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爆誕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あかのまに · 1.7萬 字
學園地下迷宮勞塔拉發生騷動的翌日──大罪迷宮拉斯特「命滿的密林」深處。
『嚯──那還真是個奇怪的姑娘呢。』
「你這人骨沒資格說別人。」
聽完昨天那場騷動的經過,洛克給出的感想卻悠閒得很。烏爾一邊撥開茂密灌木,一邊露出無奈神情。
兩人就這樣不斷深入,忽然聽見一陣沙沙聲,又察覺到某種氣息,立刻擺出戰鬥架勢。
『不過,需要準備那麼久的魔術,你們真有辦法運用嗎?』
「我已經親眼確認過,它值得花這份工夫準備。」
『kyyyyyyyyy!!』
沒過多久,五隻長着眼熟桃色羽毛的鳥飛撲而來──那是名爲「毒爪鳥」的魔物。真正的威脅在於爪中所帶的劇毒,這同樣是烏爾早已熟悉的特徵。
「不過,沒實際看到的我也沒辦法說什麼──沒問題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結果用不出來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
面對飛撲而來的鳥羣,烏爾與洛克反應極快。他們從試圖以污穢利爪剜下獵物血肉的攻擊間穿過,分別揮動長槍與大劍,各自擊落一隻。
『被力量迷了眼,最後忘記自己真正的目的──這種事很常見吧?』
「你明明連記憶都沒有,倒挺會說些意味深長的話!」
『哈哈哈,要尊敬老人啊!』
烏爾他們面對剩下的三隻也毫不慌張。雖然挑戰大罪迷宮拉斯特才過了幾天,但至少他們已經能輕鬆打倒這種程度的魔物了。
「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也有理由。」
烏爾一槍貫穿最後一隻毒爪鳥,又在警戒四周的同時,重新審視起一行目前的處境。
「和懸賞對象交手時,我們無論如何都免不了冒險,因爲那些傢伙的實力在我們之上。」
『哦哦,氣瘋了!要撤退嗎!? 』
她正是冒險者公會拉斯特分部的會長亞蘭薩。聽見烏爾問候,她咧開嘴,露出爽朗而有力的笑容。
烏爾原本想穩住架勢防禦,可那樣的龐然大物從如此高度墜下,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擋得住,只得強行扭身,朝側面飛撲出去。
『真是嬌弱哪。』洛克說罷便將魔石扔進頭盔,咔咔笑着讚道:『好喫!』看來他正盡情享受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實在可喜可賀。
突然,那個巨大的身體消失了。即使環顧四周也找不到。到底在哪裏──
冒險者公會附設酒吧 「魔女的一滴」
「雷萊因的魔術規模龐大、構造複雜,還會迫使施術者揹負制約。過去,它曾廣泛應用於大型基礎設施,但隨着魔導機械發展,這些用途也逐漸遭到取代。」
「是啊。聽說這是拉斯塔尼亞家現任當家最近定下的。官位持有者不受生育限制,白之系譜的血脈因此人數衆多,每個人都要逐一確認,實在麻煩……」
「所以,你要告訴我莉妮的事?你認識她嗎?」
「你是猴子嗎!!」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趁怪鳥陷入混亂,烏爾與洛克毫不遲疑地夾着尾巴逃之夭夭。
「會喫壞肚子的」
「噗哈!好險……!? 」
烏爾聞聲抬頭,果然看見毒花怪鳥就在上方。它的兩腳分別扣進四周樹幹,竟以此支撐,將巨大身軀抬到了大樹頂端。
在這個國家,白之系譜就是如此特別,甚至需要制定專用的規則。
毒花怪鳥一現身,烏爾與洛克立刻轉身逃跑。上次交戰時,他們無論如何都甩不掉它。既然如此──烏爾徑直奔向密林中樹木更爲密集的地帶。
先前每場戰鬥裏,他們都曾費盡心思想出各種計策,但那些終究只是爲了填平「差距」而採取的權宜之計。然而──
只要這套戰術奏效,往後便能一再沿用。隊伍裏的同伴,可不是打倒一個敵人後就結束關係的。
『MOKEEEEEEEEE!!』
『咔咔咔!好好感謝老夫吧……!唔哦!? 』
『MOKE!!』
「就是拯救這個國家的魔女收下的弟子……以及那些弟子一族的後裔。」
「……只是擦到一下,便會暫時失去行動能力。要是正面喫上一擊,很可能連救都救不回來……」
「你已經見識過雷萊因的魔術了吧?覺得如何?」
「雖然很強大,但很難使用……這是我的感想」
就在這時,一道女聲插進兩人的交談。循聲看去,只見一名約莫四五十歲、臉上留着數道傷疤的女人來到他們面前,笑容爽朗。
巨型怪鳥在近在咫尺處轟然墜地。烏爾被衝擊掀飛,同時感到手臂一痛,想必是那雙鐮刀般的長爪擦了過去。他正準備查看傷勢──
交談間,密林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道比方纔毒爪鳥更爲粗重、也更尖銳刺耳的鳴叫。過去幾天裏,烏爾已經反覆聽過這聲音,不由得深深皺起眉頭。
「當家?」
然後它朝這邊跳了下來。
烏爾抱着這個念頭回頭察看,雙眼卻在下一瞬猛然瞪大。
「你好,『死靈殺手烏爾』。我是亞蘭薩。」
