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迴歸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あかのまに · 9924 字
疼。熱。難受。
在無法動彈的黑暗深處,烏爾痛苦地掙扎着。
全身無處不痛,尤以右臂和左眼爲甚,彷彿正在熊熊燃燒。他恨不得將那兩個部位從身上剜掉,可身體根本動彈不得。於是,他一次次精疲力竭地睡去,又一次次醒來,在痛苦中掙扎。
如此反覆了不知多少次,烏爾的意識終於浮出黑暗。
「……還,活着。」
感受着窗外照進來的光,烏爾終於明白,自己真的從那片黑暗地獄活着回來了。
「烏爾。」
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烏爾把頭轉向那邊。莉妮正憂心忡忡地俯身看着他。
「你醒了啊。」
「……你沒事吧?」
「彼此彼此。我還以爲真的要死了。」
那真是一次毫無誇張的滅隊危機。衆人能夠活着回來,簡直是奇蹟。
「我睡了多久?」
「回來後過了半天。太陽還沒下山。」
莉妮邊說邊往杯裏倒了水,送到烏爾脣邊。烏爾一言不發地喝盡,乾透的口腔得到滋潤,終於能夠輕鬆些開口說話。
「身上哪裏疼?」
「……渾身都疼,尤其是手臂和眼睛。」
「我去叫治癒者來。你再睡一會兒吧。」
「靜玖呢?」
「在旁邊。」
亞佳音氣鼓鼓地啃着烏爾的腦袋,烏爾則老實表示贊同。剛纔,他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
「……呃,『天拳』大人」
烏爾倒沒有冒出『這壯漢是誰』的疑問。儘管當時他的意識已經相當模糊,眼前這個男人超乎常理的戰鬥身影仍牢牢烙在腦海裏,絕不可能忘記。
「連那邊的姑娘也一樣,把你們知道的一切都如實呈於太陽神面前。切勿試圖矇混過關。」
「畢竟一副全身鎧甲杵在治療院裏太刺激了,他說要出去玩玩。」
「──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我突然就被帶到了那裏」
烏爾扭頭看去。靜玖正睡在旁邊的牀上。
「醫生!沒有意識的患者醒過來了!!」
「不過,這裏還有許多身體不如您健壯的人。」
「至少比你精神。」
確實,蒂絲至少沒有落到烏爾這般完全動彈不得的地步。當然,她也可能只是一聲不吭地勉強支撐,不過烏爾眼下實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
「我看起來有精神嗎?」
「『天拳』大人,好久不見」
「所以,請務必讓我助您一臂之力。若只是聽他說明情況,我也能夠勝任。我只希望能爲事務繁忙的您分擔一二。」
「當然,因爲我是太陽的代理人」
「當然,我明白。但是,即使如此也必須優先」
「沒關係。我理解你的心情!看來勇者對你很好啊!!」
而「天衣」則沒有一眼就能看出是加護的東西,但是──
古隆宗握住烏爾抬起的左手。明明只是普通的握手,烏爾卻能感受到那隻手掌中充盈着驚人的活力,彷彿一股精悍之氣正從壯漢全身升騰而起。
◆◆◆
「……洛克呢?」
「哪裏。能與古隆宗大人談上一談也好,而且這畢竟是與本校學生有關的問題。」
「她似乎消耗得很嚴重,到現在還沒醒。」
金色護手在他雙臂上一閃而現,下一瞬,莊嚴的鐘聲響徹四方。還沒來得及爲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訝,烏爾便不由自主地聽得入神,緊接着,外面傳來了陣陣騷動。
然後她表示同意,就這樣輕輕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的手上。
正思索間,一位氣質從容的老婦人從病房門口探出臉來。烏爾正想着『這回又是誰』,古隆宗已經回過頭,露出幾分驚訝。
話一出口,烏爾便察覺到自己的聲音中泄露了怒意。看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在替蒂絲抱不平了。
「嗯,畢竟就是她們倆把我們送回來的。」
言下之意便是:所以,請您暫且退一步吧。
加護,亦即太陽神的力量。古隆宗戰鬥時雙臂上顯現的金色護手,指的就是那個嗎?
