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话 笑口常开,福自来
《圣女的遗产》 · 六つ花えいこ · 2692 字
她第一次与塞克里德一起待这么久,也是第一次吃这个世界的饭菜。奈枝与他相对而坐,继续用餐。
「所以,哥哥又是怎么回事?你受伤的那些事,全都是兄弟吵架?」
「简单地说,是这样。」
「不用简单说,给我好好解释!我想我至少有知道的权利!」
奈枝一直不愿揭开他心底的伤疤,可她还没成熟到,能对已经明晃晃摆在眼前的事情也视而不见。
尤其是,兄弟争执竟然闹到了绑架的地步,绝不正常。何况如今得知威胁依然笼罩着他,奈枝实在难以安心回到另一边的世界。
「很常见的故事罢了。父亲在外头生了个低贱的我,他看不顺眼——就是这样。无论论长幼还是论血统,他只需安稳坐着,事情便能平安收场。想来是高贵的血脉,连一滴污秽都不擦掉,便不能甘心吧。」
塞克里德眼神冷淡,语气平板地解释。奈枝抱住了头。这算什么设定,简直像奶奶每天雷打不动要看的午间电视剧。
「……常不常见先放一边。也就是说,只要你还活着,就会一直被追杀?」
「不。或者,只要放弃继承权——」
「那就放弃啊!现在就放弃!你又不在乎这种东西,对吧?! 」
奈枝像抓到了破局的线索,啪地一拍双手。
塞克里德却没有丝毫停顿,断然回绝。
「我不要。」
他答得太干脆,奈枝的嘴唇都气得发抖。
「那那那那个,和命,哪个更重要!」
在奈枝看来,当然是命。
可塞克里德却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是继承权。」
奈枝不懂其中的理由。在她心里,没有任何权利,值得排在性命之前。
面对塞克里德无所畏惧的笑容,奈枝放弃了追问。
原本自觉占理、步步追问的奈枝,慌忙捂住了嘴。昨天夜里,照料跑到这个世界来的醉鬼的人,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
因为在他奉为人生目标的「活得无愧于奈枝」之中,笑,并不是必需的。
又在别别扭扭地挖苦人了。奈枝带着几分笑意,望向塞克里德。
虽不是满分的回答,奈枝还是妥协了。她觉得,这简直就和劝一个不肯工作的人去工作一样,怎么也说不通。
「怎么会。」
想起那一刻的,并不只有奈枝。塞克里德神色郑重,望着刚斟好的茶面。
「这事我可没听说过。」
「不过,是开玩笑的。」
塞克里德以比奈枝优雅得多的动作,结束了用餐。他正要添茶,奈枝便把茶杯递了过去。在她家,年纪小的人来倒茶,是理所当然的事。
之后的一阵子,两人只是不停咀嚼着。
「常世大概和您的脑袋一样,一年到头春光明媚。可这里不同,无论身在何处、在做什么,都没有绝对的安全。既能守护自己,又能建立地位——对我来说,是个很合适的地方。」
可一看见他的表情,她便再也接不下话。因为塞克里德的神情,实在太悲伤了。
「……我至今吃过的东西,没有一样,比那顿更美味。」
正要斟茶的塞克里德低下头,第一次露出了符合年纪的神情——困惑,又无助至极。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被奈枝这套蛮横的道理砸中,塞克里德十分茫然。
「我可以保证,不让奈枝小姐担心。」
这句话,让塞克里德的表情冻结了。
可是,若这样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不久之后,事情便会走到那一步吧。
奈枝往嘴里送进一口不知是什么的肉冻般的食物,想起了往事。
***
奈枝说着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正倾着茶壶的塞克里德,却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要是说得出来,何至于这么辛苦。这一回,轮到塞克里德把话连同面包一起咽了下去。
「……知道了。葬礼该怎么办,我已经学会了,交给我吧。」
想起自己实在没有大声质问的立场,奈枝蔫蔫地缩起肩。
「……那个工作,不也很危险吗?」
「……不过,无论兄长还是敌人,我塞克里德这颗头颅,都没廉价到能让他们随手拿走。」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她此刻不能退却。
倒在地上的幼童塞克里德。为他做的饭菜,最终被小学年纪的塞克里德吃光了。
突如其来的话让奈枝脑中一片空白。看着她的表情,塞克里德微微眯了眯眼,语气平静地说道。
「笑一笑,小塞。」
「继承权,比任何东西都能明确证明,我是这座宅邸的一员。只要握着它,尚未成为家主的兄长,就不能随意把我赶走。」
「不光加入,还当了队长?」
奈枝重重拍了拍胸脯,塞克里德优雅地扬起一边嘴角。
「……可是,这一点我也想听你详细解释……你不是有工作吗?既然有收入,在别处租间房子,不也可以……」
那时刚办完葬礼,冰箱里连像样的食材都没多少,她就是用那些东西凑出了几道菜。即便说客套话,大概也很难夸得出好吃。
正如奈枝所说,塞克里德早已忘记了该怎么笑。
「塞克里德——!!」
在那漫长得令人厌倦的等待中,他究竟想了些什么呢?
睫毛微颤,他像是在深呼吸,吐出一口长气,然后轻轻睁眼。
「我一定会比您更早老去,成为一具尸骸。那一天,想必并不遥远。」
「……你能保证活下来,对吧?」
「听说你加入了?」
奈枝轻声问道。
「不笑可不行。不笑的话,就会忘记怎么笑。人还活着,心却会死掉的。」
奈枝用力咽下面包。
「是。」
奈枝连生气都忘了,呆呆张开嘴。
「就不能坦率地说,『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死掉,你就放心吧,我最喜欢的奈枝小姐』吗?」
塞克里德闭上了眼睛。
「那、那是我不……」
奈枝好想朝他肚子上来一拳,最后却把怒气发泄在面包上。她一口咬住撕成两半的面包,叹了口气。
「本领地的私人军队,也是警卫组织。」
「咦?——啊!」
奈枝轻易便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了塞克里德。就像若不继续走,便只能停在原地——她觉得,若不一直笑着,就会再也笑不出来。
那么,就当是最后一次。倘若她还要再送走一个人——
「刚才提到的私兵队,究竟是什么?」
「平时吃得这么好,我那种微波炉热热冷饭做的饭团,肯定难以下咽吧。」
「是。」
「那就笑一笑啊。高兴的时候,就要笑。」
「到了最后那一天,还请您千万不要偷懒,尽好圣女的职责,一定要来接我。」
「……好吃,让你不高兴吗?」
这是塞克里德所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撒娇。他说,希望在最后的时刻,由奈枝陪着走完。奈枝咬紧嘴唇。她已经不愿再为任何人送终了。
奈枝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踏入了他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脆弱之中。
自己什么都没想,只是顺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往前走,塞克里德却或许不同。奈枝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没能笑过了。
「昨晚告诉过您。」
「把自己的权利丢进水沟,是愚人才会做的事。能握住的,就先握住。世道如此,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笑一笑吧,奈枝小姐会看着你的。来,你看。」
咧——。奈枝探过身,拉起塞克里德的脸颊。失了往日的气势,也没了尖刻话语的塞克里德,面对她这番蛮横举动,只是不知所措。
「因为我最喜欢小塞了。」
来,笑一笑。奈枝这样说着,温柔地微笑。塞克里德的脸,却一下子皱了起来。
那笨拙的表情,实在还远远称不上笑容,可奈枝望着它,只觉心里被暖意浸得柔软,几乎想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