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化装之日 Fancy Dress Parade

1

深邃森林中的小小城堡里，曾有个少女独自住在那里。

那是一处完善的地方。具机能性的建筑；干净的房间；数不清的上好衣服。她的身体状况被管理得完美无缺，更被赋予了进修精密课程的义务。在那座城里，感觉就连少女作的梦也会受到管理。

少女不认得父母的脸孔。她一生下来就被带离母亲身边，在组织派遣的侍女们手下被扶养长大。她不曾为此感到落寞。对少女来说，母亲就是那样的存在。即使她听说当自己长到十六岁就能见到远在某地的母亲，也没有涌上任何情绪。

少女会在规定的时间起床，照规定的顺序打理仪容，沿规定的路线到学校。她既没有要好的朋友，也不认为那有必要。在她被灌输的观念中，学校是学习如何欺瞒别人的地方。即使如此，少女仍表现出完美演技。同学们都对她抱有好感，老师们也认为她是不需要操心的模范生。

然后少女也会在规定的时间回到森林中的城堡。一丝不苟而完善的每一天，全依计划安排的日子──

那项计划出现些微破绽，是在夏天即将到来的某日午后。

有一对年幼的兄妹开始到少女住的森林里玩耍。

他们与所谓的「完美」相距甚远。

晒黑的肌肤、蓬乱的头发，膝盖始终有擦伤的哥哥还缺了颗门牙。那对兄妹会因为小事而吵架、哭闹，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们的笑容让少女被管控得毫不脱序的心受到莫名强烈的动摇。

年幼的兄妹似乎在森林里盖了秘密基地。那是用废弃纸箱及收集来的树枝盖出的破烂小屋。在组织管理的私有地上，本来并不该存在那样的东西。不过，少女并没有向担任管理者的侍女们报告这件事，因为她想远远看着那对年幼的兄妹玩耍。

后来，少女将细心呵护的一头长长秀发断然剪去。她发现自己是对年幼兄妹感到憧憬才有这样的行为，则是过了很久以后的事。

剪掉头发后过了不久，少女和他们交谈了。

恰好经过森林外头的她，是被兄妹中的哥哥单方面叫住。

「抱歉，妳来一下！握着我的手。别放开喔！」

「咦……？」

少年擅自紧紧握住困惑的少女的手，然后直接跳下山崖。少女不明所以地拚命拉住他，因为要是不这么做，连她自己也可能跟着摔落。山崖并不算高，但是有尖尖的树枝突出，摔下去大概不会平安无事。

不久，少年就从崖边爬上来了。他的手上抓着一顶原本被风吹跑的帽子。

「来，凪沙。」

少年拍掉帽子上的脏东西，把帽子牢牢戴在泪眼盈眶的妹妹头上，妹妹露出满脸笑容。这一幕让少女深深体会到成就感。那是她头一次抱有「情绪」──她违抗计划而得到的唯一一项东西。

映在镜子上的，是个睡觉时压坏了短鲍伯头发型、五官端正的少女。

会忽然感觉到异样，大概是因为身体奇妙地轻盈。获得吸血鬼的肉体以后，在早晨慢性染上的倦怠及疲劳感都不见了。

雪菜只将门打开一半，然后从缝隙间露脸。看优麻忽然一个人拜访，她显得有些讶异。这项事实让古城再度动摇。

「凪沙……还在睡吗？」

果然他现在的模样在雪菜眼中看来也觉得是优麻。古城单纯被暗示或催眠而造成错觉的可能性就此消失了。

少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开朗地向她攀谈。受到那张表情影响，少女嘴边也无意识地露出笑意。

古城不禁感激得握住雪菜的手。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能认出自己的人，就是如此压倒性地让他感到可靠。

2

古城在床上醒来。自己眼熟而一如往常的房里。

「姬柊，抱歉。是我。」

「嗯，妳说什么……？」

可是，古城发觉替换的并不只服装而已。

雪菜慎重地细语。她应该正在怀疑，古城和优麻是套好说词来捉弄自己的。

不过，为什么优麻会拥有那种力量？古城并不明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得那么做。

「她们两个自己跑出去了吗……？」

接着处于南瓜怪状态的亚丝塔露蒂也发问了。

「是猫又又才对。」

古城自信十足地说道。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刚好在场的那月以外，只有雪菜和古城。这应该足以为古城证明他就是本人。

有个娇小的少女全身穿紧身衣，戴着大得夸张的南瓜头套，还外加橘色的斗篷外套。要说可爱是可爱，不过那属于随便靠近就会让小孩吓哭的那种可爱。

如果要形容，那轮廓就像特大号的晴天娃娃。

不过那段记忆却格外模糊。鲁道夫・奥斯塔赫消失得有如幻影，和古城对话时也显得牛头不对马嘴。而且优麻的模样也不太对劲，古城还看见她背后冒出诡异的幻影。感觉那些并不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当成作梦的情节反而能让人坦然接受。

「记得那是叫……财财猫对不对？我在电玩中心抓给妳的嘛。」

「优麻妳是扮魔女吗？好可爱。」

雪菜被古城揪住肩膀，因而目瞪口呆。即使听优麻本人说她自己不见了，大概也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吧。古城很明白这种心情。

古城冲到洗脸台，看了挂在前面的镜子。

这句话让古城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胸口有束带的迷你裙洋装──这是优麻昨晚穿到现在的魔女扮装服。

古城怯生生地问，结果南瓜怪用两颗闪烁发光的眼睛代替点头答覆。

古城默默地反覆摆动作，确认这副身体会照着自己的意识行动。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古城的心灵跑进优麻的身体了。

吓得猛睁开的眼睛大而水灵；长长的睫毛；秀气的鼻梁。还留着幼时神韵的老友面孔。在镜子里的是仙都木优麻。

从尖叫的古城嘴里冒出的是少女细尖的澄澈嗓音。

不过雪菜仍用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问：

古城嘀咕得并不焦急。毕竟她们说不定是去散步，也可能是到隔壁雪菜的房间玩。应该不必太担心。

雪菜忽然指向自己的吉他盒。盒子握柄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玩偶。那是招财猫风格的幸运吊饰。

「呃……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该从什么部分说明……但是优麻不见了。凪沙也是！」

「什么？」

而古城自己的身体，不知和优麻的意识一同跑到了哪里。

「对了……你记得它的名字吗？」

自己为什么会穿着女装？古城大感动摇。以黑色为基调的绑带洋装，这应该是优麻昨晚穿的衣服才对。

古城如此告诉自己，然后从床上起身。

然而，那股温暖现在却背叛了少女，不断苛责她的心。

亮在眼前的双手指头细嫩得惊人；低头会遮住视野的，是意外隆起的胸脯；裸露的小腿肚像婴儿肌肤般滑溜，碍眼的腿毛连个影子也没有；身高好像也矮了十公分左右。

「这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啊！」

「──我叫优麻。仙都木优麻。」

「请问，我和大哥初次见面的地方在哪里呢？」

仔细一看，姬柊家的客厅里还有夏音等人一样正在换衣服。

「那那那……那个……麻烦妳冷静下来听我说。」

昨晚好像发生过许多事。卷入扭曲的空间；和洛坦陵奇亚的歼教师再会；被优麻扑倒──似乎有那么一回事。

「咦？真的吗？」

「这……？」

「问题。要求答出教官喜欢的红茶产地。」

「是喔。哎，要说合适倒也合适……」

「妳是……亚丝塔露蒂？」

结果雪菜气呼呼地噘嘴。看她坏了心情，古城大感心慌。这时候，夏音客气地举起手。

「大家正在挑过节要用的扮装服。凪沙她准备了很多种，可是每一套都很暴露……」

如此辩解的雪菜看似害羞，只穿着睡衣的上衣。

「谢啦，妳帮了大忙。妳意外有力气耶。呃……」

「……早安，优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昨天那件事，果然不是作梦吗？」

「多指教啦，优麻。」

雪菜身上穿的服装让他讶异得瞪大眼睛。

古城指着自己的脸。雪菜一脸觉得不可思议地眨眨眼睛。

早餐是好不容易准备的，就先吃了再等她们回来吧──古城如此心想，打算坐到椅子上，这时才发现决定性的异状。

雪菜悄悄从门缝伸手，将古城领到自己家中。古城没想到她的态度会如此友善，意外之余还是进了玄关──

古城拚命从夏音背后别开目光，然后才察觉房间里有另一名少女。对方太有存在感，反而没进入他的眼帘。

古城对一片安静的屋里感到奇怪，来到客厅，却不见凪沙她们的身影。为保险起见，他敲了妹妹的房门，但没有回应。浴室的灯也关着，餐桌上只准备了一人份的早餐。

少女至今仍忘不了手牵手传来的温暖。

「妳可能无法相信，不过是真的啦。对了……！我的真实身分是第四真祖，妳则是狮子王机关派来监视我的剑巫，这些事我都知道喔。」

亚丝塔露蒂和夏音也一脸不解地望着优麻忽然冒出的奇怪举动。

大概是古城的态度和用词带来了某种灵感，狐疑的雪菜眯着眼问他。不愧是巫女，直觉实在够准确。

「……你该不会是……晓学长？」

他想起优麻背后浮现的巨大身影。宛如骑士般配戴着甲冑，令人感到不祥的苍蓝身影。酷似骷髅的诡异头盔下没有脸孔，只有整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难道优麻是靠着那道苍蓝身影的力量，和古城彼此调换了身体？