「你好,請多指教。我叫烏爾」
「莉妮」
聽見烏爾回答,古隆宗笑着大喝一聲『好!!』,粗獷地揉了揉他的腦袋。除了養護院的老爺爺,從未有人這樣摸過烏爾。他還在不知所措,古隆宗已高舉雙臂。
「嗯,當然,七天大人的職責,應該比任何事情都要優先」
「是我叫她來的」
「初次見面,烏爾先生。我是勞塔拉的學園長,奈特」
「初次見面……學園長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個……你說的沒錯」
「……感覺,突然舒服起來了……?」
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她,烏爾還是搬出了蒂絲的名字。古隆宗聽罷,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笑了。
面對烏爾的道歉,古隆宗豪爽地笑了。烏爾漸漸摸清了他的爲人,可一碼歸一碼,對方依舊不肯鬆手。看來審問還要繼續。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是──我──的──臺──詞──!!」
『這可不值得誇獎。』古隆宗苦笑道。那神情活像個拿野丫頭無可奈何的父親。想來,他在七天之中擔任的正是這種角色。
「聽着真嚇人……你自己沒事吧?」
「怎麼了?」
「她就是太愛管閒事,才總會做出這種亂來的舉動。既不帶上其他七天,自己又未獲加護的『勇者』竟敢孤身挑戰大罪龍,簡直前所未聞!」
自己剛纔說了相當危險的話。烏爾坦然承認失言,老實低下頭。
「你睡吧」
「……嗯」
「『破邪天拳』」
「還有……奈特學園長,勞煩您特地過來,實在抱歉。看來您還替我解了圍。」
他們肩負的任務,就是將那萬一的可能性徹底擊潰。
「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活下來」
只說完這句話,烏爾便終於撐到極限,沉入朦朧的睡意之中。
「古隆宗要盤問你,以我的立場出面阻止也不大合適。我正發愁該怎麼辦,學園長就答應過來了。」
「真羨慕他還有這精神……亞佳音和蒂絲都沒事吧?」
莉妮方纔待着的位置,此刻竟站着一個留着極短頭髮、渾身肌肉虯結的魁梧壯漢。對方咧嘴一笑,烏爾的意識頓時又遠去了。
「如你所見。我只是耗盡了魔力,已經沒事了。」
「抱歉挑在你傷病初愈、剛剛醒來的時候,但吾必須問清楚。色慾爲何會盯上你們?」
「我纔剛醒,實在不想思考這種事啊……真的。」
古隆宗說着,仍未鬆開與烏爾相握的手,彷彿絕不打算讓他逃掉。
看來是熟人。仔細一看,那位女性的背後還有莉妮的身影。
「也是」
「是吧!」
「……我聽蒂絲提過。爲什麼不能賜予她力量?」
「他是個豪爽又出色的人。只是因爲揹負着使命,有時候不得不採取強硬的手段」
「噗哈……亞佳音,你沒受傷吧?」
面對莉妮呆愣的感想,奈特學園長溫婉一笑,替古隆宗補充了幾句,隨後重新轉向烏爾。
「這樣啊……那你呢,莉妮?」
「……真是個像暴風雨一樣的人呢」
「唔!吾名古隆宗!請多指教了,無名小子!」
莉妮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睏意,撫過烏爾的額頭,順勢把他按回牀上。
「與真正的龍正面對峙,既沒死也沒發瘋,現在甚至還能開口說話,這已經相當接近奇蹟了。」
大罪之龍──面對這世界最強也最邪惡的巨龍,任誰都不得不認清這個事實。
古隆宗聞言,以銳利而帶着責備的目光直視烏爾。
「唔哦哦!!一直很痛的腰治好了!!」
聽出奈特的言外之意,古隆宗『唔』了一聲,沉默片刻,似乎正在思索。他看了看臥牀難動的烏爾,又望向尚未甦醒的靜玖,這才放下心來。
「我無意反抗。況且,同爲七天的勇者蒂絲一直很照顧我。」
聽着外面的騷動,烏爾也感覺到交談期間始終折磨着自己的周身疼痛正在消退。親自展現了『太陽神的加護』一角後,古隆宗只留下一句『告辭!』,便徑自離去。
烏爾無力抵抗她的手。不過,在睡着之前,他還有一件事非說不可。