烏爾看着洛克一邊說話、一邊往頭盔裏塞東西,不由得皺起眉頭。洛克隨即從面前的啤酒杯裏撈出一塊眼熟的紫色石頭。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踩扁之際,洛克飛身撲來,一劍斬向毒花怪鳥的脖頸。烏爾趁隙一口氣喝下解毒藥,又將藥液淋在傷口上。
烏爾試圖伸手去拿事先備好的解毒藥,手指卻抖個不停。更要命的是──
爲弄清這一點,兩人特地來到靠近泉水的密林深處,與毒爪鳥交戰,觀察毒花怪鳥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他們是封印大罪迷宮拉斯特的白之魔女之弟子所留下的後裔,負責保護並管理異於普通魔術的卓越技術,在這個國家擁有與神官比肩的特殊地位。
「可以的話我也想……!」
「只要獲得大聯盟認可的公會──也就是冒險者公會或魔術師公會──認證,證明自己擁有在都市國境外活動的實力,就沒有問題。換成我們公會,大概需要銅級水準的實績。」
『MOKEEEEEEEEEEEEEEEEE!!』
「如果有她的魔術,就能確實填平我們與懸賞對象之間的差距。」
烏爾說到這個份上,洛克點頭表示理解。
「就是這麼回事……嗯?」
『上面!!』
「消失了……!? 」
「那被視爲普通魔術體系無法重現的特殊技術,甚至幾乎成了人們信仰的對象。最近還施行了一部『白魔保護法』。」
亞蘭薩的問題讓烏爾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不過,他隨即覺得這種時候拐彎抹角也毫無意義,便撓着頭坦白說道。
寶石魔像,死靈術師。
烏爾和洛克老實地搖了搖頭。
◆◆◆
「撤退!!」
「沒想到你竟然把死靈騎士當作使魔帶着,真是比傳聞中還要破天荒啊!」
但是,正因爲這種特別的待遇,也產生了扭曲。
『咔咔咔!多虧你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真是幫大忙了!』
雷萊因雖屬白之系譜,家傳力量的通用性卻極低;族人與精靈的親和性也只比普通都市居民略高一點,無法通過加護爲國家貢獻。於是,雷萊因一族隨時代變遷逐漸失去權勢。
『可是,那道魔術既然如此難以運用,想順利施展,不就得另外準備一套計策嗎?』
亞蘭薩把隔着鎧甲與頭盔隱約可見的骷髏頭當作下酒菜,仰頭暢飲;洛克則一邊拈起魔石享用,一邊與她搭話。兩人四目相對,咔咔大笑,看來頗爲投緣。
「那我來告訴你吧?」
「來了……」
「……也就是說,莉妮也不能出國?」
亞蘭薩也表示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已經無法避開眼前怪鳥的衝撞──
『酒漬魔石。』
短時間內連續與兩個懸賞對象交手後,烏爾已經有了切身體會:遭到懸賞的魔物,歸根結底都是凌駕於人類之上的存在。想討伐這等敵人,就必須設法填平雙方之間的差距,否則根本無從談起。
把這次獲得的情報全部記入手冊後,烏爾長嘆一聲。越調查,越能發現這個懸賞對象有多棘手;如今連見血封喉的劇毒都冒了出來,正面交鋒實在太過危險。
那種巨大的身體應該無法穿過密集的樹木吧!
「那位當家是個相當令人困擾的人哦?你知道『白色系譜』吧?」
『MOKEEEEEEEEEE!!』
可怪鳥依舊精力十足,瘋狂肆虐。它那毫無章法的每一擊裏,都藏着只要擦過便足以致命的劇毒,實在令人喫不消。
烏爾從懷裏拿出注入了魔術的「魔封球」,一口氣砸向地面。
◆◆◆
「趁現在!」
「誰知道呢,如果知道的話,就能更────」
「……怎麼說呢,真是麻煩的規則啊」
傷口還沒來得及看,烏爾的雙腿便突然不聽使喚。視野扭曲,強烈噁心感也隨之湧上。他不明所以地跪倒在地,被利爪擦傷的手臂又在同一刻爆發出劇痛。
大量的煙塵在周圍擴散。
「……!? 」
『MOKE!? 』
烏爾單刀直入地問道。亞蘭薩回答:
「我認識莉妮的祖母……也就是雷萊因家的當家,因此才和她有些來往。」
『不過……那個女孩爲什麼想成爲冒險者呢?』
『若那姑娘也加入,咱們這支隊伍怕是會越來越古怪哪。』
『味道不錯哦?怎麼樣,你也要嚐嚐嗎?』
「──啊,你好。初次見面,公會長。」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意味着她根本無法成爲同伴……烏爾這麼想着,亞蘭薩搖了搖頭。
她說着伸出手來。兩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烏爾卻早已聽說過她。
「這話輪不到你來說,最沒資格的就是你……話說,你在喫什麼?」
爲了防止技術外流或血脈斷絕,擁有白之系譜的人似乎會受到出境限制。
「毒菇之泉」附近會出現毒爪鳥。至於與其特徵相近的毒花怪鳥,究竟只是共享棲息地的亞種,還是與毒爪鳥屬於同一羣體──
『也就是說,你想讓那姑娘成爲整支隊伍的核心。罷了,既然你確實認真考慮過,吾就不多說了。』
正因如此,白之系譜的成員不受精靈親和性高低影響,同樣會被授予官位。
「不過,正常來說這根本不可能。無論魔術再怎麼卓越,也不該擁有與精靈加護──那種足以引發奇蹟的力量相提並論的威力。你們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味道會變嗎?」
僅僅擦到一下,就有這種威力嗎!?
