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Intro

压克力窗外是整片浓密的黑暗。

深海中的夜晚──

令人窒息的寂静及寒意隔着钛合金船体传来，一点一滴使肌肤绷紧。

投光灯照亮的，只有雪花般大量落下的浮游生物尸骸。潜水调查艇「灰鲭鲛」正持续朝着阳光无法伸及的深海底部下潜。

「潜航深度多少？」

口气不耐烦如此问道的是穿着蓝色潜航服的艇长。隶属民营潜水调查公司的他是具备近十年潜航经验的老手。这名性格开朗的男子本来总是玩笑话说个不停，今天心情却十分恶劣，甚至散发出一股肃杀的怒气。

年轻舵手仿佛怕了艇长那样的态度，规规矩矩地回答：

「超过四千公尺了。离潜航极限还剩两千五百公尺。」

「……真的沉在这种地方吗？那玩意。」

艇长看似不快地嗤之以鼻。

他们受托调查的弦神岛东方海域最深处，水深超过九千公尺。目前能潜到那种深度的潜水艇屈指可数，对人类而言算是禁忌的领域。

「神话时代的活体兵器吗……能在这一带找到那种玩意的残骸，这风声是打哪来的？反正八成是没根据的谣传吧？」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从

半鱼人

那里听来的喔。」

「……半鱼人？」

「哈哈，开个玩笑啦。只不过这次委托人是『魔族特区』的企业吧，既然如此，就算对方认识那种族群，我想也不会太奇怪。」

「的确，要是他们能顺便把这种无聊的差事委托给那些家伙去做就好了。」

艇长撂下话，深深地发出叹息。

打造于远古时代的活体兵器留下的形迹──那正是这次「灰鲭鲛」受托搜索的目标，太荒诞的工作内容就是艇长不愉快的原因。

基本上，建造潜水调查艇「灰鲭鲛」的目的是为了调查深海生物的生态系或进化的奥秘，发掘连是否存在都不确定的骨董品，显然不是它原本的任务。

「不管怎样，我想那实在不是值得花这么多费用去找的玩意。听说『天部』那些人遗留下来的

古代兵器

还不是一下子就被特区警备队打烂了？」

「没……没有啦，那家伙只算附属品，简单说呢，有个负责监视他而且可爱得像天使一样的女生肯定会帮妳──！」

「游泳我很拿手，我能游五十公尺。」

全长达数公里的鳄鱼或蛇──甚至像是巨龙的模样。

将潜水艇「灰鲭鲛」夹住的原来是庞然怪物的下颚。

一个是十分娇小的少女，以年龄来看相对给人稳重的印象，但还是遮掩不了五官的稚嫩。她恐怕还是小学生，顶多十一二岁。

「难道……我们是被牠吞进去了……！」

「超……超出耐压极限！船要压坏了──」

照亮艇外的投光灯被破坏，四周为黑暗包覆。在这之前，最后一道光芒照出的是整排宛如岩礁的无数尖牙──

挡住她们去路的是以银色铁框构成的闸门。为了防止魔兽脱逃的牢固铁框并非两个柔弱少女奈何得了的货色。

船体随着令人发毛的震动而裂开，耐压壳体冒出怪异声响。

唔唔──被对方冷冷回嘴的纱矢华当场缩成一团。随后模样落魄的她忽然又换成一副正经脸色。

「还能跑吗？」

绽放的轰鸣声和冲击波在狭窄的地下道回荡，一举扫过预先埋伏的警备人员，令他们不醒人事。咒箭笔直地一路疾飞，射穿了位于地下道出口的门扉。

点出问题的小学生态度就像在应付把自己当小孩对待的傻大人。

西洋弓的弦被拉满，随后纱矢华便放出银箭。

哪会有那种蠢事──艇长瞪着脸色发青的舵手，口里冒出惊呼。然而，荧幕显示出的声纳解析图像在这段期间，仍不规则地时时刻刻晃动着。

「──他是大姐姐的男友吗？」

瞬时间，纱矢华满脸通红地用力摇头否认：

「闪避……！紧急闪避！快点上浮！」

「看来也不像声纳受到变温层影响而失常。难道海底出现了异常隆起？」

艇长茫然嘀咕。

「哎，办得到这点小事是当然的啦。我都说自己是魔法少女了嘛。」

「难道……」

紧邻海底出现的强大涡流将「灰鲭鲛」摆弄得有如风中一叶，保护驾驶座的耐压壳体正吱轧作响地发出哀号。

舵手指的荧幕上显示着经CG处理过的海底地形，以3D影像重现的，是过去调查中获得的地形数据，而粗糙的线框图是「灰鲭鲛」靠声纳取得的即时资讯。原本应该要一致的两种数据却产生了诡异的落差。

