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话 活圣N,吓走死乌鸦
《圣女的遗产》 · 六つ花えいこ · 4173 字
那一天,塞克里德和奈枝闹了点小小的别扭,甚至还算不上吵架。
塞克里德其实一直悄悄跟在奈枝身后。如果不能亲眼看着她平安回到常世,他便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正是因为看着她好端端地离去,他才能熬过接下来几年的等待。
威尔把衣物一股脑丢给塞克里德,他只得赶紧收拾篮子里剩下的东西。虽也觉得这分工是不是反了,可头脑发热的自己就算追上去,恐怕也只会重蹈覆辙。塞克里德手忙脚乱地晾着衣服,心里感谢着自幼相交的挚友这份体贴。
想到自己方才狭隘得可笑的心胸,塞克里德为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愧。
或许因为晾得敷衍,篮子很快便空了。他的双脚立刻跑了起来。走出晾衣场,他看见了被挡在外头的部下——这里刚才暂时封了场。他匆匆准许他们进去,又继续往前跑。
——未婚……?! 啊,不是。对不起,我说的不是未婚夫,是相亲对象。而且现在全都回绝了……
追到近处时,他听见了奈枝吃惊的声音。紧绷的心终于松开,塞克里德竟沿着墙壁蹲了下去。
真没出息。他用发抖的手捂住脸,笑了。实在太没出息了。嘴上说着只要做家人就好,到头来却是这副模样。得知她还不会属于别人,塞克里德的心安,竟远胜于在战场上听见胜利的欢呼。
到了圣域的奈枝,捧着托盘,比往常费劲得多地往树上爬。她曾回过一次头,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却没听清说了什么。是抱怨呢,还是道别呢?
直到分别,塞克里德都没能露面,只在暗处目送奈枝。因为此刻若见了她——恐怕就会被高涨的喜悦冲昏头,一股脑向她倾诉自己的感情。
奈枝像平常一样,平安地消失在树的另一边。塞克里德刚松了口气,下一瞬,全身却泛起了寒栗。
刚刚送走奈枝的神木上,盛开的花朵正一朵接一朵地坠落。
眼前景象明显异于平常,塞克里德一时束手无策,只能望着。等终于能迈开脚步,他便急忙去叫专职园丁。赶来的园丁也查不出原因,最终只得放弃。
他明知是禁忌,仍将手伸进圣女通行的枝干之间。
可那里对塞克里德而言,仍如从前一样,只是一片空荡荡的空间。
从那以后,奈枝用来往返的那棵树……虽不曾腐朽,却再也没有开过花。
就这样,一位神明消失了。
那是塞克里德仅有的、唯一的神。
从树不再开花的那一年起,无论塞克里德怎样去庭院,怎样不停等待,奈枝都不曾再出现。
十年,整整十年。
单这一条,就足以被吊死。可她甚至说出了首领的禁语,却仍活着。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风凉话是不是私兵队的拿手绝活啊。」
「我替您处理伤口。后背也看一看。」
如今竟又要替她处理自己弄出来的伤,何等滑稽。克雷自嘲着,从药箱里取出消毒液、药膏和绷带。
听见男人的话,奈枝一时愣住,随即连疲惫都忘了,猛地笑出声。
——几刻之后,事情果真有了奈枝所说的结果。
——她再也不会,降临这片土地。
别的花纷纷盛放,唯独这一棵,无论等多久都不再孕育花苞。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塞克里德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距那一天,已经过了十年。那绝不是一段短暂的时光。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已经是首领了呢……」
***
「别呀。你道歉了,我不也得跟着道歉么,为了弄倒那棵树。我既不想道歉,也没办法赔偿。咱们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塞、克里德先生把事情含糊过去吧。」
——塞……伊……
