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友Q、爱Q与古城的状况 Delicate Relation

1

实际来说，那并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相见。

不过关于她──蓝羽浅葱，晓古城最先回忆到的就是那晚在医院等候室里，发生在昏暗中的某件事情。

那天晚上，浅葱独自坐在长椅上，茫然望着腿上摊开的笔记型电脑。当时她是个身穿彩海学园制服、留着朴素黑发的国中生。

过了晚上九点，外面来的患者和探病访客都已经走光。窗外阴暗，院内一片寂静，只有紧急照明的微弱灯光照在仍略显年幼的她脸上。

碰巧经过的古城蓦然止步，目光停留在那张脸庞。

他看过那名少女──这占了一半原因。

另一半原因是她看起来像在哭。

察觉到古城这样的视线，浅葱忽然抬头。

泪湿的强悍目光，出乎意料地朝他直直瞪过来。

古城有些惊讶。因为他只有一种印象──蓝羽浅葱在教室时是个不起眼又文静的女生。

「记得……你是我们学校的新成员？」

浅葱质问的口气意外沉稳。古城短短叹息。

「至少叫我转学生吧。况且我转学过来，也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

「这样啊……反正我不在乎。」

浅葱随意耸肩。古城事后才知道，她似乎从读幼稚园时就住在这座名叫弦神岛的小型人工岛。在浅葱看来，搬到岛上还不满两个月的古城确实只算新成员。

「妳的眼镜呢？」

古城察觉对方和平时在教室的模样差别在哪，开口问道。在他的记忆里，浅葱应该总是戴着一副土气朴素的眼镜。

但浅葱干脆地摇头说：

「那个没有度数。我视力又不差。」

「原来是这样，总觉得──」

饶了我吧──古城心里这么嘀咕着，虚脱叹道：

「这……这样啊。」

「煌坂还说是因为妳没有手机，不得已才会找我谈。」

嘴唇柔软的触感和恶作剧般的嗓音都生动地在脑中复甦，古城因而猛然抬起脸。

「我看就知道了。」

雪菜讶异得睁大眼睛。古城浑然不觉地说：

在她阵阵逼近下，古城满身冷汗地别开目光说：

「学长……！」

「慢着慢着！刚才那不是我的错吧！」

古城想起刚碰面时纱矢华那种针锋相对的态度，不禁叹了气。

娇小的她身高和古城相差二十几公分。从这个位置朝站着的雪菜低头一看，正好能瞧见她的制服胸口。

古城一脸怨恨地抬头望向乱晴朗的蓝天。

其实雪菜单纯只是因为任务必须监视古城，但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主张这些，八成也没有人会相信。哪怕古城的真实身分是人称「第四真祖」的吸血鬼，而雪菜所揹的黑色吉他盒中还摆着连真祖也能诛杀的破魔长枪。

浮在太平洋中央的弦神岛是一座四季常夏的人工都市，即使到了十月仍丝毫没有秋意，强烈阳光洒落而下。老实说，就算不是吸血鬼也同样难熬。

「学长，真的不要紧吗？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喔。」

「……这样啊……」

「学长……」

「……学长，为什么你要别开眼睛？」

「学长。」

「电车就快到站了。」

早上拥挤的单轨列车内，车掌懒散的广播声及诱发睡意的单调加速。窗外则是弦神市的人工街景，还有朝阳照耀的蔚蓝大海开展于眼前。这是熟悉的魔族特区景色。

「经过上次那件事之后，她偶尔就会打给我。比如问妳那天的状况，还有她有时也会让人摸不着头绪地说教个没完。明明也没多大的事要找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就是了。」

