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毒花怪鳥討伐戰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あかのまに · 1.5萬 字
某種東西 正要誕生。
毒花怪鳥原本正在自己的領地「毒菇之泉」休息,卻因那股來歷不明的「直覺」抬起身子。
那是它近來數次感受過的氣息──強大而翻湧的魔力流動。每一次,怪鳥都會爲了加以阻止,與手下的毒爪鳥一同排除入侵者。
因爲它明白。
絕不能放任不管。一旦放任下去,它就會變成連自己也無法應付的威脅。
它的本能早已明白這一點。
然而,這一次的「那個」,卻是至今最爲驚人的一次。
「那個」眼看就要完成。
而且,「那個」正在朝自己逼近。
必須儘快將其消滅,否則滅亡的便會是自己。怪鳥理解了這一點。於是──
『MOKEEEEEEEEEEEEEEEEE!!!!』
伴隨着捨命的咆哮,怪鳥縱身躍起,猛撲而出。
◆◆◆
『追得可真夠緊啊!』
「那傢伙已經完全不管自己的領地了吧!也太自由了!」
烏爾一行駕駛着搖滾號,一邊疾馳,一邊開始了與怪鳥的追逃戰。
「照着『足跡』規劃的路線走!保持速度!別在樹根上翻車!」
『知道啦!』
雖說是在逃跑,但烏爾一行的最終目標仍是討伐怪鳥。因此,他們不能只顧着逃脫。可若距離太近,又必然會捱上怪鳥的猛烈攻擊。
眼下的目標,是始終與它保持不即不離的距離。這一切都是爲了──
「『────』」
不一會兒,猛烈的振翅聲便從遠處傳來。烏爾皺起了眉頭。
戰車的防禦力與機動性,烏爾的龍牙槍與靜玖的魔術牽制,再加上最重要的──洛克無與倫比的隨機應變能力。
交談之際,怪鳥忽然從烏爾注視的小窗外消失了蹤影。烏爾想要確認情況,可莉妮仍在繪製術式,他無法起身衝出戰車。
『MOKE!? 』
「怎麼做到的!? 」
「這回換成它的手下了啊……!」
「也太亂來了吧!? 」
「那傢伙真的是鳥嗎!? 」
筆尖沒有一絲一毫的偏移。烏爾感到她格外可靠,同時也透過窗口捕捉到被戰車劇烈翻滾甩落的怪鳥。他立刻再次握住龍牙槍的槍柄。
『它開始拿石頭砸我們了!』
『它用腳爪抓的。抓起一塊差不多和自己腦袋一樣大的岩石,輕輕一甩就扔了過來。』
『咔咔咔!你那件兵器的狀態也很不錯嘛!』
「……!!」
代替他確認情況的,是已經化作戰車本身的洛克傳來的回答。
『「骨芯變化・餓者臂」!!』
「好傢伙,稀奇古怪的招數還真是一招接一招……!」
在迷宮內運用戰車的戰術,竟比烏爾設想得還要奏效。
「好厲害……!」
爲了讓烏爾既不妨礙戰車內的莉妮作業,又能作爲戰力發揮作用,他們需要的正是烏爾那柄充當戰車主炮的龍牙槍。
面對這場怎麼看都不像冒險者與魔物交鋒的荒唐攻防戰,烏爾的臉頰不由得微微抽搐。
「咆哮」迸發而出。無從閃避,必定命中──烏爾如此確信。然而──
龍牙槍的狀態確實很好,而且仍有充足餘力釋放「咆哮」,這一點令人安心。
撐到緊貼烏爾後背、仍在繼續繪製術式的莉妮將術式完成。
洛克將巨巖猛投回去。怪鳥慌忙閃避,隨即放棄繼續投擲,主動拉開了距離。
『KE!』
車輪飛轉,戰車在迷宮中奔馳。怪鳥再度尖聲嘶鳴,緊追而來。
曾在死靈要塞大鬧一場的餓者骷髏,其手臂自戰車上伸展而出。那副想必從外面看去極其詭異的巨臂,一把抓住了迎面飛來的岩石。隨後──
「啊!? 怎麼扔的……!? 」
──大概是你打倒那個真核魔石冒牌貨?所造成的影響吧~。魔力容量變大了哦~……大概!