「照那样子,队长可不只挨一顿骂就算了……希望下次见面,他脑袋还在脖子上。」
「谢谢,不过不用了。没事,我没关系。」
「那么,我先失陪了——要比我更加尽心。」
挨过打的后背在痛,脑袋和身体也都摇摇欲坠。她扑地坐到近旁的床上,揉了揉火辣辣的手腕。大概是刚才被绑过的缘故,她没多想便做了这个动作。队员看见,眉毛往上一挑。
这已足够让他死心。
奈枝伸着手,说道。那轻快的语气,像是在掩饰双手始终止不住的颤抖。
奈枝和他被带到了这间独立房间。离开牢狱之后,他们去的不是勒贝尔热家的宅邸,而是方便保密的兵营。
以往,她最久的一次没有来,是四年。从他六岁,到十岁。除此之外,她大多隔三年就会出现。可这一次,她十年都没有露面。寄托她降临的那棵樱树,又成了那副模样——
这与眼前女人的地位毫无关系。直到这时,克雷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强忍疼痛、压住恐惧的人,不过是个年轻姑娘。
她的手上,留着绳索擦出的、令人不忍卒睹的伤痕。他当成犯人抓起来的,却恐怕是身份距离罪犯最遥远的人。
这里用作客房,比普通队员的卧房,收拾得体面一些。
奈枝说得轻轻松松,队员却烦躁地打开药箱。
「我叫克雷。」
男人本要去拿药箱,脚步顿住了。
嘀咕这句话的,正是刚才还把奈枝绑得死紧的队员。
「欣闻您平安来访,现世全体子民,无不欢喜。」
随着塞克里德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他也改了对待奈枝的态度,可对方一走,他的语气便又松懈下来。
奈枝眉梢垂下,像是认了输,将手递了过去。克雷粗鲁地抓住她的手,同时避开伤口,动作却随即停住。
擅闯圣域还不够,她竟又损毁了祖祖辈辈传承、等同神明的大树。
倘若不放下,倘若不把她留在过去,他就不觉得自己还能成为让她骄傲的人。
不仅如此,她竟让首领后退,还让他下令解除武装。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
「对首领的客人,怎么能如此无礼。」
克雷的怒意顷刻退去。
无论如何,有一点已经确定:她不再是他区区一名队员能随意发泄私愤的对象。她的脑袋此刻还能安稳地待在脖子上,便足以说明一切。
可是。
「……那,就只看这边吧。」
无论在私兵队还是在领地里,能让首领用上敬语的人,都数不出几个。如今,他竟以敬语对待这个女人。她究竟是什么人——克雷既不想思考,也绝不想猜到。
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她轻声说着,仿佛坚信那个希望一定会成真。克雷也静静地听从了。
「克雷先生,是吧。我姓片峰。没关系,像刚才那样随便说话就好。」
奈枝仿佛忘了自己刚刚还疼得揉手,对克雷说道。他皱起眉,不耐她这麻烦的客气,无言地示意她把手伸出来。
你以为我会变成这样,是谁害的?奈枝本可以如此责骂,可她却冲着刚才还捆着自己的人,笑得肩膀直抖,而且是真心在笑。这让男人心头很不舒服。
「……笑什么?」
或许是获释后的安心,或许是尚未消退的恐惧,也或许是被刚才的杀气刺激到了——奈枝显得有些亢奋。
「我是不是,该向您道歉?」
「……好了,这可怎么办。」
塞克里德微微一笑,留下这句话便出了房间。等他离去,被叮嘱的那名队员才放下敬礼的手。
「抱歉,我现在脑子有点转不动,说话傻里傻气的,别见怪。」奈枝一边说,一边用手捂住脸,使劲摇了摇头。大概也在努力理清眼前的状况吧。克雷笑了。那笑,是在哀叹自己的命运。
若她在天上看着自己——他希望,自己的样子不要令她蒙羞。唯有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路活到如今。
连自己的恐惧都拿来做借口,也要替别人减轻负罪感。她的这份体贴,克雷还不至于稚嫩到看不出来。
「他——塞、克里德先生,吩咐过你,要跟我好好相处吧?那也就是说,我应该已经没事了,对吧?唉——吓死我了……我真没力气再吵架了,咱们就好好相处嘛。啊,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一直做着的梦,那个以为已经失去的希望,竟会重新落进自己手中——塞克里德,一次也不曾想过。