他爽快地表示同意。但是,他還是沒有鬆手。
亞佳音喊着這句話,倏地變回幼女模樣,縱身撲向烏爾。烏爾用臉接住她,同時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不過,烏爾,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也就是說,所有人都平安無事。知道這一點後,烏爾又開始犯困了。
「失禮了。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烏爾也察覺到審問開始了。
「可事情就是嚴重到了這個地步。再這麼慢吞吞下去,整個世界都會毀滅。你也明白吧。」
烏爾纔剛吐露疑問,蒂絲便從藏身之處探出頭來。看來她從剛纔起就一直躲在一旁。
古隆宗正面回應了奈特的話,擺明在這件事上絕不退讓。奈特卻只是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他的意識再度混沌起來,不過這次已經感覺不到疼痛。或許是治療師替他做了什麼處置吧。拜此所賜,他這次睡得很沉。等到再度睜開眼睛時──
那毫無疑問是世界的威脅。
「許久不見。您還是一如既往地健壯,實在令人欣慰。」
烏爾老實地回答。這是真的。至少烏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我讓她暫時在外面等候,這病房有點窄!那麼──」
「我也在哦!!!」
它一旦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來到地表,哪怕沒有任何差池,人類也照樣會滅亡。
與蒂絲同爲七天之一的『天拳』──古隆宗.塞拉.迪蘭,正豪邁地放聲大笑。
「一切皆由『王』定奪。即便身爲七天,吾等也無權置喙,自然更輪不到你。」
「請問,莉妮呢?」
躺在牀上動彈不得,無論怎麼看都與『有精神』背道而馳。然而蒂絲搖了搖頭。
「奈特.蕾妮.阿爾諾德,好久不見。」
「我會盡可能地協助您」
「醒了嗎,小子?」
奈特不緊不慢地說完,便將目光移向莉妮。莉妮神色微微緊繃,立刻端正了坐姿。
「學園長,我……」
「克羅洛老師已經告訴我了。莉妮同學,聽說你希望『留學』?」
「是。」
「你這次與烏爾先生等人共同討伐懸賞目標一事,我已經聽亞蘭薩先生說過。神殿應該會批准你前往國外活動。」
聽見這句話,鬆了口氣的不是莉妮,而是烏爾。這樣一來,她便不必特意捨棄自己的官位和姓氏了。反觀莉妮,卻沒有顯得特別欣喜。看來若申請未獲批准,她當真打算拋下一切。想到這裏,烏爾不禁冒出一陣冷汗。
「但是,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要確認一下。」
不知是否看透了莉妮的心思,奈特臉上仍掛着一副和藹可親的笑容,繼續問道。
「你無論如何都要成爲冒險者嗎?」
「這……」
「我知道雷萊因家在魔術師公會中的處境不佳,但你也可以選擇留在這裏繼續奮戰。毋寧說,那纔是正統的道路吧。」
她的聲音溫和而平靜,話語卻與那聲音截然相反,毫不留情地撼動了莉妮此行目的最根本的部分。
「我聽說這次同樣險象環生,若非七天諸位及時趕到,你恐怕已經喪命。倘若繼續做冒險者,這樣的幸運不可能永遠伴隨你。」
「……」
「若你選擇留在魔術師公會,我也會以勞塔拉學園長、亦以織布魔女的身份,儘可能助你一臂之力。即便如此,你仍不改心意嗎?」
這是在確認莉妮是否真有意志,迎向往後的殘酷戰鬥。對此──
「是的」
莉妮目光堅定,直直點下了頭。
「是我的力量還不足以令你安心嗎?」
「怎麼會。能得到織布魔女相助,再沒有比這更令人安心的事了……可是──」
「一旦出現劇變,我會負責砍掉你的右臂。儘管放心。」
烏爾努力讓自己往好處想────然而,
也就是說,這取決於烏爾。看來要熟練使用這個魔眼,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葛格,看看右手」