『雖然聽說「它們都待在同一個地方」,但這可是羣體啊。』
這次烏爾他們正在進行目標的生態調查。
如此一來,烏爾便越發希望莉妮能夠加入。當然,她若不肯點頭,一切都無從談起──
實驗結果就在眼前。
「這意味着白之魔術已經極其接近精靈創造的奇蹟。」
「但那不是爲了臨時應付敵人想出的奇招,而是讓她發揮力量的一套戰術。」
莉妮儘管是第五位官位持有者,卻仍會在學園裏遭受惡意,背後正是有這樣的緣由。
「總之,莉妮的祖母一直在積極行動,試圖打破家族困境。在這個過程中,她身爲當家,也必須培養下一任繼承人。」
「那就是莉妮?」
「沒錯。從莉妮五歲左右開始,當家便常常帶着她四處奔走。我曾在抵禦魔物襲擊的防衛行動中見過她教導莉妮……」
亞蘭薩一邊說着,一邊像是回憶起什麼似的仰望虛空,皺起了眉頭。
「又是怒吼,又是推搡,又是動手打人,實在過分。我看不下去,上前阻止,反倒被她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一氣之下,我們便狠狠打了一架。」
從亞蘭薩苦澀的笑容中可以看出,那一定是一場激烈的爭吵。
「不過,對方終究是魔術師,我們則是冒險者公會,彼此來往不深,我也沒辦法再繼續介入……原本應該到此爲止纔對。」
「沒想到,後來莉妮竟然自己跑到了冒險者公會……不過,她爲什麼會來冒險者公會?」
一般來說,她不是更該去魔術師公會嗎?烏爾正感到疑惑,亞蘭薩便聳了聳肩。
「這個國家的魔術師公會由白之系譜把持,而雷萊因又是其中最弱的一家。」
「所以,她們必須另謀出路。」
「如果目標是復興雷萊因,的確只能如此。不過十有八九,這也是現任當家下達的命令。」
亞蘭薩又聳了聳肩。
「說實話,我希望她不要聽從那種鬼婆婆的命令,自由地生活」
「如果她其實不想成爲冒險者的話,我也會很困擾的」
烏爾畢竟正打算把莉妮招進隊伍。亞蘭薩聽後連聲說着抱歉。
「不過,這種事本來就不該把她本人撇在一旁談。」
「是啊。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直接問她本人」
當然,經歷那場慘敗以後,莉妮是否仍願意加入他們,烏爾也沒有把握。
算了,想不起來的夢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實。
「看來,信裏寫的不是什麼好消息?」
莉妮一直不太會應付自己的祖母。
但是,只有一件事──
靜玖如今採取的每一步行動,都像是在大罪都市國拉斯特的青雲之路上高歌猛進。
「說得對。」
『血吸花是什麼?』
雷萊因家的處境極爲弱勢,彷彿無論哪裏都沒有容身之處。即使如此,祖母仍始終積極奔走,幾乎從不待在家中。
她有這種覺悟嗎?能繼續下去嗎──
重要的是,她是「死靈殺手烏爾」的同伴。
但是,實際上她並不明白。如果要作爲冒險者繼續下去,無論形式如何,都會給周圍的人帶來負擔。
靜玖目前只是短期插班生,但只要課程成績與後續考試結果合格,便能獲准正式入學,並領取獎學金直到畢業。
烏爾握緊長槍,洛克扛起白骨大劍。
莉妮勉強點了點頭。信上的內容很簡單。
「露?」
「您最好立刻趕過去。老師那邊由我來聯絡。」
心臟如擂鼓般狂跳,恐懼緊緊勒住全身,雙腿再也使不上力。
「……哈。」
「嗯,所以請保密哦?」
祖母總是板着臉,從來沒有溫柔對待過莉妮。她會大聲怒罵胡鬧玩耍的孩子。兄弟姐妹們也都很怕祖母,和她保持距離,莉妮也是如此。
──啊,這女人果然不是梅達爾能夠掌控的。
靜玖入學後的表現,莉妮也早有耳聞。
「靜玖小姐──」
洛克咧嘴一笑。
「可別得意忘形。你上次不是被那傢伙刺穿了腿,疼得直哭嗎?」
她依稀覺得自己做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夢,卻怎麼也記不清。越是試圖回想,記憶便越從掌心悄然滑落。
『眼窩空洞,反而有時看得更清楚哦?咔咔。』
『不管那姑娘最後選哪一邊,錢這東西再多也不嫌多吧?』
◆◆◆
她試着把想到的事情說出口。
靜玖從身後扶住莉妮搖搖欲墜的身體。莉妮心中感激,此刻卻連回應這份體貼的餘裕都沒有。
然而,靜玖卻乾脆地搖了搖頭。
家中多數兄姐明知祖母爲雷萊因一族奉獻良多,心裏卻還是這樣想,莉妮也不例外。祖母再怎麼值得尊敬,那張佈滿皺紋的可怕面孔一旦厲聲怒吼,終究還是嚇人。
「……靜玖,你想退出冒險者這一行嗎?」
「────」
所謂神官,就是侍奉太陽神之僕──諸位精靈,並從精靈手中獲授力量的職務。
「真的假的,賺錢的時候到了!」
莉妮在宿舍的房間裏醒來。
『不過嘛,老夫倒覺得,那姑娘用不着擔心到這種地步。』
◆◆◆
留下這句叮囑後,她便徑直離去。匆匆趕來,只說完想說的話又匆匆離開,看來她果然公務繁忙;即便如此,她仍特地擠出時間來與烏爾一行交談。
「嗯?爲什麼?」
『老夫雖沒和她說過幾句話,但那姑娘的眼神,可不像是在受人強迫哪。』
「不知道……不過,好像能賺錢」
話音一落,在場那些還沒醉倒的人便成羣結隊地趕往迷宮。烏爾與洛克對望一眼。
莉妮似乎說了聲謝謝,卻連那兩個字有沒有順利出口都無法確定。她勉強驅動幾乎要絆在一起的雙腿,拔足狂奔。
「……信上說,我的家人有危險。」
「不呀?」
「……也就是說,她一直惦記着多年前見過的那個接受危險教育的小女孩。」
「我……」
所有人都以爲她打算退出冒險者一行,留在這個國家飛黃騰達;莉妮也作此猜想。
「不是嗎?」
「如果那孩子成爲你們的同伴,你們要多照顧她」
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裏究竟蘊含着怎樣的感情。
『咔咔咔,真是個心腸軟的會長哪。』
「莉妮大人」
思緒正要再次陷入毫無結果的循環,她踏出房門的瞬間,忽然有人出聲招呼。
「你明明沒有眼珠」
「莉妮大人,您爲什麼立志成爲冒險者呢?」
烏爾正思考接下來的安排,酒館大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名同行滿臉慌張地闖了進來。
無論如何,能少和祖母面對面總是好事,至少不必挨她一頓雷霆訓斥。
這女人實在耀眼得不適合一大早直視──莉妮心裏冒出這個有些失禮的念頭,再次打量起靜玖。
烏爾思索之際,亞蘭薩直視他的雙眼,緩緩點頭。她似乎對方纔的回答相當滿意,隨即仰頭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
「哎呀,早上好。莉妮大人」
「少囉嗦!等我靠它賺上一筆,就去漂亮姑娘那裏痛快揮霍一番!!」