看来凪沙不只准备了自己和优麻的份，连雪菜她们的衣服都有张罗。这份用心，大概是为了让第一次参加波胧院节庆的朋友玩得尽兴吧。很像对人体贴的凪沙会有的主意。

「不好意思，优麻……可以先请妳进来里面吗？在这里不太方便讲话……」

「总觉得……作了个奇怪的梦。」

冲到公寓走廊上的古城直接往隔壁玄关跑。门牌上标的是七〇五号室，两个月前雪菜刚搬进的房间。能够商量这种异常状况的对象，除她以外古城想不到别人。

「这……」

完善的计划仍被完善地执行，无关少女所愿。

尽管衣服下䙓勉强能遮住腰际，不过从大腿根部以下都完全裸露在外。稍微走动，内裤或其他部分就可能被看光。雪菜在这种状况下会让古城进门，大概是把他当女生而松懈下来的关系。

「我表示肯定。这套服装让我感到中意。」

为了不让夏音她们听见，古城在雪菜的耳边低声细语。

觉得得救的古城答得意气风发。当时那件事让人印象深刻，所以他记得很清楚。这也属于非当事人就答不出的问题。

古城按着玄关的门铃，同时也将双手粗鲁地抵在墙上。

「这……这样啊……」

「天亮啦……？」

古城苗条纤细的腿，是从短短的裙䙓底下伸出来的。

「是在国中部校舍的楼顶嘛。记得那时候是在商量要不要把流浪猫交给足球社的高清水饲养。」

「总之我虽然是优麻，但内在并不是优麻啦！」

时间差不多刚过早上八点。有些睡过头，醒来的感觉却比平时要神清气爽，或许是节日早上的亢奋感所致。

「咦？」

「那月美眉的喜好喔……记得她是说锡兰的康堤还是哪里吧。她还用药草添加了香气之类的……」

夏音望着略显退缩的古城，文静地开口发问。

「对不起。我穿成这副模样，所以不方便在外面讲话。」

古城和优麻互换了身体。

躺着的古城茫茫然嘟哝。

「……这点事情，只要查过就会知道。而且妳也有可能是向学长问出来的。」

「姬柊！」

夏音选的是修女服。领口和袖口有白色荷叶边点缀，是清纯娇怜的款式。但她的手似乎构不到拉链，敞开的背后露出一整片白净肌肤，这种落差十分露骨，煽情到神圣的境界。

关于班导师的刁钻问题，古城也应答自如。红茶难喝，那月的心情就会极端恶劣，因此对古城这种常跑学生指导室的惯犯来说，她的喜好攸关死活。

「叮咚。」

亚丝塔露蒂面无表情地宣布答对。可是你就不记得猫又又──雪菜鼓着脸颊，像是在闹脾气。

话虽如此，这一连串的问答似乎也让雪菜等人认同古城所说的是事实了。

「难道你真的是正牌的学长？」

「我早就说了不是吗？」

「这表示优麻的身体里装了学长的心灵……？那么，学长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雪菜皱着眉头问。古城有气无力地摇头。

「我不知道。照理来想，会是优麻在我的身体里，可是我到处都找不到那家伙。」

「所以……她应该是主动离开的吧。不过，她居然可以不被我的式神们察觉……」

雪菜的神色更加严肃了。看了她的表情，古城也察觉问题的严重性。晓古城的身体是第四真祖──换言之，就是号称世界最强的吸血鬼肉体。而那被优麻夺去，目前下落不明。也许这和战略武器遭抢夺是同等级的紧急事态。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也不清楚。昨天晚上我碰见奥斯塔赫大叔，还以为自己会被杀，结果大叔却不见了，回到屋里又发现凪沙已经睡着，优麻则穿成这副模样在等我……对了，被那家伙吻过以后，我就失去意识了。」

「……你和优麻接吻了？」

白眼的雪菜对古城这段说明提出责问。

听了她冷冷的声音，古城无意识地后退。

「错了错了！该当成问题的不是这个吧！」

明明还有其他重要情报，为什么雪菜率先对这一点产生反应？

「基本上现在优麻是用我的身体，假如身体是在那瞬间交换的，那就不算接吻……」

「对喔……现在优麻的身体里装的是学长……」

『这……这个嘛，以学长身边来讲，我想是发生了相当不得了的异常事态。』

伶俐的剑巫似乎光听这短短的说明，就明白拉・芙莉亚的想法了。她没有多问，只是凛然回答：

她们被卷入不明原因的空间扭曲现象。从机场被转送到拆除中的增设人工岛，是昨天早上发生的事。之后两人徒步回到市区，招了计程车正打算要搭，却再度被传送到陌生土地。

纱矢华立刻从手机登录的「最爱」中叫出要用的号码然后拨号。幸好电话马上接通了。

拉・芙莉亚淡然摇头。

『对了，妳们两位目前在哪里？』

和公主的护卫骑士团联络以后，双方在途中曾经成功会合过几次，可是又屡屡被新的空间移转现象妨碍，结果这项尝试以失败告终。道路转角、建筑物入口、车站验票口及交通工具的门──产生空间移转的状况完全出于随机，纱矢华她们也无从研讨对策。

3

这一点对普通市民并未公开，不过空间扭曲的现象，发生范围几乎遍及弦神岛的全部区域。虽然没有导致伤亡的事故，据说对市内交通仍造成莫大影响。

停在窗边的小型海鸟发出可爱啼声，明亮的朝阳透过白色蕾丝窗帘照了进来。发色偏淡的长长秀发摊在床单上，纱矢华猛流冷汗。

纱矢华正色沉思。

纱矢华身上只穿着内衣，但倒没什么问题。为了不让衣服变皱，是她自己在睡前脱掉的。因此她心慌的理由出在其他地方。

被拉・芙莉亚这么问道，纱矢华将原本在充电的手机拿到手里。

『煌坂吗？妳们那边没事吧？』

啊啊啊──纱矢华如此痛声疾呼。

雪菜委婉转达状况。看来她那边也很混乱。拉・芙莉亚认清这一点，兀自笑了出来。

「请不用挂心我们这边。」

雪菜身上幽幽晃晃地弥漫着燃烧般的斗气。

銀发少女──拉・芙莉亚毫不遮掩美丽的赤裸身躯，仰望纱矢华说：

在东跑西绕的过程中，她们和骑士团及特区警备队也断了联系。看来受到神秘的空间异常现象影响的并不只纱矢华她们，其他人马也被卷入其中了。

公主冷静地分析。尽管平时不羁的言行容易造成误解，但别看她这样，一身的聪明才智可是惊为天人。

「嗯。」

『……什么？』

「哎呀……侍女们曾经指点我，在日本和人同床共枕迎接早晨，就要这样问候……难道错了吗？」

发声孔传来的女性嗓音让纱矢华说不出话。对方的语气故作熟稔，她却没听过这嗓音。

拉・芙莉亚一脸觉得不可思议地偏着头回答。她只用被单裹着身体的模样，连身为同性的纱矢华也差点看得入迷。

「早安，纱矢华。昨晚的妳非常迷人。」

「喂，你听得见吗？晓古城？」

拨开毯子的纱矢华猛然起身。她甩着一头睡得乱蓬蓬的长发，哀号般发出尖叫：

「不，那恐怕会白费工夫。」

拉・芙莉亚一把推开想抢回手机的纱矢华，继续说道：

「请教一下，为什么妳没穿衣服？公主？」

「错！不对，以某种意义来说也不算错……可是那并不是对碰巧睡在旁边的人用的问候……哎唷，我受够了！」

纱矢华断然否定公主的话，好替温泉文化捍卫名誉。

「不，绝对不是这样──」

『什么？』

『呃，是纱矢华吗？』

雪菜说着叹了气。由此可见，他们被卷进了某种异变，但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状况大概就是如此。能确认这些就够了。

「雪菜？」

「纵使和他们会合，能平安脱离弦神岛的机率也低得绝望，大概又只有我们会被转送到其他地方吧。特区警备队应该也没有为我们分派人员的余裕。」

拉・芙莉亚难得面带忧郁地说。在无数魔族群集的弦神岛上，是谁拥有最强大的魔力？答案不言自明。

就是世界最强吸血鬼──「第四真祖」晓古城。

纱矢华也对公主的意见表示赞同。

「不管怎样，能平安在床上醒来也很幸运。我倒已经做好一早醒来就发现自己睡在陌生地方的觉悟了。」

「唔啊！」

拉・芙莉亚看不过去，手法熟练地从纱矢华手里抢走手机。

对于公主意外正经的意见，纱矢华也一脸认真地点头认同。

「手机充电结束了吗？」

三个少女责备的视线同时落在古城身上。古城拚命摇头抗辩：

「雪菜，你们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状况？特别是古城身边。」

处于南瓜怪状态的亚丝塔露蒂，默默帮夏音拉上了背后的拉链。

『是的。对不起，学长由于诸多因素没办法接电话，才由我代接。』

銀发光彩动人的少女，而且一丝不挂。

「哎呀。」

「因为我没有准备睡衣，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这座弦神岛是建造于流经海面的龙脉上的人工岛，既然空间会对强大的魔力产生反应而扭曲，岛屿全体会受到相同影响也是合情合理。」

