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话 前路一步是异世界
《圣女的遗产》 · 六つ花えいこ · 4985 字
舞会的请柬从未寄来。附近没有三只小猪,红色的头巾也只是防灾用品。
她知道,写给圣诞老人的信并没有寄往外国。长袍、锅子、青蛙都准备好了,等啊等,却终究没有等来魔法学校的入学通知。
片峰奈枝就这样走过了一段没有梦想与希望,却充满爱的平凡人生。而今天,她成了举目无亲的孤身一人。
【圣女的遗产】
奈枝幼年便失去了双亲。她也明白,抚养自己长大的祖父母,终有一天会循着自然之理,先她一步离开人世。
十六岁那年,爷爷去世了。而奶奶仿佛一直等到奈枝满二十岁,才终于离开人世。
奶奶担心,自己去世以后,年纪尚轻、又是家中唯一孙辈的奈枝,必须独自操持所有事情。因此,奶奶生前便一一教过她,身后要办的种种手续,奈枝都已牢牢记在心里。
所幸,街坊邻居全都待她亲善,谁也没有放着年纪轻轻就孤零零一个人的奈枝不管。她拿上奶奶整理好的资料,坐进邻里那位热心大婶开的车,奔走于市政厅、殡仪馆和银行之间。
正因为有了这些帮助,奈枝才能以丧主的身份,站在葬礼上。
她好好送奶奶去了爷爷身边,也一一向街坊邻居致谢,总算得以喘口气。双手提着纸袋,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听着暮色里的乌鸦啼鸣,一股冲动忽然几乎攫住了她。
要不,就这么吊死在房梁上吧。
这样愚蠢的念头,只在奈枝脑海中闪过了一瞬。
唯独这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做。就算是为了辛辛苦苦把自己养大的爷爷奶奶,往后也得拼尽全力,好好生活——道理她都明白,可无论如何,奈枝都提不起振作的心情。
为了甩开这愚蠢的念头,奈枝向二楼走去。老屋的楼梯窄窄的,踩上去吱嘎作响。她听着那一声声响动,沿略略积灰的台阶慢慢往上走。
二楼宽敞得让独居的人无所适从。奈枝打开自己很少踏足的储物间,一股樟脑的气味扑鼻而来。
眼泪一点一点渗了出来。
从记事起直到现在,奈枝一次也没哭过。
爷爷去世的时候,她也只是绷紧了心弦,想着往后必须由自己成为奶奶的依靠。
没事的,奶奶——说这种话的人要是自己先哭了,岂不是毫无说服力?于是她一直笑着。为了让奶奶,也让自己坚持下去,奈枝始终笑着。
可是,她心里其实明白。
「……外国人?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小朋友,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待在这种森林里……喂……还有意识吗?」
塞克里德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那声「小朋友」叫的是自己。这世上,竟然还会有人这样对待他,把他当作一个普通孩子。这份震动,几乎令他发抖。
没有温暖的膝头,没有他最爱的歌声,也没有枯枝般的慈爱。
「哇呀!」
这座宅邸里,钱财和食物多得用不完、吃不尽,唯独一直支撑着塞克里德的「爱」,从未抵达这里。
这里据说是这家人世代守护的圣域——在这棵众神栖身的树下,名为塞克里德、寓意「神圣庇佑」的少年,想着自己偏要笑着死去,笑那所谓的庇佑根本不存在,闭上了双眼。
奈枝先把揉皱的和服放在地板上,站起身,打算关上一直敞着的衣柜。漆黑之中,只能凭自己的感觉摸索。
任由伤感牵引着自己,奈枝打开了奶奶陪嫁带来的日式衣柜。
抽泣声终于渐渐平息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就在这时。
塞克里德自暴自弃地想。
她把脸埋进平整的和服,让樟脑的气味灌满肺腑。妈妈,爸爸,奶奶,爷爷。
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了母亲的死讯。十天后,一个衣着与贫民区格格不入的男人,乘着与那身衣服相称的马车出现了。
「哎、哎、哎?! 」
储物间没有窗。敞开的门外,只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让人心里很不踏实。
自己已经多久,想不起那歌声了呢?才活了六年的小小孩子,这样想着。
塞克里德那头银发失了光泽,像老人的白发,如今又沾满泥土,灰暗无光。那双原本色泽深醇、宛如上好葡萄的美丽眼眸,此刻也彻底浑浊了。
奈枝疑惑地把手伸进抽屉。可本该在那里的抽屉底竟然不见了,她的身子猛地一歪。
她推回双开柜门里面的抽屉,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抽屉,有这么轻吗?
