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话 笑口常开,君自来
《圣女的遗产》 · 六つ花えいこ · 2115 字
一个披着斗篷的小小少年队员在兵营里奔跑。如此寻常的一幕,几乎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倘若大家知道,那不是少年而是成年女子,不是队员而是圣女,奈枝大概就没法这么快跑出兵营了。
该往哪里走,她还记得。这条路,她已经走过许多遍。
有时由此前往,有时循路归来,有时驻足停留——通向圣域的路。
肺部一次又一次,将滞在喉间的空气向外挤出。不惯奔跑的双腿没什么力气,却仍为追上心中的焦灼,竭尽全力蹬着地面。
奈枝确信,金正在后面悄无声息地跟着自己。
即将踏进圣域时,一声乌鸦啼鸣传来。是金在用声音告诉奈枝,自己只能送到这里,还是说——
奈枝踏进了午夜的圣域。她已经很久没在深夜到这里来了。上一次,还是塞克里德只有初中生那么大、自己差点被人绑走的时候。
奈枝在圣域中央停下,平复呼吸。这一路跑来,心跳得厉害。她浅浅地喘了几口气,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挺直背脊,尽力不让声音颤抖,开口道:
「塞克里德先生,你在这里,对吧?」
只一眨眼,塞克里德就出现了。
奈枝已经不再吃惊。
塞克里德站在离她稍远的地方,静静伫立。月光照亮了他那同色的头发,却照不清他的表情。
浓重的夜色里,奈枝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塞克里德。他始终一动不动。
月下淡淡的影子随着她来到塞克里德面前。奈枝仰起脸,凝视着他。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出他唇边挂着浅浅的微笑。
面对那张凝固着笑容的脸,她已不再觉得不对劲。
只是忽然间,满心都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我究竟有多傻啊。
奈枝把手伸进夹在腋下的绿色包裹,取出一条葡萄紫色的柔软围巾。她拉了拉僵立不动的塞克里德的袖子,让他弯下腰来。他乖乖照做了。啊,真是的。奈枝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傻的那个人,原来是自己。
塞克里德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拉过去。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他用尽力气将她搂进怀中。颤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抓紧她的后背。
一直,一直。整整十年。
小塞。
「你有遇到……比我更懂你的人吗?」
他以这样的方式,证明着奈枝曾经来过。
即使靠得这样近,他也不肯伸出一根手指碰她。仿佛害怕只要稍稍一动,就会碰到奈枝——塞克里德全身僵硬。
奈枝紧紧按住胸口。心口疼得发紧。
「你的样子,变了好多呢。」
「——毕竟,已经过了十年。」
奈枝松开了围巾。塞克里德依旧弯着腰,连直起身子也不敢。
「我原谅你。」
「圣诞……快乐。」
下一瞬,奈枝被猛地一把搂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可能忘了她。怎么可能讨厌她。
只有用笑容,藏起自己的心。
「懒得剪。」
她给他围上围巾。初夏的夜里,围着它应该会热吧。可奈枝还是绕了个圈,把它牢牢系好,不让它松开。
连这句埋怨都让奈枝感到喜悦。她用脸颊轻轻蹭着埋在自己颈间的银发。
他的声音在发抖。
「头发也留长了。」
塞克里德没有说话。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看,只是一味维持着笑容,仿佛要让一切都从身边流过去。
他从不曾直率地对我温柔,却一直用难以察觉的方式,给予我满满的爱。
我为什么就认定,他已经变了呢?
「你明明答应过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他一定发自心底地后悔,自己曾经伤害过奈枝。
然而,奈枝稳稳接住了他。她拼命回抱着他,唯恐遗漏了他倾泻而出的任何一份感情。
只要我肯往那笑容后面看一眼,他一定会立刻为我敞开心门。即便他不肯,他也一定早就给了我强行推开那扇门的权利。
唤出的名字哑得厉害,颤得狼狈。可是,似乎已经真切地传到了他心里。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勒断她的骨头。奈枝却为这份力道,感到欣喜。
像是要填补那些无法呼唤她的日子,塞克里德一遍又一遍,喊出那无法喊出口的名字,吐露那未曾获准说出的歉意。奈枝一一回应着他。一次又一次,接住这个别扭的人拼尽全力的撒娇。
他——那个当年满身是伤、无助地倒在这里的小男孩,明明已经长得这样高大,明明已经如此出色,却始终把奈枝这样一个小姑娘教给他的道理,牢牢珍藏在心底。
回过神时,这句话已经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亲口提起这件事。奈枝轻轻点了点头。
「原谅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让你说出口。」
对塞克里德来说,奈枝一定仍然——是他的家人。
看到他这样,奈枝稍稍鼓起了勇气。她怀揣着胸口那一点小小的勇气,向着光伸出手。
「所以,你也原谅我吧。」
塞克里德垂下头,仿佛连从下方仰望着他的奈枝,也不愿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
她固执地封闭内心,始终逃避与他坦诚相对。而那一定意味着——
曾经遭受的暴力,毫无来由的杀意,足以让奈枝畏缩,夺走她直面现实的勇气。那份恐惧如此深重,以至于在触碰塞克里德之前,即使身体会微微发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奈枝尽可能放柔声音,仿佛要用柔软的丝绵,将他颤抖的声音包裹起来。
十年来,这个人唯一学会的,就只有怎样把笑容挂在脸上。
「——是你说,要我笑的。」
「对不起,对不起呀。」
自从他冷冷说出那个称呼「令人作呕」之后,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力道太大,几乎不能称之为拥抱。
此前一直立刻答话的塞克里德,忽然哑口无言。他似乎并不觉得奈枝这话太过自以为是,只是一脸无措,甚至有些可怜地望着她。
明明这个人,始终都没有变过。
「奈枝——对不起。奈枝,对不起。对不起,奈枝,奈枝……」
「你变得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