2

当古城拖泥带水地在出入口换室内鞋时，有人从背后搭话。

「唔……是喔。」

古城感觉鼻子里有种像出血前兆的痒劲，一边叹道：「是梦啊？」

「别说了，真够乌鸦嘴。」

难得有张漂亮脸孔却戴眼镜，真可惜──差点如此说出口的古城把话吞了回去。他认为这样太多管闲事，才会打消念头。浅葱狐疑地半睁着眼瞪向他问：

「……学长有心事吗？感觉你刚才似乎是梦魇。」

「不要紧啦。如果有人讲闲话，我会说是你把我惹哭的。」

「真的？」

「……只是撞伤手指的话，不会特地跑来这种大医院啦。」

雪菜对委屈嘀咕的古城投以责备般的目光。她这意料外的反应让古城略感困惑。

「咦！」

「……你和蓝羽学姐发生过什么吗？」

古城打从心里感到反感似的撇着嘴，压低答话的音调。他尽可能不把事情说得太严重，只淡淡说出实情：

「我没有乱来。我什么也没做。」

「没……没有啊……怎么会呢……哈哈哈……」

「唔……是喔。抱歉，我稍微打了瞌睡。」

自幼具备杰出灵视力的她，以前似乎曾遭受排斥那股能力的父亲经常性的家暴，因此她到现在仍厌恶所有男性。

「角度？」

「啊……这么说来，她讨厌男人嘛。」

「可是，煌坂却特地打电话给我，看来她相当在乎妳耶。该说她依旧这么关心朋友，还是保护过度啊……」

雪菜愣着眨了眨眼。

「有我在也帮不上任何忙喔。」

脖子上挂着耳机的男同学略显亢奋地朝他挥手。那是古城从国中时期就认识的损友，矢濑基树。古城嫌烦似的挥手打招呼：

古城杵在原地，被早晨的耀眼阳光毫不留情地晒着。今天似乎也会是炎热的一天。

被雪菜贴身仰望，古城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

「那算什么话，对我未免太过分了吧？」

身穿制服、揹了黑色吉他盒的国中女生──面容清秀的少女，五官端正得过分。尽管古城以为自己多少已经看惯，不过那张面孔忽然出现在眼前，坦白说他仍会莫名心慌。但雪菜本身似乎丝毫没有那种自觉──

