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话 树愉静,而樱不止
《圣女的遗产》 · 六つ花えいこ · 373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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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插画由担任商业出版版「圣女」系列插画的わか老师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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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想向您打听个事儿。」
在这片土地上,人们自古便偏爱浅红色的花。
这一习俗,源自统领伦克维斯特领地的勒贝尔热家宅邸。传说那座宅邸的庭院中,有一处鲜花盛放、美不胜收的地方。那里被称为圣域,据说浅红的花开满枝头,几乎遮蔽天空。
那原本是普通人家庭院里也随处可见、名叫「科纳」的寻常果树,但圣域中的每一棵,都是树龄超过千年的巨木。
因此,自古以来,这里的人们逢有喜事,或向人赠礼,大多会选用浅红色的花束。此刻,向塞克里德搭话的老妇人手里,也握着一束漂亮的浅红色鲜花。
「您有什么事,夫人?」
为免给人压迫感,塞克里德放缓语气作答。老妇人满脸皱纹,笑眯眯地望着他,嘴边的两颗痣也跟着向上抬起。
「听说领主大人家里要添人口了,我便带了花来道喜,没想到迷了路。从前明明是走这条路的呀……」
塞克里德低声吩咐了同行的黑发队员几句。队员为了代替他继续巡视,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塞克里德重新面对老妇人,斟酌措辞,以免显得不够坦诚。
「要出生的并不是领主的孩子,而是领主弟弟的孩子。」
「是呀,是呀。无论是谁,都是喜事。小哥,你若有空,能不能陪我走一趟呢?」
他早已过了被称作「小哥」的年纪,却仍欣然答应。对方特意前来,为他们道贺,这时自报身份、扫了她的兴,也太不解风情。于是塞克里德没有报上姓名,径直带起路来。高大的他与腰背挺直的老妇人,慢慢沿街前行。
「近来这一带不断扩建,路也多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可嫁出去以后,就许久没回来了——这次难得走远些。」
「想来也是最后一回了吧。」老妇人说着,那双青金石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宛如夜湖中映着星光。
「请别说这样寂寞的话。往后还请常来。」
离领主宅邸只剩不远时,老妇人说道。越靠近宅邸,街景便越发华美。她赞叹着沿途树木的颜色,塞克里德也随声应和。
「小、小塞……」
这还真是,该怎么说才好——
约好了 待我归来 你便赐我以爱
「当然,洗耳恭听。」
「哎呀,哎呀。人长得俊,说话又温柔,小哥,你一定很受欢迎吧。」
「是呀。这是父亲教我的歌,实在太动人了。我在兴趣聚会上唱给朋友们听……大家也都喜欢得很。后来一起改了改,就成了一首祝福的歌。」
塞克里德不由得低头望向她。能进入圣域的人屈指可数,她的口气却仿佛曾经亲自到过那里——不仅如此,简直像是与樱树有着深切的渊源。
「呵呵……年轻人听着,或许会觉得闷……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唱一首情歌吧。」
「哎呀,哎呀,开得真漂亮。」
「歌声与歌词,都很美。」
塞克里德愣住了,奈枝却继续流着泪。
那是一支奇妙的小调,旋律起伏,韵味十足。塞克里德用力鼓起掌来。
「我呀,也曾觉得寂寞,却从没后悔过。有可爱的孩子,还有可爱的孙女。虽说出嫁后离开了父母,好在住在附近的祖父母待我很好……只是因为我不中用,让孙女也吃了不该吃的苦。不过,如今那孩子也好好地,过着幸福的日子。我呀,什么都不担心。」
说罢,老妇人用无愧于「夜莺」之名的嗓音,唱了起来。
「她说,自己没能尽到什么做妈妈的责任,可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下了我……」
无论到了多大年纪,妻子仍这样叫他。此刻,她的脸被泪水浸湿了。塞克里德随手将花束扔在她脚边,急忙搂住她的肩膀。
只剩那束浅红色的花,轻轻落在路边。
歌唱吧 欢笑吧 祈祷吧
「樱——年年花开,生生不息的生命。奈枝即将出生的女儿,就给她起这个名字吧。」
为这世间最美的笑容 献上堇花 与我的爱
「哎呀,真是的。这把年纪了,竟还有人来搭讪。可得瞒着我家那位才行呀。」
「塞克里德大人,夫人她——」
塞伊,塞利德,塞克里德。他想起那支怀念的、满含爱意的歌。
塞克里德微微一笑。本想就这样笑着带过,却忽然心念一动,摇了摇头。
「这是樱树。在别处,似乎大家都习惯叫它『科纳』——」
奈枝从不称呼这座宅邸的女主人为「妈妈」。塞克里德慎重地,一次次点头。
「不过,果然还是有点害羞呀。」老妇人说着,用没有抱花的那只手捂住脸颊。那一瞬流露出的美貌,让人不难想象,她年轻时曾令多少男子伤透了心。
「我从一个爱慕多年的女子那里夺走一切,将她娶作妻子。我并不后悔,却也曾经迷惘。她和您一样,也长久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可是,我会让她在这里不断绽放,绝不让她终日以泪洗面。」
干杯吧 为那身披洁白梦衣的女子 全世界高举酒杯
