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双角之深绯 The Bicorn

1

道教信奉的少年神祇「哪咤」据说是三头八臂的斗神，拥有用莲花及黄金打造的人工肉体，手里则使着喷火的尖枪以及可敲碎敌人脑袋的手镯──

然而作为哪咤的前身，古代兵器纳拉克维勒的模样要称之为神，却显得恶毒凶狠。

覆有厚实装甲的六条腿不只将装甲车残骸踩烂，更拔山倒树地将屹立于四周的吊车抡倒。从头部吐出的耀眼深红色闪光，削铁如泥地切开了由钢铁包覆的增设人工岛，引发惊人爆炸。

那股破坏力远远凌驾普通陆战兵器的水准，应该也能匹敌吸血鬼的眷兽。黑死皇派有意将其纳入手中的理由，很能让人理解。而且与操纵者的意识全然无关，这具古代兵器正自作主张地持续活动着。

不需要雪菜提醒，原本就不能放这种怪物进入市区。

然而近距离看到的纳拉克维勒实在太过巨大，让人不明白该从哪里下手攻击──

「要怎么办？晓古城？你打算用什么方式绊住那个怪物？」

踌躇的古城身边传来纱矢华兴师问罪般的声音。古城吓得瞪大眼睛。

这里距离纳拉克维勒顶多三十公尺。从古代兵器的庞然身躯看来，等于是一蹴可及的超危险地带。

「煌坂？妳干嘛跟来？」

「既然雪菜希望争取时间，我来帮忙是理所当然啊！」

「话……话是这样说的吗？」

冷静想想自然是毫无道理，不过古城慑于纱矢华的气势，差点就接受这番说词。而且纱矢华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是啊。再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纳拉克维勒的头部已先吐出闪光。

迸火长枪──其真面目就是现代所称的大口径雷射炮。焦点温度超过两万度的光束长枪，应该连吸血鬼的肉体都能瞬间烧成灰烬。

然而在闪光射出之前，纱矢华采取的行动就结束了。

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能借着灵视洞穿片刻后的未来，并采取行动，她的防御比纳拉克维勒的光速攻击更快。

「──煌坂？」

「我的『煌华麟』有两项能力──其中一项就是让物理攻击无效化喔。你可要感谢我才行，晓古城。假如没有我，你现在早变成焦炭了！」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一点，纱矢华脸色微微发青，似乎想不到自己该对古城说的话。

「晓古城？你那伤势！」

被纱矢华一问，古城开始猛搔头。

而在安心叹息的古城旁边，纱矢华发出「咿──」的尖叫声。

「等……等一下啦。你想丢下我？」

而这股冲击的余波，当然也会殃及古城等人。

由苗条少女来使用显得太过巨大的双手剑，纱矢华灵活自如地将那使得好似身体的一部分而翩然起舞。银色锋刃劈在纳拉克维勒的腿，视厚实装甲为无物地一斩再斩。剑舞的炽烈攻势恰与眼见之华丽形成对比。

古城硬是用受伤的脚站起，然后望向纳拉克维勒。在纱矢华攻击下受创的古代兵器好像是放弃移动了。

差点被单独留下来的纱矢华，连忙要追上古城──

古城拍着满是灰尘的连帽衣，随口回答纱矢华。

由地表到最深处的深度，大约三十公尺──

「这才不叫得救啦！你是在想什么啊！就不懂得控制分寸吗？不用将人工岛整个打穿也可以吧！」

纳拉克维勒的机体撑过去了。即使左右翅膀碎散、腿部折断，更失去全身近半数的装甲，它仍设法让自己免于爆炸。

受阻于堆叠的大量钢筋和钢板，看不见纳拉克维勒的身影。然而，也感觉不出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蠢动。

古城痛苦得表情扭曲，但仍摆出笑容示人。

「是喔。这样就好……所以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呼应古城的战意，雷光巨狮奔驰于天。

纱矢华朝着发完雷射而变得毫无防备的古代兵器脚边，提剑疾奔而去。

「──打下它，『狮子之黄金』！」

然而，从这里到弦神岛的街区只有数公里。一旦让它升空，应该在短瞬间就会抵达目的地。现下绝不能放过纳拉克维勒。

受过训练的纱矢华，肉体在无意识间做出护身动作，立刻就重整阵脚站起身，没有受到任何算得上伤害的伤害。可是精神却大受动摇。

「啊。」

被盖来当作废弃物处理槽的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基本上与油轮是相同的构造。差别只在于它的尺寸大了好几个单位，还有塞在里面的是石油或垃圾。

吸血鬼真祖乃是不老不死之躯。然而，受伤时感到的痛楚无异于常人。

「唔喔！」

属于晓古城──亦即第四真祖的眷兽「狮子之黄金」──

古城将右臂举过头顶，鲜血从右臂喷出。

纳拉克维勒已然升空，雷狮则从更高的上空化作闪电一路朝地表狂奔。它散发着黄金雷电和光芒，直扑向古代兵器。

他们并不是倒栽葱从三十公尺高摔下来，而是被土石流冲落似的缓缓跌落。途中还好几次撞上分隔墙，每撞一次就让掉落速度减缓。

「斥力场结界？」

「谁知道。照理想应该埋在那底下就是了。」

等纱矢华察觉已经太晚。触角前端射出深红闪光，反应慢了的她无法防御。

纳拉克维勒的大口径雷射，在古城眼前被看不见的墙所阻挡，然后化为乌有。

可是，要将对撞的冲击力道完全抵消，终究不可能。

尽管内部有几道分隔墙为区块划分，简言之它就是个有着牢固钢铁外壳的空箱。

伴随着轰然巨响，纳拉克维勒的喷嘴迸发出推进动能。

「纳拉克维勒呢？」

古城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幕光景。雪菜的战斗能力超乎常人，但纱矢华的剑技与其相比亦不逊色。和怪物战得平分秋色的她，就某种意义而言，也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不要紧，这点伤迟早会愈合。」

「──妳没事吧？煌坂！」

在他身边，还有纱矢华。在爆发余波、动荡的气流，以及瓦砾崩落的巨响中──

「──呀啊！」

「煌华麟」的刀刃能斩断空间的联结，不过那也表示它只能斩开刀刃触及的空间。借着用斥力场覆盖住表面，纳拉克维勒的装甲已经完成「进化」，变得在刀刃接触前就能先弹开纱矢华的剑。

灼热长枪将厚实钢板瞬间熔断。

古城等人所站的地面毫无预警地瞬间下陷。

「而且能防阻一切攻击的障壁，就是这世上最牢固的锋刃。哪怕是对付众神创造的兵器，我的剑舞也没有无法斩断之物──！」

「难道……这就是众神兵器的能力……？」

古城他们之所以能得救，就是由这些巧合累积而成的产物。

这样下去，光凭她一人不就能打倒纳拉克维勒了吗──

接着，纱矢华又对同一边剩下的两条腿集中攻击。后来大概是腿部的损伤已经严重得无法支撑自体重量，纳拉克维勒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下。少女单枪匹马，靠着一柄剑就让众神所造的兵器坐倒于地，其强悍只能以荒唐来形容。

那般威力并非中空构造的增设人工岛所能承受。覆于人工岛表面的厚实钢板被掀起，遍布各处的钢筋柔肠寸断。

虽然说姑且已将它驯服，太过巨大的威力却始终让古城迟疑是否要召唤。可是状况已由不得他挂怀这些。

瞬间她不慎失足。没踏稳的瓦砾随着翘翘板原理斜倾，失去平衡的纱矢华因而摔交。

施工中的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内部中空，也是一项大幸。

那并非鸟类或翼手龙的优雅飞法，而是诉诸于力量硬让自身飞起。

「咦──！」

「勉强算得救了吗……？」

纱矢华的剑能斩开的并非物质，而是物质和空间的联系。无论是多么飞快的攻击、多么高的温度，都无法超越空间的断层而造成损伤。「煌华麟」扫过的空间仅在那一瞬，会化成绝对无敌的防御屏障。