古城没有特别起疑便将听来的说词照实奉告。

雪菜惊觉以后，用双臂遮住胸口瞪视古城。古城拚命摇头。

「没办法吧，吸血鬼体质要在这种时段上学超难熬。我说真的。」

煌坂纱矢华和雪菜一样，是隶属狮子王机关的攻魔师。

「我只是睡眠不足，别管我。」

「没事，没什么。学长你说的对。」

「那么，你是怎样？受了中断选手寿命的重伤吗？」

「呃，没事，没什么啦。我只是稍微吓到而已。」

面对动摇的古城，雪菜用露骨的怀疑语气说道。

「姬柊？」

「呃，可是……」

「哟，古城。总觉得你那张脸比平时更糟耶。不要紧吧？」

淡然答话的雪菜停下脚步，态度仿佛在闹脾气，古城却不明所以。雪菜依然面无表情，机械性地点头说：

雪菜发出「唔～～」的一声闭着唇，满脸不服地仰望古城。

古城皱着脸回嘴。他是篮球队队员这件事，浅葱好像姑且知道。她用哭肿的红眼睛稍稍使坏般微笑着说：

那是名叫晓古城的少年被唤作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前，留下的记忆──

浅葱面色不改。然而在这个瞬间，古城从嗓音感觉到浅葱对他的戒心与敌意似乎变少了，这大概不是心理作用。

浅葱阖上捧在腿上的笔记型电脑，指了自己旁边的座位。

「你干嘛杵着？坐啊。」

「……说的也对。看学长一如往常，我也放心了。」

雪菜认命般深深叹气。因为这种事而放心，也让人很困扰就是了──这么心想的古城皱起脸。能转移话题是谢天谢地，他却不知为何无法释怀。

「你说……睡眠不足？」

被姬柊雪菜在极近距离叫住，古城着实惊呼。

「……就算妳这么问，要我从这个角度看妳，有点不方便……」

「没关系啦。如果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哭，不是显得很凄惨吗？」

「电话？是纱矢华打给学长吗？」

「不讲这个了。这种时间你为什么会在医院？撞伤手指吗？」

当晚，浅葱的母亲病死了。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古城才得知这件事。

「……纱矢华从以前就讨厌讲电话，还曾经造成一点问题。即使是面对狮子王机关的上司，她也说自己受不了耳边有男人的声音，就将对方设成拒接来电。」

「对啊。因为煌坂那家伙半夜还打电话给我。」

为什么妳会知道──差点如此脱口的古城又连忙把话吞回去。雪菜不愧被人称为剑巫，灵感不可小觑。

换句话说，能看见前襟缝隙间露出的白净肌肤，以及要称作乳沟仍显微不足道的缝──

雪菜正经八百地问。古城的脸再次抽搐，实在说不出自己是回想起被同班同学亲吻时的事情。

「这点事你就忍忍吧。当作是看过我哭的惩罚。」

「那么，我先在这里失陪了。我要去国中部校舍。」

从车站走到彩海学园不用十分钟。古城慵懒地走在人工设计的平缓坡道上，雪菜仰望他那副脸庞，担心似的蹙眉。

目送逐渐远离的雪菜，古城歪着头。揹着吉他盒的娇小背影立刻混进穿着相同制服的学生当中，看不见了。

「我妹妹住院啦。从我们搬来这座岛以后，她就一直待在医院。」

「到底怎么搞的啊？」

雪菜摆出莫名认真的脸色，自言自语般嘀咕：

期待我开口安慰，我也很困扰就是了──这么想的古城说完，浅葱就贼贼地笑了。明明是个脸蛋没话说的美女，却有一张不修边幅的笑容。

──就是这么回事。

「唔喔！」

无人驾驶的单轨列车到站后，车门开启。古城他们混在三三两两下车的学生中，朝着验票口走去。

3

面对她不讲理的说词，古城露出苦笑。爽快的态度让人不会意识到她是异性，相处起来让古城感觉很舒服，简直像和认识已久的哥儿们待在一块。

「她没有事要找学长……却还说个没完？」

「而且我这阵子一直睡眠不足。」

单轨列车正好在车站前开始减速。这一站离古城他们就读的彩海学园最近。也因为现在是通学时间，车里除了古城他们以外，还有许多同校学生。古城和雪菜这样漂亮的学妹一起上学，周围明显有嫉妒和憎恨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哦……睡眠不足？」

听见古城随口回答，路过的筑岛伦带着笑容插嘴。她凭着出色身材及冷静言行，在同校男生间拥有许多死心塌地的粉丝，同时也在古城等人就读的一年B班担任班级干部。

「有什么心事吗？如果不嫌弃，我可以陪你商量喔。」

「呃，我倒不是……在烦恼什么……」

「是人际关系吧。」

伦望着想含混带过的古城，毫不犹豫地铁口直断。听了她自信满满的这句话，古城立刻心生动摇。

「咦？」

「照你的眉型和鼻翼角度来看，这是对人际关系抱有烦恼的脸。」

「是……是这样吗？」

困惑的古城不禁摸了摸鼻尖。他没听说过伦会看面相，可是提到人际关系上的烦恼，古城心里并不是没有底。

和慌成一团的古城相反，伦口气严肃地继续说道：

「症结出在和你亲近的人呢。你的灵气颜色暗暗指出……问题是女性关系？」

「为……为什么妳会知道？」

反射性想起浅葱的古城惊呼。

她和古城接吻大约是在两周前，某起恐怖攻击案之后发生的事。

自国中时认识以来，古城几乎不曾意识到浅葱是异性。然而碰上那种事之后，他实在无法继续当成这样。就算古城再迟钝，总会明白浅葱对自己有好感。

古城并不觉得困扰。先不提他对浅葱抱持的算不算恋爱感情，从喜欢或讨厌来讲，他能笃定自己无庸置疑喜欢浅葱。

结果这项事实，正是令古城苦恼的原因。

因为他怀有无法向浅葱明说的秘密。自己是世界最强的吸血鬼──这般荒诞愚蠢又要命的秘密──

他不能掩饰这项重大事实，还接受浅葱的好意。

因此就算有古城以外的魔族闹事并摧毁市容，也不是什么好惊讶的事。

「阿伦今天有学生委员会的工作，基树那白痴要和学姐约会。」

浅葱贼笑着用手指着的，是摆在美术室角落装饰的复制大卫像，原作者为米开朗基罗。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性杰作。不过──

古城暗自下了这样的悲壮决心，就在这一瞬间──

「哎，别这么说，你就试试看嘛。说不定格外有意思喔。」

「没错。就是替朋友画肖像画，或者算人物画吧？缴交期限是在下周一对不对？」

「嗯……我也只在新闻上大略看过而已。据说西区半夜有魔族闹事，好像是未登录魔族互斗。」

「你不用问啦。对其他人要保密喔。」

可是，浅葱却摆着平时那副无所谓的笑容说：

浅葱快言快语地辩解。听了她的借口，发出感叹的矢濑也搭上话题。

「怎么了吗？浅葱妳也睡眠不足？」

「为什么我会被抱怨……？」

「没有。我没特别安排什么。」

浅葱这回也停止胡闹，坐到古城前面摊开素描簿。当然，形势上两人就变成互望彼此的脸，但浅葱并不显在意。

「总之我睡不好，是因为昨天那场骚动。」

浅葱满意地看着变听话的古城，若无其事地随口下指示。

「彻底脱光光了嘛！」

仿佛看开的古城无力嘀咕。冷静想想，浅葱拜托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纯粹是古城擅自想东想西，才会将自己搞得团团转。

