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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话 五岁看老

《圣女的遗产》 · 六つ花えいこ · 4767 字

复学后,平静无事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早晨,奈枝向供奉着祖先、父母和祖父母的佛坛献上茶与白饭,再出门。

每天至少打开一次家里所有的窗户,让屋子透透气;每月去扫一次墓,合掌祭拜。

在学校,她与大家兴致勃勃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有时也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对奈枝来说,这都是从小就没有变过的日常。

也有一些事变了。

日常生活的缝隙里,关于塞克里德这个少年的记忆,时不时便会钻进来。

如今七七忌日已过,奈枝恨不得天天都去那个世界,这份心情一日比一日强烈。上次就那样与塞克里德分别,也让她十分担心。

然而,奈枝在这边,他在那边——彼此都确确实实地,过着各自的人生。

那个界限模糊的世界带给她惬意,也给了孤单不安的奈枝一份她原以为已经失去的爱。可是,那绝对——不是可以任自己依赖的东西。

两个世界为什么会相互交汇,奈枝不知道。她清醒着,所以这不是梦;那一切真实存在,所以也不是电影。

在这无数疑问当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奈枝在这边,他在那边,今后也必须各自站稳脚跟——仅此而已。

奈枝给自己立下规矩:只有在不荒废这边生活的前提下,才可以介入那边的世界。对于从小受到严格管教的她而言,这并不算太难。反倒是「很快就能去了」这份盼头,成了她穿过每日孤独的动力。

一想起他,奈枝心里便会暖起来。虽然不能轻易见面,却在某个地方与自己相连,仿佛「弟弟」一般的存在。每次想起他,奈枝便觉得浑身涌上了力量。

就这样,很快便到了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盂兰盆节。佛前又热闹起来,奈枝把送来的许多供品一一摆好。和服裁缝班、诗吟会、门球球友,还有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奶奶交游广泛,前来祭奠的人,比这些供品的数目还多。

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邻里的大婶们又穿着丧服,赶来厨房帮忙。蒸红豆饭,切腌菜,泡茶,把大量点心装进盘子。爷爷那一回,由奶奶领头操办的事情,这次全由奈枝主持。

酷热难耐,她连补妆都顾不上,在厨房和佛坛之间来回奔忙。迎客便厚着脸皮拜托给大婶们,只有送客时,她才到玄关露个面。

吊唁者的话语,几度令她眼眶发热。在大家的善意扶持下,这忙得几乎让人眼花的三天,终于过去了。

暑假里,奈枝开始做短期兼职,第一次懂得了以劳动换取薪水的责任。工作时始终绷着神经,结束后累得狼狈不堪,回到家,迎接她的也只有一屋漆黑。叹气的次数一下子多了起来。

家、打工的地方、大学,来来回回。

听说奈枝暑假过得这么寂寞,教授笑她:「就没有个男朋友,带你去旅行吗?」当天晚上,她便赌着气,硬是让教授请自己喝了酒。

不靠男人,我也能出去旅行啊。

「奈枝小姐。」

「您会吃惊也不奇怪。看来,现世与常世的时间流逝速度,并不相同。」

「片峰奈枝女士。」

「怎——么——啦?」

塞克里德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因为那一天,才不过活了六年的他,也曾在这个地方,想过同样的事。

「瞧见没!怎么样啊!臭教授!出国旅游算个啥啊!我连异世界都能去!笨蛋,臭家伙,气死你个大笨蛋!」

「还请告知您的芳名。」

「哟,小塞。哎哟,都长成帅哥了……你该不会已经变声啦?」

「初中……?您今天用了不少常世的话呢。」

「嗯,对!」

「奈枝小姐。」

她把醉得摇摇晃晃的身子靠在塞克里德身上,脑袋轻轻一歪,才发现枕着的地方已经是他的肩头。

「就是我上的那所大学里的老师。别看奈枝小姐这样,我可有好好读书。因为将来啊,我想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塞克里德的发色,与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一样,比上次见面时略长了些。他穿着军装式样的漆黑衣服,面容已变得英挺。哪怕醉意沉沉,奈枝也从脑海一角察觉,他比先前又成长了许多。