与十层楼大厦相近，表示计算起来要比古城他们住的公寓还高。当然，那并非没带任何装备就能徒手爬上去的高度。从那种高度摔落，光能保命就已经近乎奇迹。

「添麻烦这点我是承认啦……反正多亏它才能把螃蟹怪物轰下来，那不就好了。」

看他毫无反省之意的模样，纱矢华貌似有些生气地瞪眼说：

2

哎唷──纱矢华如此出声抱怨，傻眼地摇头。

鲜血催生出大团魔力，魔力再幻化成黄金色闪光。凝聚的那道闪光在上空构成巨大的猛兽身影。那是笼罩雷光的巨狮身影。

「找一找至少会有检修用的梯子吧。」

她的攻击已不再对纳拉克维勒管用──

假如是在其他废弃物处理槽落得同样下场，八成转眼间就会被几万吨的垃圾活埋。就算真祖不老不死，感觉也无法在那种状态下复活。

传闻中，甚至能匹敌天灾的真祖眷兽施展出一击。

能自己学习并进化的兵器。想像到此令纱矢华感到战栗。而那成了她一瞬间的破绽。

面对绕到雷射炮死角的她，纳拉克维勒无法攻击。仗着这个机会，纱矢华持续猛攻。尽管还不到一刀两断的地步，承受她接连不断的斩击，纳拉克维勒已有一条腿快要断了。

被那种玩意照射到，纱矢华的肉体应该连片刻也承受不住。

只有她尖叫的声音格外鲜明地窜进古城耳里。

古城嘀嘀咕咕回嘴。他姑且还是付出过努力，想避免对周围造成损害。尽管从结果来讲意义并不大就是了。

纳拉克维勒的触角乘隙从纱矢华头顶往她探去。

阴错阳差遭古城袭胸的纱矢华，发出了女生的尖叫。

纳拉克维勒的装甲浮现出诡异纹路，淡淡的魔力光芒笼罩住机体。察觉那股光芒的真面目，纱矢华惊呼：

那模样不由得令人联想到张开翅膀的独角仙。位于装甲内侧的是圆筒形的推进喷嘴。

之前纱矢华一面倒砍伤纳拉克维勒的剑，忽然间被装甲表面弹开了。纱矢华再度使出斩击，却依然被挡下。

「白痴──！」

相反的，带着平缓弧度的背部装甲正慢慢开启。

纳拉克维勒化作一颗巨大的炮弹，直入地底深处。

古城说着环顾四周，接着就为了探勘环境而信步走去。

「唔……唔哇！」

古代兵器的机体出现异状，正是在古城抱着这般淡淡期待后发生的事。

开在他们脚下的，是个让人觉得直通深渊底部的大坑。被一股轻盈而不舒坦的无重力感扑到身上，古城才知道自己正往下摔落。

一头冲向纱矢华的古城，在坚硬地面上边打滚边大喊。

「──重要的是，那家伙打算做什么？」

起身的古城左边大腿已被削去整块而冒出白烟。他挺身保护纱矢华才会被纳拉克维勒的雷射照到。

盖来专门塞大量垃圾的增设人工岛内部十分广阔，再加上这里仍在施工，连逃生最少要有的导览牌或照明灯之类都没备妥。毕竟误闯内部而迷路的状况，原本就不太可能设想到。

古城杵在成堆瓦砾上，深深发出叹息。

「大概啦。那不是放着没人修理就能动的损伤吧。」

「我哪有办法，再说当时又心急，怕被那只螃蟹怪物逃走……就算那样，我也已经有留手了耶……」

浅葱查到的纳拉克维勒资料中曾指出飞行能力的存在。想起这一点，古城咬牙切齿。

运气好站对位置的古城，反射动作将仰身跌倒的她抱进怀里，手掌传来的弹力让他皱起眉头。

「把它摧毁掉了？」

雷光巨狮直接以俯冲之势将纳拉克维勒砸落在地面。

「要称为世界最强，这种威力确实可以让人信服，不过你的眷兽也太会给旁人添麻烦了吧？假如有个闪失，它会连累你这个宿主一起死耶。」

「它该不会要飞吧！」

古城指着崩落而堆积如山的瓦砾说道。疑似古代兵器坠落点的那块地方，早就被瓦砾堆得有近十公尺高。

然而，扑向她的却不是灼热闪光，而是更加单纯的物理冲击。有人用笨拙的擒抱将纱矢华撞开了。

古城察觉到自己一把掐着的是什么，连忙放开双手。之前穿夏季毛衣时没让人注意到，不过纱矢华似乎是穿上衣服反而显得瘦的类型。身材苗条，胸部却相当有份量。

「啊，抱歉。」

古城尴尬地道歉。而纱矢华依然护着自己胸口，眼光往上瞟向古城。

「为什么要道歉？你是故意的？果然你就是有非分之想？」

「不是啦。我没那个意思，可是姬柊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了。」

纱矢华疑惑地歪着头。

「雪菜？她跟你说什么？」

「妳讨厌男人的理由。」

古城望着自己脚边咕哝。

纱矢华的表情顿时紧绷得有如人偶。

「抱歉，我之前不知道，妳害怕被男人碰。」

尽管雪菜并没有详细说明，不过古城也能想像大致情形。

生来就具备优秀灵能力的小孩，屡有被亲生父母疏远并虐待的状况。曾经是纱矢华唯一血亲的父亲，似乎也属于会经常对她施暴的男性。

那个父亲在纱矢华升小学以前过世，后来她则被狮子王机关收养。

然而年幼时对于父亲的恐惧已深植记忆，更转变成对男性的厌恶，似乎到现在还留在她的内心。古城没有打算付出廉价的同情，但就这方面来说，并不应该怪罪纱矢华才对。

虽说是事态紧急且迫于无奈，他曾对纱矢华又扑又抱，挺没神经地碰了她好几次。感觉自己理亏的古城做出反省。

纱矢华满脸不悦地望着反省的古城看了半晌。

然后她突然揪住古城的嘴唇，粗鲁地反手一拧。古城没办法甩开她的手，只得维持无抵抗的姿态抗议：

「很痛耶，妳干什么！」

「雪菜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呢……？」

「不是抱怨的时候啦！我们要赶快找方法回到地上才可以！」

雪菜瞧也没瞧那些倒地的士兵，直接走向货舱。推开金属制的厚重门板，她目瞪口呆。

「不过只要了解其中巧思，要解读就没什么难，这种结构已经落伍了。」

位于海面下三十公尺的增设人工岛底部外壳，灼热闪光将数十公分厚的复合钢板瞬间打穿，开出大洞。

古城他们一边冒出脱线的对话一边打算逃跑。

「总之在迷宫里迷路时，记得是不是靠着墙壁走就行了？」

古城硬是甩头，才总算取回嘴唇的自由。看着他红肿的嘴唇，纱矢华露出微笑。那是张心平气和又婉约的笑容。

那幕太过骇人的景象，让她手足无措地呆站原处。

从中现身的，则是笼罩着苍白光芒的古代兵器。虽然形状略有改变，理应遭到破坏的装甲和腿却都复活了。

古代兵器正与周围的瓦砾融合，逐渐将损伤修复。

哪怕是具备坚韧体力的兽人，肉体构造仍与人类相同。只要对脑袋造成震荡，就能轻取他们的意识，若是在兽人化之前的阶段自然更不用说。

「好啦，该怎么办呢？」

而他摇着头，并且把手绕到背后说：

古城疑惑地看着她莫名其妙的举动。

山一般的瓦砾随着轰然巨响崩塌。

浅葱无意间抚弄着耳朵上的耳环嘀咕。

「把缓存区全用掉也可以，给我撑住。十五分钟以内就可以了结。」

「你……你说什么？我难得低声下气耶──！」

发现该破坏的目标时，纳拉克维勒已经完成破坏了。这在本质上与神的思考方式相同。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和人类大相迳庭的众神语言。