「我這次入學,是爲了把所學運用到日後的冒險者活動上。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目標。」
聽到他的聲音,其他客人也興奮地站了起來。
「……」
──如果你不介意,就加入我們吧。
她早就知道,在戰場上施展白王陣意味着什麼。至少,她一直以爲自己明白。
莉妮如此確信。話雖如此,她也沒有理由去忠告梅達爾。
莉妮眼前一陣晃動。
然而,白之系譜並非因爲與精靈親和性高才成爲神官。即使不斷訓練,他們也很難像普通神官一樣獲得精靈加護並運用其力量。
這是莉妮期盼已久的一句話,可當時她卻沒能立刻回應。喉嚨像是突然痙攣,發不出半點聲音;望着他那副遍體鱗傷的模樣,她什麼也說不出口。
好在祖母身爲官位家族的當家,平日十分忙碌。既然是第五位官位持有者,她便必須取得「神官」資格,也被要求表現出與這身份相稱的言行。
「……真沒出息。」
靜玖斬釘截鐵地說道。她平日總掛着令人心醉的微笑,此刻下定論時,眼神卻澄澈得近乎可怕。
「……要是梅達爾聽見,恐怕會大發雷霆。他好像以爲你正式入學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叫我靜玖就好。」
「真是巧遇呢」
但是,莉妮並不在乎她在學園裏的評價。
她不只才華出衆,還成功籠絡了拉斯塔尼亞家的長子梅達爾。無論在學園期間還是畢業以後,想必都能獲得優厚待遇。
「總之,在等到她答覆以前,還是繼續泡迷宮,一邊鍛鍊一邊賺錢吧……嗯?」
由於考試很嚴格,很少有人能通過,但靜玖毫無疑問能通過吧。
「……是啊。早上好」
一隻藍翼使魔朝她飛來。現在並非平常送信的時段,莉妮心懷疑惑,取下綁在它腳上的信件,低頭閱覽──
烏爾也沒覺得莉妮是受人強迫;她猛然起身撞上自己額頭的衝擊,至今仍記憶猶新。不過,無論背後藏着怎樣的緣由,最終都該由她親自作出決定。
洛克應該是和莉妮接觸最少的人,但他的語氣卻莫名地肯定。
「奶奶……」
兩人離開宿舍,朝學園走去。路上,這次換靜玖開口詢問。既然方纔是自己先問了她,如今也理應坦誠作答──莉妮如此想着,張開了口。
學園裏的賢者們一向毫不避諱地聲稱「冒險者出身的人算不上魔術師」,卻也無不對靜玖讚不絕口。她展現出鶴立雞羣的天賦,插班纔不過數日,便已在各門課程中取得令人瞠目的成果。
而雷萊因即便身屬白之系譜,也因家傳魔術通用性過低而日漸沒落。
莉妮像是擠盡氣力才說出這句話。靜玖的臉上頓時浮現出痛惜的神情。
不過,這話莫名地有說服力。
來人是最近才以一種古怪方式結識的插班生──靜玖。
「喂,你們聽說了嗎!低層好像出現了血吸花!」
然而就在這時,通往校舍的小路上方傳來鳥翼拍動的聲音。莉妮抬頭望去──
以她的立場,原本很難對某一個人特別關照;可她仍舊特地前來提醒,看來當真是個熱心腸。
◆◆◆
靜玖默默目送莉妮飛奔而去。
她臉上的同情與關切未曾消失──然而下一刻,靜玖似乎察覺了什麼,忽然將目光移向別處。
「──快看────」
「搞什麼────」
梅達爾的跟班們正望着莉妮遠去的背影,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可不行」
那些人多半不知道莉妮遇上了什麼事,可偏偏選在這種時候出手,實在太過分了。不──其實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該把魔術砸向別人。靜玖一面想着,一面開始詠唱。
「『水啊,歌唱吧。捕獲吧/平息吧』」
靜玖隨即出手,擊落了那道飛向莉妮的泥漿魔術。
以魔術擊落已經釋放的魔術,本屬難度極高的技巧。靜玖卻沒有爲結果感到滿意,反倒像是有些無法理解般歪過頭。
「……只有一邊的術式成功成立。果然,只看一遍便照貓畫虎還是很難呢。」
嘴上雖然這樣說,她見莉妮所受的妨礙總算被攔下,仍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爲什麼要妨礙我們?」
然後,被阻止的跟班們圍住了靜玖。
靜玖認得她們。那些少女原本備受梅達爾寵愛,最近卻因靜玖出現,自己的地位遭到了威脅。
「不可以哦。莉妮大人有急事」
靜玖冷靜地解釋道。但她們卻嗤之以鼻。
「爲什麼我們非得顧慮那個女人啊。話說,你打算站在她那邊嗎?」
「不可以嗎?」
聽到靜玖的反問,跟班們嘲笑道。
無論外人如何指指點點、冷嘲熱諷,雷萊因一族始終深愛這裏。即使已經獨立、搬出本宅,仍有許多人會不時抽空回來露面。
面對關心,她也只給出這句簡短回答。家人知道,莉妮每逢強忍情緒時都會變成這樣。
「她已經很久沒有醒來了。」
這是一場將悲傷嚥下、接納,再慢慢化爲回憶的儀式。
「莉妮,你總算趕上了……!」
「太陽神啊,唯一且偉大的我們的神啊。請聆聽我們的祈禱」
「當然,在她成長之前,我會繼續代理當主的職務」
因此,成爲這類家族當家的條件只有一個──必須是家傳魔術的正統繼承者。
「莉妮,怎麼樣?」
祖母彷彿只是睡着了,呼吸卻微弱得可怕。一名療愈師正在牀邊施展治癒術,神情間卻已經隱約透出放棄。
◆◆◆
「之後就拜託你了。」
他們祈求亡者從今往後繼續守望家人,也祈求彼此終有一日能夠重逢。
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聚在一起,彼此把酒交談,暢敘往事。
那雙眼睛,此後再也沒有睜開。
「奶奶!!」
而從前任當家雷茵手中繼承力量的人是──
如今,莉妮懷着強烈不安,久違地叩響了本宅大門。
「是這樣啊」
「哎呀,是這樣嗎?」
「握住她的手吧。」
葬禮辦得非常隆重。
雷茵卡蜜卻彷彿聽不見四周聲音,只一動不動地直視莉妮。莉妮也迎上了那道目光。
全家人都曾勸誡雷茵卡蜜,問她能不能稍微溫和一點。然而──
最後,隨着神官長念出送別之詞,雷茵卡蜜.努.雷萊因的葬禮就此結束。
達南有些猶豫地說道。
「…………」
「……莉妮,沒事吧?」
莉妮依言握住祖母的手。那隻手枯瘦、骨節嶙峋,皮膚乾澀;它打在自己身上的次數,遠比溫柔撫摸自己多得多。莉妮緊緊握着它,再次呼喚祖母。
雷萊因家的本宅位於拉斯特東北部,緊鄰防壁。
雷茵卡蜜讓繼承人的位置空懸了很久,連自己的兒子達南都沒有選中。
莉妮的父親達南與母親莉勞拉走上前,把女兒領到祖母身邊。
家中景象與她搬去學園宿舍那天相比毫無變化,可現在根本不是感懷往事的時候。莉妮飛奔上樓,一頭闖進祖母房間。
「要喫點什麼嗎?我給你拿點?」
──雷萊因家的本宅裏,所有親屬齊聚一堂。
她只留下這句話,便再次閉上雙眼。
房間裏頓時一片譁然。療愈師驚愕地瞪大雙眼,周圍家人也接二連三地呼喚祖母的名字。
但是,那裏並不是個壞地方。
──那你們來代替她嗎?