也不知哪里有趣,奈枝拍着双手笑个不停。塞克里德则在口中反复念着。

她掏出一颗糖,随手塞进塞克里德嘴里。大概是事发突然,他惊讶地眨了眨眼。

「姓片峰,片峰奈枝。」

「真好闻。」

他就像刚学会一个新词的孩子。奈枝一边笑,一边抚摸他的头。也许是心情好,塞克里德平时总皱着的眉间,此刻竟然平平展展。奈枝很高兴,又摸了摸。

「糖。在酒馆柜台拿的。我刚才和教授喝酒来着。」

闲事和常识?奈枝咯咯笑着,塞克里德便板起脸,向她伸出手。连好心帮忙时都要皱着脸,他这副模样,又让奈枝笑了。

「怎么啦?」

奈枝冲着脑海里那位略上年纪的教授嚷嚷。她像条蛞蝓似的慢慢蠕动,总算摆正了姿势。

月色般的发丝细软柔润,贴服在奈枝掌下。他眯着眼睛,一声声唤着「奈枝小姐」。奈枝垂眼凝视他,忽然生出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不自在。她虽觉得奇怪,可醉醺醺的脑袋一想起还有件事没办,便立刻将这感觉忘了。奈枝把手伸进口袋。

奈枝用力握紧塞克里德的手,继续说下去。

「从我六岁那年起,您便一直没有变。」

奈枝无数次回想起那时的他——浑身是伤,倒在地上。

「是在怜悯我吗?」

「有活着的味道。」

「你长大了呢。」

「芳名?芳……名……啊,对,名字。是名字啊。」

塞克里德在树桩上铺了手帕,让奈枝坐下,再在她身边落座。受到公主般的待遇,奈枝笑得合不拢嘴。

「就算待在那边,我也会一遍、一遍地想起那时的小塞哦。」

「说话难听,举止也难看。」

听着塞克里德低沉的嗓音,奈枝又呵呵笑了。那当然啦。毕竟对我来说,才只过去几个月而已。

「教授是?」

「——怎么又弄成这副模样……」

「呃啊!」

「片峰……奈枝。奈枝小姐。」

「十七——?又来啦!你前阵子不还只是个初中生嘛!」

「红豆包吐司咖喱包·红精灵细菌恐怖人·果酱黄油奶酪女士。」

奈枝漫不经心地嗯嗯点头,塞克里德却一脸认真。她觉得有趣,又呵呵笑了。

与教授置的那一点气,或许不过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奈枝双颊泛红,笑望着他。塞克里德不敢再看,低下头,将糖在口中轻轻滚动。

「甩锅……?不必说该不会。我已经十七岁了。若还一直像幼童那样说话,才奇怪吧。」

面对这位兼具智慧与理性的少年不满的语气,奈枝点了点头。

喝得烂醉的奈枝回到家,几乎爬着上了楼梯,借着酒劲儿,一头钻进日式衣柜的抽屉。身体似乎飘起、又似乎下沉的那种感觉,她也渐渐习惯了。

塞克里德想抽回手,奈枝却紧紧攥住。

塞克里德不知该怎么回答,沉默了。奈枝因此心情愉快,呵呵笑起来。她抬起他的手指,与自己的手指一根根交扣,忽然轻轻漏出一句话。

「请别这样。都是汗味吧。」

奈枝从分叉的树干间滚了下来。等着她的,是那个别扭的少年,还有青草的气息。她四仰八叉地躺着,嘿嘿笑了起来。

四月,冬日的气息终于远去的那一天。

塞克里德看着笑得软绵绵的奈枝,奈枝也凝望着这个身在奇妙天地中的少年。他一度垂下视线,又重新抬起脸。

——你那时候很难受吧,很伤心吧。她这样说着。

奈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很了不起吧。她这样笑着,神情松松垮垮。塞克里德却似乎一时语塞,表情认真了起来。

「片峰,奈枝。小塞是我的家人,所以可以直接叫奈枝哦。叫我『奈枝姐姐』,或者『奈枝小姐』。」

奈枝真真正正,成了孤身一人。

「开——玩——笑——的。」

您喝醉了吗?他接着问。那声音,比奈枝记忆中的低沉了许多。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复述下来,一个音都没错,奈枝不由咯咯直笑。赶在塞克里德额头的青筋变得更明显之前,她开口了。

「红豆包吐司咖喱包·红精灵细菌恐怖人·果酱黄油奶酪哦。」

「爸爸妈妈的模样,我也只有从照片里才知道。把我养大的爷爷死了,奶奶也死了。家里所有人,全——都不在了。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连活下去的力气也没有——很痛苦,很孤单,很伤心。随便怎样都好,明知道不可以这么想,可还是忍不住想了。」