「可恶……真的假的？」

「可恶……看来这座人工岛真的要报销了！」

「克里斯多福・贾德修……！」

「──狮子王机关的剑巫吗？虽然靠的是突袭，能徒手将兽人打倒的人类在欧洲可不多。干得漂亮。」

而从雪菜背后传来了一阵威猛而沉稳的嗓音。

困惑之余继续走在船里的雪菜忽然停住脚步。

这时，阴暗的增设人工岛地底被深红闪光耀眼地照亮了。

对于打算使唤她做白工的那些人，该怎么给他们好看？

纳拉克维勒通过自力打穿的洞口，动身往海中逃脱。可是，古城他们并没有空闲在意那些。因为刚才的雷射攻击，造成增设人工岛各处开始猛烈浸水。

回答浅葱呼叫的是机械性的合成语音，声音的主人是掌管弦神岛一切都市机能的五座超级电脑，由浅葱命名为「摩怪」的人工智慧。

「……为什么？」

「总之恢复到能走路的程度啦。」

纱矢华担心似的望着古城为挺身保护她而受创的腿。

待在寒气逼人的房间里，浅葱持续对操控指令进行分析。她那灵活流畅地敲打键盘的模样，与其称为程式设计师，看来还更像琴艺精湛的风琴演奏者。

「我挨了一顿说教，她要我别做会让妳害怕的事。那是在担心妳吧。」

解析程式除错完成后，浅葱呼了口气。

而雪菜留下模样鬼气逼人的浅葱，悄悄溜出房间。

「摩怪，这玩意的形态要素解析可以停了。代入ER演算法，对全数值重新做紧迫计算，在ζ分布基部完成推测实行以后，就开始依序比对数据。」

海水透过水压加速，如喷泉般高高喷起。那些水随即化成浊流，涌向古城等人的脚边。

「你真是个奇怪的吸血鬼耶。」

「那样更过分吧。很单纯地伤到我了。」

「怎样都好，快点啦！」

「这什么啊？海水吗？」

「小姐，妳使唤人还是一样不留余地耶。系统总线濒临上限啰。再这样操下去，可会对弦神岛的环境维持造成障碍。」

浅葱若是让狮子王机关扶养长大，也许会意外变成能耐凌驾雪菜的剑巫。她到底也是魔族特区的居民。

「是吗？太好了……那个，谢……谢谢你救我。」

3

「呃，我不是在说妳……刚才我背后有股凉凉的感觉……」

这时，纱矢华口中也发出「咿」的细声尖叫。

「我又没有觉得害怕，只是不适应而已。或者说，我是觉得男人很烦？𫫇心？」

黑死皇派也并非傻瓜，他们八成正从哪里监视着浅葱的作业情形。

有违预期的，房间外并没有负责监视雪菜她们的士兵。

「一手掌握纳拉克维勒军团，这就是你的真正目的吗？」

她渐渐使力握住手，仿佛慎重地确认着什么。

没时间犹豫。雪菜一冲到通路，就全速急奔和士兵拉短距离。也许疏忽在所难免，士兵们的反应显得迟钝。

浅葱吐着白茫气息，透过交谈用的麦克风朝网路另一端的「搭档」呼唤：

啰嗦──这么回嘴的浅葱露出凶恶的笑容。

雪菜会溜出房间，就是因为对这一点产生疑问。

纳拉克维勒将大口径雷射炮的炮门朝向自己脚边。

「刚才受的伤，不要紧吧？」

「这是……」

纱矢华自问似的说。依然被拧着嘴唇的古城耸肩回答：

「好冷！」

雪菜顺从身为剑巫的直觉飞奔而去。她要去的并非上头的操舵室，而是下面，位于船底的货舱。「深洋之墓」属于游船，却具备运输舰般的吊闸。换句话说，它能积载巨大货物。

不需要逻辑运算。换言之，纳拉克维勒不会判断状况，因为它只顾摧毁。正如同手枪或炸弹不具备自我意志，古代兵器同样不做思考。

雪菜叫出那名男性的名字。黑死皇派的老将校则悠然微笑着望向她。

古城他们牵着彼此的手拔腿就跑，而无情冲落的海水正将他们俩淋得遍体湿漉。

「难道……这些全都是纳拉克维勒？」

纱矢华害羞似的低着脸。微微泛红的白皙脸颊、形状标致的鼻梁、带着点睛之美的长长睫毛，让古城的心脏扑通猛跳──

哪怕是在无处可逃的船上，感觉对方也太过缺乏警戒。这并不像训练有素的黑死皇派会犯的毛病。雪菜对此怀着疑问，来到舷侧的通路。可是，依然不见士兵踪影。广阔的「深洋之墓」一片静寂，看来仿佛幽灵船。

浅葱判断由船里的「sovereign Ⅸ」单独处理太花时间，就透过网路叫出摩怪，运用弦神岛本身的头脑来分析操控指令。

她发现「深洋之墓」搭载的小型联络艇已经下水。船上乘员及黑死皇派的非战斗人员，正陆续搭上联络艇。船里之所以没有士兵看守，恐怕这就是理由。

纱矢华用变自由的右手手指轻轻碰触古城手背。

在他们举枪瞄准前，雪菜已轻灵跃向空中──

可是，就这样对那些人言听计从，并不是蓝羽浅葱的作风──

尽管雪菜感到困惑，但当然想不出答案。目前「深洋之墓」应该没有遭遇危险。得到纳拉克维勒，处于压倒性优势的他们，实在令人想不到有何缘故要弃船离开。

古城做出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让纱矢华猛然鼓起脸。

贾德修郑重点头。

「──伏雷！」

仿佛为雪菜的想法背书似的，通往货舱的通路上有武装的黑死皇派士兵站哨。两名兽人，武器则是自动步枪。

古城轻轻将膝盖上下移动。虽然还有些痛，知觉大致都回来了。

目前凪沙、雪菜，还有弦神市本身都被当成人质，在这种状况下让作业延缓或者欺骗他们都没有意义。

「不会吧！都已经把它轰烂了，怎么又……！」

「我总算弄懂谜题的规则了。把这形容成众神所造的兵器还真是贴切，难怪语言学家会栽在上面。我才不觉得会有在思考过程中不需要逻辑运算的语言。」

休眠中的古代兵器共有五具。在深处还摆着某种巨大物体，但是从雪菜站的位置无法窥见全貌。

「难道……！」

可是古城没来由地可以体会到，对纱矢华来说，主动碰男孩子是需要勇气的行为。

石碑上记载用于操控纳拉克维勒的指令共有五十四项。有十五分钟，解读就能完全结束。这也表示那具恐怖的古代兵器将落入恐怖分子的控制。然而，要阻止已经开始运作的纳拉克维勒别无他法。

先是被瓦特拉的眷兽胡乱切离，又被纳拉克维勒以雷射猛轰，接着则有「狮子之黄金」补上临门一脚。纵使增设人工岛盖得再稳固，也实在濒临极限了。漏水早已到处发生，似乎只是古城他们没发现而已。

纵横来回的闪光斩裂黑暗，不分目标地将增设人工岛的骨架逐步劈断。那是纳拉克维勒的大口径雷射。

纱矢华冷静地纠正。尽管漏水并不算汹涌，但用于防止浸水的分隔墙一旦封闭，要逃脱就会更加困难。湿淋淋地关在这种地方，并不是多舒服的事。

将宽广货舱挤得水泄不通的，是覆盖厚实装甲的许多兵器。六条腿及两只副臂，散发深红色光泽的雷射炮眼睛。

她不太懂浅葱在做什么。可是浅葱出类拔萃的才能，即使在外行的雪菜眼中也显而易见。浅葱对程式设计所具备的天分及灵敏，与其说是出于逻辑思考，反而和雪菜等人所用的灵视或者神灵附身更为接近。

将失神的士兵当作肉盾，雪菜着地后又出手对另一名士兵直探心窝。体内的咒力一口气被解放，一击就令顽强的兽人昏死。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让非战斗人员避难？」

两道触角缓缓从头顶抬起，大概是判断无法由上空逃脱了。

「这些玩意的存在就连瓦特拉也不知道。要是那家伙知道，或许他也不想协助我们。」

「若雷！」

「咯咯咯……不赖嘛，感觉妳找回平时的步调了。」

假如有什么危险，那就不是在船外──

「难道是靠元素转换？它与增设人工岛的建材融合，将自己修复了！虽然飞行能力看来好像还没恢复──」

强烈的回旋踢招呼在转过头的士兵太阳穴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用手捂着的制服肩头正滴着水滴。沿着增设人工岛骨架流进来的水如雨般洒落。

「所谓战争，看的并不是武器的个别性能，而是以总合战力定胜败。第一真祖的战斗能力确实颇具威胁，但是要独力守护战王领域里广阔的一切仍不可能。可借着吞食瓦砾修复自我，又能永远厮杀下去的大群战斗机械──妳不认为这景象令人雀跃吗？」

贾德修一脸愉快地看着脸色苍白的雪菜，滔滔不绝地继续解说。他兼为恐怖组织的指导者，似乎也饶富善辩的口才。

「就算不打倒第一真祖，只要令他的『夜之帝国』瓦解，圣域条约终究会无法维持。如此我们就达成目的了。尽管瓦特拉那个战斗狂大概理解不了这层道理。」

「不只是弦神岛，你连你的故乡……战王领域的人们都要牺牲？」

雪菜愤怒地瞪着贾德修。贾德修表情不变地点头。

「当然了。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被称为恐怖分子。」

雪菜默默将重心放低。

连仅仅一具纳拉克维勒都难保不会变成毁灭弦神岛的威胁，而黑死皇派还另外拥有五具。绝对不能将那种力量交给他们。

纵使要同归于尽，也得在这里打倒贾德修──

「呵呵呵，不错的气魄。要是我也能遇到像妳这样的部下，就不必白白看着我古老的盟友黑死皇丧命──」

贾德修望着处于战斗态势的雪菜，愉快地摸起脸颊上的旧伤，然后从背后抽出短刀。他的骨骼吱嘎作响，全身肌肉隆起膨胀。是兽人化。

哪怕看上去多么理性，结果他的本质仍是追求争斗、喜好破坏的恐怖分子。贾德修对杀戮的预感发出欣喜之声，其势汹汹地用短刀刺过来。

那暴风般的一击，雪菜以一纸之隔避开了。

「哈哈！精彩！躲开了我的刀吗！」

贾德修立刻改换短刀轨道。可是，那强硬的动作使他怀里露出破绽。雪菜钻过他的攻击，将手掌贴向其侧腹──

「──撼鸣吧！」

掌劲在零距离内发出。

能贯穿兽人的浑厚肌肉，将冲击直接送进内脏，这是雪菜在肉搏战中的杀手锏。过去这招也曾大破洛坦陵奇亚歼教师的装甲强化服。

然而，掌面传来的异样手感让雪菜皱着脸拉开距离。

贾德修的肉体未受损伤。雪菜的掌劲对他不管用。

从这种距离掷枪，将武器送到雪菜身边──尽管不明白对方身分，也可想见是非凡能力的持有者。

吸血鬼看穿黑暗的双眸，将那模样过度鲜明地映在眼帘。

「晓古城……！」

纱矢华沉沉地拖着左手的剑说道。

她在盛怒下提起长枪，打算朝那些人直扑而去。可是在那样的她眼前，忽然有深红色闪光扫过。是大口径雷射的炮击。

胜负瞬间分出。当银光炫丽交错而消散之际，雪菜施展的一击已经将贾德修握刀的右手自上臂整截砍断。

古城踹开脚边的钢筋。

即使知道这一点，雪菜还是不选择逃跑。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剑巫于此祀求。」

这样吗？贾德修如此满足说道，点头表示称许。雪菜砍断的右臂已停止出血，接起的前臂似乎也开始愈合了。即使以兽人来说，生命力仍属惊人。

那个瞬间，原本肆虐的暴风顿时停歇，仿佛将枪送到雪菜手上就已达成使命──

「地底下实在够冷的，而且我们又浑身湿。」

「蓝羽雪姐！凪沙！」

古城粗声粗气大吼，却听不到纱矢华理应要有的反驳。无所适从地低着头的她，开始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喝！」