「可我們也不能停下來──!? 」
鳥羣的協同能力遠勝他們想象。
烏爾聽她說過,這種魔術是那個名叫梅達爾的男人所教,卻沒想到靜玖已經運用得如此嫺熟,不由心生讚歎。然而,靜玖卻搖了搖頭。
數道冰棘魔術一同飛掠空中,精準射向窮追不捨的怪鳥。怪鳥試圖閃避,卻沒能成功,一頭栽倒在地。
『唔嗚嗚嗚!? 』
「嘎啊!? 」
『ke!? 』
『MOGEEEE!!』
「烏爾大人!」
「是毒爪鳥!」
「再來一發──!」
「『『冰啊,歌唱吧』』」
怪鳥纔剛被甩落地面,根本無從閃避,頓時伴隨着衝擊被猛烈轟飛。
「這大概得歸功於那個惡毒魔女的『調整』吧……!」
直到今天決戰以前,烏爾自認已經儘可能摸清了怪鳥的生態;可到了最後關頭,對方卻接二連三地使出他從未見過的戰法。簡直麻煩到了極點……然而──
「『咆哮』!!」
洛克應聲改變了覆蓋在戰車上的自身骨骼形狀。
靜玖連忙將身體縮回車內。下一瞬間,整輛戰車都遭到一陣劇烈衝擊。
烏爾對這種蠻不講理的打法放聲大罵。怪鳥卻像根本沒聽見他的抗議一般,站在戰車頂上接連猛踩,令整輛戰車劇烈呻吟。
『『『keeeeeeeeeeeee!!』』』
怪鳥的戰法的確蠻不講理,可烏爾一行仍然成功應對了下來。
對莉妮而言,烏爾就是一塊用來繪製魔法陣的畫布,不能四處亂動妨礙她。烏爾必須始終留在戰車裏,換言之,戰力會單純少掉一人。
「『散牙』!」
彷彿要印證烏爾的預感一般,一直緊盯着「新雪的足跡」的靜玖皺起眉頭,放聲示警。
「靜玖!!」
烏爾正想說洛克是在開玩笑,衝擊卻再度襲來,整輛戰車隨之震動。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
另一邊,怪鳥因遭到反擊而暴怒,縱身躍起。它想必是準備再次撲上戰車。可身在空中便無從閃避,烏爾沉着地抬起龍牙槍的槍尖,瞄準了它。
對方正是因爲擊退過無數冒險者、堆起一座座屍山,纔會成爲懸賞目標。
替烏爾調校龍牙槍時,瑪姬卡說得相當沒譜。可是──
「拉開距離,洛克!」
爲了拉開與大羣毒爪鳥的距離,烏爾一行駛入了密林領域。
無數毒爪鳥自毒花怪鳥身後湧現。怪鳥率領羣鳥,再度發起衝鋒。
這般折騰仍未散架,全靠達剛等人的精湛手藝;但它也不可能永遠撐下去!
這場滑稽古怪、卻又不折不扣的激戰仍在繼續。
然而,即使戰車正在翻滾,莉妮在他背上刻畫術式的速度依舊分毫不亂。
「……唔!」
『喝啊啊啊!!原物奉還!!』
戰車可能翻覆、卡在樹木之間,也可能因提不起速度而被追上,所以他們原本想避開這裏,可如今也別無選擇。他們只能藉助靜玖強化後的五感,以及將「超聽覺」獲得的信息繪製成地圖的「新雪的足跡」導航,繼續前進。然而──
『我要把它甩下去!!都小心別撞到頭!』
『知道啦!!』
下一瞬間,戰車以驚人速度翻滾了一整圈。果不其然,烏爾在狹小的車廂裏「咚」地撞上了頭,但比起疼痛,他更擔心莉妮會不會在衝擊中失去平衡。
若因此比正常作戰時少了戰力,反而是本末倒置。
至少,她說的並沒有錯。
「一邊移動,『反響』的效果就會變弱。」
『MOGE!? 』
『MOKE!? 』
怪鳥竟在空中翻轉了身體。透過狹窄小窗看去,只能看見它毫無徵兆地橫移出去。這動作簡直徹底無視了物理法則。
它們封鎖道路、操縱行進方向,企圖讓烏爾一行始終留在對鳥羣有利的地帶。
「什麼!? 」
「那羣鳥到底是蠢還是聰明,給我選一個啊,可惡!」
「洛克,能行嗎!」
「它的翅膀不是擺設嗎!? 」
『不過,你也沒資格說人家吧?』
◆◆◆
「『──』」
洛克告訴了烏爾答案。烏爾卻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不由得又問了一遍。
本次戰車戰術的一項隱患,便是烏爾難以自由行動。
「『『冰棘』』」
那副巨軀光是能夠蹦跳起來,就已經顯得極不尋常;可那頭怪鳥似乎比烏爾設想的還要蠻不講理。而且,還沒等他驚訝,戰車便再次劇烈搖晃。
威力相當不錯。至少不像此前交戰時那樣,被那面堅韌的翼盾擋下,連半步也無法撼動它。
這或許就是野獸獵殺獵物的生存本能。鳥羣宛如一個整體、一頭生物般步步逼近。
聽洛克這麼說,烏爾不禁苦笑。
烏爾原以爲怪鳥又撲上了車頂,可這次衝擊的性質與方纔不同。不知爲何,上方的窗戶竟稀里嘩啦地滾進來一些碎石般的東西。
「那倒也是。」
『要求也太離譜了吧!不過,老夫就做給你看!!』
『那隻蠢鳥剛纔拍翅膀了。』
『MOKEEEEEEEEEEEEEEEEEEEEEE!!』
靜玖從戰車裏探出上半身,開始吟唱魔術。即使魔術師正遭魔物追趕,也能穩定地進行吟唱。這正是戰車附帶的一項意外優點。
「前方有毒爪鳥正在封鎖道路。」
『它要撲上來了!!』
「五秒後會被包圍!」
「洛克!」
『咔咔咔!!』
不過,靜玖已經徹底看穿了它們的行動,因此優勢暫時仍在烏爾一行這邊。
洛克改變身體形態,以化作尖刺的骨骼軀體覆蓋住圓滾滾的整輛戰車。烏爾也隨即握住龍牙槍的槍柄。這一次,他並未使用「咆哮」形態,而是讓槍刃保持原狀,直接啓動魔導核。
「『餓龍牙・伸』」
魔力纏上槍刃,令其不斷伸長。烏爾一把攥緊槍柄,放聲大喊。
「轉起來!!」
『咔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間,包圍戰車、正要一齊撲來的鳥羣,反而被飛旋的無數尖刺與伸出的槍刃切成碎片。
『g、ke!? 』
『keeeeeeeeee!!』
無數毒爪鳥的臨死慘叫,以及飄進車廂的濃烈血腥味。悍不畏死地撞上來的鳥羣,令疾駛中的戰車劇烈搖晃,烏爾不禁皺起眉頭。
「要、要、吐了!」
『咔咔咔,想吐就吐,但可別吐在搭檔身上啊!!』
被洛克這麼一激,烏爾硬是將湧到喉頭的東西嚥了回去,一邊扎穩雙腳,一邊握緊龍牙槍的槍柄。
毒爪鳥的攻勢雖然煩人,那隻蠢鳥也該明白這一招對他們無效。如此一來,接下來便會是怪鳥本身的攻擊。烏爾想到這裏,嚴陣以待。緊接着──
『──KE』
正如預料,怪鳥短促而高亢的鳴叫響起──
『嘎!? 』
烏爾並未輕視怪鳥,可跨越與寶石魔像、死靈術師兩場激戰所積累的自信,卻幾乎要被眼前這一幕徹底粉碎。它未免也太堅韌了!