古城懒散地应了一声「喔」，心里对浅葱无异于平时的模样感到释然。保健室那件事发生后，她对古城的态度完全没变，这让古城着实感谢，同时也觉得有些诡异。

古城傻愣愣地回望在制服上围着围裙的她问道。

「美术室？是没关系啦，要做什么……？」

古城把她当成重要的朋友。

「唔～～好无聊。」

「哎，我是没关系。不过既然要画，妳找筑岛或别人不是比较上相？」

浅葱不知道古城变成吸血鬼这件事，因为古城一昧瞒着她。

「这我当然知道嘛。你在说些什么啊？」

浅葱被伦点破，露出小朋友恶作剧穿帮时的表情。虽然她靠化妆巧妙掩饰，但仔细一看，眼窝仍微微泛黑。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喔。」

于是这天的放学时间到了。

古城表面上佯装平静，心里却十足惊慌。彩海学园的美术社因为社员不足而暂停活动，这代表放学后的美术室应该没有人。浅葱将古城带到那种地方，到底有什么打算──

仔细一想，伦平常和自己走得很近，自己在烦恼什么，她只要稍微观察就能轻易发觉，根本用不着依靠占卜。说不定，连自己烦恼的症结在于浅葱也早就被她看穿了。

话虽如此，要是为了保密而冷落浅葱，结果会让她和自己都受伤。基本上光有自己在身边，不就已经让一无所知的浅葱卷进危险了──考虑到这些，古城就会钻牛角尖地变得手足无措。他最近睡眠不足的原因，并非只有和纱矢华长时间通电话。

古城一脸懒洋洋地反问。放学后被叫到冷清的教室，这种情境让古城先做了心理准备才赴约。比如会被对方认真告白；或者被要求继续之前在保健室的事──

浅葱对古城这样的苦恼浑然不觉，红着脸低声吩咐。古城无法直视她的脸，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古城生硬地摇头。尽管他今天恐怕也会被负责监视的雪菜尾随，不过那应该称不上什么预定。

面对浅葱的任性要求，古城提出理所当然的反驳。浅葱彻底无视这些，缓缓将手伸向古城的脸怂恿：

「是……是喔。也对啦。」

「那么上完课以后，陪我到美术室。就你一个人。」

古城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浅葱一脸傻眼地抬头对他说：

「可恶……彻底被耍了。我不会再信任你们两个了。」

矢濑像是引以为乐的说明，让古城板起脸。

「是没错啦，但我没有上到课啊。因为那天我被警察叫去侦讯。你想嘛，就是我被恐怖组织绑架那件事。」

古城擦去额头上的汗，无力地应声。这座弦神市是魔族特区，五十六万的总人口当中，大约有百分之四是获得正式市民权的非人魔族。兽人、精灵、半妖半魔、人工生命体以及吸血鬼──在这座城里，魔族根本比外国人还常见。

「我提不起创作欲耶。你有够普通的，就不能摆个有趣点的脸吗？」

古城看了她那模样才终于明白，自己完全被算计了。

「妳……妳在窃笑什么啦──」

也许自己是在欺骗她，难道不是吗──古城扪心自问。

而浅葱眼前有一本全白的素描簿，握在她右手的则是笔心被削得长长的素描用铅笔。

浅葱忽然甩开素描簿起身。

「哦……那就算了，没关系。」

「慢着慢着！当肖像画的模特儿不用脱衣服吧？」

「……肖像画？」

「唔～～昨天有点事……欸，古城，你那张惨兮兮的脸是怎样？」

4

「有魔族闹事？」

「古城……没想到你是容易被神棍或诈欺手法拐到的那种人耶。」

看她哼着歌提起铅笔挥洒，古城忽然有股罪恶感。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啰。」

「……这是上周课堂的作业？」

「事情似乎闹得挺夸张的，大楼倒了好几栋，马路也凹陷了，还有大批的特区警备队涌来，简直鸡犬不宁。我还想是哪来的笨吸血鬼，又让眷兽失控了……」

没错，古城从最初就明白，假如浅葱真的对自己有好感，自己就得将真相全盘托出才行。必须告诉她「我就是人称『第四真祖』的吸血鬼」这般荒谬的真相，纵使这么做的下场是失去她的友情及好感──

伦注视着目瞪口呆的古城，嘻嘻笑出声音。

等矢濑和伦各自走回座位，浅葱随即揪住古城的制服下䙓小声问道。受到她莫名害羞的嗓音牵动，古城的紧张度一举攀升。

「白……白痴！喂，住手啦！等等，妳从哪里弄到胶带的！」

她那根本令人料想不到的行动，完全出乎古城意表。

他们三人结伙走向教室。或许因为离上课时间还有点早，待在教室的同学大约是全班的一半。当中特别俏丽吸睛的女同学──蓝羽浅葱，察觉到古城等人而举起手。

想都不用想，答案是YES。浅葱信赖古城，对他毫无心防。而古城现在仍一直辜负这样的她。

「对呀。消防车一直来回奔波到凌晨，吵得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感到有些牵挂的古城问道。浅葱家位于靠近市区中心的高级住宅区，感觉与深夜的骚动难有牵连，给人闲静的印象。