奈枝悄悄吐了口气。
「不过,塞克里德先生也真是的,还差得远呢。居然把这么个可怜的小姑娘,跟刚刚才绑过她的人丢在同一间屋里。你不觉得,他太不会体贴人了吗?」
「是我疏忽了。您可真是含蓄。要是说一声,我也好替您处理伤口。」
将近黄昏时,塞克里德带着威尔,神色郑重地前来探望。看见已经升为队长的威尔,克雷吹了声口哨:「您居然没事啊。」
奈枝好不容易自己往后背贴了药贴,正躺在床上打盹,此时撑起身子,迎接他们。
塞克里德,比奈枝记忆中的他成熟得多。
比起糖果,如今他大概已经更喜欢酒了吧。虽然还留着童年的影子,站在那里的,却已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人。
身量已经高出奈枝许多,肩膀更宽了,双手也有了棱角。也许下巴上,每天早晨都会长出胡茬。不,或许早就如此,只是奈枝不知道。
面对已经长大的塞克里德,面对刚才还那样拒绝自己的他,奈枝不知该怎样开口。
若在从前,哭着向他诉说刚才受了怎样的惊吓,是轻而易举的事。如今,她却连一点这么做的念头也没有。
塞克里德表情认真,像要探寻什么似的凝视着奈枝。她无法回望他的眼睛,只得将视线落在他胸前。
一会儿要杀她,一会儿又要救她。他这天翻地覆的态度,她多少还跟不上。
塞克里德如今的处境和心情,奈枝还把握不准。可自己的心情,她是知道的。
奈枝不讨厌塞克里德。哪怕遭遇了那样的事,她也仍然不讨厌他。
既然如此,应该怎么做,她觉得就只有一个答案。
「谢谢你们欢迎我……那棵树被我弄坏,果然惹麻烦了吧?没有事吗?」
你还活着,真好。又能见到你,真高兴。见不到的这段日子,你都经历了什么?
能再见到我,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高兴?
奈枝藏起重逢的喜悦,竭力冷静地说话。她决定,让刚才的事过去。见她连提都不愿再提,塞克里德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
「多谢您的关心。那棵神木,本就是远古时为圣女所植。对方表示,您既是圣女,无论如何处置,他都不会过问。」
听他仿佛在转述别人的话,奈枝歪了歪头。
「……是你哥哥说的?」
「是。」
那地方本就不属于私兵队。就算塞克里德身为首领,这件事是不是也超出了他的权限?奈枝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不,是我的荣幸。」
——勒贝尔热家,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圣女纳入掌中。
塞克里德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裂开了。可在奈枝察觉之前,他又重新将微笑贴回脸上。
塞克里德微笑着,语气却不容分说。奈枝郑重地点了点头。
塞克里德微微一笑。那张笑脸,却让奈枝感到强烈的异样。
没有责任,没有期待,也不必承受信仰,是个自由的人。可樱树变成那样,她难以返回原来的世界,情况便不同了。
「此事由我承担全部责任。眼下,还请您先留在兵营里,尽量低调、安分地生活。」
「只是谨慎起见。」
「你有没有挨骂?」
「『低调』和『安分』——同样的意思,还要接连叮嘱两遍,就这么不放心我吗?」
如果她仍留在私兵队的消息传出去,等待他们的麻烦,显然远远不止追究责任那么简单。过去,奈枝以圣女身份来这里玩时,身上没有任何束缚。因为她不过逗留几小时、或几十分钟,也没有多大影响力。
「无妨。论起谁欠谁的人情,我并不吃亏。」
「不过,我说明的是,圣女已经返回常世,而那棵树是在您离去时变成了那样。」
「只能依靠你了,实在抱歉,塞克里德先生。」
「嗯,这倒没关系——可是,我以后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