眼前荒誕得彷彿玩笑,而戰車裝甲僅以毫釐之差護住他、救了他一命──烏爾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這項事實。
『『『kukekekekekekeke!!』』』
戰車一頭闖進了這片區域,車輪隨即陷入泥沼。
「莉妮。」
『這下糟了……!』
遲了幾拍,烏爾才抽出備用小刀,猛然揮向巨爪。
「……撲通?」
怪鳥甚至會主動飛離自己的老巢,烏爾原以爲它沒什麼歸巢本能。如今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可惜明白得太遲了。
怪鳥竟像沒事一般一躍而起,令烏爾皺緊了眉頭。
「呃……!? 」
分不清已是第幾次的怪鳥尖嘯響起,同時,數只毒爪鳥從樹林中現身的氣息也接連出現。洛克雖以骨骼軀體補上了脫落的裝甲,卻沒人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洛克讓戰車猛然倒車,將因斷足而痛苦掙扎的怪鳥甩了下去。烏爾則趁此機會,將龍牙槍從裝甲敞開的大洞中刺出,擰轉槍柄。
『KEEEEEEEEEEEE!!』
『GYA!? 』
「怎麼樣……!? 」
色慾迷宮孕育出的魔物,更接近真正的生物。這恐怕也是其威脅的一部分。可在實戰到了最後關頭才切身體會,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老夫覺得它還是受了傷啊?』
「毒菇沼澤」──毒花怪鳥與毒爪鳥棲息的領域。
「靜玖。」
烏爾重新正視這個事實,沉默了一瞬。隨後──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即使出聲呼喚,她依然沒有回應。
『AAAAAAAAAAAAAAA!? 』
──這裏就是決定成敗的分水嶺。
「即使預留施展發展魔術所需的魔力,我也還能再戰一陣。」
怪鳥以腳爪爲箭頭,整個身體像重型弩炮射出的弩箭般飛撲而來,扎進戰車。如今它的腳拔不出來,只能掛在戰車上瘋狂掙扎。
「洛克!還能加速嗎!趁包圍成形前一口氣衝出去!」
「什、麼────!? 」
『包在老夫身上!』
涼風灌入狹窄而擁擠的車廂,可衆人根本無暇感到舒適。
與此同時,一股遠勝此前任何一次的衝擊猛烈撼動了戰車。
「不會吧……它根本還精神得很啊……!? 」
他一旦逃開,怪鳥的攻擊便必然會轉向莉妮。理解這一點的瞬間,烏爾立刻橫起龍牙槍,擺出盾架。
趕在烏爾支撐不住以前出手的,是靜玖。她在烏爾與怪鳥近身角力的狀況下釋放風刃,卻沒有瞄準怪鳥本體,而是精準斬斷了它的腳爪。
聽見洛克的慘叫,烏爾終於明白了眼下的狀況。
──賭在一個纔剛成爲同伴的人身上?
『KEEEEEEEEEE!?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眼下,動彈不得的戰車已經遭到怪鳥羣包圍。
『好嘞!』
若是繼續戰鬥,毫無疑問將被迫陷入苦戰。怪鳥理應已經積累了不少傷害,可己方也同樣消耗嚴重。更何況這裏是敵人的領地,他們還遭到了包圍。留在這裏交戰極其不利。
「……對不起,烏爾大人,這裏是沼澤地。」
「被它們引進來了……?」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別亂動啊,蠢貨!!』
若是撤退,他們必將蒙受重大損失。花費鉅款打造的戰車已經受損,敗逃後連修繕費都無從掙回,通往黃金級的道路也會大幅倒退,莉妮的立場同樣將岌岌可危──但至少,衆人應該能夠保住性命。
烏爾仍在猶豫要不要押上一切,可她從一開始就已經賭上了全部。
理性正在尖叫,但這種判斷無疑是正確的。烏爾至今仍不瞭解莉妮。他們之間的交流,還不足以令烏爾確信她值得自己託付性命。
「洛克!!」
──要把一切賭在她身上嗎?