光是如此，她眼前的铁框就一口气被斩断了好几道。

地下道出口后头有宽度约十公尺的狭窄水道。那是设在人工岛内的观光用运河，只要渡过那条运河，应该就能逃到这座设施的外面。

艇长拚命说服自己，而在他的旁边，舵手突然发出惨叫。

小学生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样的她，有些冷淡地叹了气。

「舞威媛？」

可是，马尾少女从容地望着那牢固的闸门，浅浅地笑了出来。

照片上拍的是个穿高中制服的少年，背面则有他的个人资料以暗杀必备情报的名义详载在上头。

「太好了。那么，不好意思，妳先走吧。渡过运河以后，接下来这只小鸟就会带妳到安全的地方。」

小学生目睹咒箭的威力，发出惊叹之语。她直率的反应让纱矢华露出安心的脸色说：

「晓古城……先生？」

「嗯。他是个又蠢又下流还到处染指女生的正牌变态兼笨蛋，不过要说的话，勉强也算有优点啦……」

†

「就跟妳说不是那样了嘛！总……总之妳快点走啦！」

「就是要阻止大规模魔导灾害及魔导恐怖攻击的特务机关探员……对了，要说得好懂一点的话，应该类似正义的魔法少女吧。」

月龄一。既朔之夜──

舵手的惨叫让艇长倒抽一口气。「灰鲭鲛」的潜航深度极限在这个状况下仍游刃有余，尤其考量到乘员安全，耐压壳体设计得能轻松承受水深一万公尺的水压。「灰鲭鲛」这样的船体正逐渐被庞大力量挤扁。

