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莉妮
《於是少年在迷宮裏奔馳》 · あかのまに · 8811 字
──重來。從最開始重來。
小矮人老婆婆的聲音響起。
冷硬、嚴峻,而且可怕。
她戴着一頂陳舊的魔女帽,手中那根木杖並非用來支撐衰弱的腰腿,而是用來指正錯誤──每犯一次錯,便揮杖打上一次。
──…………
老婆婆所瞪視的,是一名與她有着同樣橙發的小矮人少女。
少女即使在小矮人之中也格外嬌小、格外年幼,正值滿心只想玩耍的年紀。她渾身泥濘,手臂留着遭老婆婆杖打的淤青,整個人卻仍緊緊攀住一根碩大的法杖。
一根碩大的法杖──魔術師使用的杖。少女腳邊,留着無數道書寫的痕跡。
那是魔法陣的殘跡,以遠超常理的數量一層又一層重疊在一起。少女正想在其上再添一層,卻一跤摔倒。她似乎撞到了臉,流着鼻血與眼淚抬起頭來;老婆婆沒有伸手相助,只筆直俯視着她,開口問道。
──若是厭惡到要哭,那就不練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少女緊抿起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近乎虐待的魔術指導,落伍得令人髮指;任何心智正常的人看見這一幕,想必都會勃然大怒。眼前本該就只是這樣一幅景象。
唯一異樣的,是──
──來,再來一次。
少女與老婆婆面前鋪展開來的,是一道彷彿曾有巨龍肆虐而過、遠遠超出常理的破壞痕跡──
◆◆◆
大罪都市國拉斯特,是一座「魔女之國」。
這個國家的興起,源自六百年前的災禍「迷宮大亂立」。當時,這片土地險些被不斷交媾、無盡繁衍的「色慾」迷宮吞沒。
阻止這一切的,正是「白之魔女」。
她未受神明與精靈的任何加護,卻僅憑魔術遏止了「色慾」──一名偉大的魔女。
她與拜入門下的「弟子們」共同建起一座城堡,以對抗迷宮。越來越多的人爲了尋求他們的庇護與智慧聚集而來,最終形成一個國家。隨後,那座「城堡」又隨歲月流逝,逐漸變成一所「學園」。
莉妮眉間深鎖,苦惱地瞪着先前被退回的志願申請表。那張紙上寫着一句與勞塔拉教室格格不入的話,而她凝視着它,陷入了認真的思索。
「我只是在給插班生帶路,結果看到一個礙眼的女人。礙事的是你」
當天課程結束後,莉妮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家主大人……奶奶最近身體不太好。您能不能找個時間回來一趟?』
莉妮這句回敬鋒利無比,梅達爾頓時皺起臉來。他朝周圍遞了個眼色,女學生們再度舉起法杖──準備把她澆得更加溼透。
「我是靜玖。請各位多多指教。」
「回去重新考慮。就這樣。」
莉妮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做了多餘的事。
「……重新考慮,是吧。」
──重來。從最開始重來。
其名爲「勞塔拉魔術學園」。
少女攥在手裏的申請表上,「志願去向」一欄赫然寫着「冒險者」。
◆◆◆
「問題不在能力,而在適性。那種選擇最不適合你。」
「總比你這個貪享特權的『無能之白』強吧。」
勞塔拉魔術學園的教室很寬敞。
「……她不會有事的。」
「『水球』。」
「……爲什麼?是因爲我沒有能力嗎?」
來人是一名擁有醒目長耳的森人男子。他乍看只是個精悍青年,實則卻是年逾百歲的賢者。那道冰一般的視線掃過,正要施放魔術的女學生們頓時維持着舉杖姿勢,齊齊一顫。
「請自我介紹。」
「有一名來自冒險者公會的人申請短期入學一個月……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插班生。進來。」
莉妮正要道謝,但他已經站在講桌前了。
「你們很閒嗎?」
「你最好多加小心。再見。」