逐一確認同伴們的餘力時,烏爾的額頭漸漸滲出了汗水。
彷彿某個龐然大物一頭扎進泥沼的聲音。
巨大怪鳥任由腳爪深陷其中,仍舊不停瘋狂掙扎,裝甲接縫等脆弱處隨之接連開裂。最終伴隨着一道致命的劈裂聲,整塊裝甲板被硬生生掀飛。
『KEEEEEEEEEEEEEE!!』
只要不死,就一定會有機會。
「『────』」
『KEEEEEEEEEEEEEEEEEE!!』
烏爾不由得放聲大罵。實在蠢得令人難以置信,可他一點也笑不出來。含有致命劇毒的巨爪正在幾乎貼上身體的距離內不停揮舞,情況糟透了。
那便是此刻依然在烏爾背上刻畫術式的莉妮。
『MOKEEEEEEEEEEEEEEEEEE!!!』
「對不起,烏爾大人。我應該更早發出警告。」
「這種情況下還能不能逃出去,很難說。」
「『咆哮』!!」
『肚子已經餓得厲害,不過只要殺掉這羣鳥、吞下魔石,應該還撐得住吧?』
「『風啊,歌唱吧!刀刃啊!』」
確實存在全軍覆沒的風險。而一旦死去,就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
魔導核還剩下一些餘力。只要將它與戰車連接,理應能夠產生足以脫離此處的馬力。問題在於──
無論這場戰鬥,還是自己的命運,她全都託付給了他們。
怪鳥已經逼至近在咫尺之處。
「『────』」
而且還不止如此。「喀吱喀吱」的刺耳裂響不斷傳來,令烏爾的臉頰微微抽搐。
烏爾透過窗戶確認外面的狀況。這裏的確是一片沼澤,而且他還見過這片沼澤。
就在這時,靜玖焦急的聲音響了起來。還沒等烏爾問出「怎麼了?」,戰車便再度搖晃。那並非遭到怪鳥衝撞時的震動,而是一種奇怪的晃動。與此同時,衆人聽見了──
「『足跡』沒辦法辨別地形,這也怪不得你……洛克,你還剩多少餘力?」
「集中」令她的全部意識只聚焦於魔術構築。繪製白王陣期間,除非受到強烈刺激,否則她無法察覺周圍的狀況。
「…………!!」
近距離捱了這駭人的鳴叫,烏爾幾乎反射性地想要逃離現場。身爲冒險者積累的經驗早已烙進身體,正不斷催促他儘快逃離。
『它的動作已經粗暴了許多!這表示它也開始拼命了!野獸可是很可怕的!』
刀刃確實刺了進去,可腳爪依舊堅硬,無法就此斬斷。怪鳥受反擊後放聲嘶鳴,瘋狂掙扎。含有劇毒的腳爪就在烏爾眼前不停揮舞,令人不寒而慄。
緊接着,怪鳥高高抬起長有毒爪的腳,猛然朝他們砸落。
一隻巨爪穿透裝甲,突到了烏爾眼前。那隻碩大的腳爪延伸至只差一點便會刺穿烏爾的位置。劇毒從爪尖滲出,在他眼前凝成液滴,墜落而下。
他們雖被怪鳥蠻不講理的攻勢耍得團團轉,卻也始終在對它造成傷害。
烏爾懷着這份期待,緊盯怪鳥的動靜──然而──
烏爾補上一發「咆哮」,將怪鳥轟得更遠。槍上傳來實實在在的手感。
他必須立刻作出選擇──是撤退,還是繼續。
好在樹木並未密集到令道路狹窄難行的程度。爲了衝出彷彿從四面包圍而來的鳥鳴,並甩開身後逼近的怪鳥怒吼,搖滾號筆直向前疾馳。
──可以把一切都賭在尚未取得任何實績的她身上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烏爾早就知道。
可是,莉妮就在他正後方。
洛克一邊用自己的骨骼軀體填補裝甲上的大洞,一邊激勵幾乎要心生怯意的烏爾。
在這種狀況下,明確的獲勝之道只有一條──
「啊……?」
『MOKEEEEEEEEEEEEEEE!!』
毒爪不斷逼近。單純較力,烏爾當然不可能勝過怪鳥,只能遭到毫不留情的壓制。可即使面對近在眼前的致命毒爪,他仍未退後半步。無論狀況多麼特殊,前衛與後衛之間的不成文規矩都不會改變。爲了盡到自己的職責,烏爾死死咬緊牙關。
「──洛克,『城塞』就交給你了。」
「能……可是……」
「都那樣了還算受傷嗎!? 」
『這可不妙,完全動不了了。烏爾,你能用龍牙槍的噴射嗎?』
「請等一下!」
若怪鳥已經顯露出虛弱跡象,眼下便可以轉守爲攻。雖然對幹勁十足的莉妮有些過意不去,但若不必動用王牌也能獲勝,自然再好不過。
跨過兩次死線後,烏爾逐漸磨鍊出的臨戰直覺如此告訴他。
烏爾正想撐起身體確認發生了什麼,卻忽然發現戰車內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陌生物體。一開始,他還以爲是方纔的衝擊壓扁了戰車的某個零件,但事實並非如此。
可是,這也意味着莉妮把一切都託付給了烏爾一行。
「不,你真是白癡嗎!!」
『包在老夫身上──「骨芯變化」!』
接到烏爾的指示,戰車的骨鎧再度發生變化。骨骼化作一面面巨盾,環繞四周。原本連驅動部位也覆蓋在內的洛克軀體,此刻全部轉作了防壁。
「靜玖,留下施展發展魔術所需的魔力,其餘全部用光。」
「遵命。」
靜玖也從戰車裏探出身體,擺開架勢。
烏爾緊緊攥住龍牙槍,咬緊牙關,放聲大喊。
「我們撐過去!」
◆◆◆
在極度專注之中,莉妮仍從意識一隅捕捉到了烏爾一行的奮戰。
烏爾一行正在戰鬥,始終沒有停下。即使暴露在各種威脅之下,他們仍不斷奮戰,只爲保護這個在魔術完成以前完全無法爲戰鬥貢獻半點力量的自己。
雙方還沒有建立起足以彼此信賴的關係。
即便如此,烏爾一行仍願意保護她,理由只有一個──這場戰鬥需要她創造出的「白王陣」。
這一點,令莉妮無比欣喜。
那並非出於對她揹負着毫無泛用性的魔術的同情。
更不是出於獵奇,把這種罕見魔術當作消遣。
他們需要的是她本人的力量,是雷萊因的魔術,所以纔會向她伸出手。這令她無比喜悅。
──這是落伍的魔術。必須作出改變。
葬禮上,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
或許他們是對的。適應時代,改變形態。做不到這一點的事物必將滅亡,這就是世間的潮流。
然而,「白王陣」卻在抗拒這股潮流。無論流向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世間萬物都會順應自然,在破碎中改變形態;它卻不斷違抗這條法則,即使跨越無數世代依然如此。
爲了什麼?那還用說。
這份確信貫穿了怪鳥全身。
「靜玖,趁現在喝補充藥!洛克!」
隨後,它轉過身去──打算逃跑。
莉妮也無意說出口。道謝沒有意義。
所以,就拿出對方所求──不,超越其期待的成果!