全长达数公里的超巨型海中生物，太过背离常识而荒谬的存在。然而，那已实际出现在他们眼前，并散播着压倒性的破坏及恐惧。

穿泳装的小学生语气无助地停下脚步。

「不用担心，我绝对会让妳逃出这里。因为那就是我的任务。」

「可以……不过……」

从纱矢华那里接下照片的小学生纳闷地歪着头反问。

牵着那个小学生的则是个十六七岁左右的高䠷少女。

艇长忍不住大吼。然而「灰鲭鲛」的船体在海中受到剧烈摇晃，连分辨上下的能力都没了。紧急上浮用的压舱物已经分离，但在这波猛烈的涡流中应该几乎没有效果。

幸好运河的流速平缓，要游过去并非不可能。比起硬闯设施正门，危险恐怕也比较小。

「不对……这块海域并没有火山活动的迹象。更重要的是，这种形状……简直就像某种生物一样……」

「怎么了？」

「生物？」

那副模样看起来确实很像爬行于海底的生物。

「艇……艇长！」

「在这种水深吗……！」

拚命抓紧座位的舵手大叫。

泳装少女露出自信的表情回答。

「艇长是说黑死皇派带来弦神岛的那玩意吗？哎，要聊八卦的话，我也听说摧毁了那个的其实是第四真祖啦……如果是那样，太小看古代兵器好像也不对……嗯？」

「不……不要紧。不过，妳稍微退后一点点。」

「……但是，如果妳没有顺利与我会合，就去见这个男人。」

纱矢华说明时带着演戏的调调，还一脸神采飞扬地挺起胸口。

她穿在身上的是两件式蓝色泳装，外面只加了宽松的连帽外套。一双赤脚连沙滩凉鞋都没有穿，看了甚至令人心疼。

艇长一脸纳闷地看着他问：

海底有一块宽度横跨数公里的些微隆起。

「地形数据有不吻合的部分耶……就是这边，看得出来吗？」

纱矢华貌似放心地点头，然后取出一片薄薄的金属片。那在她的手掌上改变形体，化为小鸟的模样──一具靠咒术赋予须臾生命的式神。

「……还不是？」

「有这种生物还得了……未免太巨大了……这样简直……真的和神话里的生物一模一样不是吗……！」

唔──纱矢华在严重沮丧之后又打起精神抬起头。她转向警备人员所在的方位，平举银色长剑。

涡流的源头显然不需多做确认。是来自怪物。沉在海底的巨大怪物微微挪身了，光是如此就让周围产生惊人的冲击波。

修长的手脚及妍丽容貌，发色偏淡的长发扎成一束马尾。她握在右手的是厚刃银色长剑。少女或许受过特殊训练，明明跑了相当长的距离，呼吸却没有一丝紊乱。

纱矢华向前踏出一步，并且让手里握着的长剑变形。银色剑刃分为前后两截转了一百八十度，转换成现代西洋弓的面貌。那是狮子王机关的试作型可变式制压兵器「

六式重装降魔弓

」原本的面貌。

小学生冷静提出建议，让纱矢华狼狈不堪地硬是把她推往运河的方向。泳装少女一语不发地叹息，用脚尖试过水温以后下定决心似的跳进运河。

「这样啊……呃，恕我多嘴，我觉得妳有时也要坦然面对自己的想法比较好耶。」

接着在下个瞬间，仿佛被某种巨大物体夹住的「灰鲭鲛」停下了。

纱矢华将西洋弓变回长剑的模样，坚定地笑了。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曾经粗鲁地撕掉，之后又细心地用胶带黏好，让人感受到物主心境转变及情节之复杂的照片。

「确……确认有活体魔力的脉冲！这家伙……居然是活的……！」

她说着举起银色长剑，朝挡住去路的闸门随手挥下。感觉并没有使劲，剑法好似起舞般优雅。

闸门产生的缝隙并不算宽，但要让她们钻过已经绰绰有余。少女马尾一甩，静静地收起长剑。

「──我叫煌坂纱矢华，是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喔。」

「好厉害……」

解释起来像在找借口的纱矢华被明眼的小学生仰望着问了一句。

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地下道，她们俩不停奔跑。

「大姐姐……妳到底是谁？」

「灰鲭鲛」的耐压壳体在这句话脱口成声前就碎散了。他们还来不及感受海水的冰冷，意识已沉入深邃黑暗的底部。

穿泳装的小学生那年幼的脸庞露出讶异的表情。马尾少女钻过闸门的缝隙并回过头，略显得意地对她笑了。

小学生表示对游泳很拿手的那句话似乎并不夸张。她无惊无险地用自由式游到了对岸。

「我会立刻赶上去，不用担心。」

那并非普通的箭，而是会轰鸣作响的嚆矢，为了催发凭人类声带及肺活量不可能唱诵的高密度咒语才用上的特殊咒箭──不过若是对付普通人，光是那爆炸性的大音量就足以构成威胁。

「咦？奇怪？妳该不会傻眼了吧！」

「……好啦，接下来──」

「妳会游泳吗？」

伴随着海面下四千公尺水压而来的猛烈深海波──

「啊？这只是咒术吧？就算这样我也觉得满厉害的就是了。」

「呃，不说那些，我们被警备人员发现了耶。」

「男……男友？不……不是啦，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随后，一阵爆炸般的激流扑向潜水艇。

「魔法少女是吗……唉……」

「『煌华麟』！」

探头看向探索荧幕的舵手突然疑惑地皱了眉头。

「……大姐姐妳呢？」

纱矢华从藏在裙䙓底下的箭套抽出伸缩式飞镖，然后拉长变成一支箭。

纱矢华目送少女的背影片刻，然后便举起剑将视线转到后面。

她们俩一路走来的地下道深处传来了别人的脚步声，大概是来抓泳装少女回去的追兵。不过追捕者散发出的动静只有一人份，从那规律的脚步声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奇特的从容。