隔了一会儿，手机传来和刚才不同的少女嗓音。这次的通话对象纱矢华认识，不可能听错她的声音。

「况且这次的空间异常现象，似乎并不是直接针对我们而来。假如目的在于绑架我，早该有人发动袭击才是。」

回路另一头冒出支支吾吾的反应。纱矢华发觉自己十分不开心。看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那个男的又跟新的女性卷进麻烦中了。

「公主，恕我冒昧说一句……扭曲的影响会与灵力或魔力的强大程度成正比，假如这项假设属实，就表示──」

身为舞威媛的纱矢华具备杰出的巫女素质，然而身为阿尔迪基亚王族的拉・芙莉亚更是强大得超出好几个层次的灵媒。基本上最初的异变发生时，纱矢华等人的身边还有迪米特列・瓦特拉在。他是「战王领域」的贵族，和第一真祖血脉相连的纯正吸血鬼，魔力之强大毋庸置疑。

仿佛察觉到什么重大环节的雪菜惊呼，并且掩住睡衣的上衣下䙓。只见她的脸越来越红。雪菜终于发现自己以为彼此都是女的，就大意地在古城面前露出衣服刚换到一半的模样。其实在她房里，还大剌剌摆着状似刚脱下来的睡衣长裤，以及清洗中的内衣，但状况实在不容古城提醒。

「对耶。确实没错。」

「妳是谁？晓古城呢？」

「错了错了错了吧，带我进房里的姬柊自己也有问题……！再说妳们想嘛，现在大家都是女生，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表示空间是对强大的灵力产生反应，才会出现扭曲吗？」

问题之所以没浮上台面，是靠着人工岛管理公社居中操控资讯，还有来参加波胧院节庆的观光客大量涌进，交通原本就一团乱的关系。

纱矢华捧着头打滚。日文格外精通的这位公主，总让人分不出是出于自然，或者刻意胡闹，纱矢华实在是应付不了。反正她认为，阿尔迪基亚皇室的人替公主挑选侍女得更加小心才行。

「正如妳所说，纱矢华。」

「那……那个男的……我一不注意就马上出状况……！」

「妳在说什么啊？拜托别讲那种会造成误解的话！」

「不用辩解。」

『……为什么妳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开心呢？』

雪菜担心地询问。拉・芙莉亚只淡淡地告诉她实情。

那时候，煌坂纱矢华正茫然愣在豪华双人床上。

『我明白了。请妳们多加小心。』

「有寄给公主的简讯呢。现在也可以利用这支手机的定位资讯，向阿尔迪基亚的骑士团或特区警备队求援就是了。」

「不是的，雪菜！我昨天晚上真的没有和公主发生什么事！」

「话虽如此，这也太频繁了。只有我们卷入空间移转的次数特别突出。」

大概是听见纱矢华嘀咕，銀发少女醒了。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睑一睁，蓝宝石般的眼睛映出了纱矢华。少女带着使坏的味道嘻嘻微笑着说：

「啊，是的。充电好了。」

「……说得也是。随机的空间移转重复那么多次，光能平安无事大概就算幸运了。」

古城乱可爱的惨叫声，再次响遍早晨的公寓──

公主的假设给她天外飞来一笔的印象，但如果是这样，确实可以说明为何只有纱矢华她们受到扭曲的影响特别多。

「……咦？」

「没有，没什么事。古城会没办法接电话，那就是原因对不对？」

「这次异变，似乎魔力越强就会受到越大的影响。我们会试着调查这种现象的起因，毕竟那样子和妳以及古城会合的可能性也比较高。」

这间客房备有手机充电器。这也是纱矢华无法拒绝和公主在这下塌的理由之一。

纱矢华听着公主嘀咕，肩膀无意识地颤抖。她想起了某件讨厌的事情。

「我们在宾馆。纱矢华也睡在我旁边。」

「妳究竟在气什么呢？」

「而且床铺既宽敞又舒服呢。虽然房间灯光是粉红色，浴室还设计成透明玻璃屋，让我吃了一惊……这是不是日本特有的温泉文化呢？」

「这……这样喔？妳没事吧？那个变态真祖有没有对妳乱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了纱矢华的反驳，拉・芙莉亚愉快地笑道：

「嗯，你们也是。」

『啊～～……呃，这个嘛……要说明的话会拖很久就是了……』

「因此，可不可以这么想呢──会不会是我们拥有的灵力及魔力引发了这样的现象？」

不久太阳下山，手机电量也用尽，纱矢华她们在走投无路时被传送到的地方，就是位于宾馆的这个房间。在拉・芙莉亚的提议下，她们决定直接在这里过夜。纱矢华对于怎么看都像爱情宾馆的内部装潢并非不在意，但是公主似乎莫名中意这房间，纱矢华没办法拒绝。

卧床的纱矢华旁边，有另一个依偎在她身边的女性正发出鼾声。

『是的。呃，状况变得满错综复杂。』

听见前室友让人怀念的声音，纱矢华兴奋过度，脱口问起乱七八糟的问题。过渡溺爱雪菜的她总是会这样失控。

「嗯。有位男士似乎会受到比我们更严重的影响喔。不对，那一位的存在倒也可能是构成这次异变的因素之一──」

拉・芙莉亚微笑着切断通话。纱矢华则哀怨低呼，恨恨地望着公主那张从容的脸庞。

「看来，这样就替假设找到佐证了呢。」

拉・芙莉亚拨开沾在脸颊上的头发，起身将昨晚脱掉的内衣拿到手里。她身段优雅地将这些衣物依序穿上。

「是啊。不过，即使说要调查这种现象的起因，又该怎么做？」

一脸仿佛整理好心情的纱矢华问道。不愧是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尽管心情沮丧，好像仍确实理解了对话的内容。

「对于这种现象发生的时间点，妳怎么看？纱矢华？」

「是指……波胧院节庆吗？」

纱矢华说着望向窗外。弦神市的大型庆典，重头戏今天才要开始。街上缤纷绚烂的气息，即使待在建筑物里也能切身体会。

这场节庆的最大特点，就是从岛外涌进的众多观光客。

尽管登陆弦神岛要经过严格审查，特区警备队也已经增派人员应对，但仍然无法保证能彻底防范有人违法登陆。

「难道说，引起这项异变的是来自外界的入侵者……？」

「这样想应该不会错。既然如此，代表这次异变是某人刻意做的。只要能厘清做出这种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利益就行了。」

面对公主的问题，纱矢华陷入沉思。

脱序的空间扭曲，以及受魔力强度影响的随机空间移转。她不认为施展这种荒唐的魔法能带来什么益处。即使要引发无差别恐怖事件，也还有更多像样的方式才对。

不过，若是为了整人或嬉闹而引发这桩异变，用上操控空间的魔法也太大费周章了。会使用高难度魔法的人，很难想像会毫无目的做出这种事。

不对──

就算扭曲空间这项行为本身并无意义，假如意义在于扭曲后所引发的「某种」结果呢？

「也许犯人的目的并不是要让空间异常……」

纱矢华嘀咕。原本梳理着秀发的公主仿佛恍然大悟，搁下梳子。

「原来如此。空间异常只是副产物，原本的目的在于其他方面吗？想来十分有可能呢。若是这样──」

太过单纯而冷酷的结论，让古城打了冷颤。

「总觉得……那不是挺矛盾的吗？」

「嗯，大概没错。因为那是凪沙平时都会做的菜。」

即使客观来看，优麻的身体规格仍相当出色。容貌过人，运动神经又杰出，会受到男女老幼欢迎也能理解。另一方面，古城则没有值得一提的特点。除了碰巧获得吸血鬼的肉体以外，他只是个寻常无奇的高中男生。

雪菜露出微笑，像是要为古城打气。

雪菜默默点头。

4

餐桌上摆的是将柳叶鱼、纳豆、烤海苔、白米全部充作内馅的巨大蛋包饭。这是凪沙发明的菜色，在急得没时间的日子用来当早餐。能做出这种独创料理的人除了她以外，古城想不到别人。

雪菜答得毫不犹豫，让古城略感吃惊地望着她。

雪菜望着房里细语。

「还不是妳自己说的！」

只不过握在右手的，是造型会令人联想到飞机的银色长枪。狮子王机关的秘藏兵器「七式突击降魔机枪」──将童话气氛彻底破坏的全金属制长枪。

「打不通。我试过好几次了。」

「不过吸血鬼真祖的肉体是那么容易就能抢走的吗……？」

既然无法从魔法途径占据吸血鬼的身体，那么从物理途径占据就行了──

「既然这样，优麻是怎么夺走我的身体？」

「就像把电器用品的配线换方式接吗？不过，那样她在占据我身体的期间，就得时时操控空间才行吧？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看来今天会很忙。」