个头说不定已经超过奈枝了。她满足地笑着。

「然后呢,看见糖,就想起小塞,忽然好想见你,所以就来啦。」

你已经很努力了。奈枝依旧靠着塞克里德,拉起他的手,用双手握住。那双手的温暖,让塞克里德的身体猛然一颤。她将脸埋在他肩窝里。

「是啊。因为伤心的时候,很难熬。至少让我来心疼那个伤心的你,也没关系吧?」

「……那天,那一天啊,是我变成……孤零零一个人的日子。」

「可是呢,就在那种时候,小塞对我说了,『谢谢你』啊。」

奶奶去世后,奈枝仅凭着对往日的感激与义务,才勉强撑着站住。那时她觉得,自己恐怕已经撑不下去了。

就在那样的一天,奈枝坐在绝望的深渊边缘,而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的,是年幼的塞克里德。

每当快要输给夜里的寂静,她就一次次想起:要是那时自己死了——那孩子一定就得不到救助了吧。

她知道,强行索要别人的感激,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暴力,可还是自私地,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这件事。

「能救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对不起啊,我是个很差劲的人……那时我才觉得,我现在,确实活着啊……原来我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他需要奈枝,填补了她的虚无,让她心里充满满足。她知道,这种情感很丑陋。可他就是漂浮在漆黑海面上的一轮小小太阳。奈枝始终向着那道光,奋力划着船。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是我又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家人……是我闪闪发光的、活下去的希望。」

奈枝任凭醉意,靠在塞克里德身上絮絮地说着,这时才直起身来。交握的双手悄然松开。趁塞克里德转头看她,她起了坏心,朝他吹了一口酒气。看着他皱眉瞪向自己,奈枝咯咯笑了。

「最珍贵、最珍贵的,可爱的小塞。」

奈枝紧紧抱住他。隔了一拍,塞克里德也轻轻回抱住她。暖意遍及心间,奈枝没过多久,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怀中这份重量,让塞克里德既不甘,又安心。他低头望着熟睡的奈枝,缓缓吐出肺里的气息。

那口气消散在笼罩天空的灰云里。连同压在胸口的情思一并吐出后,塞克里德暂且闭了闭眼。这样就好。

奈枝每次凭空出现的那棵神木,就在他们身旁。枝干朝着天空,勾出一个圆环似的轮廓。除了奈枝,神木从未送走过任何人,也从未有其他人从中出现。当然,塞克里德即使伸手探过去,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在这个世界上,唯独奈枝一人,可以通过那棵树来来去去。

塞克里德从神木上收回视线,调整姿势,抱起奈枝。他的动作像丝毫感觉不到重量,轻轻松松便让她躺了下来。六岁的塞克里德绝不可能做到的事,如今竟已如此轻易。

奈枝枕着他的膝头,睡得十分安稳。塞克里德轻抚着她的头。

他收起了惯常的冷脸,露出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低声呢喃。

「无论您是谁,都没有关系。是人,是圣女,还是妖魔——倘若奈枝小姐必须靠祭品才能活下去,我愿意把自己尽数献上。因为是您……救了我。」

让他舍弃那份六岁小小身躯承受不起的自尊,决心向父亲低头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她。以此为契机,塞克里德原本只会继续腐烂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亲得知他的处境,立刻改善了他的生活环境。年幼的塞克里德也在其中,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求学。

——原本照看他的人,成为了他的剑术老师,随后又成了他的上官。这一切,并没有花去太久。

提起勒贝尔热家的私兵队,那便是历史比这个国家还要悠久、国内最强大的势力。

他的优秀与堪称表率的态度,赢得了周围人的好感,那个小小的心愿也得以实现。

勤勉本身便是一种才能。塞克里德废寝忘食地努力,很快便崭露头角。

如今,塞克里德身为队长,率领着其中的队伍。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谁再轻视他。而对于给了他这一切契机的奈枝,塞克里德也没有一天不曾想起。

边境之地,伦克维斯特。

长久以来,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以「黑色羽翼」之名令人敬畏,几乎日日都在与外国的势力交锋。

尽管是私生子,他仍被允许拿起了剑。

这片边陲之地,始终处在入侵的威胁下。数百年前,国家合并,疆域扩大,可边界依旧划在这里。

这是曾经长久守护这片边境的一族的名字。当那个家族的名字从历史中消失之际,它被赋予了这片土地。

伦克维斯特私兵队既是防守的支柱,也是出击的精锐,其实力之强,甚至传说曾在上古时代打倒过魔王。那份强大,与荣耀一同,长久地传承至今——久到已成为绘本中的故事。

「奈枝小姐,我啊……您救下了我的命,我想活得无愧于您——一直,都只想着这个……」

他抚过她的脸颊。那指尖,蕴着微弱却真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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