「『『冰啊,與我一同歌唱奏鳴。化作貫穿萬物的巨槍,刺穿邪惡、令其爆裂』』」
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那句親口告訴她的話,對她有多麼沉甸甸,又帶來了何等救贖。
烏爾並未慌張,這早在預料之中。白王陣一旦完成,那隻怪鳥必定會夾着尾巴逃之夭夭。這正是它的習性,也正因如此才格外棘手,得以長年逃過討伐、存活至今。
『GEEEEEEEEEEEEEE!? 』
「你的話怎麼越來越不吉利了啊!」
「這是讓世人見識白魔女大人何等偉大的第一步。你要是搞砸了,我就殺了你。」
「施加在死靈騎士身上的賦予維持不了太久,請多加小心……!」
◆◆◆
「你先休息也沒關係。」
「『……』!!」
烏爾走出戰車,怪鳥立刻將視線轉向他,像是在恐懼一般放聲嘶鳴。
揹負着連「待機狀態」都難以維持的壓倒性力量,烏爾站起身來。
「是。」
一陣寒意竄過烏爾全身,他死死咬緊牙關。能夠繼續拖延時間的手段已經──
『給老夫喫下這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了留下。爲了銘刻。爲了傳承。
「就算死了,也要覺得這是你的榮幸。」
面對正於此刻誕生的「那個」,自己絕無勝算。
──沒趕上。沒趕上。它還是誕生了。
烏爾擰動龍牙槍的槍柄。武器再次進入「咆哮」預備狀態,他將其從戰車上拔下,推開車頂入口,猛然扔了出去。
一代又一代雷萊因家主,始終、始終、始終如此。
劇烈的搖晃,以及不知何時便會令戰車翻覆的魔物猛攻,對必須精準構築術式的「白王陣」而言,無疑是極其嚴苛的環境。即便如此,莉妮依然片刻不曾停手,以有生以來最高度的專注持續構築術式。
『KUKE!!』
毒爪鳥不顧同伴被殺了多少,仍執拗地持續衝鋒。烏爾一邊朝它們轟出「咆哮」,一邊死死咬緊牙關。如今,他甚至已經數不清自己擊落了多少隻。
「我已經把自己的一切都灌進去了──贏下來。」
怪鳥放聲咆哮,數不清的毒爪鳥鳴隨之重疊響起。敵人的數量依舊看不出半點窮盡跡象。
「『『『地殼・重疊』』』」
明明還沒有正式發動,卻已經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
『MOKYOEEEEEE!? 』
下一刻,怪鳥想必發動了衝鋒。戰車劇烈震動,卻遠不如方纔被刺穿時的衝擊強烈。怪鳥遭到反震彈開,慘叫着滾落地面。
兩發發展魔術隨即出現在烏爾面前──那是與此刻的烏爾相稱、威力無與倫比的彈丸。烏爾一把握住其中一支。隨後──
洛克發出警告的同時,靜玖也下達指示,開始集中魔力。
她接連說出一句句可疑發言,簡直讓人想問「你原來是這種角色嗎!? 」。烏爾已經嫌吐槽都麻煩,甚至想叫她回戰車裏直接躺下。可到了最後,莉妮卻將手放上烏爾的後背。
「最後一瓶魔力補充藥也用完了!餘力所剩無幾!」
「洛克大人,請封住整輛戰車!」
這種感覺卻並不難受。烈焰般的熱量從後背沿血管奔流至每一個角落,逐漸充滿全身。烏爾感受到了一股比接受靜玖強化術時強上數十倍的力量。
「『散牙』啊啊!」
魔力補充已經趕不上消耗。若按最大威力開火,只剩兩發!
威脅。足以毀滅自己的存在。壓倒性力量的聚合體。
就在這時,自進入迷宮以來始終一言不發、全神貫注的少女放聲大喊。
然而,這傾盡全力的一擊並未直接命中。怪鳥即使身處沼澤,仍靈巧地挪動雙腳,躲過了攻擊。
她的手因魔力枯竭而冰冷,還在微微顫抖。可是,彷彿要將那份疲勞與恐懼一併吞沒一般,她仍用力將掌心壓在烏爾背上。
『GYAAAAAAAAAAAAAAAAAAAA!!』
烏爾回應了同伴的願望。
龍牙槍還剩一發。若用在脫離沼澤上,之後便再也沒有餘力。靜玖同樣已瀕臨極限。反觀另一邊──
『MOKEEEEEEEEEEEEE!!!!』
『成了!咔咔咔!把它彈回去啦!』
「──靜玖,準備長槍。」
◆◆◆
「『『『大地啊,歌唱吧』』』」
『「輪轉咆哮」!!』
「讓我親眼見證自己的成果。」
「烏爾。」
『咔咔咔!還沒完呢!!』
──必須逃。否則就會被毀滅。
「別在最後關頭說這種只會增加緊張感的話。」
『『『kyeeeeeeeeeeeeee!!』』』
◆◆◆
──沒趕上。
與此同時,烏爾也感受到這股力量正在飛快燒盡自己體內的魔力。
或許該說是幸運,毒爪鳥身上掉落的魔石無一例外,全被洛克吸收了。即便如此,消耗恐怕還是更快,但他應該還能再堅持一陣。
靜玖準備吟唱時,莉妮也從車裏探出身來。長時間的專注與魔力消耗,令疲憊滲入她的神情。這場戰鬥中承受最大身心負擔的,恐怕正是她。
若是隻有毒爪鳥,他們還能繼續戰鬥。可是,事情當然不可能到此爲止。
『KE』
「收到。」
她將自己的祈願,刻進那個並非出於同情或安慰,而是親口說需要她的男人背上。
『好嘞!』
然而,就在這種時候,他們出現了。
新造出的骸骨巨人手臂,一把接住了被拋上半空的龍牙槍。那隻自戰車伸出的巨臂,奮力揮舞起眼看就要噴出熱光的長槍。
「『白王陣・白王降臨』」
『包在老夫身上!「骨芯變化・餓者臂」!』
「『『冰靈之破碎槍・二重』』」
難道自己的判斷錯了嗎……!?