至於靜玖之後要做出什麼選擇,就不關她的事了。莉妮說完該說的話,轉身準備離開。可是──
自己再怎麼落魄也是有官位的人。那些連正面加害她的膽量都沒有的傢伙,根本無須理會。
梅達爾.塞拉.拉斯塔尼亞。和她同屬白之一脈的男人。
「露。」
前往正門途中,她與零星幾名學生擦肩而過。莉妮這副近乎全副武裝的模樣在學園裏頗爲醒目,周圍也傳來夾雜嘲笑的聲音,可她毫不在意。
然而,她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咯咯的嗤笑聲。
「──你又打算去幹蠢事嗎,雷萊因?」
下一刻,一顆火球幾乎貼着莉妮身體擦過。灼人的熱浪烤得她皺起眉頭。
「『火焰啊』。」
雖然這些嘲諷是針對莉妮的,但她並不在意。因爲這是常有的事。
話音落下,教室門應聲開啓,一名少女隨即現身,引得教室裏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他平時上課從來省去閒話與寒暄,像這樣的開場白實屬罕見。
「拿特權當誘餌,讓別人心懷期待,再爲你所用,最後隨手拋棄──你還真常幹這種事啊。」
無論初出茅廬的年輕學徒,還是年邁的賢者,凡踏上魔道者,無不以這所學園爲志向。這裏是伊斯拉利亞大陸首屈一指的魔術學府,也是供人追隨那位白之魔女、抵達其境界的道路。
可緊接着,一發從頭頂落下的「水球」魔術把她澆得渾身溼透,她再也無法置之不理。回頭望去,階梯座席上方,一個被多名女學生簇擁的少年正露出可憎笑容。
她握起幾乎與自己等高的法杖,又在一根手指上戴好略顯黯淡的白色戒指──冒險者公會發放的「白堊戒指」──這才離開房間。
「是雷萊因家的耶。」「落第魔女。」「派不上用場的魔女。」
少女緊攥着原本準備提交的文件,以全然不像魔術師學徒、宛如惡鬼般殺氣騰騰的目光瞪着趕走自己的男人,對方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臉。
她在意的不是對方的容貌,而是對方方纔說出的職業。
莉妮朝那羣跟班瞥去一眼,其中幾個心裏有數的人立即移開視線。跟班之中似乎也有遭受過這般對待的受害者,只是她們不敢說出口罷了。

隨後,他在走向講桌前先把法杖對準莉妮。驟然捲起的熱浪燙得她皺起臉來,可下一刻,她的衣物與隨身物品已全數恢復原本的乾燥狀態。
老家離勞塔拉學園並不算遠,父母卻仍定期來信,從不間斷。信裏滿是讓莉妮幾乎能聽見母親擔憂嗓音的內容,她原本不禁苦笑,看到末尾時卻微微皺起眉。
「……!? 」
「首先宣佈一件事。」
學園之外也有許多人希望聽取這裏教師的講座。爲了接納更多聽衆,教室裏備有大量座位;若授課者是在魔術師公會獲得「賢者」稱號的人,教室更會格外寬敞。
門伴隨那句冷淡的話砰然合攏。被逐出的少女──莉妮──仍不甘放棄地佇立原地,可那扇門再也沒有打開。
◆◆◆
所有人都被她的美貌奪走目光,紛紛騷動起來。然而就在衆人之中,莉妮卻──
「怎麼了?全身都溼透了。是被雨淋了嗎?」
「…………冒險者。」
必須抵抗。但是,
「還有,你的立場也是問題。莉妮.努.雷萊因──白之一脈的後裔。」
「我再問一次:你們很閒嗎?對你們而言,比起準備上課,動動舌頭替自己找藉口反而更重要?」
「初次見面,我叫靜玖,莉妮大人。」
「你這傢伙……」
在寬敞教室的最前排,莉妮獨自坐着。
詠唱短促得幾乎無法聽清……這正是他作爲魔術師頗具實力的證明。
「老、老師,不是這樣的。是雷萊因她──」
克羅洛示意之後,她朝教室裏的學生們行了一禮。
「我姑且提醒你一句:那個男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她們還沒蠢到敢在這個男人面前繼續多嘴。原本被一衆女生簇擁的梅達爾不滿地哼了一聲,克羅洛卻根本沒理會他。
遺憾的是,梅達爾並不準備就此放過她。不知不覺間,莉妮已經被他的一衆跟班圍住。