贾德修烦闷地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嘀咕：

就算知道这一点，雪菜也不能做些什么。油压帮浦发出巨响，「深洋之墓」的吊闸逐步开启。

雪菜惊愕地望着回到自己手中的长枪。

贾德修握起短刀，朝毫无防备起舞的雪菜猛冲。雪菜反倒用徐缓的动作迎战──

「不……不是啦！我是觉得妳看起来很冷，在想要不要把连帽衣借妳──」

这样下去迟早会败阵──当这般绝望感开始支配雪菜的刹那。

「会才怪！妳到底把吸血鬼当成什么啊！」

我看也是──古城如此心想。

乘着暴风飞来的那柄枪，雪菜在空中接住了。

「我可不敢穿你那件吸满色情体液的连帽衣！会怀孕耶！」

「在这种湿答答的地方，要是召唤那样一大团电流，我和地面上的人都会变成焦炭耶……你也不会没事吧？」

熟人中当然没人能办到这种伎俩，而且看来那名人物还知道雪菜是这柄长枪的主人──表示对方知道雪菜的真实身分。不过，救兵的底细之后再追究，该打倒的敌人就在眼前。

天空响起嘶吼般的猛兽远吠，令雪菜等人震耳欲聋。

「……干得漂亮，剑巫。不过，这场仗是我赢了。」

古代兵器破海而出的骇人形影，让雪菜失去血色。

照理来说，这条通路应该会通到地上，但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单纯。除了路线如迷宫般盘根错节，还到处被瓦砾堵塞。来来回回重复绕过几次以后，古城他们连自己的所在位置都迷失了。

随后──

原本这番举动是为了让贾德修自废肩膀，老将校却直接撞穿「深洋之墓」的外墙，几乎毫发无伤地来到船外。

风速应该匹敌最大级的台风。轻量级的雪菜要是一不留心，似乎就会轻易被刮走。大团空气直接迎面扑来，令人无法呼吸。

「这是被你们称为气功术的伎俩吧。虽说我是兽人，妳以为我在武术方面是门外汉？」

这阵强风只在雪菜他们身边肆虐。

紧接着就像遭受轰炸似的，无数碎片散落，增设人工岛猛烈摇荡起来。

「似乎是结束了。关于内容的正确性，葛里果雷已经在进行确认。就像那样。」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钢之神威助我伐灭恶神百鬼！」

「──鸣雷！」

对雪菜有威胁的并不只短刀。兽人凭肌力施展出的踢腿和手刀，光是擦身而过就能轻易将雪菜击溃。贾德修的握力可以轻松粉碎雪菜的骨头；运用庞大身躯使出的擒抱，更能一招就令她瘦弱的身躯支离破碎。

全由金属打造的「雪霞狼」绝非轻量的武器。虽说「深洋之墓」已经满接近陆地，但是它离弦神岛尚有四、五百公尺远。

有东西正乘着风飞来。它具备优美的银色锋刃、分成三叉的枪尖、使人联想到飞机的流丽轮廓。全由金属打造的银色长枪──

看到她们陷入昏迷，雪菜发出短短惊呼。

古城疲倦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这里是狭窄的检修用通路，遍布于增设人工岛内部。

战斗技术几乎平手。贾德修的绝对速度、雪菜的瞬发力，两人各有胜于对手之处。然而力量却差得太多了。

突来的异变令贾德修惊呼。那是一阵只能用狂风形容的强烈疾风。

「──事情就是如此。投降吧，狮子王机关的剑巫。我也让瓦特拉等候多时，现在已经没有闲工夫应付妳。」

贾德修愉悦地笑着，并且重新握刀摆出架势。

完全无步可走了。纵使有雪霞狼，要对付含贾德修在内的三名兽人，免不了一番苦战。况且他们已将浅葱和凪沙掳为人质，又有纳拉克维勒对其唯命是从。无论形势如何演变，雪菜都没有胜算。

而且他们脚下更有海水阵阵涌上。头顶漏下来的水，早已让古城和纱矢华全身湿透。

无力地露出微笑的纱矢华，「啾」地打了个异常可爱的喷嚏。古城察觉她被水濡湿的肩膀正微微发抖。

无法回避的一击，贾德修却用额头正面接下。那无与伦比的反应速度及判断力，有大量实战经验作为后盾。

在那里有贾德修两名部下的身影。

其中一名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另一名则在两边腋下各抱着身穿制服的少女。

现在的古代兵器并非处于失控状态，而是在操纵者的掌控之下。

「不妙耶，水位上升速度变快了。这样下去或许撑不了十分钟，这里也会被淹没。」

雪菜体内膨发的咒力，借「雪霞狼」获得增幅。那光芒使贾德修眯起眼睛。他察觉到雪菜所拿的银色长枪，对魔族而言乃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雪菜则像猫一般在空中翻了个筋斗着地。看准这个瞬间，贾德修奋然用肩头撞过来。雪菜在拖到千钧一发之际才躲开。