「拉・芙莉亚公主应该也和我想的一样。我认为刚才的电话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为保险起见，古城试着吃了一部分的蛋包饭，果然是平时那种滋味。和外表相反，尝起来意外像正常的日本早餐。

「……目……目的在我的身体……唔……咦！」

优麻的旅行提包和更换衣物，还有昨天在岛上观光时买的土产一类都带走得一干二净。她留在这个房间里的，只有角色扮演用的魔女迷你裙礼服，还有她自己的躯体。

人类看不见自己的灵魂。自己体内是不是真的装着那种玩意？就算敲开头盖骨，也没有门道能实际确认。反过来说，即使体内没装着灵魂，也不会有自觉。古城的心灵并没有跑进优麻体内，现在也还位于自己原本的身体，只不过他无法知觉到这一点而已。

「……什么意思？」

不仅限于真祖，吸血鬼这支种族被誉为最强的魔族。尽管多有限制，他们姑且还算不老不死。假如能抢，想抢走那种力量的人应该绝不会少。可是古城并没听说过，有人类借那种方式取得吸血鬼之力。

古城望着自己的手掌陷入沉默。身体遭调换的异常状况使他感到迷惑，脑袋并没有运作得那么灵光。

不久，她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而深深点头。

就算优麻基于某种因素必须用到男性的躯体，也没有理由特意选择古城的身体。比起四年前离别的老友，应该还有更多好男人可以找。

「咦？」

「……不对，假如公主的假设正确，魔力越强的人越容易受影响，那么凪沙被波及的可能性就很低。」

办不到──摇头的雪菜如此表示。

「关于这个，就某种意义来说，是的。不过那并不是她的真正目的。」

古城不禁反问。拉・芙莉亚不认识优麻，而且她应该也还不知道古城和优麻身体对调。

凪沙失踪，对古城来说是和自己身体被夺走一样严重的大问题。即使如此，他仍没有陷入慌乱，有相当大的部分要归功于这份早餐。他觉得凪沙是基于本身的意志出门，和优麻那件事无关。

稍稍纾缓紧张感的古城点了头。

「因为创造出吸血鬼的，是众神所下的诅咒。」

「要交换灵魂，也就是制造出互相附身的状况，以理论而言我想并非不可能。只不过，那有例外存在。」

古城碰了自己的──也就是优麻的脸颊，并且发出低喃。

是的──雪菜点头，然后道出令人意外的一番话：

「况且，优麻应该不会对凪沙动手。」

「我这么说很没礼貌，可是像优麻那么可爱的人会特地和学长交换身体，还能想到其他的理由吗？」

「……喂，妳真的很没礼貌耶。」

「因为凪沙和她的目的无关。」

无论优麻的真面目是什么，都不可能毫无意义地拿自己的身体和别人交换。她当然会有目的，而且是重大得不得不欺骗古城的理由。

「我了解大致情况了。学长在优麻背后看见的苍蓝身影，我应该也知道底细。」

「没有人能用魔法盖过神所下的诅咒。毕竟魔法本身几乎肯定会失效，就算成功，逆流的诅咒也会让施术者本身被吸血鬼的『血』吞没。说得简单点，就是会被吞噬掉自我而变成废人。」

雪菜突然换了话题。古城尽管疑惑，还是点点头。

而且，古城至今依然不觉得优麻会伤害凪沙。

「公……公主？妳究竟打算做什么……？」

「啥……！」

「纱矢华，联络人工岛管理公社以及在机场待命的圣环骑士团。我要采取粗鲁一点的手段。这项异变的祸根也许意想不到的深。」

「吸血鬼的肉体，其他人类是无法操控的。」

古城确认过客房里面，丧气般叹了气。

「她恐怕并没有实际夺走学长的身体。」

「……目的……吗？」

古城和优麻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四年前。那时，他还是和吸血鬼之力毫无瓜葛的普通小学生。古城获得第四真祖的力量这件事，照理说她并不知道。

「……例外？」

「是学长的身体。」

个性正经的雪菜还细心地为古城说明。照她的那套理论，古城也可以理解。从远处操纵别人的肉体──那是被称为「附身」的一种咒术。

「除了这个以外，不可能有其他目的。」

……不会吧。古城如此心想，这次认真地倒抽一口气。

公主的眼睛狰狞地发亮，并将手伸向摆在床边的枪套。收在枪套里的是单发式的黄金手枪。她装入宝石制成的弹头，确认状况。

「……为什么妳能这么断言？」

何止如此，据说连在吸血鬼同族间，要是有谁吞噬了比自己更高阶的吸血鬼，反而会被对方占据自我。

纱矢华将长发绑成马尾跟着起身。拉・芙莉亚活力充沛的模样和平时大为不同，使她难掩不祥的预感。

雪菜察觉脸色发青的古城误解了，连忙摇头否定。学长真的好下流──面对雪菜仿佛如此责备的眼光，古城不由得火大。

「姬柊，妳已经知道了吗？那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照理说，公主只是在调查弦神岛发生的空间异常及魔力间的关系──

难道优麻是为了做淫秽的行为，才抢走古城的身体？

古城感到颇泄气，但他不得不承认雪菜的主张有正确性。

雪菜充满确信的语气让古城莫名感到不安。动物性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不应该听。要是听了雪菜说的话，他对老友抱持的某种重要感情好像就会灰飞烟灭。

而公主貌似愉悦地望着纱矢华，嫣然微笑说：

雪菜的语气多了一份紧绷。

「要是那样，就不会直接牵涉到吸血鬼的肉体，所以也不会让诅咒逆流。同时，又能在外表上得到和交换灵魂同样的效果。」

「──真的都没有人耶。」

靠着操控空间来连接神经明明行不通，那优麻又是怎么夺走古城的肉体？

「总不会像煌坂她们那样，因为空间的扭曲而被送去什么地方了吧？」

优麻那蛮干的主意，透过扭曲空间这种强横的形式实现了。

古城别无用意地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胸口。尽管能感觉到意外丰满的弹性，但在这种状况下，他当然丝毫也不觉得高兴。

即使如此，雪菜仍一语不发地站在现场，好似探查着优麻遗落的蛛丝马迹。

「凪沙的手机呢？」

「对了，学长……做这些菜的是凪沙吗？」

晓家的客厅仍和古城冲出家里时一样，悄然无声。没有优麻或凪沙回来的迹象，当然古城本身的肉体也没有物归原主。

「我的意思并不是这样，学长的身体指的就是第四真祖的肉体！」

忽然发觉疑点的古城嘀咕。

「优麻只是将空间扭曲而已。她将空间连接起来，让学长的五感和自己的五感互相交换，原本该传达到学长肉体的神经脉冲，被她用自己的置换了。」

「操控空间属于超高等魔法。光是固定一处的『门』就需要庞大魔力，以及高阶魔法师举行仪式。何况要用那种方式将无数的神经一条条互相连接，普通人不可能办到。」

古城望着手机的拨号记录叹气。

「为什么她要那样做……？」

雪菜的说明颇为费解，但只要能听懂，原理本身再单纯不过。

「难道弦神岛的空间会扭曲，也是优麻下的手？」

「妳说得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古城感到疑问。为何只有吸血鬼会如此特别？

现在的她宛如童话主角，穿着水蓝色的围裙洋装，头上也戴着同样颜色的大缎带。那似乎是她参加波胧院节庆的扮装。

或者她是想对女体化的古城做出猥亵的事？

「我说的是『普通人』办不到。」

「只是要侵占别人的肉体，以魔法而言并不是多难的事情。只要让对方的意识沉睡，再用精神感应进行遥控就可以了。」

「不……不对！你在想像什么啊！」

「她准备了早餐才出门，这就表示她并没有被优麻强行带走对不对？」

「优麻的行李也消失了耶。」

「……换句话说，我把优麻眼里所见的东西误认为自己看到的；我想动自己的手脚，却会操纵到那家伙的身体……妳是这个意思吗？」

被人断然说出无药可救的事实，古城撇了嘴。所谓吸血鬼，是遭到众神诅咒的种族。这话他从以前就耳闻过好几次，但是听雪菜当面讲明，造成的打击还是很大。

雪菜正色回答。

雪菜略有难色地告诉古城。那句话代表着什么，身为「魔族特区」居民的古城在一瞬间就懂了。

「妳想说……优麻并不是普通人？」

「学长……提到操控空间的能手，你有想到哪个熟人吗？」

雪菜的质问让古城感到愕然。

在常夏岛屿不合时宜地穿着闷热哥德礼服的娇小女教师身影，浮现于脑海中。

能将常人理应无法运用的空间操控魔法使得如呼吸般随意的人物。别人称呼她应该都是用某个不祥的头衔──「空隙魔女」。

「难道……她和那月……属于同类？」

雪菜沉重地点头。

「所谓魔女，是指和恶魔签下契约而得到力量的女性。为了实现无法实现的愿望，那些人用自己的灵魂做为代价──」

古城想起昨天浮现于优麻背后的「

无脸蓝骑士

」的身影。那道诡异身影的真面目，不就是人们所称的恶魔？

于是，雪菜说出那句决定性的话，同时紧握银枪。

「仙都木优麻的真面目是魔女──和南宫老师同种类型的魔女。」

5

矢濑基树待在高中部楼顶，一手拿着甜甜圈将笔记型电脑摊开。从昨晚就丝毫没睡的他，脸上难免带着浓浓倦色。

大约从二十四小时前就间断发生的空间扭曲现象，如今已涵盖弦神岛全区，在市内造成种种混乱。对症下药的处理和各类掩饰工作；查明原因；针对「魔族特区」的潜藏危机拟出对策；再加上波胧院节庆召开，人工岛管理公社内部简直兵荒马乱。