噴射而出的熱光劃出一道圓弧,縱橫無阻地燒灼整片空間,將毒爪鳥羣紛紛燒焦。耗費剩餘魔力釋放出的全力「咆哮」,甚至連握住長槍的餓者骷髏手臂也逐漸燒焦、崩裂。
一種甚至凌駕於魔物「殺盡人類」這一絕對沖動之上的本能,貫穿了毒花怪鳥。不,不只怪鳥──在場所有生物都恐懼着顯現的「那個」,嚇得渾身僵硬,卻仍拼命想要逃離。
『它來了!!』
「把槍還給我!靜玖呢!? 」
烏爾體貼地勸了一句,莉妮卻搖搖晃晃地爬出戰車,來到烏爾背後。
可也正因爲如此,它逐漸變得不合時代,最後甚至連維持傳承都越來越困難。
趕在整條手臂徹底崩碎以前,洛克大幅揮動巨臂,將槍口掃向遭到反震、正在沼澤中掙扎的怪鳥。
洛克的骨鎧覆蓋戰車的同時,靜玖開始吟唱。她高亢的聲音在狹小車廂內層層反響,迴盪而來的每一道聲音,又同樣化作她的魔術,逐漸凝聚成形。
烏爾啓動了刻在背上的白王。
聽見莉妮聲音的瞬間,烏爾的背部湧起了一股彷彿燃燒般的感覺。
『嘖!!打偏了!』
面對那曾經封鎖這片魔之密林的、壓倒性的純白──
「────』完、成、了!!」
『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
然而,今天就要在此畫下句點。
爲了讓白魔女託付的那份殷切祈願與願望,始終不懈、不移地被推向極致。
與此同時,靜玖也在繼續吟唱。她竟把在學院掌握的詠唱疊加,應用在發展魔術上──這是近乎蠻幹的絕技。她將剩餘魔力全數灌注進了這一式魔術。
決意與極限的專注,經由祖母刻進她身體的技藝匯聚一處,正逐漸化爲現實。
那一瞬間,在烏爾體內翻湧奔流的所有力量猛然爆發。
「『呃……!!』」
那股奔湧而出的力量令烏爾險些踉蹌,彷彿一個不慎便會將周圍一切像糖藝般捏得粉碎,令人脊背發寒。也正因如此,即使遭他以「鷹腳」緊緊握住,仍能回以紮實手感的靜玖發展魔術,才顯得格外可靠。
「『第一發……!』」
「目標在前方偏右,正於密林中疾馳。」
『老夫來撐住!你只管給我站穩了!』
耳邊傳來靜玖的導航。她發動多重發展魔術後,也和莉妮一樣瀕臨魔力枯竭。烏爾遵照指示,在洛克準備的骨骼立足點上分開雙腿、穩住重心,隨即將長槍投出。
「『貫穿它』!」
由靜玖鍛造、經烏爾解放的破碎槍,一瞬間疾馳穿過密林。
槍矢瞬間掠過沼澤,僅憑餘波便將整片沼澤凍結;隨後毫不留情地粉碎怪鳥逃向的密林,鎖定了更前方的怪鳥──
『MOGEEEEEEEEEEE!!!? 』
一聲慘叫響徹四周。那是前所未有、嘶啞破裂而又難聽的鳴叫。雖然無法確認是否直接命中,但這一擊無疑造成了巨大傷害。
可是,它既然還能慘叫,就代表尚未死去。烏爾拿起了第二支破碎槍。
『keeeeeeeeee!!』
『唔哦!怎麼回事!? 』
然而,就在這時,怪鳥的手下──毒爪鳥羣齊齊振翅,衝向了被烏爾一槍貫穿、也就是怪鳥理應所在的那片冰封密林。
──它們難道想當盾牌?