「疼死了……什么情况……好冷!等等,怎么这么亮……?为什么?还有……这是哪儿……嗯,咦。有个孩子?! 」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塞克里德僵住了。原以为已经动不了的手指,微微一颤。
***
喜欢躲在随风翻飞的和服后面,突然大喊一声「哇!」,吓奶奶一跳——
顶着「塞克里德」这样一个气派过头的名字,让他难为情得很。可他喜欢母亲唱歌似的唤他名字的声音,所以从未把这份心思说出口。
他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再站起来的理由。
然而,塞克里德被带去的地方,与老婆婆想象中的乐土相去甚远。
他连一毫米也不想再动。干脆就这么死在这里,烂在这里算了。
爷爷去世时,奶奶其实并不需要奈枝充当自己的依靠。那时尚且年幼的奈枝,即使伏在奶奶膝头放声痛哭,也完全可以。说什么为了奶奶才不哭,全是谎话。
肚子饿了。
里面的东西,我都拿出来了吗?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是因为一旦哭了,一定就会觉得——
奶奶最宝贝这只衣柜了。
母亲带回家的男人每个星期都不一样,可即使年纪尚小,塞克里德也知道,正是靠这个,他们才能吃上饭。
塞克里德的母亲死了。年幼的他还不懂,可隔壁那位腿脚不好的老婆婆替母亲送了终,说靠伺候男人吃饭的女人,落得这样的下场再寻常不过。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世间的不讲道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早……
因为她知道,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
「奶奶……!」
爷爷去世后,奶奶便说穿洋装省事,不再穿和服了。可她又说,或许哪天奈枝会穿呢——于是那么多套和服,她每回都不嫌麻烦,一一拿出来晾晒驱虫。从小时候起,奈枝就喜欢在满院飘荡的和服波浪里跑来跑去。
那声音,听起来傻气极了。
塞克里德已无以为生。老婆婆用枯枝般瘦削的手,将他推进了马车。恨也好,不知所措也好,就为了你那拼命活了一场的妈妈,暂且都忘了吧。缺了牙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这样说着,把年幼的塞克里德托付给了监护人。
旧抽屉往往不太好拉。刚才关它用的力气,只有打开时的一半左右。奈枝又把抽屉拉出来,果然很轻。
那个自称「父亲」的男人,几乎不在建于郊外的乡间宅邸停留。他把塞克里德带进一座四四方方、开着许多窗的建筑,留在里面的,只有执意要折磨塞克里德的残忍兄长和继母。
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在贫民区,这样的母子并不稀罕。
奈枝一把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服搂进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兄长嫌恶「塞克里德」这个名字,说低贱之人不配这样叫,因此只称他为「塞伊」。
他以为是哪个冒失的女仆误闯进来,并没放在心上。仆人们违抗不了兄长和夫人的命令,不会向塞克里德伸出援手。即使看见了他,也一定会装作没看见。塞克里德依旧趴在地上,纹丝不动。
再过些日子,恐怕连母亲的声音、母亲的面容,也会渐渐想不起来吧。
那个男人的面容与塞克里德很像,顶着「父亲」这一称谓——母亲带回家的男人们,也会心血来潮地这样自称。可塞克里德根本不认识他。
失去平衡的奈枝,就这么被吸进了日式衣柜的抽屉里——
——再也站不起来了。
——塞利,塞利德,塞克里德。我心爱的小宝贝,我可爱的好孩子。
此刻,塞克里德被丢弃在这座广阔宅邸的花园里,身子比住在贫民区时还要瘦得多。就在刚才,兄长仿佛把他当成了一袋麦子,对他施以惨无人道的殴打。
塞克里德伏在地上,这样想着。
塞克里德听见了一声轻轻的惊叫。
「不是……森林……」
「啊,听得懂。你还好吗?」
脚步声告诉他,对方小跑着过来了。那个陌生声音的主人在塞克里德身边跪下,俯低了身子。
「哪里疼吗?爸爸妈妈呢?他们在附近吗?」
「谁也不许叫。」
「可你说不许叫……你不是不舒服吗?」
他那在宅邸里会惹人皱眉的粗鲁语气,女人似乎并不介意。可等她探头看清塞克里德的脸,便猛地倒抽一口气。想必是因为他实在太瘦,脸上又满是伤痕吧。
兄长心思周密,从不留下会持续到父亲回家时的伤。
可他又总是不遗余力地,把塞克里德那张漂亮脸蛋弄得伤痕累累,足以让初次见面的人惊得说不出话。
「先坐起来好吗?能坐吗?哪里疼?」
望着塞克里德凄惨的模样,女人眼底浮起怜惜的光。她俯身过来,想扶住他小小的身体。
塞克里德烦得想咂嘴。
要把这种事告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年幼的塞克里德那份与年纪极不相称的自尊,实在不愿意。
「……就是肚子饿了。」
听到这句话,女人把快要碰到他的手缩了回去。
