉道爾等人看了一圈,並且低吟似的淡然嘀咕。她那親切的笑容變得刻薄而扭曲,明眸大眼綻放出深紅的光彩。
身高約兩公尺或以上,手腳異常地長,軀體苗條,模樣近似還原後的恐龍化石或兇猛的肉食昆蟲。拉德麗以撒在地上的棒棒糖碎片爲觸媒,召喚了它們。
拉德麗身爲嬌小的女性,接住了有自己身高五倍長的「嫉妒者」劍刃。更精確地說,是她手中出現的鐵灰色長杖擋下了亞拉道爾的眷獸。
札娜從背後喊了躊躇不攻的亞拉道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