「诈……诈欺？」

正因如此，这种辜负的行为不能被原谅。古城仿佛事到如今才有自觉。

伦正色回嘴。古城大叹一声说：

伦盯着古城暗暗叫苦的脸，然后露出微笑。

「不麻烦妳了，至少我明白这是非自己处理不可的事。打从最初就是这样。」

古城如此咕哝，仍脱掉罩在制服外的连帽衣。

「所以……妳要我当模特儿？」

古城差点毫无疑问地照办，中途才猛然回神。

「……昨天的骚动是指什么？」

先走出教室的浅葱正在没有其他人的美术室等着古城。淡淡夕阳透过窗帘逆光照耀着她，吹拂过的海风令发丝飞扬。

「早安，阿伦。还有你们也是。」

「模特儿要脱，当然是脱衣服啰。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于是，矢濑同情地望着这样的古城，心有戚戚焉地说：

「晓也跟我说，他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耶。」

「妳一开始就该这么说。还有提到汗臭味是多余的。」

「啥？脱掉是指脱什么？」

浅葱放心似的微微呼气。

浅葱指向美术室角落的月历。

「对了，古城……今天放学以后，你有没有预定要做什么？」

「……为什么当模特儿的人还得取悦作画者？留下一张摆着怪表情的肖像画，也太讨厌了吧？」

「跟你开玩笑的啦，玩笑而已。脱掉那件汗臭味好像很重的连帽衣就好了。」

「可以吧？反正你很闲。」

浅葱尖声抗议。或许她察觉到伦这句发言有弦外之音，脸颊都红了。她凶巴巴地直接瞪向古城问：

「『耍』这个字太难听了吧。我说要陪你商量，明明是出自真心诚意。」

「哪……哪里无聊？」

那模样太具艺术性，让古城放声吐槽。嗓子里发出格格笑声的浅葱这才说：

不过，伦眼尖地察觉浅葱的微妙变化，说了声「哎呀」挑着眉问：

「你也一样，不要有那种容易招人误解的举动啦。」

「是喔。那件事就发生在妳家附近？」

古城没了劲，瘫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

困倦地眯着眼的浅葱抬头看了古城，显得一脸纳闷。伦来回看着他们的模样，貌似愉快地透露：

「为了艺术你就认命吧。还有，麻烦你摆出和那个一样的姿势。」

「对对对。所以啦，你可不可以先脱掉？」

浅葱慵懒地托腮点头说：

浅葱灵巧地运用胶带等道具，徒然抵抗的古城任凭摆布。他没有硬把人撵开，是顾忌用手碰浅葱身体的关系。

「啊哈哈哈哈哈哈！唔～～不错喔，这副表情。像这样一看，古城你也挺帅的耶。我有预感会画出毕卡索级的杰作。」

「我一点也没有被夸奖的感觉！基本上，毕卡索才不会在作画时让模特儿摆怪表情……欸，这什么啊！」

「……呃，替你上妆？」

「这不是油性奇异笔吗！」

碰到脸颊上的湿滑触感让古城拉开嗓门。浅葱手法熟练地在他脸上画出垂直线条。

「满适合你的喔。像视觉系。」

「这是哪门子的视觉系，会把妆画得像爆笑剧里的假老外啦……！还有，这种奇异笔之后洗得掉吧？」

「好了啦，别介意小事。」

这才不是小事吧？看似没了劲的古城回嘴。老实说，他并不是不火大，不过看浅葱那样笑闹，就觉得自己烦恼那么久真的太蠢了。

古城顿时想到，莫非这就是浅葱瞎闹的用意？

「啊，对了……你等一会儿。」

浅葱忽然留下这句话以后，独自离开美术室。古城面带不安地目送她。不先擦掉脸上的涂鸦，他连追着浅葱到外头都有困难。

后来浅葱回到美术室，还拖了好几个大纸箱。

古城只有不好的预感。

「久等啰～～」

「……这些是什么？」

「戏服。话剧社的社办在附近，我就借来了。毕竟那个社团里有很多我们班的女生。」

浅葱说着打开纸箱。塞在箱子里的是时下风格的超华丽戏服。执事服和女仆装、魔法少女及哥德萝莉、特摄英雄调调的紧身衣。与其称作话剧社道具，这明显是玩角色扮演的御宅族才会有的玩意。