對雷萊因一族而言,這裏是終究要歸來的家,也是故鄉。
但是「白之系譜」的情況不同。
哪怕她出身於已經沒落、位居最末的白之系譜,只要一生忠誠地奉獻於神與國家,離世時便會獲得應有的敬意。
◆◆◆
面對她們接連爲加害行爲找出的「正當理由」,靜玖彷彿深感佩服般連連點頭。
少女們儼然已經抓住了靜玖的把柄,一個個得意揚揚。面對這樣的她們,靜玖只露出微笑。
少女們發出一聲傻愣愣的「咦?」,比寒冰更加冷冽的銀白魔力便在她們眼前噼啪迸現。
父母、兄姐、離家已久的親戚,甚至一些素不相識的人,全都聚在房內。可此刻的莉妮根本無暇在意他們是誰,只顧筆直衝向臥病在牀的祖母。
「莉妮!」
「也得決定新的當主了」
親戚間傳出陣陣爲難的低語,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莉妮是所有到場族人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實在太過年幼。
「你居然要站在『派不上用場的雷萊因』那邊,腦子沒問題嗎?」
然而另一方面,莉妮自己也始終與家人保持着距離。
「神啊,神啊。我們將您忠誠的僕人送還御前。」
可大家也明白,即使強行追問,她也不會回應。
「繼承家母雷茵卡蜜力量的人,是莉妮。」
「那就好。不過無論什麼時候,你想說話,我們都會聽哦?」
過去一年裏,達南本就一直代替因病衰弱的母親處理當家事務。
靜玖那副彷彿完全沒弄懂狀況的悠然態度,讓跟班們略顯惱火,不過她們很快又恢復得意。
留下這句話後,兩人悄悄退開。一直在遠處關注情況的其他兄姐,隨即走到他們身邊。
「……」
「太陽結界」之外,是從迷宮中湧出的魔物橫行之地。
波隆雖無官位,卻成功製作出「白王陣」的「廉價版」,並將其轉化爲一門生意,因此在族中擁有舉足輕重的話語權。他身材微胖,爲了不受其他種族輕視而蓄着一把氣派鬍鬚。此刻,他一面撓着鬍子,一面看向達南。
被點到名字的莉妮依舊垂着頭。達南彷彿要保護她一般,向前邁出一步。
祖母確確實實回握住莉妮,力道強得全然不像一個瀕死之人。
居住在都市國的普通市民,會受到一定程度的生育限制,儘管規定並不嚴苛。
「站在她那邊,就等於是和梅達爾大人作對,你明白嗎?」
然後,葬禮之後──
「奶奶!!」
她後來爲何決定讓孫女莉妮坐上這個位置,家裏沒有任何人知道緣由。不知不覺間,一切便已塵埃落定;從那以後,雷茵卡蜜屢屢對莉妮施以嚴苛指導。
防壁雖然很近,太陽神的光輝卻不受遮擋,整片土地都沐浴在溫暖日照的守護下。
遺體被送入神殿,在火之精靈的聖焰中火化,由烈焰送往高居天穹盡頭的太陽神身邊。
神官們整齊列隊,獻上敬奉太陽神的聖歌。
家人也跟着唱。
氣氛卻並不沉重。雷萊因一族越是遭到外界排斥,內部便越團結。衆人把那位麻煩當家的往事當成下酒菜,在懷念中溫柔地送她最後一程。
白之系譜源自白之魔女的弟子,是繼承偉大魔女力量的一族,也是「白之魔術」的使用者與守護者。
「莉妮」
那是將死者送往太陽神──衆生共同的母親與父親──身邊的歌。人們祈願亡者能從偉大神明身旁守望仍在塵世的自己,也祈願她終有一日乘光而歸,重返大地。
「奶奶──」
「請以那道光照耀我們、照耀衆生;請養育、療愈,並迎接我們。」
「現在不行。再給她一點時間吧」
莉妮是亡故祖母雷茵卡蜜親自選定的繼承人,也是下一任白王陣傳承者。
亡故的雷茵卡蜜既是雷萊因家的當家,性情又十分獨特,親族間自然從不缺少關於她的話題。
「老夫前陣子還看到她在都市基礎設施的核心區域四處奔走,精神好得不得了。」
雷萊因雖在官位家族中敬陪末座,卻也同樣繁衍出人數衆多的親族。
「沒事」
按常理,前任當家雷茵卡蜜的兒子達南最適合繼任。
莉妮卻獨自坐在角落裏,不與任何人交談,只靜靜垂着頭。二哥羅因和三姐蕾南溫柔地出聲關切,她的反應仍不太好。
「我也見過。那個鬼老太婆還追着孫女莉妮四處敲打呢……」
兄姐們還在爲該如何安慰莉妮而苦惱,另一道聲音卻不顧這些,從親戚的嘈雜議論間切入正題。說話者是雷萊因分家──羅森家的當家波隆。
還有人譏諷說,白之魔女出現的年代正值小矮人淪爲奴隸之時,雷萊因一族從那時起便一直遭到其他白之系譜排斥。
「那就沒辦法了──看來得請各位永遠閉嘴。」
因此,即使身爲家人,也沒人能完全理解莉妮在想什麼、心中有何感受。面對這個無論現實距離還是內心距離都已漸漸遠去的小妹,該如何開口安慰?一家人始終想不出答案。
這句話讓所有人啞口無言。結果,他們等於把年紀最小的莉妮當作祭品獻給了祖母,人人都爲此心痛,也一直想爲她做些什麼。
官位家族卻不受限制。這項規定旨在保護與精靈有所聯繫的血脈。
下一瞬,祖母雷茵卡蜜倏然睜開雙眼。
因此,在防壁以內越接近都市中央就越安全,地價也越昂貴。雷萊因家的土地卻位於結界邊緣,幾乎貼着防壁。
不知內情的人有時會指着這裏譏笑,聲稱雷萊因家是因爲沒落,才只能住在這種地方。
「老太太被太陽神接走了啊……明明看起來還硬朗得很。」
宅邸坐落在一座低緩的山丘上,清風暢行無阻。
她不知何時接受了自己將成爲繼承人的事實,平靜承受祖母的嚴格指導,甚至連進入勞塔拉就讀一事,也只與祖母兩個人商量決定。
「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梅達爾大人對待叛徒可是毫不留情的哦?」
所幸,他雖然並非白王陣繼承者,與精靈卻多少有些親和性。經過修行,他成功在神殿與精靈心意相通,取得了「神官」資格,至少足以證明自己能爲神殿作出基本貢獻。
「請放心,波隆叔叔。我絕不會讓雷萊因家蒙羞。」