在这般状况中，矢濑身为密探，正为了揪出这次风波的幕后黑手而独自行动。

『唷，事情似乎变得挺大条的嘛。』

矢濑开来检视网路流言的电脑画面上，闯进了一个丑丑的手工布偶型3D建模。那是统管弦神岛都市机能的超级电脑化身。

「是你啊，摩怪。浅葱状况怎样？」

面对态度乱亲昵的人工智慧，矢濑皱着脸反问。他并不喜欢摩怪。这个狡猾的人工智慧性能太强，尽管属于公有财产，除了浅葱以外没有人能驾驭，是个既麻烦又危险的玩意。

对于瞒着浅葱投身谍报活动的矢濑来说，感觉好比被客户的部下握着自己的把柄，一起共事实在棘手。

深红魔女──奥可塔薇亚・梅雅则望着染血的魔法阵，脸上带了某种鄙视的神色。她和姐姐不同，并没有兴致观察将死之人取乐。

没错。要对付魔女，只能派出同等以上的魔女或魔导师硬碰硬。幸好这里是「魔族特区」，想找一两个这样的能手，矢濑也有门道──

矢濑并不认为缺乏实战经验的本土攻魔师能敌得过那种对手。要是正面交战，八成会造成莫大损害。靠人数对付强大的魔女是下下之策，只能派同等以上的魔女或魔导师硬碰硬。

用鲜血画出魔法阵的她们，被入侵者光明正大地踏进结界。来者拥有异常惊人的魔力。

「欸，姐姐。留在塔上的那些愚民不会碍眼吗？」

她喜欢更华丽地让脑浆及内脏四溢的血腥杀戮。

他们从世界各地搜集魔导书，根据用途严格分类，并将其封印。

矢濑听着摩怪的笑声拿出手机。

摩怪朝矢濑搭话，像是在嘲笑他心中的纠葛。

「用他们的恐惧与绝望来点缀我们悲愿成就的瞬间，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而LCO旗下其中一册魔导书《No.539》的解封之地，就是在「魔族特区」的中心地带，基石之门大楼的楼顶。

魔法阵涌上邪瘴之雾，从雾里爬出了滑溜的半透明触手。

无心间露出不甘的奥可塔薇亚低声说道。

「嗯。她们在找那个。目前好像还束手无策就是了。」

『管理公社的执行部也和浅葱小姐持相同意见啊？这就表示，魔女姐妹到处引发空间扭曲的理由是──』

那就是魔导书。蕴含力量的书籍。

「什么！」

「嗯。」

『不过这可怪了。听说扭曲空间这种大规模的招式，属于第七队「艺术」或第五队「科学」会用的手法耶。』

「条件？」

「什么人？」

「别管他们，奥可塔薇亚。」

来者身穿纯白的三件式西装，是个金发碧眼的俊美男子。从他自信微笑的嘴角露出了硕大獠牙。

「……好棒的雅兴呢，姐姐。无论面对何种祈祷，神都不会行使奇迹介入──这是在验证理神论喽。」

魔女姐妹讶异得表情扭曲。

『对了，圣环骑士团的近卫部队好像在征求登陆许可喔。』

吸血鬼贵族更不用提。那个战斗狂要是察觉魔女们的真正目的，难保不会高兴地帮忙那些人。那是矢濑所能想像到的最糟局面。

「既然她们搞出这次风波目的在于『书记魔女』，八成也会组一两个同盟啦。那个女人拥有的暗誓书就有那种价值。」

「好不容易才有这种艺术般的美景，鲁莽闯进来也太不知礼数了吧──！」

站在魔法阵中央的，是梅雅姐妹的长姐艾玛──穿着漆黑服装的魔女。

尽管普通人的眼睛无法看到，但是弦神岛周围的空间如今已冒出蜘蛛网般的无数裂痕。那些裂痕正缓缓成长，好似寻找着什么的生物触角。

「我也不想承认，不过战力就是因为这样而严重不足。要问到其他还有什么棋子，能独力击败『阿什当的魔女』，顶多只有吸血鬼贵族或者狮子王机关的剑巫……」

「真不愧是姐姐。试图从无意义的事物判读命运──仿效的是古代命运论者呢。」

「……那个女的是认真的吗？」

实际上，拉・芙莉亚提议的内容实在不可能被接受。处理得不好，难保不会变成日本和她的国家之间的外交问题。不过──抚弄下巴的矢濑如此思索。

深红魔女不服气似的叹了气如此说道。她们在这座大楼上头盘踞已经接近半天了，难免会感到乏味。

「图书馆」正是一支恣意妄为、独善其身的魔导研究者集团，从最初创立时就带有犯罪组织的特性。

阿尔迪基亚的部分国境和战王领域邻接，其麾下骑士对付魔族自然经验丰富，而且他们还有拟造圣剑这张王牌。即使不到轻松取胜的地步，要对付魔女应该也十足算得上战力。

摩怪用闲聊般的口气说道。

挑起柳眉的两人回过头。她们已不像先前那般从容。

「技术面的事我不太懂，反正人工岛管理公社的系统稳定下来了吧？」

矢濑一脸苦恼地搔头。由姬柊雪菜出面，即使是对付魔女姐妹应该也不至于屈居下风。她的长枪能斩除万般结界，令魔力失效，对魔女来说好比天敌。

『那位公主是说，她愿意帮忙收拾这个局面喔。有附带条件就是了。』

「免了。你寄到古城的手机吧。」

这样吗──矢濑说着发出叹息。空间扭曲现象都是随机发生，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状况下，浅葱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写出了能正常运作的交通管制系统，真是神猛依旧。

6

『她才刚睡。小姐再厉害，要在一夜间化腐朽为神奇，将人工岛网路的后端系统整套重写，似乎还是挺吃力。她那副让人有机可乘的睡相很可爱喔。要不要看照片？』

然而在累积庞大知识的过程中，本身具备强烈蛊惑力的书籍也随之诞生了。最后，它变得足以招来莫大祸害，还能赋予阅览者超越人智的力量──

化为零碎肉片的触手从天撒落，在那之中，入侵者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同时也冷冷地睥睨着她们。

《No.539》原本的阅览者是LCO派出的另一名魔女──将操控空间的魔法练得炉火纯青，而获得「苍蓝魔女」称号的新人。

『原来如此，无法派南宫那月出动，理由就在这里啊？咯咯。』

「拉・芙莉亚公主身边有狮子王机关的舞威媛监督嘛。要是处理得好，这项异变也许会解决得意外轻松。答应下来也是一种做法。」

艾玛说着笑了，这番话听来像是嘴硬。没错，那个丫头是用过即丢的道具，充其量只算方便使唤的人偶。奥可塔薇亚也附和般露出笑容。然而──

那些书在以往是记载咒语、魔法仪式的手续，或者灵怪操控法的实用书籍。

就在这么想的下一瞬间，释放出的惊人爆压将担任「守护者」的触手震飞了。

从LCO借来的魔导书《No.539》──然而，实际上操控着那本书的并不是她们姐妹俩。梅雅姐妹隶属的是第一队「哲学」。那是操弄因果律和存在论的强大派别，不过另一方面，她们对操控空间一类的物理性魔法就显得生疏。

「是啊，确实没错。话说回来，『苍蓝魔女』的力量还真惊人呢──」

也不知道摩怪对矢濑的这种想法是否心里有数，它挖苦般格格笑着说：

『咯咯……』

她望去的方向有座兼具电波塔功用的铁塔，以及镶满玻璃的了望厅。由于姐妹俩占领了楼顶，观光客被关在了望厅里无法出来。他们只能从那化为牢笼的场所，茫然望着发生于眼底的惨剧。