「……所以，妳要我用这些干嘛？」

「你的意思……是想和蓝羽学姐说清楚，自己对她抱有欲望？」

浅葱将错就错般大声叹气以后，忽然站到古城旁边，用自己的手勾着他。她全身直接紧紧贴着古城，将他们俩的模样一并纳入镜头当中。

「你拖到这么晚是在做什么？学长？」

然而，浅葱却「啪嚓啪嚓啪嚓」地让连拍性能全效发挥的快门声响起。

快门声「啪嚓」响起，显示在智慧型手机荧幕上头的是两人的合照──执事还有女服务生。看不出所以然的神秘情境，却不可思议地搭调。

这项事实令古城不禁尝到不快的滋味，同时想着「她差不多该心满意足了吧」并窥探浅葱的动静。

「我害的喔？是因为妳尽玩一些多余的名堂吧！」

古城看着镜中的自己，生厌地皱起脸。与其称作执事服，简单来说就是一袭黑色燕尾服。这套服装不得不让古城联想到古老吸血鬼的模样。圣域条约尚未缔结前，被畏为人类之敌的魔族在大战前便是这般形象。

「嗯，以你来说还满合适的嘛。」

古城瞪着看似颇为满足的浅葱，疲倦地反驳。

「……单以瞎闹来看，你们两个玩得还真开心呢。」

「我的意思是先告诉她，其实我是吸血鬼啦！」

雪菜绷着脸低喃。对她那显得有些羡慕的态度，古城困惑地出声：

「根本没完成耶。都是你耍脾气的关系。」

「等等……为什么连你都在拍？下流。」

「──学长你说的作业就是让蓝羽学姐穿女服务生的衣服，然后拍照吗？」

古城反射性接下毛巾，擦拭湿漉漉的脸。

他发觉递毛巾的人是谁，直接僵住。

──啪嚓！

「……不然，周末来我家画吧？」

看雪菜还算能谅解，古城硬是转换话题。雪菜用警戒的脸色瞪了他。

「啊──……」

「嗯？」

「我是觉得你大概会喜欢这种吧。毕竟你在家庭餐厅老是死盯着店员看。」

随后，校舍里响起长长钟声。离校时刻到了。

「啊，不好意思。」

「咦？」

浅葱突然正色问道。像是要挑衅不吭声的古城，她指着箱子里的戏服说：

「当然是要你穿啰，古城。像这件就和你的妆挺合适的不是吗？」

「嗯。我妈又说她暂时不会回家，凪沙白天练社团也不在，总之妳不用操心啦。」

浅葱难得露出真正困扰的模样嘀咕。古城也不免有些罪恶感。

「好好好。我都为你服务到这种程度了，你也快换衣服吧，拿去。」

「为什么我非得为了妳的美术作业角色扮演！」

「这是理所当然的对抗措施。并不下流！」

「不然学长要说什么？」

好比反击似的，古城也用自己的手机拍下浅葱的女服务生扮相回敬。浅葱看他这样，发出了可爱的尖叫声。她似乎姑且还有害羞的观念。

「既然如此，我也陪你换上戏服好了。这样你就没怨言了吧？」

她会留下来做美术作业，是因为被卷入恐怖攻击事件，并不是她有过错。况且古城本身和那起事件也不无关系。

「糟糕了耶……我明天有点事要忙。」

「受不了你耶……！」

浅葱满面笑容地仰望古城。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一个人穿，你就愿意啰？」

「既然如此，妳总该了解吧？那是浅葱在瞎闹，我真的只是被抓去当肖像画模特儿。」

「没事，没什么。」

「用不着向我赔罪就是了。」

古城不得要领的说明，让雪菜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放学后安静的美术室里，响起浅葱更衣的窸窣声。古城在脑海中做罚球的想像练习，试图隔绝那些刺激欲念的杂音。