「唔!? 克羅洛老師。」
梅達爾就是這樣一個幼稚而傲慢的國王:不把優秀或美麗的事物佔爲己有,他便絕不滿足。
莉妮認出那是雷萊因家的使魔,便開窗迎它進來。她取下綁在鳥腿上的信後,小鳥彷彿表達親暱般用腦袋蹭了蹭她,隨即飛回家中。
「有趣……嗎?」
目送鳥兒離開後,莉妮打開信。果然是父母寄來的信。
莉妮正在擁擠不堪的房裏更衣,窗邊忽然傳來叩叩的敲擊聲。抬眼望去,一隻藍翼小鳥正從窗外探頭張望。
「遲鈍的雷萊因,蠢笨的雷萊因──有本事就反抗看看啊。」
「我們什麼都沒──」
銀白長髮,五官端麗得宛如顯現在神殿中的精靈。她雖穿着與衆人相同的制服,衣下卻勾勒出鮮明的女性曲線;四肢也修長勻稱,就連同性都忍不住被她吸引目光。
她的單人房裏塞滿魔術研究書,以及從圖書館借來的成堆魔導書,讓原本就是小矮人規格的狹小房間顯得更加逼仄。
她果然很美。這樣從正面看去,就連同爲女性的莉妮都險些屏住呼吸。
今天怎麼每次都要來纏她?莉妮一邊想着,一邊瞪向梅達爾。
被趕出來的是一名頭戴復古魔女帽的小矮人少女。她留着橙色三股辮,鼻樑上架着一副老式眼鏡,身穿勞塔拉深綠色制服。
就在這所魔術學府的一角,一名少女從「生涯規劃指導室」飛了出來。準確來說──
「這裏可是室內。你傻了嗎,梅達爾?明明你腦子裏本來就沒裝多少東西。」
靜玖短短一個月的插班生活,很可能就這樣被這個男人耍得團團轉,最後一事無成。想到這裏,莉妮不免覺得她有些可憐。
定睛一看,那名銀髮插班生正在他身旁。少女朝莉妮低頭致意,隨即送來一抹微笑。
梅達爾多半也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才主動提出帶路的吧。
讀到這句話,莉妮腦中隨之復甦的,是祖母威嚴而可怕的聲音。
「靜玖小姐,我給你看點有趣的東西。」
然而,要無視這個擋住去路、擁有「第二位」官階的男人,就沒那麼容易了。
──她伴隨着這句冷淡的話,被人趕了出來。
莉妮把信收進書桌,繼續整理外出的裝束。
正因如此,她才忍不住多管閒事,出聲提醒。梅達爾和他的跟班們聞言全都皺起臉。
莉妮原本伸手想拿起倚在桌邊、幾乎與自己等高的大法杖,卻又停了下來。她只是攥緊雙手,瞪着梅達爾一夥人。看見她這副毫無防備的模樣,梅達爾臉上嗜虐的笑意愈發濃厚──
──就在此時,一道凍徹骨髓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你有什麼事?擋路了,梅達爾。」
火球不斷飛來,但威力應該不至於致死。即使如此,被直接擊中也會造成燒傷。不過,即使莉妮被直接擊中,這個男人也完全不會在意吧。
「……唔。」
莉妮果然還是動不了。即使雙手緊緊握住法杖,她也無法讓杖身移動分毫。梅達爾看着她這副模樣,臉上的嗜虐笑意越發濃厚。
「怎麼了?倒是做點什麼啊,白之一脈的落第生!」
「……!」
莉妮聽見梅達爾的挑釁,狠狠咬緊牙關,終於開始行動。
她把長杖抵上地面,隨即揮動起來──這是構築一種名爲「魔法陣」的魔術。
這種魔術不依靠詠唱,而是直接寫下術式加以啓動。
莉妮運杖迅捷而洗練,術式轉眼便一道接一道地寫了出來。
然而無論她寫了多久,魔法陣始終無法完成。
「哈哈哈!怎麼,你在跳舞嗎?」
梅達爾與那羣女人的嘲笑傳入耳中。想必眼前一幕在他們看來極其滑稽吧──梅達爾已經接連放出好幾道魔術,莉妮卻仍咬緊牙關、滿臉拼命地繼續構築,連一道魔術都無法完成。
「我來替你涼快涼快吧。『水啊/土啊 到此來』。」
「…………!」
梅達爾念出一道奇異詠唱。那聲音彷彿兩種魔術的咒語同時響起;緊接着,大團泥漿便從上方潑落到莉妮身上。
她腳邊的魔法陣也遭泥漿徹底毀壞,先前的一切努力頃刻化爲烏有。
「很滑稽吧?這種人居然還自稱與我同爲白之一脈的末裔。」
「……」
莉妮抹去臉上的泥,仍死死瞪着梅達爾,卻沒有出言反駁。