『咯咯咯……那倒不错。我顺便帮他设成待机画面好了。』

以往已有数不尽的研究者操控魔导书失败，结果自取灭亡。释出的灾厄消灭了好几座城市，更让数万人的灵魂受到污染。许多魔导书就是在这种过程中佚失。

有种书籍被称为

魔导书

。

毫无章法地扩散至全岛的空间扭曲现象，反而明确地点出了魔女们的目的。

「空间厮磨作响，听来真悦耳。」

她注视的古老西洋书，吸了当祭品的警备队员的生命力，正散发着强烈的魔力波动。为了将其充作魔导书的动力来源，这对姐妹并没有杀害那些警备队员。

散漫的摩怪指出疑点。矢濑嘀咕着撂了一句：

这家伙搞不好真的会下手──咂嘴的矢濑如此心想。明明是机器，这个人工智慧却比人类更富人味。

「当然了。毕竟她是专门为此设计出来的先天魔女。我们就尽量利用她吧，直到找出那个为止。」

矢濑望着画面上显示的资料，自嘲般笑了。

「伤脑筋，还以为会多点乐子，我才任由妳们去的，结果居然窝在这种地方偷偷摸摸争取时间。看来『阿什当的魔女』也只是徒具盛名吧？」

裂痕也会对拥有强大魔力的人造成影响，不过那单纯只是副作用。

魔怪由衷开心地笑了。这个人工智慧是被设计用来解决半吊子的难题，也许就因为如此，它有种以看别人烦恼为乐的调调。

前天，转眼就让特区警备队整支部队瓦解的阿什当的怪物──梅雅姐妹的「守护者」。它对闯入结界的异物产生反应，自动展开迎击。无数触手杀向入侵者，绞烂其肉体──

探求魔导之道者，无人不希望取得魔导书。

LCO是只由高阶魔导师及魔女组成的巨大犯罪组织，人数达数千规模。他们拥有众多强大的魔导书，据说「图书馆」的别号就是因此得名。梅雅姐妹在LCO当中则是以屈指可数的好战分子见称。

疑惑的矢濑在电脑画面上看到拉・芙莉亚公主传过来的邮件。满是表情符号的戏谑文体令人微微感到头痛，但内容仍然让矢濑看得目瞪口呆。

可是将雪菜拖进来，也就等于会让古城牵扯上事件。唯独这一点非得避免。空间在这种状况下本来就不安定，要是让第四真祖的眷兽冒出来作乱，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起因于空间扭曲的故障姑且都排除了。电脑会以毫秒单位重新扫描地形，所以交通机关的混乱，影响都能减缓到灯号久得让人不耐烦的程度。行人迷路的问题就没得救啦，那部分只能加派人手到道路协助中心应付。』

继而更决定只将书借给被选中之人。不为发展魔导，也不为守护世界安宁，只求满足自我好奇心及欲望──

可不可以让我去杀他们──深红魔女望着头顶，话里流露出如此央求姐姐的态度。

倒金字塔型的巨大建筑物楼顶，画了巨大深红的魔法阵。那是保护魔导书的结界。

「那就有得靠啦……虽然我想这么说，可是这次的对手太糟了。」

『看来她比传闻中还泼辣。咯咯，我倒不讨厌那种作风。』

拿来画魔法阵的材料，其实是特区警备队队员的血。守护基石之门的他们受到重创，更被榨出鲜血，好用于打造魔法仪式的舞台。负伤的警备队员们痛苦呻吟着，宛如戳了孔的颜料铝管遭人随意弃置。

『恢复喽。申请增援的国家攻魔官据说也到了。』

她们的目的并非扭曲空间。魔女姐妹企图扭曲弦神岛周围的空间，借此找出隐藏于其中的东西。空间若是照这种步调继续扭曲，被她们找到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真让人羡慕──叹气的矢濑如此心想。

艾玛细心翻阅魔导书如此嘀咕。

「机场的功能也恢复了吗？」

不过能实际把书读通，并将累积的巨大魔力纳入掌控的人仅在少数。

「你……你是……？」

漆黑魔女开口安抚妹妹。

众多魔导师及魔女们对此感到忧虑，因而创设了LCO──人称「图书馆」的组织。

「阿尔迪基亚公主的护卫吗？感觉比本土的攻魔官管用多了。」

『LCO第一队，「哲学」的梅雅姐妹吗？』

下个瞬间，姐妹俩的笑容顿时僵住。她们察觉到直指自己而来的杀气了。

即使有人卷入扭曲的空间而飞走，或者从其他时间轴招来了什么人，都是不值一顾的小事。和接下来即将涌入的巨大混沌相比，那不过是消遣用的余兴节目罢了。

「妳不觉得漂亮吗？奥可塔薇亚？我有预感，今天将有迷人的际遇。」

「迪……迪米特列・瓦特拉……？」

魔女们声音嘶哑地叫出男子的姓名。

欧洲「战王领域」的贵族──「蛇夫」迪米特列・瓦特拉的威名，在LCO成员当中同样广为人知。

并不只因为他是「旧世代」的吸血鬼之一。喜好争斗，为了本身的快乐甚至不惜吞噬同族吸血鬼的稀世战斗狂。对于在欧洲活动的魔族及魔女，他就是恐怖的代名词。

和「蛇夫」在这种位处边境的「魔族特区」碰上──堪称想像范围内最严重的乱子。只要他一时兴起，姐妹俩什么时候被杀都不奇怪。

「弦神岛周遭发生的空间异常，起因就是那玩意啊……」

瓦特拉对她们不屑一顾，目光瞥向运作中的《No.539》。但是，他对那流露出兴趣只有短短的一瞬。

「挺可观的魔力，但简单来说就是预知水晶球的应用型态吧。可想而知，妳们是在寻找封印于『魔族特区』的贵重品之类。真遗憾……我的期望落空了。」

瓦特拉沮丧地嘀咕着，随意耸了耸肩。

他的右臂并发出浓密的魔力波动，魔导书受其干涉而停止机能。

瓦特拉无意拯救弦神岛，他只是想踩扁在脚边飞舞的碍眼苍蝇而已。不过，那代表梅雅姐妹的计划会就此搞砸。面对那压倒性的不公，原本恐惧得发抖的深红魔女发出长啸。

「快住手，奥可塔薇亚！」

艾玛想阻止妹妹。然而深红魔女在怒吼的同时，已经启动了自己的魔导书。魔导书《No.193》──过去曾引起「阿什当惨剧」的不祥书籍。

「

单子

无窗，仅具表象──！」

呼应奥可塔薇亚的诵唱，魔法阵涌出邪瘴之雾，雾气又转变成触手的样貌。只不过，触手颜色和先前不同，漆黑及深红的斑痕令人触目惊心。

接收到魔导书供给的魔力，「守护者」触手如今具备特殊属性。《No.193》的能力是「先定和谐」，任何攻击都无法伤害「守护者」，任何防御也无法防范「守护者」的攻击。

哪怕是迪米特列・瓦特拉，也无法击溃化为无敌的斑痕触手。

「『德叉迦』！」

瓦特拉的冷淡嗓音贯入深红魔女耳里。

下个瞬间，吸血鬼贵族散发的惊人冲击波令奥可塔薇亚为之战栗。魔导书交织出的力量，和压倒性的魔力洪流几乎没得比。

她的长枪能令魔力失效，更可消灭万般魔法术式。不管优麻的空间操控能力有多强大，只要那是靠魔法维持，八成一枪就能将其瓦解。这样做的结果，将让古城他们的意识各自回到本身肉体。雪菜似乎就是察觉到这点，才会悠哉地挑战蛋糕自助吧。

即使如此，优麻应该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这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不过古城至今对优麻仍存有这种程度的信任。因为她是古城的朋友。

瓦特拉狰狞地露出獠牙，笑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用南瓜怪头套遮着脸的人工生命体少女说。

这对于追求强敌的瓦特拉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状况。所以请放过我们──这就是优麻向瓦特拉提出的交易。

雪菜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古城稍稍愣住了。既然有那么方便的解决办法，为什么要瞒到现在？他先是困惑，然后才发现其中端倪。

古城接下亚丝塔露蒂从饮料吧端来的红茶，然后忧郁地叹气。

「啊……谢了。」

「总之请学长先吃这个，让心情冷静下来。」

雪菜的目光投注在竖于身旁的银色长枪。

当他们这样瞎耗时，优麻仍利用古城的肉体一步步筹备阴谋。证据就在于弦神岛周遭发生空间异常的频率增加了，已经连普通市民之间都在流传波胧院节庆受了诅咒的谣言。而且凪沙的行踪依旧不明，那月也没有捎来联络。状况实在无法让人冷静。

古城觉得她的直觉恐怕没有错。

「……也许是喔。」

让眷兽维持待命状态的瓦特拉挑衅地问道。

「容我禀告，奥尔迪亚鲁公。我叫仙都木优麻，是『书记魔女』仙都木阿夜的女儿。」

「我不太清楚整件事情，可是，我希望大哥能平安变回原本的大哥。」

「叶濑……」

忍不住敲桌的古城拉开嗓门。雪菜等人似乎受了惊吓，都停下用餐的手并且抬头。只有亚丝塔露蒂不改脸色，我行我素地喝着红茶。

穿黑西装的少年和晓古城长着同样的脸。流在身上的血，气味也和古城相同。可是气质却明显不一样，简直像遭人附身。

必须等优麻利用古城的身体引发异变。

不过，她在这座弦神岛遭到逮捕，目前应该被收容在某处才对。

古城不明白优麻为什么要夺走他的身体。

和她们相比，简简单单就丧失战意的魔女姐妹感觉根本不值得留一条生路。正因如此，瓦特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然而──