故作平静的古城笑得生硬。既然不清楚雪菜对状况掌握到什么程度，随便找借口是会要命的。

「可以吗？」

「我才没做那种事！」

古城喊得声音都变调了。又不是准备文化祭，却在放学后留在学校穿执事服，而且脸上还化了奇怪的妆。坦白说，这状况让他相当惨痛。

「唔～～简单说呢……我在想，先对浅葱说清楚我目前的真正处境是不是比较好？」

「……意……意思是……只有我们两个……？」

「哎，可恶……终于洗掉了吗……」

「好吧，不好意思，就麻烦你啰。我周六过去。」

浅葱表示要去归还美术室的钥匙，古城和她分开以后就待在走廊的洗手台前，为的是将浅葱画在他脸上的涂鸦洗干净。

「呃……哎，也不知道该说是浅葱或我自己的事啦。」

「谁要脱！根本来说，我一个人做这种装扮不就像个傻子？」

「……也没有什么顺不顺心的问题就是了。」

5

「在妳随口说出这种主意时，我就已经无法信任妳了！哎，可恶！」

「──咦？姬柊！」

「看嘛，这样你就没怨言了吧？」

「这……这样啊。哎，那刚好，其实我有事想和妳商量。」

「妳……妳拍什么？」

「停，快删掉。现在马上！」

「这是我个人的艺术性问题啊。假如你讨厌让人画怪表情的肖像画，至少穿件戏服也好嘛。或者你还是想脱？」

「你要商量有关蓝羽学姐的事？」

「好啦好啦。我要换衣服，你转过去那边。」

经过异样漫长的几分钟以后，浅葱总算表示「已经换好啰」并拍了拍他的肩膀。

浅葱打断古城提出的意见，俐落地解开制服领结，然后直接将手凑向上衣的钮扣。古城连忙背对她。

顽固的脏污虽不好处理，古城仍然洗完脸，安心地叹了口气。

有条毛巾被递到他面前。看上去是条淡蓝色的干净毛巾。

雪菜语气沉静地问。在梁柱阴影下看不出她的表情。尽管雪菜的嗓音平静温和，这反而更让古城心惊。

「嗯？作画用的参考资料？」

古城不得已只好提议。光利用放学后的短暂时间，要完成肖像画终究不容易。而且在古城家里动笔，应该也不用担心被逼着穿上怪衣服。

穿上家庭餐厅制服的浅葱在古城面前转了一圈。强调出胸型的服装搭配镶满荷叶边的围裙；短得不自然的裙子和及膝长袜。暴露度不高，但是看同学在学校穿着这种衣服，仍使人对这异常状况感到困惑。

「呃……没什么，我陪同学做美术作业直到刚刚。抱歉。」

浅葱气定神闲地说着，拿出戏服亮给古城看。那是在汉堡店门口会看到的红白条纹小丑装。哪里合适！如此怒骂的古城又问：

古城嘀嘀咕咕抱怨之余，瞧了纸箱里头。他从视线所见的范围内拉出一套看起来最正常的执事服。他让兴致勃勃盯着他看的浅葱转向墙壁，无奈地换起衣服。幸好尺寸没问题。由于那是演话剧用的戏服，某种程度似乎有设计给各种体型的人穿的通融空间。

雪菜说得仿佛天经地义。她用的是平时那副清澈嗓音，然而古城并没听漏音调中隐含的些许不满。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相处，雪菜那种乍看不太好懂的情绪，他已经能掌握七八成。

古城的败笔在于满脑子都是浅葱的事，却把雪菜给忘了。自称监视者的她是受到国家认可的跟踪狂，不可能不监控古城放学后的行动。

浅葱望着依然全白的素描簿，不悦地搔头。

浅葱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嘀嘀咕咕。古城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致命性的错误，不过事到如今，他自然也说不出「还是算了」这种话。

「怎么样？这下顺了你的心吗？」

「呃，错了。我不是指自己想吸她的血──」

「因为我负责监视。」

听到意外的字眼，古城傻眼地回望雪菜。他察觉雪菜会错意以后，连忙摇摇头说：

浅葱看了换完衣服的古城，佩服般笑道。

「呃，我想并不会因为这样就没有怨言……」

「欲……欲望？」

「妳果然都在看喔？」

「……为什么妳会选女服务生？」

「我一点也不高兴。」

结果浅葱拿着照相性能乱优秀的智慧型手机，在拍摄古城时与他四目相交。

「请用。」

「妳已经把原先的目的忘光了吧？美术作业要怎么办？」

雪菜收起古城归还的毛巾，轻轻叹道。

穿国中部制服揹着吉他盒的雪菜，正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古城旁边。至于她从什么时候就待在那里，古城完全不清楚。

「没关系啦。我不会同时寄给班上所有同学。」

应声的雪菜像是没了劲。

对她来说，古城从见面时就是自己负责监视的吸血鬼。事到如今，即使古城宣布打算向其他人表白身分，或许雪菜的思路一时间也转不过来。

雪菜这种不大不小的反应，也让古城感觉到说不出的尴尬，同时他又解释：

「再继续骗浅葱，我实在有点过意不去，或者说是于心不忍吧。」

「是喔。」

雪菜带着暧昧的脸色点头。

「我不是不懂学长的心情，但拖到现在，为什么会忽然想说呢？」

「这……这个，妳想嘛，要是像上次那样，又让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卷入危险就糟糕了。」

因为我被她吻了──古城无法老实地如此回答，就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原来如此……」

「即使那样会让她疏远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古城自嘲般干笑。

吸血鬼在这座弦神岛上根本不稀奇，但朋友属于未登录魔族还隐瞒着不说，这就另当别论了。浅葱发飙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只不过我的真面目要是露馅，也会影响到妳的立场吧？所以，我觉得先找妳商量大概比较好。」