烏爾看不透它們的意圖,心中一陣困惑。
白王降臨消耗魔力的速度極快,烏爾也即將耗盡魔力。這一槍絕不能落空。他一邊進入投擲準備,一邊死死注視前方。凍結的樹木碎裂倒塌,後方終於顯露出怪鳥的身影──它半邊身體都被凍結,已經奄奄一息。
大量毒爪鳥依附到怪鳥周身,形態逐漸變得宛如一隻巨大的飛鳥──
『烏爾!!』
烏爾受到白王陣使用後的反作用,強烈的虛脫感席捲全身,卻仍勉強撐起了身體。
然而,它忽然從淺眠中甦醒。
『 愚 昧 之 徒 啊』
「……啊嗚。」
賭局即將分出勝負,肩負同伴託付的龐大力量──這一切重壓反而化作了烏爾的力量。極致的專注隨之凝聚成形。
洛克以自身骨骼補上緊急推進時損壞的車輪,拼命想讓戰車恢復運轉。
「是……!」
那聲直到最後都顯得滑稽的臨終慘叫,並未傳到遠處的烏爾一行耳中。
洛克的餓者臂一口氣托起陷在沼澤裏的車身,車輪同時開始瘋狂旋轉。搖滾號猛然衝出沼澤,在迷宮中全速奔馳。
靜玖沒能支撐住,也抱着烏爾一同倒了下去。這理所當然。她把獨自完成都極爲艱難的發展魔術以「反響」層層疊加,魔力與精神力想必早已消耗殆盡。
『咔咔咔!!要上了!!』
無數魔物的氣息在其中若隱若現。粗重的吐息、拍翼聲、黏膩鱗片間爬行的蟲鳴────而每一道氣息帶來的壓迫感,都遠勝毒花怪鳥!
「總算……」
它在深淵的深處靜靜地沉睡着。
洛克的手臂「咻」地化作鎖鏈,纏上了正拖走烏爾一行的白蔓。骨刃拼命往白蔓裏嵌入,試圖阻止它繼續逃走────然而,洛克的利刃甚至無法刺穿白蔓表面。
它在黑暗中撐起身體,抬頭仰望。當然,上方同樣只有黑暗。可僅憑這個動作,它便能將遙遠「上方」的狀況盡收眼底。
烏爾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喊。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就連孩子也能明白。這裏絕非人類應該踏足的場所。他們正被拖進一片即使資深冒險者也必須賭上性命的死地!
「你、別勉強啊……」
稍上方的野獸方纔還在刺耳喧囂,可在這裏連半點動靜都聽不見。寂靜沉重得彷彿能壓垮一切,像是連那些野獸也被這片黑暗吞沒。

『抓緊了!!』
「……不會吧!? 」
「這、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
周圍景象轉瞬即變,異樣高聳的樹木以枝葉徹底遮斷陽光,造出一片暗如深夜、冰寒刺骨的空間。
它鎖定了那隻藉助無數同伴的翅膀逃向天空的怪鳥──一槍貫穿。
「這、這是什麼東西……!」
『MOKEEEEEEEEEEEEEE!!』
◆◆◆
「『靜玖!』」
而且速度還相當驚人。怪鳥開始拼盡全力逃亡。
比起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衆人反倒更慶幸自己沒有走向毀滅。他們原以爲已經制定出必勝戰術,結果這次依然成了一場險至毫釐的走鋼絲。
「什麼!? 」
兩人被拋上半空,低頭一看,腳下便是無底深淵。倉促之間,烏爾拼盡全力揮出長槍,刺向深淵旁伸出的「巨大柱狀物」。
深不見底的昏黑。沒有半點聲息的深淵。
當真險到了極點。
就在鎖鏈即將徹底崩碎以前,洛克倉促間將龍牙槍從戰車上拔下,朝烏爾拋去。烏爾接住長槍的同時,骨鏈也徹底碎裂。
◆◆◆
「我也、沒事……戰車裏、還掉着鳥爪。沒有消散。」
周圍已經不能用昏暗形容,而是一片彷彿遭黑色顏料徹底塗死的暗黑。不只看不見一絲光,甚至如同太陽從未存在過的純黑。可雙眼卻依舊像捕捉到了光一般,將那幅異樣景象清晰映出。
下一瞬間,烏爾一行被拖進了迷宮深處。
毒花怪鳥──討伐成功。
就在這時,彷彿要將所有人一網打盡──純白藤蔓驟然撲來。
絕對零度之槍排開、凍結並粉碎空氣,劃破長空。
『KEKEKEKEKEKEKE!!』
烏爾全神貫注。
「『……唔!』」
靜玖因魔力耗盡與疲勞而動作遲緩,正試圖將莉妮拉回戰車。
「那玩意兒得帶回去給瑪姬卡纔行……好,動身吧。」
『老夫也快乾癟了,明明就只剩骨頭……』
「呃……!? 」
「唔!」
與此同時,藤蔓改變了動作。它彷彿要甩掉污穢物一般,將烏爾與莉妮拋飛出去。
不過,贏了就是贏了。此刻就先爲勝利高興吧。
「洛克,你能動嗎?」
彷彿一切都是爲了不打擾它的沉眠。
烏爾也抓住洛克的鎖鏈,試圖扎穩腳步;可在白蔓恐怖的力量下,骨鏈伴隨着「啪嘰啪嘰」的毀滅性裂響不斷崩碎。已經撐不住了──
一股寒意頓時在他全身瘋狂竄動。
確信怪鳥已經被討伐的瞬間,烏爾感覺全身力氣飛快流失。緊繃的神經剛一放鬆,白王陣也恰好抵達運作極限。全身魔力燃燒殆盡,令他再也使不出半點力氣。
「靜玖!莉妮!醒醒!!」
隨後,它發現了目標。
左眼驟然湧起彷彿灼燒般的熱度。烏爾一度以爲,是全身迸發的力量燒傷了眼睛。可若此刻有人從正面望向烏爾,便會看見他那隻灰色左眼正迸射出強烈光芒。
「…………………啊?」
那隻魔眼牢牢鎖定了怪鳥。像是受到它的指引一般,烏爾將長槍投出。
「『別想逃,蠢鳥……!』」
其實烏爾此刻只想倒頭大睡,可這裏容不得他們這麼做。這裏是迷宮,虛弱者與疏忽大意者都會被毫不留情地吞噬。他們必須儘快重整態勢。
「呃、唔!? 」
在幾度死戰中吸收魔力、不斷獲得強化的肉體,於極限專注之下爲了獲取所需能力而自行運作──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再被拖向前方,他們就會死!