「你從小就既認真又固執啊……不過──」
波隆撓了撓鬍子,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每次做出這套動作,都意味着接下來要拋出一件大事。其他親戚似乎也有所察覺,目光自然而然集中到他身上。
「我有個提議」
「請說」
「作爲當家之證的『白王陣』──要不要嘗試對它進行大規模改造?」
誰也沒能立刻理解波隆這句話的含義。沉默持續片刻,最後由達南開口確認。
「您的意思是……不再像歷代當家那樣只作『改善』,而要直接進行『改造』?」
「沒錯。今後便傳承改造後的版本,再不斷加以改善,爭取重新爲都市國作出貢獻。」
此話一出,四周頓時譁然。這也理所當然。與其他「白之系譜」相同,對雷萊因家而言,從「白之魔女大人」手中獲授的「白王陣」同樣神聖不可侵犯。
分家借用其中技術尚且另當別論;如今若要直接改動必須傳承下去的術式本身,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怎麼可能……」
「這是不敬!!」
反對聲開始零零星星地冒出,身處議論中心的波隆卻依舊泰然自若。
「大家的反應很正常。但是,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您的意思是?」
「白王陣在現代已經派不上用場。這是我們無法迴避的問題,也是事實。」
他的話毫無遮掩,卻再也沒有人像剛纔那樣立刻出聲反駁。
「單憑一個人就能完成終局魔術──這是當代任何魔術都無法重現的奇蹟,哪怕它沒有實際用途也一樣。」
可是,祖母身上唯獨有一點,是莉妮喜歡的。
「不過,達南的努力可能會白費……」
這還稱不上什麼深藏的祕密,不過事實上,歷代繼承者之間一直存在一條共同規律。
被問到對此有何看法的波隆抱起雙臂,開口道。
莉妮說着站了起來。
她凝望着歷代雷萊因的身影,也凝望着他們傾注其中的生命。
祖母反覆灌輸的白王陣知識與技術,加上流淌在體內的雷萊因之血,一同化作直覺,引導莉妮得出答案。
莉妮最喜歡祖母畫出的「白王陣」。
「啊,先說明一下,我當然也捨不得失去這片土地。不過,就算成爲普通都市居民也可以買地,這棟本宅應該保得住。若說只要如此便已足夠,那確實足夠了吧。」
一道年輕少女的聲音響起。舉手的是雷萊因本家四女米敏。達南與波隆原本正要繼續深入討論,聽見她插話,便同時住口。
「……是啊,我有話要說」
那是唯有歷代雷萊因當家──也就是「白王陣」繼承者──才知道的事實。
米敏平日很少抬高音量,更不輕易動怒,卻總會把必須說的話清楚說出口。這次也不例外。
又是一句震撼全場的發言。四周議論聲驟然放大,連特琳的臉都僵住了。
眼前的白王陣並非一次畫成。它由許多人親手留下的線條,一層又一層重疊而成。
所謂「終局」,原本是必須由多名出類拔萃的魔術師經過周密準備、耗費漫長時間才能完成的規模。白王陣卻能讓一個人獨自完成,哪怕同樣需要時間。這份奇蹟,至今沒有任何現代魔術能夠實現。
「爲了矯正這份名實不符,我們纔要從根源的『白王陣』本身着手。這個思路並沒有錯吧?」
「真老實啊……」
只有說到這裏時,波隆才略帶歉意地看了達南一眼,達南卻笑着搖頭。
「無視即將成爲當主的莉妮,自顧自地討論下去,我覺得不太妥當」
其中仍不乏反對與否定,卻至少人人都願意認真討論提案本身。見此情形,波隆滿意地點了點頭。
狠狠訓了她一頓後,祖母帶着莉妮前往某個地方。
莉妮身形搖晃,步伐甚至有些不自然。周圍家人擔憂地望着她,她卻全不理會。親戚們的視線紛紛聚攏,莉妮就這樣慢慢地──
這份無比龐大的積累與祖母遙相呼應,化作飛舞光輝。在莉妮眼中,那些光甚至顯現出人的身姿。
沿着歷代當家留下的軌跡,雷茵卡蜜既像是在效仿先人,又像是在率領他們,一筆一畫描繪着法陣。
白王陣的繼承者,也就是歷代雷萊因當家,無一例外全都──
「我是因爲有必要才這麼做的。不用在意我,繼續說吧」
特琳繼續追問。她取出一張刻有術式、名爲「魔導符」的紙符,而這東西不是別人製作,正出自波隆之手。
除了雷茵卡蜜,族中也有人能完整畫出白王陣,可祖母的作品永遠最美。因此每逢祖母外出工作,莉妮總會偷偷尾隨──直到被發現,一記拳頭落到頭上爲止。
「……不過,第五位官位原本也沒有多少特權,這倒是事實。」
「要是大幅改造之後,最終只剩一道『完成度很高的魔術』,雷萊因說不定會被剝奪官位哦?」
「不準瞧不起雷萊因的白王陣,混賬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啊!? 」
「我知道這是非常重要的議題,大家越說越投入也無可厚非。不過──」
波隆一席話打開了局面,親戚們再度開始交換意見。
「……戳到我的痛處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一個人就能完成終局魔法。
這本身是自然現象。每當有人描繪力量無比強大的白王陣,周圍魔力便會隨之鳴動。然而此刻響起的並非單一回鳴,而是無數道感應同時發生,魔力如舞蹈般四散飛揚。
「嗯」
「可是,波隆叔叔,你心裏打的算盤,不就是藉此提高自己的影響力嗎?」
「不過,我可沒打算奪取本家,也沒想做那種陰險惡毒的事。我只是覺得,若能讓自己的研究更進一步,順便賺上一筆,那便再好不過。」
「但是,還有問題」
「如果我說,失去官位也未嘗不可呢?」
白王陣再難運用,也是一道族人們耗費數百年仍無法企及的奇蹟。即便直接動手改造,也很難保證能如願保住其中最關鍵的奇蹟。
說完,雷茵卡蜜便像平日那樣開始描畫白王陣。