「这个南瓜布丁好好吃耶。」

「咦？」

不过，假如监狱结界被破除，里头的众多传说级罪犯八成也会一起放出来，魔族特区几乎肯定会变成战场。

监狱结界是用于囚禁普通拘留所无法收容的凶恶魔族或魔导罪犯的设施。LCO表示她们的目的在于从中救出身为大司书的「书记魔女」。

穿黑西装的少年当场屈膝，对瓦特拉行了一礼。

「只要有第四真祖的庞大魔力，以及我炉火纯青的魔女技艺，要攻陷固若金汤的监狱结界应该大有可为。纵使未能如愿，也绝对不会令阁下无聊。」

先不论属于人工生命体的亚丝塔露蒂，身为剑巫的雪菜，还有具备阿尔迪基亚王室血统的夏音都拥有强大灵力。她们会诱发空间扭曲现象。如今弦神市变成迷宫，随便走动确实很危险。

雪菜望着激动的古城说道。

「LCO正为了解放监狱结界的囚犯而采取行动？」

「再说……其实要破除优麻的魔法，我们现在立刻就有门路。」

「就算要找优麻的下落，我们又没有任何线索。况且，空间的扭曲变得这么严重，贸然移动也太危险了。」

「我刚才有吃过了。这边的南瓜派也很不错。」

就算优麻是个魔女，肉体也和普通人无异。她和古城这种具备再生能力的吸血鬼不同，如果受到这样的伤害，她几乎必死无疑。纵使能救回一条命，大概也不会再清醒过来。

7

古城自暴自弃地接下蛋糕，一口气塞进嘴巴。

优麻微笑着抬起头以后，就将落在脚边的魔导书《No.539》拿到手里。

「会拜借尊驾同族──即第四真祖的肉体，是为查明隐藏于『魔族特区』的监狱结界下落，以解放我那封印在结界中的母亲。希望您网开一面。」

「古城……看来不对。你是什么人？」

在人类魔法师操纵的使役魔中，她的「守护者」仍属不同层级。所谓「守护者」就是恶魔的化身，对付一般吸血鬼的眷兽，也能战得旗鼓相当。若有魔导书做为后援，据说更能对抗「旧世代」的吸血鬼。那样的「守护者」不堪一击地遭粉碎，让魔女姐妹彻底丧失战意。瓦特拉正是强悍至此的怪物。

「啥？」

物归原主的魔导书，随即被注入第四真祖的魔力而绽放光彩。

那是发生于刹那间的事。魔女姐妹的「守护者」灰飞烟灭，鲜血所画的魔法阵也起火崩解。魔导书《No.193》的能力，被瓦特拉用庞大魔力强行突破了。

瓦特拉露出失望般的表情，然后命令自己的眷兽发动攻击。

全长达数十公尺的凶猛绿色大蛇从眼睛放出闪光，将斑痕触手焚灭。

「那……那当然不行！不可以那么做！」

「哦？」

尽管这种走一步算一步的作战实在不可靠，想不出其他对策倒也是事实。目前似乎只能一边吃蛋糕一边坐等时机。

「书记魔女」是被收容在弦神岛──「魔族特区」里的监狱结界。

一察觉到异变，他们就要立刻赶往现场，然后由雪菜出枪刺穿古城的身体。

是的──微微点头的雪菜如此回答。

「这……这样啊。要不然就来个戚风蛋糕和英式松饼……不对啦！」

「虽然优麻的模样也很迷人，不过对我来说，大哥就是大哥。」

「这是续杯的饮料，第四真祖。」

托腮的古城用手肘撑在桌子上，嘴里发着牢骚。全身的神经支离破碎会有多痛，他怕得想都不敢想，可是没其他办法的话也不得已。

那道洪流不久便形成一条巨蛇──听命于迪米特列・瓦特拉的九匹眷兽之一，力量据说可比拟天灾的异界召唤兽。

坐在同桌的雪菜和夏音，正急忙分享用大盘子堆得如山高的甜点。四人所点的是限定九十分钟的蛋糕自助吧吃到饱。穿角色扮装服的两人从来没这么狼吞虎咽地狂吃点心，那模样看了倒也颇具喜感。

「呃，虽然没什么理由，但我觉得优麻并不会胡乱对待学长的身体。我猜她也信赖学长，所以才会将自己的身体留下来。」

「什……」

「拜托，我又不是在抱怨蛋糕的味道……！」

「我提议，要不要同时多拿甜点？将这间店铺平常的价格和蛋糕自助吧的费用比较后，要超过损益平衡点，必须再点三道点心。」

「『书记魔女』……LCO『

总记

』的女儿吗？」

「对……对喔。不过，其他店家都客满了……」

实际上，夏音就曾在姬柊家的浴室，一度将古城卷入空间扭曲现象当中。没人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当然，那也可能起因于古城本身的魔力就是了。

而且，他使用的招数是空间操控，和「空隙魔女」一样的技俩。

艾玛从背后扶着奥可塔薇亚，奥可塔薇亚虚弱地惊呼。那一幕有如恶梦。

雪菜将恐怖的事情说得淡然，古城战栗地回过头。在这里用「雪霞狼」刺向优麻的身体就能立刻阻止她。只不过，优麻全身上下的神经将会支离破碎──雪菜是这个意思？

瓦特拉扬起嘴角，貌似愉快地咕哝。

「亚丝塔露蒂……？」

「如果无论如何都得动用『雪霞狼』，就只能针对学长被优麻占据的身体下手。换成是学长，死一下下依然会复活，对优麻这副肉体造成的反作用力应该也能收敛到最小。」

节目舞台上，似乎正在举行由扮成女生的男生角逐的Mr.美少女选秀，比赛情形同步转播于大楼墙面的巨型液晶荧幕。自己现在参赛铁定能轻取优胜吧──古城自虐地想着。

一直默默听他们讨论的夏音，望着古城的脸开了口。貌似有些害羞的她垂下目光，又小声补上一句：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悠悠哉哉地挑战蛋糕吃到饱？优麻将我的身体抢走的目的，到现在都还不明暸吧！」

由虚空中现身袒护魔女姐妹的，是个穿黑色西装的少年──带着慵懒表情的高中生。

当时，古城等人是待在西区闹街的咖啡厅。

听了优麻这番话，瓦特拉收回眷兽。

「我倒希望妳们能多挣扎一会儿……也罢，掰掰。」

「吼──！」

「用『雪霞狼』……！」

雪菜喃喃说着，像是在对垂头丧气的古城表示关心。

「我表示同意。」

时间刚过正午。清一色带着节庆气息的街道上，满是五花八门的摊位及小贩，道路则被化装的观光客挤得水泄不通。

可是──雪菜语气冷静地说：

特别是那个第四真祖，和他身边的众多少女实在很不错。狮子王机关的巫女们还有阿尔迪基亚的公主──将来动真格和晓古城厮杀时，她们会用什么手段相逼呢？瓦特拉光是想像就觉得痛快。

哦──微笑的瓦特拉如此答腔。「书记魔女」是统掌犯罪组织LCO的大司书，和仅仅身为第一队成员的梅雅姐妹在层级上断然不同。

温暖的关怀在心头阵阵扩散开来，让古城差点忍不住泛泪。就算是好友的身体，被装进用不惯的他人身躯，他还是会感到不安。然而，有人盼望着古城回到原本的身体。光是如此，他的心就得到了救赎。

「是啊。可以的话我并不想用这种方法。」

对于不老不死的吸血鬼贵族来说，相互厮杀是少数能实际体会到自己活着的娱乐。因此，瓦特拉喜欢强敌。对手不必拥有纯粹强大的魔力，重要的是意志力。运用智慧、策略及所有手段和命运对抗的强韧意志，瓦特拉对此十分称许。

「补充。这间店的蛋糕自助吧，根据彩海学园校刊社的调查，在四十二名有效回答者当中，有三十七人表示满意，评价甚高。」

「经过检讨比较，结果我判断自己在主观下希望第四真祖回归原先的肉体。虽然就整体而言是不合理的选择。」

「不过，要是强制让如此精密的空间操控术式失效，施术者应该会受到相当大的反作用力，还可能对接通的神经造成无法痊愈的伤害。」

依然困在优麻身体里的古城抱头嘀咕。而雪菜递了新的蛋糕到他面前安抚他：

而她那自傲的态度，同样让瓦特拉觉得不赖。

他的眷兽攻击，却在吞没魔女姐妹前遭弹开。

被她这样笨拙地打气，古城默默苦笑。

「呃，慢着。那样子我在回到原本身体时，会痛得死去活来吧？还有，妳把让我死当成前提吗！」

声音哽住的古城语塞了。雪菜纠正得再有理不过。

「这……这样喔。」

以规格而言，优麻的身体较杰出，亚丝塔露蒂本身却希望古城恢复原样──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听来不太像夸奖，但可以感觉到对亚丝塔露蒂而言，已经是全心表达出的好感了。