「你怎么了？」

「──活体障壁？」

何况贾德修并不会轻视雪菜，而对她玩起放水的把戏。

「即使交给『煌华麟』，也实在拿这么多瓦砾没办法。」

贾德修要求部下报告。一名部下将浅葱等人搁到地板回答：

「……而……而且总觉得对雪菜过意不去。」

伤口狂涌鲜血之余，贾德修仍笑道。他捡起被砍断的右臂，然后纵身跳上位于雪菜头顶的上层甲板。

嗯……这么应声的古城连忙别开视线。纱矢华先是纳闷地盯着那样的他，才回过神遮住自己胸口。

贾德修一击就能让雪菜彻底挫败，雪菜的攻击却对他完全不管用。

4

纱矢华望着挡住去路的瓦砾，恨恨地嘀咕。

「纳拉克维勒？该不会……！」

有阵惊人的强风扫向雪菜他们。

借着蹬墙和蹬天花板加速，雪菜巧妙使出飞身膝撞，直取贾德修的侧头部。

「就算有个能把岩石劈成两半的剑术高手在，靠日本刀也挖不了隧道嘛。」

贾德修等人的目的，八成是将货舱里处于休眠状态的纳拉克维勒运到陆地，并且令其觉醒。然后他们打算用六具纳拉克维勒和瓦特拉交手。

雪菜也追着贾德修来到甲板。她认为与其在狭窄的船里继续缠斗，这样做更有利。但即使再这样打下去，她也不觉得自己能胜过贾德修。

「这风是怎么回事？」

仿佛品味着那股体温，纱矢华将连帽衣的领口拉齐──

古城硬把自己的连帽衣披到她的肩膀。尽管湿答答的状况依旧不变，有古城的体温烘暖过，应该多少好一点。

「啥？姬柊和我们现在没关系吧？反正妳穿上啦，拿去。」

非得是具备顽强肉体的兽人，才能有如此荒谬的破坏力。

在纳拉克维勒曳航下，「深洋之墓」在漂浮于海上的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靠岸。

「不愧是远东的魔族特区，会用奇特招式的人还真多。不过──」

「石碑解读得如何？」

纱矢华用消沉的目光望着古城答腔：

古城沮丧地垂下肩膀。之前他就隐约感觉到，吸血鬼的眷兽派不上用场的状况也太多了。和那头凶恶的雷光巨狮一比，手机的掀盖亮光还能当手电筒用，感觉更方便。

贾德修以顶球的要领甩头，将雪菜的轻巧身躯顶飞。

贾德拉正言厉色相劝。雪菜无言地咬着嘴唇。

「『雪霞狼』？」

「哦──运用气流的好手吗？」

「到底是什么人！用这种方式……」

纱矢华一脸不可思议，朝忽然沉默的古城望过来。

「可恶……这也是死路吗？」

淋湿的开襟衬衫紧贴着肌肤，内衣清楚地透出轮廓。被淡粉红色花纹包裹的丰满双峰，以及夹在其中的诱人深沟。

「──大概也不能用『狮子之黄金』将路轰开吧。」

争斗的喜悦让兽人眼中炯炯有光。然而，由雪菜唇中吐露出来的，却是和老将校威猛嘶吼处于对极的静静祷词。

「这下终于能见识妳真正的能耐了？有意思。机关算尽以后，才轮到断钢碎铁的血战。战争果然就该是这副模样。」

古城吐着白色气息咕哝，视线蓦地停在纱矢华的胸口。

纳拉克维勒贴靠着「深洋之墓」的船体，却无意对任何人发动攻击。雪菜察觉到这点，产生恐惧。

「哎，说的也是。」

他瞪着握枪摆出架势的雪菜，貌似愉快地扬起嘴唇。

「嗯。」

然而该要惊讶的是，「深洋之墓」周围的海象依然平稳。

「欸，晓古城。」

「怎样？」

「你会不会觉得，要是能用其他眷兽就好了？」

「那个嘛……在这种状况下难免啦。」

之前好像还有别人问过类似的问题耶。古城这么想着皱起脸。

古城从第四真祖继承而来的眷兽共有十二匹。在这种状况下能将瓦砾轰开的眷兽，应该也包含于其中。比如说，险些将学校楼顶震得粉碎的那家伙。

「──可是，之前我硬将『狮子之黄金』召唤出来时，差点将弦神岛东区整块烧光。在这里要是旧事重演，这座快毁掉的人工岛不用两下子就会沉到海里啦。」

古城发出叹息。第四真祖的眷兽为什么就是这么难使唤？

但是纱矢华仍默默仰望着古城。

「只要控制得当就可以了，对不对？雪菜就是为此才让你吸血的吧？」

「煌坂？」

对于纱矢华寻思般的态度，古城蹙起眉头。

纱矢华则莫名红着脸，目光显得犹疑闪烁。

「问……问你喔，我的块头是不是很大啊？硬要说的话。」

面对她唐突的问题，古城梗住声音回答不出，目光则在无意识间飘到连帽衣前襟底下露出的胸口。

「这……这个嘛，如果和姬柊比，是不算小啦。」

「就是嘛。感觉不可爱对不对？」

纱矢华说着自嘲般笑了。

什么意思？古城如此感到疑惑。是指胸部太大的话，就穿不了可爱款式的内衣吗？纱矢华那太过凹凸有致的身材，也许确实会碰到这种状况。

「那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雪菜一如期待地将贾德修打倒了。原本照矢濑的估计，雪菜差不多也该救出浅葱等人才对。但失算的是纳拉克维勒的操控指令，分析完成得比想像中更早。

然而纱矢华却困惑般歪着头问：

「我会将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妳打算怎么办？转学生？要一起来吗？」

「你不会让我害怕，真不可思议……明明就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

「咦？」

「──看来所有人都算平安啊。」

「……哦。」

而她自己也朝古城靠近。不知不觉间，他们俩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是说煌坂，妳也不算多高吧？差不多一百六十六或六十七，就这样不是吗？一般来说，我觉得算身材好就是了。」

那是一道狂暴狰狞的能源聚合体，甚至能凌驾瓦特拉的合体眷兽。这座弦神岛上并不存在那种东西，除了第四真祖晓古城的眷兽是唯一例外──

即使一具也拥有可观战斗力的古代兵器，共有六具。对于瓦特拉来说应该也会是兴味盎然的一战。正该如此，他来到这座远东小岛才有价值。

该说真不愧是第四真祖的班导师吗？所以她平时那副摆架子的态度并非虚张声势。

「真……真的就一点点而已。我并没有妄想过将来会遇见真命天子，然后硬是被他抱起来而爱上对方──」

「是……是喔。」

穿着华美三件式西装的瓦特拉，则是倍感趣味地望着他说：

是打着黑色蕾丝阳伞，身穿华丽礼服的女性。

纱矢华揪住古城的胸口，温柔地轻拉。

「所……所以，我觉得有一点高兴。因为以前都没有那种经验。」

拥有绯亮鬃毛及双角的巨兽形貌──

可是，当她貌似下定决心而依偎到古城怀里的瞬间，颤抖停止了。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和古城的同学一样，是个满普通的高中女生，感觉和英勇迎战纳拉克维勒的舞威媛判若两人。过去雪菜和纱矢华当室友时，应该总是看着这样的她吧。会冒出「可爱」这种感想，也满能让人认同。

那月将昏睡的浅葱等人抱到身边问道。

矢濑满足地低语，然后便精疲力竭地阖上眼。

纱矢华说着轻轻碰触古城嘴边，碰触古城那尖锐的獠牙──

「呃，也是有人喜欢那样吧。不过这方面大家各有所好嘛。哎，虽然当事人也可能因为肩膀酸痛而吃不少苦。」

将雪菜搁下的「雪霞狼」掷射到浮在海面的「深洋之墓」，这种蛮横伎俩只有操纵气流的矢濑才办得到，不过事情至此都在轨道上。

贾德修的行动极为灵敏。

瓦特拉毫不愧疚地说道。

像是要为他的话佐证，「嗡」的一声，刺耳的高周波笼罩住瓦特拉等人。接着则有强烈振动令增设人工岛整体笃簌簌地发颤。

「男生当中，喜欢雄伟的人比较多不是吗？那样看起来很有女生的感觉。」

在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靠岸的「深洋之墓」，正好要将五具纳拉克维勒运出。

冲进通路的水势变强了，强得两个人要是不紧紧搂住彼此就可能直接被冲走。后来两道身影相融般交缠合一，纱矢华细细的呻吟在水面回荡扩散开来。

无声无息从虚空中现身的那月，让雪菜讶异得抬头仰望。

他们俩的身体依然又湿又冷，但是从彼此紧贴的肌肤感受到柔柔暖意。

「很有女生的感觉？小一点不是才比较可爱？」

尽管外貌纯稚，那月似乎是超出雪菜想像的怪物。

可是手榴弹实际移动了，仿佛有人将那连同空间一起做了转移。

受振动凝缩的大气在扭曲间制造出蜃景，蜃景中的虚像过不久便化作野兽形貌。

瓦特拉貌似佩服地咕哝。增设人工岛的地底冒出惊人的大团魔力，正不分目标地洒下凶猛的波动。

「就算姬柊再厉害，对上那个古代兵器也没辙吧。我都冒着被惩罚的风险出手帮忙了，浅葱那家伙太拚了啦──」

「哪有什么忽然不忽然，我从一开始就只有问你这个！」

5

也许是最后一句发挥了效果，纱矢华稍微恢复心情。

「在我们学校，这种个子就算最高的了！害我每次都负责对其他女生用公主抱……」

古城想起刺猬头好友说道。

结果只有在遥远海面上溅起小规模飞沫而已。

地底喷涌出的巨响化为冲击波，将增设人工岛的地面轰穿，卷起大量碎片。即使如此，摇撼大地的隆隆声响仍未消失。

「咦？不是那样吗？之前我听哪个写真女星提过就是了──」

纱矢华听得猛眨眼。古城也和她一样歪着头。

矢濑一边吐出梗在喉咙的胶囊残渣一边喘气。

有乱流席卷于他四周，是用过能力造成的后遗症。

「原来如此。所以身为监视者的你直接干涉战斗是犯忌啊？想不到你也挺辛苦呢。」

「公主抱？」

「南宫老师？」

纱矢华打从心里混乱得没了表情。之后，她气得肩膀频频颤抖。

矢濑幽怨地侧眼看向瓦特拉。浅葱等人被绑架以后，他立刻察觉黑死皇派就待在「深洋之墓」船上。之前要是能知会特区警备队这项情报，他们既不会上诱饵的当，其后的局势发展也将大为不同。

「咦？」

而古城懒散地低头望着她说：

预见久违的华丽死斗将至，瓦特拉迫不及待地踏出脚步。

上层甲板还有变成人质的浅葱她们留在那里。要是在极近距离内挨到那玩意的毒手，身为血肉之躯的她们绝对禁不起一击。

贾德修则趁隙赶往船舱。他打算搭乘雪菜在货物舱里看到的那具大型古代兵器。

「可恶……结果还是不行吗？」

「所以……你要对雪菜保密喔。」

纱矢华像凶犬一般，从喉咙发出低鸣。

「……！」

矢濑瘫软趴在地上，无力地发着牢骚。

「第四真祖的眷兽吗！葛里果雷，我要驾驶

女王

出击。在那之前你先对付它。」

「……肩膀酸痛？你在讲什么？」

雪菜放弃追赶贾德修，转身扑向倒地的浅葱和凪沙。她想用自己的身体当肉盾，守住两人不被手榴弹的爆炸攻击。

「这难讲喔。身为第四真祖的朋友，我要告诉你，最好别期待古城会照你的盘算走。」

透过无线电留下这句，最初那具纳拉克维勒轰然开始行动。它一边洒下深红色闪光一边朝双角眷兽而去。

照古城参加过篮球队的观感，纱矢华这种身高挺稀松平常。他反倒还觉得视线的高度接近，说起话来很方便。

雪菜摇摇头起身。

「咦？身高？怎么会忽然扯到那里？」

察觉到那是手榴弹，雪菜大惊失色。

「──谁在和你聊胸部啊！我是问身高，身高！」

矢濑朝着他的背影挖苦似的笑道：

「为了回报你，我让你吸一次血。还是说，我果然不配吗？」

「多亏如此，才能看到有趣的戏码不是？」

「多亏妳到处挥舞那柄枪让这艘船的结界裂开，我才能进行转移。妳挺身保护我的学生，暂且先谢妳一声，姬柊雪菜。」

银枪一转，雪菜追到他身后。而贾德修的部下烦躁地瞥向她，掷出了某种物体。是个饮料罐大小的金属筒。

「写真女星？」

「好啦，贾德修那边好像也完成准备了。差不多轮我上场了吧？」

纱矢华连耳朵都变得通红。

纱矢华细语的声音正在发抖。应该是寒冷以及恐惧所致。

知道纱矢华并不是在生气，古城才稍感放心。

在雪菜眼前，空无一物的空间如涟漪般荡漾以后，有个娇小女性缓缓走出。

「你来啦，古城。」

空间转移是最高难度的魔法之一。凭个人之力能使用那种魔法的人，在狮子王机关也只有几个。更何况是像这样，能将魔法运用得好比进隔壁房间一样轻松的施术者，以往雪菜从来不曾听说过。