奈枝颤抖着,轻抚自己的肚子。高高隆起的腹中,盛满了喜悦与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大概想起了已经长大的孙女,呵呵笑起来。那笑声,对塞克里德来说,十分熟悉。
老妇人微微眯眼,出神地凝望着宅邸的方向,仿佛那里正映着什么。
「妈妈,妈妈她……」
塞克里德坐在她身边,不停抚摸她单薄的背。
塞克里德仰望着樱树,身旁的老妇人也眯起了眼睛。
「什么?」
于是 勇者 成了深爱一个女子的男人
塞克里德也受她牵引,望了过去。
莫不是遇上狐狸变的了?塞克里德拾起花束,朝宅邸走去。如今,他已经搬离兵营,在城中安了家。不过,奈枝无论如何都想在圣域附近生产,为了满足她的愿望,到了预产期所在的月份,两人便暂住进领主宅邸。
她呵呵笑着,嘴边的两颗痣俏皮地动了动。那声音,果然像极了他的妻子。
为了你 我拯救了世界
「——她说,会痛得要命,可还是要加油。」
冬马还在那边等我——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见塞克里德露出无奈的表情,老妇人笑得更深,重新抱稳了花束。那束花实在华美,甚至不像普通街坊会拿在手里。
老妇人笑眯眯地听着,不停点头,一连说了好几声「这样好,这样好」。
「我、我一直很后悔……让家里的坟墓,变得没人祭扫了……明明连妈妈的声音,我都不记得……她却到我梦里来……我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是妈妈……」
奈枝拼命绷住眼角,想把眼泪忍回去,却终究徒劳。她呜呜咽咽地放声大哭,手始终轻抚着腹部,仿佛要在那里感受自己与母亲的联系。
塞克里德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能轻声应和。虽说为母者都走过这条路,它却从来算不上平坦。更何况,奈枝是在没有任何一位能让自己全心依靠的女性亲属陪伴的情况下生产。在这种时候,母亲没有说「没关系」,反而告诉她「加油」,吓唬她「会很痛的」——塞克里德觉得,这果然很像奈枝的妈妈。
原本就此回去工作也无妨,可不把这束花交给奈枝,他总觉得无法安心。
「她说会很痛,痛得恨不得喊干脆杀了我吧。可还是要加油。」
奈枝用双手紧紧护住腹部。对几乎已经不记得母亲的她来说,这是第一次梦见妈妈。
「啊,真怀念。是呀,是这么叫的来着。赛义德父亲和笑美母亲,总是那么珍惜的樱树……如今,一定还在那座宅子里,开得很美吧……」
「——您的笑法……不,您的声音,很像我的妻子。」
老妇人的脸颊微微泛红,塞克里德却摇了摇头。
见侍女慌慌张张地跑来,塞克里德顷刻间便冲上楼梯,猛地推开奈枝房间的门。
「咦?」塞克里德回过头时,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既然你夸我的声音好听,就唱首歌作为谢礼,如何?别看我这样,从前可是被叫作『约莫镇的夜莺』呢。」
「奈枝!」
「谢谢你听我唱完。许久没唱了,倒有些害羞呢,还在这样的地方。」
真是位不可思议的老妇人。他想着,跨进宅邸的大门。
这世间,充满了形形色色的爱。
「……小塞,那是什么?」
奈枝哭了一阵,终于稍稍平静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指向自己的脚边。那里躺着的,是刚才那位老妇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一位美丽……又有点不可思议的夫人送的。说是给奈枝的贺礼。」
「哦,这样啊。」奈枝伸出双手,塞克里德轻轻将花束递给了她。
奈枝高兴地端详着花束,眼里却又泛起了泪光。
塞克里德再次吃了一惊。除非遇上特别的事,奈枝从不轻易掉眼泪。他掩饰着心里「又怎么了」的慌乱,开口问道:
「怎么了?」
「……送这束花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刚才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而出。塞克里德在脑海里描摹方才消失的老妇人。
「是位声音很好听、满头白发的夫人。有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歌也唱得好……」
「嘴边,有没有两颗痣?」
你怎么会知道?塞克里德还没来得及问,奈枝便呜咽出声。
「奶……奶……」
紧紧地,紧紧地。奈枝怀里抱着的花束,全是鲜明的浅红色花朵。菊花、康乃馨、香豌豆——还有,日本的樱花。
等奈枝的泪水平息,塞克里德又告诉了她一件事。
「她说,孩子是个女孩……名字叫『樱』就好。还说,冬马在那边等着她。」
奈枝吸着鼻子,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塞克里德担心她太过激动,会不会突然临产,心中忐忑。奈枝抬头望着他,温柔地笑了。
「黑江奶奶,一直都是直接叫冬马爷爷的名字。从嫁给他以后,就一直是……腻歪得要命,对不对……呵呵,我很向往呢。」
〈 圣女的遗产 —— 完 —— 〉
宅邸窗外,染作浅红的樱花,轻轻摇曳。
「樱……樱。放心吧,健健康康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吧。外婆,还有曾外婆——也都在守护着你呢。」
她毫不掩饰心中的爱怜,继续慢慢抚摸着腹部。
在历代圣女奠下的基石之上,她露出了圣母般的微笑。
奈枝柔声说道。
[原文此处为孤立残字,未补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