「怎麼樣?」
說完,莉妮臉上浮現出欣喜的微笑。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烏爾面前露出這樣的笑容。
「你只能學會控制魔眼」
大致說明完事情經過後,亞佳音、蒂絲與莉妮便先行離開了。
「葛格的眼睛,是我『挖』出來的,對吧?」
也就是說,變成了像龍一樣的手。
「白之魔女大人曾爲拯救更多人而揮舞力量,我也想以她爲榜樣。比起閉門不出、終日埋首於政治鬥爭,我更想用自己的力量驅除折磨人們的魔性。」
◆◆◆
面對烏爾的哀嘆,蒂絲深有同感地點頭答道。
「怎麼偏偏在最要緊的地方說得這麼含糊。」
蒂絲施行的魔眼改造,似乎必須由當事人發自內心地『渴求』,才能真正定形。那原本是一種平時根本派不上用場的不完整術式,卻偏偏精準契合了當時的情境。
經亞佳音這麼一說,烏爾纔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抬手摸向自己的左眼。指尖觸及以後,他才愕然察覺異樣。
烏爾撐起身體,下了牀。腳下雖險些踉蹌,他仍緩緩活動起四肢。右臂傳來的異物感強烈得驚人,可如今也只能慢慢適應。
「真的啊……所以,這隻魔眼究竟要怎樣才能穩定下來……?」
右手長出了鱗片般的東西,整體大了一圈,指爪也尖銳得異乎尋常。更重要的是,那顏色潔白無瑕,令人不由得想起那條可怕的色慾之龍。
莉妮深吸一口氣,然後像是在坦白自己的內心一般,斟酌着用詞說道。
某種觸感不同於繃帶的東西纏在烏爾頭上,他卻始終沒有察覺。明明左眼的視野已經被完全遮住,眼前的景象卻依舊如往常一般開闊。
眼罩離開的剎那,烏爾的視野頓時重疊錯位。左右兩眼捕捉到的景象並不一致,奇異至極的感覺令他幾欲暈眩,只得趕緊重新戴好眼罩。
「我覺得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亞佳音與莉妮都表示同意。沒錯,只看結果,這次原定的怪鳥討伐堪稱大獲全勝:無人喪命,也無人身受重傷。可是──
聽到莉妮的回答,奈特站起身,轉向烏爾。
聽到這些話,莉妮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盯着烏爾的眼罩。然後──
「……嗚」
「那可真是太讓人放心了……」
「只有這一點,我實在無法保證。前例太少了」
「是啊」
接着,她朝烏爾深深低下了頭。
有眼罩在,日常生活也不會受到妨礙。力量實在過於強大,烏爾並不覺得自己能輕易駕馭;不過換個角度想,往後只需腳踏實地訓練、逐步積累,倒也不壞。
這條消息實在『可靠』得令人眼前發暈,烏爾只能苦笑。他隨即定格在仰望治療院天花板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沉默下來。
「……哇,也太兇悍了。」
「本來就是一場賭博。不過我知道,在那種狀況下,你的魔眼必然會升華爲你最需要的力量。」
這種世道還是趕緊毀滅算了。
「不過,與其說這是對方有意施加的詛咒,倒更接近一場意外。應該……不至於致命,我想。」
「葛格,沒事吧?」
「因爲遇到了龍啊……」
烏爾聽從蒂絲的話,試着摘下了眼罩。然後──
太陽即將下山,他看向映在窗戶玻璃上的自己──
奈特離開後,留在病房裏的蒂絲重新開了口,隨即瞥向睡在烏爾旁邊的靜玖。
「照世間常理,被龍詛咒的人都會死。」
「好可怕」
「遮遮掩掩也沒意義,我就直說了。你中了詛咒,而且來自最強、最惡劣的大罪之一。」
「那我爲什麼會慘成這副樣子……?」
彷彿左眼映照的是數秒之後的未來。蒂絲聽完,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所以說,我具體會變成怎樣?」
僅僅一次相遇,便足以令人的命運扭曲失常。烏爾終於切身體會到,所謂的龍正是這樣的存在。
「還是等她醒來以後吧。」
「……也是」