『──了解了，少校。』

纱矢华悄悄将手绕到担心她的古城背后。

「呃，没那回事。可是，这样好吗？煌坂，妳……」

雪菜在混乱之余起身。刚才并没有时间捡起手榴弹扔回去，更绝对不会有余裕丢到那么远的地方。

「只要你那时候没来碍事，我还能处理得更妥当一点就是了。」

「站住，克里斯多福・贾德修！」

面对纱矢华仰望的荡漾目光，动摇的古城看得入迷。

然而，觉悟要承受的冲击却没有侵袭雪菜等人。

就是她曾经拚命喊着「不算」的那种抱法？古城记得她对那件事格外介意，不过要是就对身高有自卑感的纱矢华来看，应该就是重大问题了。

「我会和晓学长会合，因为我是负责监视他的人。」

「哼。真有工作热忱。」

随妳高兴吧──那月这么说着，令空间扭曲。她将持续昏睡的浅葱和凪沙粗鲁地甩到那里头，接著有些使坏地呵呵笑道：

「可是，也许用不着妳去喔。」

「咦？」

最后留下了若有深意的一句话，那月的身影乍然消失。雪菜虽感到困惑，仍要找寻理应正在和纳拉克维勒交战的古城。

在增设人工岛上头，古城的眷兽已压倒负伤的古代兵器。

生有绯色鬃毛的

双角兽

──雪菜不认识的眷兽。

那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古城在雪菜不知道的时候，吸了某个人的血。

这项事实莫名让雪菜相当不快，而她对于自己的这种焦躁感到有些疑惑。

但是冷静一想，古城瞒着负责监视的她擅自吸别人的血，自己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没错，就只是如此而已──雪菜告诉自己。

这时候，手机铃声在雪菜怀里响起了。结果铃声来源是浅葱的那支智慧型手机。

看到显示在荧幕上的名字，雪菜接起来电。

『唷，小姐。之前那项工作处理完啰。』

电话回路传来的，是和浅葱搭档的人工智慧语音。既然掌握弦神岛所有都市机能，有能力打电话也是合情合理。

「呃……摩怪先生？」

雪菜怯生生地唤道。摩怪似乎立刻对此进行分析，并过滤出声音的主人。

『哎呀，妳是和小姐互为情敌的转学生？』

「咦？情敌？」

『浅葱小姐呢？』

「这样吗？」

双角兽瞪视的是「深洋之墓」的后部甲板。大型游船的优美船体被扯裂，有道巨大的形影从中现身。

形状和最后看到时并无改变，可是行动性质明显不同。那是反映出操纵者意志的知性行动。它将凹陷的地表当作壕沟利用，并从副臂发射深红闪光。

雪菜提高音量。浅葱避着恐怖分子耳目偷偷进行的作业，只让人觉得其中必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突出于头部的两只角如音叉般产生共鸣，发散出凶恶的振动高周波。那股振动能粉碎岩石，撕裂金属。以干扰邻居清幽的层面来说，它肯定是最凶狠的一匹眷兽。

「学长，你掌握了新的眷兽，对不对？」

雪菜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冷淡声音提问。古城笨拙地点头，然后和纱矢华交会目光。

雪菜再次短短叹气，然后瞪着爬出地面的巨大古代兵器。

6

「什──！」

剩下的五具纳拉克维勒也跟着采取动作。

「我不管对方是战王领域的恐怖分子还是古代兵器。接下来这场仗都属于第四真祖！」

双角兽的咆哮随即化为冲击波子弹，攻向纳拉克维勒。

损害殃及的并不只第十三号增设人工岛。因为烈焰而迷失目标的几道战轮，飞落于弦神岛本岛。

火冒三丈的古城全身弥漫怒气。那点燃了他沉睡的斗争心，令真祖之「血」滚沸翻腾。

凭古城一人，大概无法闪过那种变通的攻击方式。

「干得很不赖嘛，贾德修。没想到他会留着这样一张王牌。你怎么办？古城？还是要让我来接手？」

「是什么事情？」

「照兽人的生命力，那种程度不会死的。虽然我想暂时是动不了。」

就这样就这样──古城如此点头附和。

真是令人伤脑筋的人呢──长长叹气的她仿佛有这个意思。她将银枪指向纳拉克维勒，重新摆出架势。

「所以，这一次就由我来照料你。赶快收拾那些家伙吧。」

这一带的居民应该已经被特区警备队指示去避难了，但是造成损害的事实依旧不会改变。黑死皇派不分青红皂白破坏全然无关的人们过活，是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

「唔……好。」

而受到纱矢华保护的古城，对刚驯服的新眷兽发下命令。

深绯色双角兽发出咆哮。

纱矢华在心生动摇的古城耳边大喊。

拦住双角兽冲刺的，是一道喷着火飞过来的圆盘，与西域斗神相传拿在手上的战轮十分相像。战轮与双角兽对撞，随即爆炸并卷起熊熊火焰。看来战轮的真面目是类似满载炸药的飞弹。

「我们确实来到地面上了，但也不用捅出这种大得夸张的窟窿吧。要是我没有用『煌华麟』挡住瓦砾，现在我们已经被活埋了喔。」

「……你真的很乱来耶。」

纱矢华挥剑设下防御障壁。受障壁保护的古城他们头上，被灼热烈焰盖满。为了对抗同时射出的战轮，双角兽放出振动波。两股巨大力量正面冲突，对周围造成惊人破坏。

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开始行动，缓缓朝增设人工岛登陆。

对于雪菜的回答，摩怪「唔～～」地显露出困扰的动静。以人工智慧来说，这种反应设计得十分细腻，反映的应该是浅葱看似粗线条实则纤细的性格。

受爆压摆弄之余，古城茫然抬头看着那幅景象。

「重要的是那边那五架！趁操纵者坐上去之前先将它们毁掉！」

对于纱矢华这种态度，雪菜看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在纳拉克维勒的内部应该搭有黑死皇派的恐怖分子。像那样被轰得老远，倒不让人觉得能存活下来──

『呃，就那个啦。』

可是，当绯色双角兽正要冲向古代兵器的阵仗时，有股巨大的爆炸从旁边扑上它的庞然身躯。

「迅即到来，第九眷兽『

双角之深绯

』──！」

「学长，克里斯多福・贾德修在那架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里面。」

「──怎么回事！」

其威力恐怕与攻击都市用的巡弋飞弹相等，或者更甚。那并非能一击打倒真祖眷兽的力量，但至少已发挥阻止双角兽冲刺的效果。

它们配合无间地对古城等人展开包围。恐怕是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在指挥它们，那活脱脱就是兵器的姿态。兵器这种玩意会为了达成作战目标，在战斗时交相配合。

没错。靠新获得的眷兽力量将通路上的瓦砾轰开──古城希望的就是如此而已。但眷兽实际出现却断然大举破坏，用意像是：「既然上面太高出不去，让天花板变低不就行了？」振动波和冲击波将增设人工岛的分隔墙及梁柱彻底粉碎，真的让整片天花板都坍陷了。

「狮子之黄金」是挺扰民的眷兽，但是那头双角兽也狂野得毫不逊色──应该说，它还给人变本加厉的错觉。不过，那股凶暴至少在目前是可靠的。

『这样啊。怎么办呢？她叫我用手机联络，以免被恐怖分子发现。』

直到刚才，雪菜应该还跟浅葱等人一起待在「深洋之墓」船上。而她出现在这里，表示已经让浅葱等人到安全的地方去避难，而且也将「雪霞狼」拿回手里了。真亏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办到这些。