雷萊因家的「白」不及拉斯塔尼亞家的「白」,這是純粹而無可辯駁的事實。莉妮明白,難看地強行回嘴才真正可笑,於是只是更用力地握緊法杖。
梅達爾看見她攥緊法杖的手指上,那枚正泛着暗淡光澤的白堊戒指,眉頭微微一皺。
在旁人看來,她真的只是個普通的老婆婆,她自己也這麼認爲。
「好了,那麼就把最後一道工序完成吧。」
「謝謝。這件東西也只有你能幫我修了。」
「當、當然可以!儘管交給我吧!」
「……梅達爾那傢伙,真的不會有事嗎?」
「『白魔保護法』,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我知道。」
插班生忽然握住梅達爾的手。他以爲對方是在妨礙自己,當即皺起臉來,可是──
「我知道。所以我想確認一下──」
「所以,莉妮小姐,請不要亂來。這裏本來就不是魔術師能夠獨自挑戰的地方。」
──無論知識還是技術,比我出色的魔術師都有很多呢。
「我這個『第四位』也只是掛名的擺設,你儘管放心。」
奈特想到自己竟受一個比自家孫輩還年幼的少女保護,心中不免歉疚,卻努力不讓情緒顯露在臉上。
少女轉向這邊。
「她居然想成爲冒險者,真是可笑──」
◆◆◆
銀髮少女的手段實在太過高明,甚至讓莉妮忍不住反過來替梅達爾擔起了多餘的心。
「總之,蒂絲。能看到你平安歸來,我真的很高興。」
無比危險的話語,就這樣以極其可愛的語調飄了出來。
莉妮從椅子上跳下去,接待員慌忙朝她背後喊道。
「無盡森林・大罪迷宮拉斯特」。凝視迷宮的少女,眼中流露的無疑正是世界守護者的目光。
「呼……」
有人會爲這項技藝驚歎,甚至稱其爲神技,可奈特並不認爲它值得如此崇拜。只要足夠謹慎、足夠有耐心地堅持,任何人都能做到同樣的事;只不過大多數人會在成功以前放棄。
她的目的地當然是這座國家的起源與中心──大罪迷宮拉斯特。
「包在我身上。」
那是一件美麗的外套,布料是彷彿會吸住視線的深邃藏青色,其上飾有金色刺繡。送到奈特手中時,外套早已破爛不堪,而她直到今天都在小心翼翼地縫補。
「『精靈憑依』……連我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這座學園原本是前線基地,從頂端能夠清楚望見「那個地方」──曾漫溢至地表、不斷侵蝕土地,如今則被耀眼「結界」封鎖的魔性迷宮。
勞塔拉是伊斯拉利亞規模最大的學府,也有人認爲,擔任這裏的學園長便意味着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術師。至少,這間房間的主人奈特.蕾妮.阿爾諾德從未這樣看待自己。
金髮少女站在房間窗邊觀察外面的騷動,隨後低聲說了一句:「原來如此。」
莉妮回頭點了點頭。
「……好睏。」
越朝中層乃至深層前進,空間扭曲便越發嚴重。甚至有傳聞說,某名銀級冒險者率隊前往中層遠征,外界只過了一個月,隊伍歸來時體感卻已度過整整一年。
「不就是要我證明,自己具備足以離開國境的能力與實績嗎?」
奈特鬆了口氣,重新開始手頭上的工作。
她看起來也像是學園學生創造出來的使魔。可仔細觀察便會明白,她絕非那般尋常無害的存在。即使在這個極其重視魔術的國家,她身上的神祕氣息也絕不容人輕忽。奈特感受着那股氣息,溫柔地開口詢問。
「────」
「這是一件能從災厄手中保護主人的神祕外套。雖然它的力量應該由你最清楚,不過……」
奈特保持微笑看向蒂絲,後者沒有做任何辯解,只聳了聳肩。既然如此,想必其中自有緣由,奈特便沒有繼續追問。
「請您務必小心。您是繼承『白』的人,一旦遭遇危險,神殿就會──」
她今天的工作是接待客人。不過,不是普通的客人。
蒂絲.葛蘭.菲尼克斯欣喜地綻開笑容。
梅達爾再度舉起法杖,這次散發的魔力壓迫比先前更強。莉妮沒有任何反抗手段,只能繃緊身體準備承受攻擊──然而──