既然連蒂絲都這樣說,烏爾也只好舉手投降。目前能夠確定的,唯有右臂的異變不可逆轉,以及今後究竟會如何發展,誰也不知道。
「……是嗎,我明白了」
「其實你醒着吧」
「他們需要我。我想回應這份期待。」
「就沒有顏色稍微正常點的嗎?這也太兇悍了。」
亞佳音啪啪拍着他的腦袋。面對妹妹這番粗魯的鼓勵,烏爾呻吟了一聲。
「這是用『黑睡帶』製成的魔眼封印眼罩,我請奈特學園長準備的。」
「靜玖」
蒂絲一臉嚴肅。烏爾心中的恐懼頓時又加深了。
「算了,就這樣吧」
「……兩隻眼睛看到的景象,彼此錯開了。」
「龍,好可怕……」
他朝沉睡的靜玖喚了一聲,沒有得到回應。或許傷勢仍未好轉,少女的臉一片慘白,睡容甚至近似死者。然而烏爾沒有離開,而是繼續說道。
「討伐怪鳥時雖然也相當驚險──好吧,幾乎是擦着極限過關──但結果還算順利,沒受什麼重傷。」
『還有另一個理由。』莉妮說着,再次望向奈特。
「對妹妹真沒轍」
「咦……?」
「我會盡我所能」
窗外早已入夜,不過不愧是最大的魔術強國,街道仍由五顏六色的魔燈裝點得光輝奪目。烏爾用餘光望着那片景色,走向旁邊的病牀。
「……烏爾,你最好珍惜那個」
「未來視啊,你抽到稀有貨了。」
「你在意的話,要不要摘下來試試?不會受傷的」
烏爾再次被自己的樣子嚇到了。
「我倒不是想追究這件事……但這個,有必要嗎?」
聽見烏爾這樣回答,奈特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溫柔笑容。
「好了,烏爾。關於這次的事,我也想先詳細問問當時的情況……不過──」
據蒂絲所說,黑睡帶是以特殊工藝製成的布帶,既能封住魔眼的效力,又不會阻礙視野,是件相當方便的物品。
「算了,沒辦法。現在先集中討論你的事情吧」
睡夢中那股針刺般的疼痛如今已經消失。可仔細一看,整條手臂竟被與眼罩相同的『黑睡帶』纏了個嚴嚴實實;從布帶末端伸出的右手,更與他熟悉的模樣相去甚遠。
「我們學園的學生就拜託你了,烏爾先生」
「幸好葛格當時差點死掉了呢。」
「很帥哦」
「這是奈特學園長……『織布魔女』做的……?」
「……我這次原本只是要討伐懸賞目標『毒花怪鳥』纔對。」
被妹妹提醒,烏爾從被窩裏伸出右手。
這一次,大罪龍之所以有所行動,事件中心並非烏爾,而是靜玖。既然她依舊沉睡不醒,此刻自然無從追問。蒂絲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嘆了口氣。隨後──
莉妮神情鄭重地提出警告,看得烏爾心裏一陣發毛。
「不過,遇到那種「大事故」,能這樣就了事,已經很幸運了」
「剛纔也說過了,冒險改造你的魔眼是我的責任,所以別放在心上。」
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以鑲有金色刺繡的純黑皮革眼罩遮住左眼。那副模樣看得烏爾自己都不禁退縮。
「是啊」
「喂,蒂絲,這個多少錢?」
◆◆◆
直到此刻,烏爾才發現自己的左眼正被某種東西覆蓋着。
「……也就是說,蒂絲也不知道我變成了什麼樣的魔眼嗎?」
「……也太兇悍了吧。」
「……好了」
「……算了,至少它不會反過來害我,那就行吧……」
據說,色慾的『白蔓』將烏爾右臂上佩戴的護手──遺物『鷹腳』──連同他的手臂一起貫穿、吞噬,最終彼此融合,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我?」
靜玖突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哎呀,早安,烏爾大人。」
「現在是晚上啊」
烏爾朝剛剛『醒來』的靜玖輕輕劈了一記手刀。
「你裝什麼睡?是怕被天拳盤問嗎?」
「您在說什麼呢?」
這女人……雖然這麼想,但現在先不管了。
「……所以呢,有沒有受傷?身體會不會發沉?」
「沒有問題」
靜玖微微一笑,彷彿身體當真沒有任何問題。
魔燈映照下,她的臉依舊一片青白。烏爾伸手觸及她的額頭,只覺得一陣冰涼。