光影們如祖母一般握着長杖,運用小矮人的整個嬌小身軀,起舞般描繪法陣。
「隨着魔導機械發展、魔石運用日益活躍,白王陣的用途不斷遭到取代。可雷萊因明明仍享有『白之系譜』的特權,家傳魔術卻已經無法發揮相稱作用──直白地說,這種處境十分畸形。」
走下彷彿沒有盡頭的長階後,一片寬廣而昏暗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整座空間被當成一幅巨大畫布,上面繪着莉妮生平見過最龐大、也最美麗的白王陣,令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指出得完全正確,達南與波隆一時都陷入沉默。
──看仔細了,好好學會我是怎麼畫的。
爲了不讓傳承中斷、不讓法陣斷絕,歷代當家都像祖母此刻所做的一樣,在逐漸老化的白王陣上疊加自己的線條,一直維繫至今。
那就是祖母親手傳授她「白王陣」的時候。
──這座白王陣,是「太陽結界」的替代品。
這次插話的是年輕魔女特琳。她早已離開本家,是獨立生活的魔女之一。她的話略帶尖刺,波隆卻絲毫不爲所動,只坦然點頭。
雷萊因一族有項傳統:無論是否獲選爲繼承者,人人都必須掌握「白王陣」的基礎。如此一來,萬一繼承者身亡,至少還有最低限度的技術留存,不至於徹底失傳。負責指導族人的,正是當家雷茵卡蜜。
「啊──不行不行不行!!那個盤子很貴的!!」
「叔叔製作的『白王符』,確實遠比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白王陣方便,可是──」
──什麼?
莉妮一直看到了最後。
「那個,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酒瓶脫手飛出,正中波隆微微隆起的肚子。杯盤當場飛散,慘叫隨之響徹屋內。
即使波隆這類分家把借用來的技術改得更爲通用,國內衆人也不會把成果記在雷萊因頭上。因爲本家終究是雷萊因,而若問雷萊因如今是否仍對國家有所貢獻,答案實在難說。
「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波隆叔叔」
正因如此,白王陣在這個國家受到敬奉,被視爲足以與精靈加護所創造的奇蹟比肩。
──正好。既然這麼感興趣,就跟我來吧。
白王陣的通用性確實很低,無法爲當代社會作出多少貢獻。波隆毫不留情地說它「派不上用場」,這句評價恐怕並沒有錯。可是──
◆◆◆
「唔……」
「……抱歉。我好像也太激動了」
「方纔的話,你都聽見了吧?我也希望聽聽你的意見。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怎麼了!? 誒!? 莉妮!? 」
莉妮理解了這是什麼現象。
沉默再次支配了現場。他的話雖然極端,但也有道理。
「我也是……莉妮」
「謝謝。……說實話,我也認爲死守一個名不副實的地位並非好事。如果正是這份地位招致外界排斥,與其繼續執着,不如主動退下來,從頭重整家族,反而更爲健全。」
達南輕聲呼喚莉妮。她仍坐在桌旁一角,始終垂着頭。
魔法陣終究只是發動魔術的手段:畫出圓環、注入術式、引發現象,僅此而已。然而世間萬物皆是如此──一旦鑽研至極致,便會孕育出某種美。
祖母筆下的白王陣美麗、優雅,又無比洗練。
一條只有繼承者才能理解、旁人聽了也摸不着頭腦的規律。那就是──
──伸手慢慢抓起了一隻酒瓶。
她爲何突然爆發,在場恐怕沒人明白。那是隻有莉妮與雷茵卡蜜才懂的緣由。
莉妮一直不擅長應付祖母。祖母總是心情不佳,既可怕又嚴厲,還會拿杖敲她;莉妮很討厭這些。
充盈地下空間的魔力,開始與她筆下的魔法陣彼此呼應。
──是雷萊因一族與白王陣最狂熱的信徒。
「『白王陣』到底哪裏派不上用場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起舞般揮杖,在既有白王陣上覆下一道道新線。雷茵卡蜜並非只修補脆弱老化之處,而是要讓整座陣變得更好、更爲洗練。她不停描畫,隨後──
「可若要問它算不算『白之魔術』,就很難說了。」
波隆又笑着對達南補上一句,自己目前對本家衆人並無不滿。達南也聳肩笑了起來;兩人本來就十分要好。
──在那裏看着吧。
──一切開始的地方。
莉妮徹底爆發了。
「當然,這終究只是退而求其次的方案。總之,我真正想提議的是──讓全族共同着手一次大規模改革。」
她隨手將一張白王符拋到桌面,刻在其上的術式立即發動。風旋升起,把用餐後散落的碎屑一口氣聚成一堆,收拾得乾乾淨淨。
那是一道操縱物質的風魔術,作爲魔導符無疑完成得極其出色。然而──
「嗯,什麼事,莉妮」
「白之魔女大人的魔術之所以受人崇敬,正因爲那是強大到超乎常理的魔術。」
每一個魔言都流暢優美,每一道弧線的軌跡都完美無瑕,整座法陣甚至堪稱藝術品。
◆◆◆
「我不否認」
「太陽結界」,是太陽神賜予人類的最強守護。
然而,伊斯拉利亞史上最大的災厄「迷宮大亂立」發生時,大罪迷宮拉斯特轉眼便吞噬地表大森林,與之融爲一體並開始侵蝕四方。迷宮擴張太快,根本來不及架設太陽結界。
最終遏止這座迷宮以駭人速度擴張的,正是白之魔女。
她「封鎖」了不斷擴張的迷宮,也「守護」了都市國。
眼前這座白王陣,正是當年的守護。
在神明偉業──太陽結界──終於架設完成以前,正是這座白王陣始終守護着人們。
這也正是後來這個國家將魔術奉爲至高的一大緣由。
──雷萊因一族一直守護着這裏,等待它有朝一日再次派上用場。
──奶奶也是?