「是啊,真讓人頭疼。必須想想辦法纔行……如果每個孩子都像你一樣乖巧,那該多好。」
「『星華外套』已經修好了。修繕最高位階的魔具果然很辛苦呢。」
她真正擅長的,不過是裁縫魔術,以及在人與人之間調解關係。只憑這些便坐上學園長之位,她有時也會覺得愧疚,可兜兜轉轉至今,自己依舊坐在這張椅子上。
任何人一踏進大罪迷宮拉斯特,首先迎接他的都會是噪音。
亞佳音待在蒂絲身旁,一邊摸着外套,一邊困惑地歪過頭。
「是嗎?」
「既然是朋友,就請你好好陪着蒂絲吧?這孩子有些地方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奶奶,這件事要替我們保密哦。我不想驚動神殿。」
「──看來確實有個調皮的孩子呢。」
少女得意揚揚地挺起胸膛,模樣當真可愛。蒂絲雖露出一點爲難之色,卻也不顯得厭煩。兩人的關係雖然複雜,看來卻並不壞。
勞塔拉魔術學園,校長室。
不過……該怎麼說呢──
這是世代傳承給勇者的防具之一。即使只是爲了修復,必須讓它離開身邊想必也給蒂絲帶來不小壓力。她接過外套,終於鬆了口氣。
「很遺憾,目前沒有任何隊伍希望你加入。」
「好暖和。」
謝謝您──莉妮覺得,那一眼彷彿正這樣對她說道。
看來靜玖已經明白莉妮多管閒事的用意。既然她理解之後仍選擇待在梅達爾身邊,那接下來便與莉妮無關了。
「至少,我得避免拖同伴後腿纔行。」
奈特這麼一說,蒂絲臉上的笑意又加深幾分,那模樣果然與她的年齡相稱。奈特接着看向停在蒂絲肩頭的緋紅妖精。
不過,關心歸關心,正事歸正事。莉妮爲了辦完自己的事開口詢問,接待員卻又像平時那樣搖了搖頭。
她今年七十歲,以人族而言已屬高齡;身材稍微有些發福,甚至受過治療師提醒。她戴着老花眼鏡,最擅長的是一針一線地做裁縫。
某種東西爬行時的摩擦聲、踩過泥濘的腳步聲、林木隨風搖曳的沙響、刺耳的振翅聲、羣鳥啼鳴與野獸咆哮──在普通迷宮裏絕不可能聽見的噪音大合唱,就這樣迎面而來。
「亞佳音就是亞佳音呀?」
就這樣,她落下最後一針,滿意地點了點頭。
面對不允許它向外氾濫的堅固「白之結界」,迷宮放棄侵蝕外界,轉而開始向內部壓縮。憑藉這種將空間硬生生往內擠壓的異常方式,大罪迷宮拉斯特至今仍在成長。
「是朋友,兼,欠債的抵押品?說不定還會被拆掉?」
接待員的表情彷彿正在無聲吶喊「根本不是這個意思」。莉妮把那張臉留在身後,徑直走出冒險者公會。
◆◆◆
「那麼,你的名字是?」
面對莉妮冷淡的反應,櫃檯後的男接待員像是傷透腦筋般嘆了口氣。
「嗯……」
蒂絲一邊回答,一邊再度把目光投向窗外。不過此刻,她看的已不是學園裏的小小紛爭,而是更遙遠的地方。
蒂絲話音剛落,亞佳音便「咚啵」一聲融進外套內部,消失不見。
「上次戰鬥的疲勞還沒有消退吧?你可以在外套裏休息一會兒。」
只見識過其他迷宮的人,恐怕都會被這股撲面而來的生命壓迫感驚得不知所措。
「原來你叫亞佳音啊。你和蒂絲是朋友嗎?」
她用自身魔力煉成絲線,配合特製的針,一點一點縫合破損之處。
「因爲它的性質很接近精靈棲息的『星海』,和你應該很合得來。」
而今,挑戰大罪迷宮拉斯特的最前線基地,正是「冒險者公會・拉斯特分部」。莉妮又像往常一樣,在這裏受到警告。
然而,封印並沒能奪走迷宮「生命的流轉與成長」這一性質。
梅達爾說完,彷彿早已忘記莉妮的存在一般轉身離去。在漸行漸遠的一羣人裏,唯有靜玖回頭朝這邊輕輕瞥了一眼。
「梅達爾大人」
「我也很高興,奈特奶奶。」
「亞蘭薩先生也很擔心你。不要亂來──」
至今仍無法解析、也無人能夠征服的魔境──這就是大罪迷宮拉斯特。
「我知道。我的目的終究只是練習,沒有打算投入實戰。」
「我也一樣。」蒂絲笑着回答,隨後把外套披到制服外面。這樣的外套配製服實在過於華麗,不過她大概施加了僞裝魔術,外套很快便隱去形跡。
她這麼說着,像是興奮不已般染紅雙頰,顫着聲音親暱地貼近梅達爾。面對這般惹人憐愛的懇求,他臉上的線條轉眼便鬆弛下來。