瓦特拉露出皓齿，挑衅般对古城说道。就连在这般情况下，这个做作的男子在行举间依然有种特殊的俏皮。

古城和纱矢华站在一处平缓的坡道。

『叫什么古代兵器来着的操控指令啊──第五十五种指令。』

无数战轮朝着威吓般发出吼叫的双角兽齐射而出。

纱矢华用手指着的，是从「深洋之墓」运出的五具纳拉克维勒。那些没有操纵者的机体仍处于休眠状态。这样的话，就可以毫不顾忌地将它们打烂。

「那么，这件事情之后再谈。先将他们收拾吧。」

古城苦涩地咂嘴，然后带有攻击性地瞪向他说：

对于双角兽毫不留情的攻击，感到惊慌的反而是古城。

古城他们背后有块让人联想到干涸湖泊，直径约三百公尺的大窟窿。

「哦……这就是纳拉克维勒原本的力量吗？」

「她到安全的地方去避难，现在应该正在昏睡。」

可是她的语气却与内容相反，透露出某种愉悦。

「呃，妳……妳怎么会到这里？」

古城吓得叫出她的名字。雪菜眼里依然不带情绪而冰冷，微微点头说：

而古城的右边还有个自然得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的娇小身影踏出脚步。

「唔……喔！」

「对……对嘛。应该说是出于不测的意外，或者某种不可抗力的因素。」

纱矢华回头望着那块窟窿，一脸由衷感到傻眼地叹息。

「我应该叫你闪一边去了，瓦特拉……！每个家伙都只会自作主张，我快要气炸了！」

弥漫全身的余焰被深绯色眷兽烦躁地甩去。

「有意见别找我，去跟眷兽说。我只要清除掉塞住通路的瓦砾就满意了。」

仿佛被雪菜的气势吓着，摩怪不得已开口回答。

「是的。有什么事？」

当场无力跪下的古城，怒不可抑地挥拳痛揍地面。

不吭一声站起来的纱矢华则以左手持剑，站到古城身旁。

古城用疲倦的嗓音反驳。

「让雪菜留在你这种人身边，果然很危险。」

而在凹陷窟窿的中央，绯色双角兽正发出刺耳嘶吼。

「姬……姬柊？」

覆盖着增设人工岛表面的钢板大地上，留着同心圆状的凹陷。

「居然做出……这种事……」

7

把真祖眷兽具备的庞大魔力，转换成物理能量痛击敌人。

「晓古城，趴下！」

纱矢华僵硬地垂下视线，也用指头拉了身上连帽衣的领口。

那是手持银枪、身穿制服的少女。不知为何，姬柊雪菜正用闹别扭的眼神仰望着古城。

头顶是久违的耀眼阳光，夏天的海风让濡湿发冷的身体感到舒服。

大规模爆炸陆续涌上，街区喷出黑烟。

纱矢华目光望去的方向，有着再度上岸而来的古代兵器。那是最初与古城他们交手，已经受到损伤的纳拉克维勒。

形影有如蜃景的这匹眷兽，身体本身就是惊人振动波的聚合体。

然而，接下那光速一击的是纱矢华的剑。说好要照料古城的她，一如约定成了他的盾。

「是……是啊。莫名其妙发生太多事，就变成这样了。」

咬牙切齿的古城耳里，听见一道仿佛有点亢奋的男子嗓音。在焦味满布的爆炸烟尘下，悠悠走来的是瓦特拉。

不知为何用了倒装句强调以后，雪菜把枪尖指向古城。她来回看着仍然没有表情的古城和纱矢华，以及从爆炸烈焰中现身的绯色双角兽。

瓦特拉望着古城身上环绕的凶猛霸气，满足地笑了。

「糟糕……里面的操纵者……死掉了吗？」

纳拉克维勒就这么弹飞几百公尺远，停下动作。

「因为负责监视学长的人，是我。」

它装备着与纳拉克维勒相同材质的装甲，尺寸却大得悬殊。八条腿、三个头部，还有如女王蚁般鼓起的胴体。覆盖其胴体的装甲张开以后，伸出的是装着战轮的发射炮──

「──不对，学长。这场仗，是属于『我们的』才对。」

其力量将众神的兵器摧毁得不留原形。装甲碎散，骨架断裂。周围空气受到急遽压缩，变成数千度高温而令机体燃烧殆尽。

古城感到毫无根据的不安及莫名内疚，对她问道。

纱矢华仰望着古城说道，嗓音里没有以往针锋相对的感觉。她依偎着古城似的站着，更露出了笑容。

「女王……意思是指挥官机吗？」

在古城说完以前，古代兵器的女王机再度齐射战轮。双角兽以咆哮击落那些，空中再度笼罩火焰。

接着则有五具小型的纳拉克维勒用深红闪光猛轰。

灼热光线陆续侵袭古城等人的四周，纱矢华拚命将那些砍落。

攻击的余波使「深洋之墓」的船体着火燃烧，古城他们所在的增设人工岛传出了令人发毛的吱嘎声响，坚韧的人工地壳也已濒临极限。

「混帐，每个家伙都胡搞一通……！」

古城因为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而堵住耳朵，嘴里低声咒骂。纱矢华喘着气大喊：

「晓古城！这样下去会一面倒！」

「我知道！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

古城高举右臂，唤出另一匹眷兽。

雷光之狮洒下闪电，朝敌阵一跃而去，瞬间就冲散五具古代兵器。接着它更势如急雷地朝指挥官展开突击，将纳拉克维勒女王机的巨躯撞落海里。

对于沉入海面的指挥官，它有意进一步追击。

「不可以，学长！让那样大团的电力撞向海水，会──」

雪菜连忙制止古城。然而在她开口时，雷光之狮已经冲进海面。莫大电流导入海面扩散后，热能导致水蒸气爆炸。

「唔哇……」

巨大水柱喷涌至上空数百公尺，爆炸的震动令增设人工岛为之摇晃。未预期的冲击让古城脚步不稳。看来「狮子之黄金」在性质上是无法于海中使用的眷兽。

「那就改用这招──！」

战轮的攻击中断，变自由的双角兽发出嘶吼。共鸣的两支角使得振动增幅，洒落的冲击令大地摇荡，催生出巨大波涛。宛如圣经里的一节，大海以绯色眷兽为中心分隔开来。

望着古城等人作战的瓦特拉喝采：「哈哈！」并拍起手。

「你将海分开啦，古城。不愧是第四真祖的眷兽，可真壮观。」

摩怪逗弄人似的说道。古城默默耸肩回答：

纱矢华说过「煌华麟」有两项能力。一项是令物理性攻击无效的绝对防御障壁。若是如此，另一项究竟会是──

古城懒散地回头问道。结果，在场唯独战王领域的贵族青年没流多少汗，赞许地拍着手向他走来。

纵使众神的兵器再有能耐，既然未经学习，就抵挡不了这种攻击。无从躲避的超高压将大型古代兵器的装甲击碎，并且挤烂其骨架。

自我修复机能失控，使得这些纳拉克维勒将自己解体。

可是，对方和随处可见的电脑或游戏主机并非同一回事。非但如此，众神所造的兵器根本就不是出于人类之手。解读出全球学者聚首也一无所措的石碑之余，还能抽空利用其脆弱性安装电脑病毒──

「……这样你没话说了吧，瓦特拉？」

古城同样察觉了魔弹引起的异变。纱矢华所放的箭，并非瞄准纳拉克维勒。那支银箭的真面目是嚆矢，发出大声响以降魔破邪的咒箭。

女王机停止机能，致使周围的小型纳拉克维勒也停下动作。

「──用声音吗！」

「你明白吧，晓古城。既然敌人会分析我们的攻击然后进化，机会只有一次。要是你扯了我和雪菜后腿，就让你化成灰喔。」

「由我来制止纳拉克维勒的行动，雪菜。」

『做得出那种玩意就是小姐她吓人的地方嘛……让「电子女帝」动真格地发火，那些恐怖分子算是倒了八辈子楣啰。你最好也要留意，别坏了小姐的心情。咯咯咯……』

从中催生的庞大「瘴气」洒落在古代兵器上，妨害其机能。

带着炫耀新玩具的孩童般的表情，纱矢华笑道。

被绝望预感侵蚀的古城发出咕哝。他的两匹眷兽已经用来替他们一行人防御。风暴般飞落的战轮，还有接连不断射来的大口径雷射。光要防阻这些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但是古城眷兽的攻击已经被学习吸收了。这样一来，该如何是好──？

破风飞来的箭矢贯穿贾德修左肩，迫使他仰身。放箭的自然是纱矢华。紧接着──

霎时间，银色的剑身分隔成前后段。以相当于护手的部位做为支点，分隔的半截剑身一百八十度回转过来。强韧银弦拉上以后，就化为新武器的面貌。

「是啊，那当然。你让我相当尽兴，古城。看来暂时是不会无聊了。」

『噢。因为浅葱小姐已经替大家准备好反攻的手续了。』

古城疲乏地说道。要同时操控两匹眷兽，着实消耗神经。因为只要稍微松懈，那些家伙何时失控都不奇怪。

「纳拉克维勒是靠语音操控的。只要进入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当中，然后播放蓝羽学姐设计的语音档案，所有机体应该就会停止。」

古城感到脑袋发昏。无论怎么摧毁都能自我修复，而且越受攻击就会变得越强的兵器。简直可视为连真祖都能打倒的终极力量，不是吗？

古城也追在她背后疾奔。目标只有一个，纳拉克维勒的女王机。

那个瞬间，结尾淡然来到。

过程仅仅不到五分钟。

古城等人头上传来贾德修的声音。兽人化的老将校从遭到破坏的纳拉克维勒女王机当中，浑身是血地打开驾驶舱现身了。

「迅即到来──『狮子之黄金』！『双角之深绯』！」

纱矢华射出银箭。

于是高大的贾德修力竭般缓缓瘫下。

雷光之狮和绯色双角兽，朝著有意忍着瘴气起身的纳拉克维勒女王机扑了过去。不是雷击，也不是冲击波。借左右夹攻催发庞大爆压，这就是古城的企图。

古城卯足全力，挥拳痛揍贾德修空门大开的侧腹。

古城发出感叹声。纱矢华的剑如今已变成划出美丽拱弧的银弓。那是一把称为「反曲弓」，造型具现代感的西洋弓。

瓦特拉不显在意，走向倒地的贾德修说：

听闻意料外的姓名，古城哑然。理应是个娇弱高中女生的浅葱，会奈何得了无敌的古代兵器？

古城朝无邪的贵族青年吼回去，并更加持续猛攻。双角兽对着纳拉克维勒女王机现形的庞然身躯发射冲击波子弹。大型古代兵器重重地撞上海底，一半以上的身躯陷入地壳而停止动作。