古城一脸安分地偷瞄雪菜的反应。然而不知为何，雪菜一脸心不在焉地低着头说：

「这样啊……学长想将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告诉蓝羽学姐……」

「咦？」

「没事，没什么。」

抬起脸的雪菜端正姿势。

「请不用为我费心。我的身分被公开，原本就不会困扰。」

那种家伙找凪沙有什么事？古城慌张地如此嘀咕，结果──

看似有口难言的雪菜揭露冲击性真相。

这么说来，雪菜是资格受国家认定的攻魔师，隶属的组织也是不折不扣的政府机构。虽然并不需要特地张扬，泄漏出去倒也没有理由困扰。她之所以会隐瞒身分，说起来是考量到古城的立场。

「啥！」

雪菜冷静地回答第一个问题。她和凪沙在国中部是同班同学，这就表示中庭那个男生也和凪沙同班。

身穿国中部制服的娇小人影；将长发束得稍短而具特征的发型。虽然这不算说人人到，但站在那边的正是目前古城谈到的妹妹。

而她身旁有个穿运动服、貌似运动社团成员的男生身影。

要对浅葱公开秘密，事情传进凪沙耳里的风险也会增加。雪菜应该也担心这点。

古城露出空洞的笑容说：

眼底能看见夕阳照耀下的国中部中庭。从校庭及其他校舍望去会成为死角的建筑物后头，恰巧有个眼熟的女学生。发现那道身影的古城吞声蹙眉。

「听妳这么一提，我也觉得他有点眼熟……他是不是叫高清水来着？」

古城脚还跨在窗框，神情紧绷地问雪菜：

看见那幕情景，古城的意识瞬间被愤怒和心慌抹成一片空白。

所以古城非得隐瞒自己的真面目。

「我说的并不是那样，单纯就是受班上男生欢迎……毕竟她既开朗又可爱，而且容易搭话，还很关心别人，朋友也多，我倒觉得凪沙的男生缘没有理由不好。」

古城的妹妹──晓凪沙，尽管身为魔族特区的居民，却对魔族心怀畏惧。她患有重度的魔族恐惧症。据说凪沙曾被魔族攻击而伤重濒死，那是扎根于她自身体验的心理疾患。

「那……那小子是谁……为什么凪沙会跟那种男生在一起？」

面对呓语般不停嘟哝的古城，雪菜战战兢兢唤道。

「比起我，凪沙才是个问题呢。」

「问我也不会有答案吧……」

雪菜连忙阻止想从校舍四楼窗口往下跳的古城。

雪菜困扰似的缩起身子。她似乎被古城非同小可的气势吓着了。

「呃，学……学长？」

「哈哈哈，哪可能嘛。像凪沙那样，怎么会有男的送情书给她。」

雪菜冷静地点出症结，让古城抱头烦恼。

古城循着模糊的记忆嘀咕。当他还待在篮球社时，放学后在操场上曾看过那张脸几次。印象中对方是个眉清目秀的足球社社员，听说也很受女生欢迎。

「这、这样啊。」

「总之，她今天好像只是收了信而已呢。」

雪菜无心的一句低语让古城停止呼吸。仔细看去，高清水手上正拿着白色信封。

在中庭那里，高清水将信交给凪沙以后，就像完成大业般意气风发地准备离去。

「学长？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是我们班上的男同学呢。」

雪菜从头到尾看着事情发展，也不忘替趴倒在走廊的古城进行实况转播。也许是古城动摇的模样让人看得傻眼，雪菜的嗓音里夹杂着惋惜之情，仿佛看待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唔，不对喔……凪沙很受欢迎的。」

「不过，那种信总要选个没有别人在看的地方送出去吧。」

「啊……有封信。」

古城处于半恍惚状态听着雪菜这番话。

「也对。」

「妳……妳是指小猫或小狗都满喜欢她……？」

「不就是情书吗？」

如果让凪沙知道这件事，古城兄妹俩不只会无法一起生活，最糟的情况难保不会对她的精神造成严重打击。

古城说着泄气话，趴在走廊的窗际。

「凪沙……？」

「为……为……为什么同班的男生，会在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把信交给凪沙？」

「啊～～……可恶，怎么办才好啊……？」

听完雪菜说的话，古城瞬间全身虚脱。同班男同学送了情书给凪沙。怎么会？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古城如此告诉自己。凪沙明明还是个小朋友，不久前还揹着双肩书包，一直到小学五年级都相信有圣诞老人啊。

「妳说『那种信』，是指哪种信──！」

「──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