「居然被小学生说教，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还真是颜面无光呢。」

终于现身的追捕者带着些许笑意开了口。

追捕者的真面目是个年轻女性，恐怕和纱矢华属于同年龄层的少女。

她留着古风的乌黑长发，身穿的高中制服也是黑色。尽管外表美得在昏暗中也能看清楚，不过也许是因为眼神看来愤世嫉俗，给人一种莫名冷漠的印象。

「那是她误会了啦……！等等，妳都听见了对不对！」

显露出敌意的纱矢华嘀咕。黑发少女回望这样的她，忍俊不禁地说：

「非法入侵者讲话被偷听个一两句就抱怨，这才叫不合道理呢……妳说是吗？」

「我倒觉得罪犯没道理恶人先告状耶。」

纱矢华说着将剑尖指向少女。

黑发少女没有拿武器。即使如此，她仍然眉头动都不动一下，朝持剑的纱矢华走近，态度就像在挑衅要纱矢华随时放马过来。

「这样正好。我恰巧想问你们久须木幸福企业，拘禁那么小的女孩子打算做什么？」

纱矢华持剑摆出正眼的架势，静静地拿捏敌我间距。

只差一步。在黑发少女踏出下一步的瞬间，纱矢华就能攻击到她。

可将任何防御连同空间一同斩断的「煌华麟」就能攻击到对方──

「狮子王机关的六式重装降魔弓……刻印了拟造空间切断术式的制压兵器试作品啊。那确实是威力强大的武神具──」

黑发少女蓦地停下脚步，优雅地露出微笑。随后「哒」的蹬地声轻轻响起，她的身影消失无踪。

「咦！」

结果，先发动攻势的是黑发少女。她在瞬间钻到纱矢华面前，一计凌厉的膝撞和稳重身段形成对比，就这么顶了过来。

「在这种距离下，妳不可能用六式攻击对吧？」

极近距离下释放出来的爆炸性冲击将纱矢华修长的身躯震飞了。

但是黑发少女的速度更快，她背对背将体重靠到纱矢华身上。在彼此全身紧贴的这种态势下，一般来说是无法发动攻击的，然而──

原本袭击她的那些式神像是被透明的铁锤痛击般同时弹飞了。

纱矢华闪过对手的连续攻击并取出咒符。那是用来化为战斗用式神的金属薄片。可是在将咒力灌输给式神之前，少女已经用手刀劈向纱矢华的左手。

少女手握银色长剑──「煌华麟」。

少女接连出招的同时仍饶舌地向纱矢华搭话。

与其说她乐在其中，气氛更类似考生和朋友一起对模拟考的答案。她那样做感觉也像在评定纱矢华的能耐。

纱矢华立刻放出咒箭。然而，黑发少女早一步绕到了纱矢华背后。错失目标的咒箭爆炸，将地下道的墙轰垮。

纱矢华认得黑发少女用来击落那些式神的那一招战技的底细。正因为如此，纱矢华才会心慌。

纱矢华以巧劲卸去少女的攻势，然后释出催生已久的咒力。

黑发少女朝纱矢华耳边细语。纱矢华回不了嘴而咬牙切齿。「煌华麟」的拟造空间切断术式，在和敌人紧贴的这种状态下并无法发动，因为太过强大的空间龟裂会伤及身为施术者的纱矢华本身。

离开纱矢华手心飞舞的数道咒符顿时齐头幻化成猛禽的模样。它们拥有锐利如刀的爪子及嘴喙，是一群金属制的猛禽。

「唔，既然如此──！」

「──那可不一定！撼鸣吧！」

黑发少女所用的肯定是「八雷神法」──可将增幅的咒力转换成物理攻击力，专门用以对付魔族的咒式战斗术。那是为了徒手制伏魔族才创出的一种极为特殊的咒式战斗术。

「我是六刃──剑巫的影子。」

「──火雷！」

少女口气淡然地报出名号。

纱矢华趁机又将「煌华麟」变形成西洋弓。

「──柝雷！」

黑发少女受式神袭击，纵身退后。要同时对付六具式神，就算是她也无法贴近纱矢华。

尽管恼火，对手在肉搏战方面确实技高一筹。趁着式神拖住黑发少女的空档，纱矢华打算靠咒箭的冲击波一举瘫痪其战力。

哪怕用魔法防御，能承受「煌华麟」直击的顶多只有南宫那月那样的魔女或吸血鬼真祖。黑发少女手无寸铁，理应挡不住纱矢华的攻击。

少女是利用凝缩如子弹的高浓度咒力击落那些式神。

冲击令纱矢华的手腕一阵麻痺，咒符四散飞舞在空中。

不──少女摇头。

这样就结束了──如此心想的纱矢华拉满弓。

「透过压缩唱诵来遥控术式发动……原来如此，有一手……！」

就在下一刻，黑发少女从全身绽放出裂帛般的气势。

「……妳怎么会用……剑巫的招式……！」

黑发少女什么也没回答，只是默默低头看着趴倒在地的纱矢华。

黑发少女使用的是将咒力转换成物理攻击力的零距离冲撞。内脏遭受剧烈冲击，让纱矢华连声音都叫不出来就滚到了地上。

「什么……！」

纱矢华声音沙哑地问。

听到那句话之前，纱矢华的意识就淡出在黑暗中了。

「妳也是……剑巫吗？」

纱矢华将变回长剑模样的「煌华麟」朝背后横扫。

纱矢华的脸焦躁得皱在一起。

纱矢华以外的人应该无法使用空间切断术式，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用不着祭出那一招。少女只需挥下剑，应该就能要了纱矢华的命。

「舞威媛的装备特化于诅咒及暗杀，不擅长应付只身肉搏呢。我有没有说错？」

但是她焦躁的理由并非出于咒箭失准爆炸。

而且会用那种招式的，就纱矢华所知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八雷神法」是属于剑巫的招式。

纱矢华以双臂勉强挡下其攻势。当然，她用不了剑。由于被对方欺近，靠武器取得的攻击范围优势已经彻底失效。

痛苦喘气的纱矢华挤出声音问了。

「那一招……难不成，和雪菜系出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