心情不由得变好的古城又看了旁边的雪菜。她对那部分是怎么想的？古城感到好奇。

「咦？怎……怎么了吗？」

雪菜察觉到古城充满期待的视线，显得有点慌张。

「我不过是个监视者……无论学长变成什么模样，我的本分只在于履行任务而已。」

「……也对啦。」

模范生般的回答一如雪菜本色，让古城苦笑。哎，这时候古城大概要感谢，自己变了模样也不会改换态度的她才对。

「大哥……暂且不提这些。」

夏音忽然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古城，表情难得严厉。

「用餐中不可以将手肘撑在桌上。」

「咦？是……是喔。」

夏音如此训斥，懒散地托着腮的古城才打直背脊。

「坐着的时候也不可以将腿打开。」

「对……对喔。抱歉。」

古城对夏音意外严苛的指导感到困惑，还是照吩咐端正姿势。夏音从小在修道院生活，也许那就是她管教严厉的原因。

以往古城都没有留心观察，但是这么一提，他发现夏音和雪菜的姿势都很秀气。女生在外表有许多部分要费心，还真是辛苦──古城带着事不关己的心态这么想。

而他随后就深刻体会到，自己想得实在太浅了。

「补充。我建议还要呵护头发及确认全身仪容。」

「唔？」

「是那月学姐拜托我的。她要我在她人不见的时候，帮忙支援妳和晓凪沙的哥哥。事情是不是在我没过问的这段期间变得很糟糕？」

「等一下！这是女生的洗手间吧？」

不知不觉中，路上的观光客已经腾出半径十公尺左右的空间，将古城和黑衣人集团重重包围。他们似乎被误认为波胧院节庆中的街头表演秀了。明显像坏蛋的一群人是和光鲜亮丽的扮装少女们就地开打，也难怪会产生误解。

仿佛愿望成真，受到隆隆低鸣声冲击，人工岛的大地为之摇动。魔力波动的强烈程度，连目前跑进优麻身体的古城都能清楚感受到。

路上的人们全都惊讶地睁大双眼仰望上空。

彩海学园国中部的体育老师，笹崎岬悠哉地问了一句。

「命令领受。」

目送学生们离去的岬，只在嘴里小声咕哝。

「就……就算叫我别去，毕竟内急是生理现象啊，光凭我的意志也无能为力──」

忽然想到的古城兀自嘀咕。这问题挺严重的不是吗？要说当然也是当然，但古城对女生洗手间的规矩根本一无所知。于是，雪菜狠狠瞪了他说：

「笹崎老师！妳怎么会……？」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雪菜。她抽起银枪往店外冲，古城连忙追在后头。

位于弦神岛中央的倒金字塔型建筑物──岛内最高的那栋大楼楼顶上有东西正在蠢动。那是全长达数十公尺，还长着斑痕的诡异触手。

「笹崎老师，这些敌人是尸体。应该有个操纵他们的死灵法师混在人群中──」

「……对喔，我带着这副身体，想上厕所时该怎么办？」

不过，古城等人因此失去退路。

「咦咦……！」

古城对自己的愚蠢咬牙切齿。冷静想想，优麻会监视古城等人的行动是可以料想到的事。既然古城有意抢回自己的身体，为了避免计划受到妨碍，她当然早就有所提防。

随后，她用燃起斗志的目光对着众多黑衣人。

「──！」

也许这终究不是让他们悠哉等优麻捅出搂子的时候。既然状况横竖都要来，对方能不能早点动手啊？古城如此心想。结果──

「平安没事啦，目前还不要紧。」

像是慑于这股斗气，理应不具意志的尸体兵退缩了。嘴边显露狰狞笑容的岬再次如怪鸟般发出长啸，围观者的欢呼四处回荡。

庆典才刚开始。

古城笃定她人在那里，准备拔腿冲去。

周围人多成这样，亚丝塔露蒂那强大过头的眷兽也无法发挥原本的能力。要保护没有战斗力的夏音跟现在的古城，还得和敌人缠斗，对她们来说负担太重了。而且，当古城等人在这里被绊住时，优麻正准备完成魔法仪式。

同时雪菜也惊呼一声，然后伸手摸向古城的脸庞。

女教师说着摆出奇特的架势。那是模仿了野兽动作，而被称为象形拳的中国拳法。

「搞什么啊，这些家伙……！」

「了解啦。叶濑她们交给我照料，你们先走吧。」

有几名陌生人挡在前头，仿佛意在拦阻古城的去路。

她身为南宫那月的学妹，同样也是具国家证照的攻魔官。传闻曾经只身击溃流氓组织；空手就能劈开地面；从手中还可以发出气功波，众多都市传说中都缺不了这位女拳法家。

「完全被当成节庆的表演节目了啦！」

「笹崎老师，那月美眉她……」

「掰喽。也让我说一句，学姐拜托你们了。」

「是优麻吗！」

「咦？喂……妳们做什么……！」

「我并不清楚。不过，我想他们的目的应该是绊住我们。」

持枪的雪菜站到前面。她大概认为既然现在街上满是化装的群众，在人前使用「雪霞狼」也不会太醒目。

亚丝塔露蒂说着，像是变魔法似的从外套底下拿出了镜子和发梳。

走投无路的局面让古城深深感到苦恼。说时迟那时快──

「类似使役魔的玩意吗……！可是，那股魔力……！」

「难道你出门没有涂防晒乳？不可以喔，明明肤质这么棒！」

面对古城最后的问题，岬抛了个媚眼回答。

基石之门是「魔族特区」的中心点，而且也是优麻来到岛上以后第一个拜访的场所。她会选那里当魔法仪式的舞台，反倒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可是──

「绝对不能去。」

那些男子身披死神般的黑色长袍，估计少说也有十几人。他们脸上并无敌意，手里也没带着像武器的玩意，但是却能明显感受到他们打算阻止古城接近基石之门。

「咦……！」

「你不能去。」

「请用这个，大哥。这是化妆包。」

「喔～～各位同学，总算见到你们了。有没有人受伤啊？」

古城等人目瞪口呆地转头，看到的是个将红发梳成丸子头外加麻花辫，而且身穿旗袍的年轻女性。她使出的中段踢又让另一个黑衣人昏死过去。

话刚撂下，岬就按照自己的宣言，将看到的黑衣人一个个揍飞。令人傻眼的蛮干方式，可是却很强。不时飞来的魔法攻击，也被她用气势一震就抵消了。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那里有某种存在，散发的魔力比巨大使役魔更为惊人。对古城来说，那股凶恶波动在某种意义上甚至令他怀念──

「……是啊。非常糟。」

「学长，请你退开！」

当中似乎还有几个人忙着举行联谊途中的作战会议，正在交换对男方印象的相关情报。她们评析得太过冷血，连无关的古城听了都感到难过，继续留在现场似乎会一蹶不振。

从基石之门感受到的压迫感，并非散发自魔女的「守护者」。

「在基石之门的方向！」

被雪菜和亚丝塔露蒂牢牢抓住双臂的古城被带走了。她们朝店里的洗手间走去。注意到淡粉红色的壁纸，古城惊慌地说：

古城对她深深鞠躬以后，这次头也不回地拔腿赶路。

若是一对一交手，雪菜八成不会有陷入苦斗的时候，但眼前的敌人数量太多了。

古城对人工生命体少女做出指示，保护呆站着而毫无防备的夏音。亚丝塔露蒂点头，随后就召唤了自己的眷兽。从她背后冒出的翅膀，模样顿时变成左右成双的巨大臂膀。

「呃，话是没错，咦咦……！」

「对，那是来自学长──来自第四真祖的魔力波动。」

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们看了这一幕却大声叫好。掌声陆续涌现。

趁黑衣人的包围网瓦解，古城和雪菜从凑热闹的群众当中冲出来。

听了雪菜意外蛮横的发言，古城微微感到绝望。意思是，他非得在这副身躯内急以前，回到原本的身体才行喽？看来留给古城的时间并不多了。

「恶魔的眷属！那是魔女的『守护者』！」

雪菜没想到班导师会闯进这场斗殴，难掩困惑地说：

「也没办法啊。难道你想以优麻的模样进男生洗手间？」

「和优麻同伙的吗……原来她一直盯着我们。」

「没……没造成骚动是很好……不过人潮挤成这样……！」

哗哒啊啊──伴随着怪鸟啼鸣般的吆喝，打击声沉沉响起，一名黑衣男子被狠狠揍飞。

「亚丝塔露蒂，叶濑麻烦妳了！」

「姬柊！那个是──！」

女生洗手间里挤满了用餐后来补妆的女性顾客。漂亮大姐姐们势如怒涛地重涂口红及睫毛膏的模样，坦白讲并不是让人很想看的光景。

「没问题！我全部打倒就行了！」

雪菜老实地点头。看了她坦率的态度，岬一脸满足地贼笑。

古城和雪菜一筹莫展地望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