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她像是『沒有問題』。
「別撒謊撒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不痛的。只是有點迷迷糊糊的」
「我說你啊……」
「是真的──至少沒有烏爾大人那麼嚴重。」
靜玖直視着烏爾異變後的身體,目光毫不閃躲。
「您的手臂沒事嗎?還有眼睛……」
「……嗯,對生活和冒險者的工作都沒什麼大影響……大概吧」
托蒂絲送來的眼罩之福,左眼依舊看得清楚;右臂也沒有擅自動起來反殺烏爾本人的跡象。
「你的力量連最兇惡的巨龍都能奏效。我沒理由放棄一張已有實績的王牌。」

「只要能夠完成使命,無論誰死去──哪怕死的是烏爾大人──我都不會放在心上。」
靜玖笑着說完,眼皮便漸漸沉了下來。她身體本就尚未恢復,大概是說了太多話。烏爾扶她躺回牀上,沒過多久,她便進入夢鄉。
「也會若無其事地玩弄對方的感情,甚至將其摧毀。」
「目標恐怕只有我。不過,無法保證旁人不會受牽連。」
靜玖聽見這句話,脣邊綻開一抹嫵媚而妖冶的惡女之笑──只是,
「這我也知道」
「再陪我往前走一段吧。咱們就這麼一路叫苦,一路走下去。」
「太好了──對不起,是我把各位捲了進來。」
「討伐巨龍是成爲黃金級冒險者的條件。換言之,那本就是我們非打倒不可的敵人,對抗手段必不可少。」
烏爾終於明白了她心底那團糾葛。
「雖然沒有確信,但恐怕是的」
將方纔藏在道理背後的感情原原本本說出口,確實令人難爲情;但烏爾知道,對靜玖就該這樣。不把話說得如此直白,她轉眼便會再度縮回自己內心最深處。
「我是個騙子」
活生生的災害,詛咒本身;僅僅與之相遇,便足以令一切陷入瘋狂的魔性。若真想討伐那種存在,對抗手段絕不可少,而且半吊子的東西根本毫無意義。
「我是個卑劣狠毒的女人。」
靜玖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隨後──
一問一答就此結束,烏爾陷入沉默。靜玖則像個等待裁決的罪人,默不作聲地等候着。
「所以我認爲,您最好還是捨棄我──好痛。」
「若是烏爾大人親口對我說,我會很開心──」
「寂寞」
「即使在積蓄實力的途中,可能因爲我引來巨龍襲擊而死,也一樣嗎?」
「看來是放心了吧……好。」
「我聽說過。」
「或許吧。但我不會這麼做」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可不打算輕易死掉」
烏爾正想離開,靜玖卻仍緊緊握住他的手,不肯鬆開。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從自己的牀上扯來毛毯,蜷縮在她的牀邊,以免掙脫那隻手。
「我是聽說過你信奉『邪靈』,可這又爲什麼會招來巨龍襲擊?」
「……烏爾先生果然很會招惹女人呢。」
「我們一路拼命走到了今天。事到如今,一句『好,再見』就各奔東西,不是很讓人難過嗎?」
「…………我沒有資格……奢求這種事。」
可在烏爾眼中,那抹笑容與自己曾經見過的如出一轍,空洞得令人心驚。
『這女人的心思到底繞得有多麻煩啊!』烏爾強忍住放聲大喊的衝動,伸手摸了摸靜玖的腦袋。
一直搖擺於困惑與自我懲罰之間的靜玖,臉龐終於稍稍舒展開來。
就這樣,歷經一場糟透的節外生枝後,烏爾一行人的怪鳥討伐終於宣告結束。
「是」
面對靜玖第二次主動提議斷絕關係,烏爾屈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首先得向蒂絲說明。不只如此,這件事也必須讓莉妮知道。她即將加入隊伍,繼續瞞着她有失道義。當然,洛克那邊也一樣。」
「擔心……我並不是──」
「…………抱歉,是我說得太刻薄了。」
若使命當真是她最優先的一切,她理應利用烏爾。
「我是專爲對抗巨龍而造的兵器。」
身爲冒險者,甚至還主動狩獵懸賞目標,那就更是如此。
「再說,就算我真被你捲進去丟了命,你這個水性楊花的惡女也不會在意吧。」
「是那時的「詠唱」嗎」