大罪迷宮拉斯特。
「梅達爾大人的魔術實在太精彩了。能不能再多教我一些呢?」
「嗯,我會注意的」
◆◆◆
接待員之所以提到亞蘭薩──也就是冒險者公會長──是因爲對方與莉妮確實有所聯繫。準確而言,是她的祖母和亞蘭薩之間有過一點緣分……或者更該稱作因緣。正因如此,亞蘭薩一直頗爲關照莉妮。
露出這抹笑容的她,儼然只是個可愛的普通少女。然而她毫無疑問正是偉大七天中的「勇者」,也是世界的守護者。
「叫我奶奶,感覺就像多了個可愛的孫女,真開心。」
它是七座最高等級迷宮之一。這個可怕迷宮始終無窮無盡地擴張,後來遭「白之魔女」封印,人類才終於成功將它限制在伊斯拉利亞大陸東部一隅。
密林、沼澤、平原、山嶽──無數生態領域密集交疊,催生出一片混沌,並以這片混沌構成迷宮。這便是大罪迷宮拉斯特的低層。
在低層一角的「影落平原」,莉妮獨自擦着汗水向前走。
她身爲魔術師,在沒有前衛保護的情況下獨自踏入迷宮,實在很難稱得上明智。
當然,她也明白這一點。
她把驅避魔物的護符掛在頸間,借其隱匿自身氣息,小心行走於迷宮之中。
她之所以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進入迷宮,是爲了練習。
「……好。」
莉妮反覆確認周圍沒有魔物,隨後把法杖用力抵上地面。
「『集中』。」
吸收魔力後獲得的肉體強化──「技能」。
而莉妮的技能即使在其中也相當特殊。它並非像冒險者的技能那樣,在吸收魔力的過程中偶然誕生;而是藉助魔術儀式,再爲自身施加制約,刻意誘發出來的力量。
她發動技能,強制自己進入過度集中的狀態,全心沉入眼前作業,開始構築術式。這裏不是學園演習場那般鋪設得堅實平整的地面,她只能把法杖抵進一片泥濘。
法杖傳來的觸感糟糕透頂,術式卻仍緩緩開始成形──可是──
『kyyyyyyyy!!』
「……!」
魔物的氣息。與此同時,掛在她頸間的驅魔護符也向佩戴者發出警報。電流般的麻痹感竄過全身,迫使「集中」狀態解除,莉妮只得中斷術式。
莉妮立刻躲進草叢。隨後,兩隻粉紅色鳥類魔物──名爲「毒爪鳥」──從附近飛過,卻沒有發現她,直接離開。莉妮鬆了口氣,可構築到一半的術式已隨魔力消散,徹底瓦解。
(這樣不行。)
她早就明白。若像這樣每次都被迫中斷,雷萊因家的魔術根本不可能成立。時間真的、真的連一丁點都不夠。只靠自己一個人,終究存在極限。
(不,就算有同伴,說不定也──)
莉妮甩了甩頭,不讓思緒轉向多餘的方向,隨後再度把法杖抵上地面。
「…………哈!? 」
──做這種事有意義嗎?
『MOKEEEEEEEEEEEEEEEEEEEEEE!!』
她聽見一聲嘲笑。那並非來自學園裏那羣烏合之衆,而是她自己的聲音,正唾棄着自己的狼狽。她焦急萬分,胸口如遭火焰一點點灼燒。自己正停滯不前,始終找不到突破口。明明必須想辦法,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句險些脫口而出的軟弱求救,被她連同嘆息一起吐了出去。莉妮知道,垂頭喪氣也無法解決問題。再來一次──她這樣想着抬起頭。就在這一刻──
啊,誰來──
然而法杖無法繼續移動──杖身被腳邊的草藤纏住了。莉妮皺起臉,用力想把它拔出,嬌小的身體卻被反作用力帶得一跤滾倒。
「……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道灰色身影、一名全身披甲的人,以及一隻巨大的粉紅鳥。
明明已經沒有任何餘裕了。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眼前景象實在太過離奇,莉妮不禁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