魔力強化令五感得到強化;其中屬於視覺的異能──「魔眼」,在他眼中覺醒了。
烏爾一邊咒罵,一邊握緊龍牙槍。即使魔力已經徹底耗盡,他仍以槍刃猛刺藤蔓。只要能削下一點──
烏爾大喫一驚,立刻抱住了莉妮。
烏爾呼喚車內的靜玖。靜玖立刻擰動安裝在戰車裏的龍牙槍槍柄,瑪姬卡改裝出來的緊急推進裝置隨之啓動。
『MOGEEEEEEEEEEEEEEEE!? !? !? 』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手下的毒爪鳥彷彿將它託舉起來一般,讓那副龐大軀體飛上了天空。烏爾很想說這也太不講道理,可眼前所見就是事實。
「……贏了。」
烏爾低頭望向腳下,這才發現自己究竟站在何處。
這理所當然,因爲這裏是它的領域,是隻屬於它的世界。
「……………這、這裏是……」
『……唔,老夫餓得不行啊。』
一道聲音響起。
烏爾明明始終警戒着四周,卻對這無聲無息突然出現的東西毫無反應。白色藤蔓直撲因魔力枯竭而步履蹣跚、彼此攙扶的靜玖與莉妮。
「『給我墜下去啊啊啊啊啊啊!!』」
同樣在白王陣上耗盡全力的莉妮,以及化身戰車、始終在最前線爲衆人充當盾牌的洛克,全都已經筋疲力盡。衆人各有原因,身心卻同樣抵達了極限。
烏爾朝自己抱在懷裏的同伴放聲呼喊,她們卻不知是否已經失去意識,毫無反應,只能軟弱無力地繼續遭白蔓拖行。烏爾只好以手指勾住纏繞兩人的藤蔓,用力拉扯;然而,那東西宛如鋼鐵一般紋絲不動。
怪鳥──飛起來了。
靜玖從後方「撲通」一聲托住了他。不,準確而言,是試圖托住他。然而──
可是烏爾的眼睛清楚捕捉到了它的身影:巨大的桃紅翅膀被貫穿、粉碎,怪鳥無力地失去平衡,朝地面墜落。
「…………!? 」
身爲前衛的條件反射,令烏爾立刻伸出雙手。他將靜玖與莉妮一同抱進懷裏;下一瞬間,自己也連同兩人一起遭那股驚人力量拖了過去──
「嗚……」
「────唔哦!? 」
「靜玖、莉妮,你們沒事吧?」
「烏爾、大人……」
白蔓卻彷彿根本沒把他的抗議當回事,仍舊拖着烏爾一行不斷深入。
莉妮發出滿是驚愕的喊聲。烏爾的心情也與她完全相同。
所幸槍刃成功扎入其中,支撐住了烏爾與莉妮。這根「柱子」堅固得驚人。烏爾榨出僅存的力氣,帶着莉妮一同攀了上去,隨即癱倒在地。
可是即便如此,飛翔於空中的怪鳥依然更快。怪鳥眼看越飛越遠,即將掠過沼澤領域的邊界。烏爾一邊追擊,一邊進入第二槍的投擲準備。
烏爾所站之處,竟是一棵巨樹的側腹。
無數巨樹都從橫在側面的地面生長而出。
空間發生了扭曲。整個世界都遭到了壓縮。
白魔女以自身魔術,封印了顯現於地表、仍在無止境擴張的大罪迷宮。
然而,魔性森林仍試圖繼續擴張,最終只能轉而朝內部延展。
眼前出現的正是扭曲最深之處。這裏位於「低層」之後,卻絕非僅是「中層」──而是大罪迷宮最深處,是迄今無人踏破、對人類而言既是死地亦是墳場的地方。
「深層」。
「………………呃、嘔……」
緊張與恐懼令他胃裏冰涼一片。若腹中還剩下任何東西,恐怕早已當場吐了出來。
烏爾立志達到的黃金級冒險者,還有無數傳奇人物,都曾挑戰此處,而後死去。
這就是至今無人攻略的、名副其實的地獄。
這裏正是遠遠超出人力所能應付的人外魔境。
『你 在 發 什麼 呆 ?』
彷彿要印證烏爾的絕望一般,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他恐懼得根本不想回頭,脖子卻如同遭到操縱,仍自行轉向了聲音來處。
那東西朝癱倒在地的靜玖緩緩降下──而它十分小巧。
它如幼兒般矮小,長着與人類相同的四肢。
它全身純白,平滑得沒有一絲起伏,乍看像個帶有人偶質感的少女。然而──
『區 區 擅自 依附 而來 之物』
烏爾全身顫抖不止。
它令人作嘔。烏爾甚至不願讓它進入視野,彷彿只要繼續注視便會發瘋。眼前的存在就是如此恐怖。
──面對「龍」,烏爾以幾乎快哭出來的聲音咒罵道。
真正的邪惡,人類至今未能克服的災害,盤踞於大罪迷宮最深處的存在──
是因爲裂開的嘴裏露出的漆黑尖牙嗎?
『誰 准許 汝這 粒 塵埃 立於 吾 之 面前』

是因爲那雙在黑暗中更顯幽冥的暗紅眼眸嗎?
還是因爲從背後延展而出、連迷宮黑暗都能吞噬的巨翼?
明明根本不願理解,他卻還是明白了──自己如今站在何等存在面前。
「…………爲什麼啊,混賬。」
是因爲那根自頭頂探出、扭曲延伸的長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