烏爾用雙手包住靜玖那雙死人般冰冷的手,一邊替她取暖,一邊說道。
與拉斯特的戰鬥進入最激烈的階段時,巨龍曾有短短一瞬停止行動。烏爾清楚聽見,靜玖當時吟誦了一段無法辨識的詭異咒文。靜玖也點頭承認。
「拉斯特應當正是對那道術式產生了反應。它將我視爲威脅,打算先行排除。」
「而且,事到如今再和你分開,我也會寂寞。」
烏爾抱起雙臂,在靜玖的牀沿坐下。無論如何,這件事之後都必須告訴蒂絲;不過在那之前,他還有些問題非問不可。
「被盯上的只有你嗎?」
「別再低頭了……話說回來,這次的騷動果然是因爲有人盯上了你?」
「就這些。」
「你呢?不寂寞嗎?」
「是」
「因爲意外事故而死,是理所當然的吧」
「哈」
「烏爾大人?」
「你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說這些話的啊……」
不等靜玖找藉口,烏爾便搶先說了下去。靜玖眨了眨眼。
可另一方面,她又是個將他人置於自己之上的化身。一想到烏爾會因此受傷,她便於心不忍。她正夾在兩者之間。
烏爾借靜玖自己說過的話反將一軍,算是報復她方纔那一長串自我貶損。
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怎麼了」
烏爾逐項向靜玖確認,到頭來卻只弄清了一個相當令人無可奈何的事實:誰也不知道巨龍會在何時、何地再度盯上她。
「……兵器?」
沒過多久,烏爾也陷入了淺眠。
然而烏爾的答案始終沒有改變。靜玖沉默着思索片刻,又一次望向他。
「不必擔心,我這邊也有自己的盤算。」
靜玖一臉不解。恐怕就連她自己,也不明白那團亂成一片的心緒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啊……」
「我知道」
她竟用一個無論如何都不適合稱呼『人』的詞來形容自己,烏爾不禁皺起眉頭。
「我體內寄宿着一種術式。那是我們爲了討伐危害世界的邪惡,經由研究創造出來的成果。」
「我覺得,您還是把我逐出隊伍爲好。」
「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再說,這種話你不是早就聽慣了嗎?」
這句話本身便已經是回答。烏爾聞言,笑了起來。
單憑她肩負着討伐巨龍的使命,恐怕不足以解釋原因。世上爲大義、野心或復仇而立志屠龍之人,或多或少總有一些;這並不能說明爲何只有靜玖遭到擄掠。
而討伐巨龍這個目標究竟有多麼魯莽,烏爾剛剛纔領教得無比透徹。已經化作異形的右手,正是無可辯駁的證據。
烏爾說完便閉口不言,病房裏再度陷入沉默。一直等着下文的靜玖愣愣地眨了眨眼,隨後──
靜玖大概早已認定自己會遭到解僱。事實上,把一個不知何時會引來巨龍襲擊的『炸彈』留在身邊,風險確實高得嚇人。
面對這個問題,靜玖又一次沉默。她像個迷路的孩子般遊移着視線,垂下頭,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話。
「──是的,我」
「今後,龍有可能會爲了那個力量而襲擊過來嗎?」
「烏爾大人」
既然如此,比起尚不確定的風險,他寧願選擇已得到證實的戰果。烏爾不認爲自己的判斷有何不妥。
「我會故意說些男人愛聽的話,引誘、欺騙他們。」
交談之前,假寐中的靜玖臉色簡直與屍體無異;此刻看起來總算比方纔好了一些,神情也放鬆下來。
「那就替我實現願望吧──我的所有物。」
「怎麼了」
片刻後,烏爾吐出一口氣,說了聲『好』。
「打算?」
「這種會引來巨龍直接干涉的力量,『神殿』究竟會如何判斷,我也說不準。我們先做好面對各種結果的準備吧。」
「……看起來比剛纔好多了吧。」
無論對烏爾,還是對無名氏而言,突然喪命從來都不是什麼稀罕事。
於是,她得出結論:『只要是烏爾先拒絕我,那就算使命無法完成,也沒有辦法。』
「考慮到這次發生的事,我無法否認這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