──是啊。從初代雷萊因接受白之魔女大人──那位溫柔魔女──的教導起,便始終如此。
說這句話時,祖母一改平日的嚴厲神色,眉眼間隱約流露出溫柔與自豪。
莉妮完全能夠理解,因爲她自己也同樣爲此感到自豪。
莉妮終於明白,白王陣究竟爲何存在──它是爲了守護無數人。自己覺得祖母筆下的白王陣美麗無比,果然沒有錯。
──……不過,白王陣的傳承,到我這裏就結束了。
正因方纔聽過那段歷史,祖母緊接着說出的這句話,纔給莉妮帶來如此巨大的衝擊。
──爲什麼?
──因爲它已經不屬於這個時代了。
雷茵卡蜜雖然一直積極奔走,試圖復興雷萊因家,卻始終沒有選定繼承者。
因爲她早已看清,白王陣這種魔術已經與現代社會脫節。
魔導機械崛起、魔術持續發展、神官們確立操縱精靈之力的技術,就連雷萊因以外的「白之系譜」也不斷進步──所有因素都在一步步否定雷萊因魔術存在於當代的價值。
其中寄託再多祈願,若永遠無人使用,便毫無意義。
「我要親自證明,白之魔女大人傳下的、雷萊因白王陣究竟有多偉大。」
家人和親戚們都安靜了下來。
祖母爲守護雷萊因,在國內精力充沛地四處奔走,進展卻始終不順。大罪都市國拉斯特實在太過封閉。
那裏陳列着前任當家使用過的當家之證──白之魔女大人親賜的長杖「流星之筆」。歷代當家都悉心維護着它,數百年過去仍舊美麗。如今長杖失去主人,只能像古董一樣供人瞻仰;莉妮卻毫不猶豫地伸手將它抓起。
「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先坐下」
從初代雷萊因到祖母,一代代持續編織的絲線,就此斷裂。
雷萊因家新任當家,莉妮.努.雷萊因,就此爆誕。
莉妮很着急。
但是,結果還是沒能趕上。
──莉妮?
「叔叔,你頭上流血了哦。」
──絕對、絕對、絕對不行!!!!
──這樣的話,這裏會怎麼樣?這個白王陣呢?
這聲拒絕從腹底迸出,強而有力,全然不像平日安靜寡言的莉妮。
◆◆◆
歷代當家中最爲虔誠、最爲嚴苛,也最爲兇暴的殉道者──
就連這座法陣,也已經許多年不曾實際啓用。
莉妮也是其中之一。
莉妮大概是氣得太狠,話語一字一頓,生硬地否定了父親。
就這樣,幾乎已經放棄一切的雷茵卡蜜,在最後關頭遇見了自己的繼承者。
所有人都膽戰心驚地望着狂怒的莉妮。她雙眼一動不動,目光已經兇得發直。
──我來繼承!!奶奶的後繼,由我來當!!!!
歸根結底,冒險者公會會長亞蘭薩與莉妮家人的擔憂全都偏離了事實。因爲真正主動要求接受雷茵卡蜜嚴格指導的人,正是莉妮自己。
雷茵卡蜜與莉妮,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若想恢復家族昔日地位,就必須走出國門──這是祖母與莉妮共同得出的結論。
會被抹掉。
「全都跪拜在地,抬頭仰望吧。」
她的架勢實在太過隆重,周身怒氣又駭人至極,全家親戚紛紛嚇得向後仰身,只能抬頭望她。
祖母愕然望着她。莉妮小小的身體爆發出壓倒性的力量,放聲大喊。
◆◆◆
奇妙的是,歷代雷萊因當家無論經歷如何,都懷抱着同樣的志向。沒有洗腦般的教育,每一代卻總會自然出現一個願將生命獻給白王陣的殉道者。
「不是這樣的」
「只截取枝節部分拿來利用,根本證明不了白王陣的偉大。」
「不、不,當然,我們也明白它很偉大──」
所以,莉妮選擇了冒險者公會。她要離開這個國家,向外界展示白王陣的力量,藉此推動雷萊因復興。
莉妮無論如何都想取得哪怕一點成果,讓身爲同志的祖母放下心來。
回到現在。
莉妮完全無視兄姐阻攔,氣勢洶洶地大步走向房間一角。
「──我要證明。」
白王陣的價值正日益遭人輕視,緊接着又是一記打擊──祖母臥病在牀,一天天衰弱下去。
「無論你們、這個國家的人,還是全體人類,我一定會讓所有人明白。」
「我就是雷萊因」
──…………會被抹掉。
「……這下可鬧大了啊,達南。」
「我不坐,我很冷靜」
即使是莉妮也徹底茫然,僵坐着無法動彈──直到雷萊因親族把白王陣批得一文不值。
兩人既是雷萊因魔術──白王陣──的信徒,也是願爲之獻身的殉道者。

就這樣,
會徹底消失。所有軌跡、歷史與生命,都將被擦除,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眼中唯一的道路──成爲冒險者──也遭遇挫折。莉妮沒能拿出任何成果,祖母便已去往太陽神身邊。
──不行。
莉妮「砰」地把一隻腳踩上桌面,滿面怒容地高舉長杖。
所以,這座白王陣該結束了──祖母這樣說道,眼中帶着憂鬱與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