这让塞克里德受到了连自己都没料到的打击。
女人丝毫不知自己刺痛了他的心,只慌忙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塞克里德把肿得睁不开的眼睛撑开一点。这个陌生女人穿着黑衣服,从头到脚,一身漆黑。令人惊讶的是,她甚至没有穿鞋,脚上只覆着一层薄得透光的黑布。
真是个打扮奇怪的女人。塞克里德继续观察着她。只见她摸了摸臀部附近,随后松了一口气。
手没入黑衣里,又抽了出来。女人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还好在殡仪馆拿了糖——来,这个给你。虽然这么点东西,大概根本填不了肚子……」
女人又摸了几下他的头,随后让他靠在树上。透过微睁的双眼望着她,塞克里德才发现,不知为什么,女人的眼睛竟然也肿得和自己差不多。
母亲明明什么都不曾禁止过。
挤出来的声音浸满泪水。塞克里德感到,女人听了这句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事的,慢慢含着就好,应该不会碰疼伤口。」
说完,女人将宝石塞进了塞克里德嘴里。他正慌忙想吐出来,却第三次因为惊讶,停住了动作。
背过身去、不肯接受别人好意的人,是他自己。他说着不需要怜悯,只有那愚蠢的自尊一味膨胀。他总觉得,一旦接受了,心中的母亲就会被一点点割碎。
再说,拿去换钱买面包也就罢了……她竟然叫他吃。塞克里德就算再怎么饿,也没有抱着幻想啃石头的爱好。
「好,姐姐去给你拿吃的。你在这儿乖乖等着。」
女人一边抚摸塞克里德的头,一边念着咒语。那声音一点点渗进他伤痕斑驳的心,仿佛融化在其中。
他又轻轻点了下头。
女人说完,便朝那棵神圣的大树跑去。
可是在接受别人好意的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母亲温柔的笑脸和歌声。
而在那之后——无论塞克里德等了多久,女人始终没有回来。
透明的橙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女人将它送到塞克里德嘴边。
那是能让人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力量的味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幸福过了。
「真好吃……」
「呜……呜……」
可是,很好吃。
甜蜜而清爽的浓郁香气,在塞克里德口中蔓延开来。
说着,女人递来一团银色的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原来,那是用来包宝石的东西啊。
这个如雨水润泽大地一般,给予他慈悲的人,一定不知道塞克里德的出身吧。
眼看塞克里德忽然强忍着呜咽,大颗大颗地掉起眼泪,女人顿时慌了神。黏在他脸颊上的血,被泪水冲了下来。
塞克里德这才第一次发觉,一直逃避、不肯面对的人,是自己。
她似乎没注意到塞克里德愈加吃惊的神色,从包装里倒出了一颗圆溜溜的橙色宝石。
「来,吃吧。」
虽说被接进了宅邸,塞克里德却仍然没怎么接触过贵重物品,于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因为无论在贫民区,还是这座宅邸里的任何地方,他都没见过那样的包装纸。
来到这座宅邸后,无论曾给他端上过怎样的佳肴,都比不上此刻口中这份格外的甘甜。
——塞利,塞利德,塞克里德。我心爱的小宝贝,我可爱的好孩子。
那绝不是大口咬肉时的满足感。吃进嘴里的分量少得连他早已饿小的胃,都填不满。
「乖,乖。痛痛,痛痛,飞走吧——」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无论知不知道,她都毫不犹豫地向倒在地上的孩子伸出了援手。如同传说里的圣女一样。
吃宝石?把如此昂贵的东西,施舍给一个素不相识、倒在路边的男孩,这份慈爱未免过了头,反而让他心生疑虑。
「知道了。那你稍微等一会儿。」
「最好别让别人知道,对吗?」
女人一边扶着塞克里德,一边轻轻抚摸他小小的脑袋。塞克里德丢开了倔强,也顾不上难为情,摇了摇头。
那首怎么也想不起来、满含爱意的歌,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还有母亲那甜软得仿佛能将人融化、充满慈爱的笑容。
在宅邸里,无论端上来什么饭菜,他都难受得胃里翻江倒海。府里的人投来的轻蔑目光自不必说,即使是纯粹的怜悯,也该只会让他厌恶得想一把挥开才对。可偏偏。
塞克里德惊讶地睁大眼睛。女人抱起他,让他坐好,接着撕开了那团银色的东西。看来那似乎是个包装。
「怎么了?难道嘴里也破了吗?很疼?」
原来,爱是这样轻易就能触及的东西。
所谓天上的甘露,难道就是这样的东西吗?那是幸福至极的滋味,令他几乎想要顶礼膜拜自己从未信过的女神。
别走,再陪我一会儿,再摸摸我的头——要把这些话说出口,塞克里德终究还是太过骄傲。他逞着强,把软弱的话吞回肚里,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