『恶用纳拉克维勒的自我修复机能，让它们自灭──算是一种电脑病毒啦。大概可以取名为「结语」吧。』

雪菜没有举起长枪，只是微微闪身。

「煌坂？」

纱矢华往前举出握着剑的左手。

可是，陷入半恍神状态的古城被纱矢华厉声喝斥：

「解决掉了吗……？」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姬柊？」

「电脑病毒……是这么简单就做得出来的东西吗？」

她用行云流水的秀丽动作搭上箭，使劲拉满弓弦。

纱矢华唇里流泄出澄澈祷词。

刹那间，古城脑海涌上的是瓦特拉让两匹眷兽合体的身影。

「浅葱她……？」

他身为以顽强体力自豪的兽人，也终于到达极限。

分隔开的海水恢复原貌，汹涌波涛将纳拉克维勒女王机的身影淹没。

她这么说着，拿出了一支小小的淡桃红色智慧型手机。

剑芒划过，她从倾盆而降的深红闪光中守住古城。

「自我修复……？从那种状态下还能复活？」

理应被「狮子之黄金」摧毁的五具小型纳拉克维勒，又开始动作了。而另一侧，还有一具在最初被双角兽摧毁的机体，拖着依然焦黑的身影正要站起。

捞起自己裙䙓的纱矢华，从系在大腿上的皮套抽出金属制飞镖。她将右手一晃，飞镖便沿伸成为银色箭矢。

「六式重装降魔弓。这就是『煌华麟』的真正模样喔──」

「──事情结束了，大叔！」

那并不代表造成致命伤，可是在自我修复完成以前，它们已变成纯粹的废铁。

长发摇曳生姿的纱矢华走向前。

纱矢华冷静地评析。和她的剑舞被挡住时一样，纳拉克维勒会从曾受过的敌人攻击中学习，将自己改变得能够承受那些。

「──哈哈哈！战争可真有趣，剑巫！」

「这不是表演给你看的戏！」

「不，学长。不要紧的，我们赢得了。」

所有古代兵器如朽木倒落地面，留下啜泣般的些微声响。

尖锐飞射声划穿大气，化为犹如恸哭声的骇人远嗥。那道飞射声正是六式重装降魔弓──受诅魔弓的真正能力。

「啥？」

「──弓？原来那是西洋弓！」

「要进去那个大家伙里面……等等，怎么做啊？会变成集中火线的炮灰耶。至少也得让那些家伙停止动作──」

然而，雪菜仰望着被逼急的古城，嫣然笑了。

雪菜挟着银枪的锋芒拔腿猛冲。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于此诵求。」

雪菜朝显示在液晶荧幕上有如布偶般的人工智慧唤道；

「还没有结束，晓古城！」

看他受到战场的疯狂气息支配，雪菜同情似的仰望摇头。

令众神兵器无法承受的凄绝瘴气。普通人要是沐于其中定会丧命，哪怕是吸血鬼，也不确定能否承受得了。然而，雪菜那柄斩除万般魔力的长枪可以让瘴气失效。

「这并不算战争，你只是个恣意妄为的罪犯。没有国家和人民要保护的你，没资格谈论战争！」

「──对不对，摩怪？」

「黑死皇派的人马由我发落，可以吧？他们要接受战王领域的法律制裁。毕竟船被搞沉了，我至少也得干些活，不然可是会关系到面子。」

「它们撑得过『狮子之黄金』的攻击，也是因为已经学到经验了吗？每次受到攻击都会变得更强……喂，那种玩意要怎么打倒？」

听到他仿佛暗指「假如腻了就会再惹事」的一番话，古城流露出杀气。

而且透过纳拉克维勒之间的网路，资讯似乎瞬时间就能传给其他机体。纵使让一具纳拉克维勒失去行动能力，其他机体就会得到对攻击的韧性。而遭到摧毁的机体最后也会借着自我修复，回归到战线。

「学长！」

眷兽们的反击，对于那些已完成学习的纳拉克维勒效果薄弱。尽管现在还靠着压倒性的力量差距硬是稳住战局，但这项优势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极光的炎驹，煌华的麒麟，汝统天乐及轰雷，乃披愤焰贯射妖灵冥鬼之器──！」

最后所有古代兵器都化为沙粒，随着风消失于海中。

贾德修发出怒吼，朝雪菜猛扑。

「不只这样喔。它们还改换破损装甲的材质，增加对振动和冲击的抵抗力。对你的攻击分析出对策了。」

纱矢华是舞威媛，暗杀和诅咒的专家。人类声带和肺活量无法吟唱的失落密咒，她能用魔弹进行诵咏。响于整座战场的嚆矢咒语，已描绘出半径长达数公里的巨大不可视魔法阵。

古城当然也明白，浅葱是优秀的程式设计师。

雪菜将视线转向海上。理应沉入海底的大型古代兵器恰好已完成自我修复，正要再度爬上来。

神乎其技得令「天才」这种形容词都要失色。实在太扯了。

承受不了倒地的冲击，纳拉克维勒的装甲出现裂痕。宛如岩石经过风化，它们的庞然身躯沙沙作响开始瓦解。这是浅葱设计的程式所导致。

那种高明伎俩，目前的他办不到。不过，假如是单纯的同时攻击──

雪菜坐上空无一人的操纵席，然后播放浅葱准备的语音档案。

他大概是抱着靠肉身也要和古城等人一搏的念头。他用左手抽出短刀。

当古城对力有不逮的自己咬牙切齿时──

至少也得再次摧毁它们，只要制造出自我修复的空档就仍有可为──

「请你就此毁坏吧，纳拉克维勒。」

在她体内精炼出的咒力使弓身进一步增幅，并装填至银箭之中。

雪菜的细语让贾德修的笑容为之一愣。古城发现，年轻娇弱的少女一句话，在老将校心底刻下了决定性败北。

这种情况下，血肉之躯的古城等人要接近纳拉克维勒女王机，想来就是自杀之举。

再次痛揍、痛揍。这是被他掳走的浅葱和凪沙的份，还有雪菜的份也要算在内。

「蓝羽学姐分析出纳拉克维勒的操控指令，也偷偷设计了『新的指令』。」

「……随你高兴吧。」

对于瓦特拉自顾自的说词，古城厌烦地挥手答应。就算古城这时候回绝，瓦特拉也只会向日本政府提出交送犯人的要求。既然他肯做事后处理，全交给他办就行了。

黑死皇派丧失所有的纳拉克维勒，威胁已去。古城等人的任务到此结束。

「对了对了，他们不会被处刑，所以你放心吧。有强敌肯找我索命，要是将他们宰了就不好玩啦。」

瓦特拉离去前留下耸动的这些话，让古城感到疲劳倍增。

看来那男的根本没学乖。他迟早又会找出有意向自己索命的敌人，然后引发类似的事件吧。古城等人只能祈祷别被卷入。

而且让古城心情沉重的原因还有一个──

「你吸了纱矢华的血对不对？学长？」

雪菜用有如深邃湖泊的双瞳仰望着古城。

「唔。」古城哽住呼吸。这是他最害怕的局面。雪菜原本就是他的监视者，听说更被赋予了可以凭自身判断抹杀他的权限。

而古城避着雪菜监视的耳目，吸了她朋友的血。雪菜就算勃然大怒也是当然。虽然他曾期待瞒着不说也许就不会露馅，但似乎终究没那么便宜。

「啊，唔……不是啦，那该怎么说呢？」

「事态紧急。没错，那时候事态紧急啊，雪菜。」

古城和纱矢华两人拚命说起借口，雪菜则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说的也是呢。」

「是啊。通往地上的出口轰地被瓦砾塞住，水又哗啦涌进来。」

雪菜出乎意料的冷静反应，反而让古城他们不安。

「对……对呀。雪菜，我是怕那样关在地底下会溺水，根本就没有意思要隐瞒妳──」

「你们两个在慌什么？」

雪菜冷静地问道，接着忽然将视线转向纱矢华。

纱矢华「咿」的一声，全身僵硬。

「对了，纱矢华。那件连帽衣是学长的对不对？」

「你们感情似乎变得很不错，太好了。假如纱矢华抗拒，学长却强硬地吸了她的血，那我倒是会生气。」

纱矢华用拳头猛敲古城的脑袋。对于他们两个只像在嬉闹的模样，雪菜默默看了一会儿，接着说：

「那么，妳现在……没有生气吧？」

雪菜浅浅地苦笑。看了她那表情，放心过度的纱矢华当场瘫倒在地，窝囊得让人觉得刚才英勇作战的姿态仿佛全是幌子。纱矢华说着：「太好了～～」黏到雪菜身边，雪菜则温柔地摸她的头安抚。

「不……不是啦，雪菜。其实我非常排斥这件连帽衣，是他硬要逼我──」

「──我才不会惦记着学长吸我的血时，明明说过我很可爱的那件事！」

当古城看着两人融洽的模样而安心吐气时，目光忽然和看着他这边的雪菜对上了。雪菜粲然带着娇怜的笑容说：

「白痴白痴！你干嘛现在提那个！」

雪菜深深发出叹息。古城僵硬地转头看向雪菜。

「我也没有那么强人所难吧！妳还说过公主抱什么的让妳很高兴不是吗？」

「是的，完全没有。我一点也不生气。」

等一下──如此喊停的古城猛然向纱矢华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