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人

睁开双眼，我闻到了汽油的味道，自从宇宙人降临到这个房子，这股味道就支配了我所处的空间。我张嘴想说些什么，话语却一头撞在墙壁上，颓然崩塌。正在跳迪斯科的宇宙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柔软的躯体伸展到我的面前，与我对视。

“我想问一下，你还没忘记你来地球是为了什么，对吧？”

“多嘴，地球人，这不是你该管的。”，他离散的轮廓填满了整个屋子，身上散发的酒气使我捏了捏鼻子。

一看就知道，他又喝了个烂醉，跳了一夜的迪斯科，我当初绝对是昏了头才会让他住进这栋房子，可是这也没法子，我是说，他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是一个美妙无比的黄昏，我坐在阳台上眯着眼享受人类的落日，突然间天色暗沉，浓墨如影的蓝色覆盖了整片原野，我本就对生死已经淡然，此刻更是觉得时间和死亡都快要消解，在这片安宁中，宇宙人乘坐着飞船降临在我面前。说实话，我差点以为他是来拯救人类的救世主，刚开始对他顶礼膜拜，别说住进房子里了，就算他四肢断了要吸我的血活命都行，直到他在一场大醉后坦白，说只是为了逃到宇宙的尽头才来这里，我才摆正了对他的认识。

至于现在，我已经非常明白这家伙的本性有多恶劣，问题是在这种人类近乎灭绝的时候，有这么个伴也不容易，尽管是个动不动就“一边去”、“滚你妈的”，还还经常喝个烂醉，脾气不怎么好的家伙，但还是有些难能可贵的地方——比如说，能把逃命说成拯救宇宙的厚脸皮。

哦对了，我好像还没有解释人类为什么会灭绝，其实不止人类，整个宇宙的文明都要灭绝了，从繁华的仙女座到小小的太阳系，死亡如既定的事实到来，没有生命能逃离。不过，世界末日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是人类的一员，既然人类马上就要像灰尘一般被抹去，我也这样就行了，我对活着并没有很执着。

然而这个宇宙人不一样，他每天除了喝酒和跳迪斯科，其他的时候都在外面的原野上游荡，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试过和他多聊聊天，他则是要么装听不见，要么就喝多了直接在客厅睡觉，根本没机会说话。有点可惜，我原本还想问问他的遗言会是什么的，这应该是所有生命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了吧：想想自己的遗言是什么。

“人类的事情，你还记得吗？还记得多少……”

今天的宇宙人看着有些奇怪，他一副泄气的样子，整个身体挂在天花板上，像一幅流动的壁画，我歪头想了想，耸了耸肩：

“忘了哦，大概从来没记住过吧。”

“你这家伙，是人类没错吧……”

“是哦，如假包换。”

我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泄气，重要的事需要记住，相对的，被我忘记的事一定就无关紧要，既然如此，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这家伙，为什么突然想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啊……你要是忘了，不就等于人类从来没存在过了吗？！”

“还有别人——”

“——没有了！没有……了。”

他从天花板抖落，离散的身体凝聚成一团，仿佛在抱头痛哭，看着他，我想起了那个指责我不会系鞋带的天使。跟人类灭绝的消息比起来，眼前的宇宙人更让我有所触动，干涸的眼眶变得温热，我走上前去，不再回避他身上散发的汽油味。

“现在能告诉我，你来地球的真实目的了吧？”

“你不会懂的……是为了爱。”

“爱？”

他没有想到，是世界末日促使他踏上这趟旅程，而他登上地球的那一天，他所爱的人类已经要消失殆尽了。

“接下来是死亡的最后一个知识点：遗言。就是死之前最想说的话。毕竟死了就说不出口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弯了弯离散在空中的部位，就像在点头，我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他的种族能否在宇宙终结中活下来，尽管可能性微渺，我依旧想试一试。比起死亡，我更害怕遗忘，若是遗忘，那便无关紧要，我害怕那样……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会忘记，就让我在最后收一次学费，在他身上留下爪痕吧，留下我存在的证明。

如上，貌似今天就是宇宙终结的最后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带着他来到阳台，例行上课。

因为地球实在太过遥远，他的积蓄不足以支撑一个来回，所以他一直在努力工作，等着能登上地球的那天到来。

他娓娓道来：曾经在星际间穿梭时，他捡到了旅行者号，听了唱片里的祝福和音乐，从那之后，他就深深迷恋上了人类这个种族，一直想来地球一次。

看样子冲击有些太大了，他的没法从我的幽默感中突围，像一抹残影蜷缩在我的脚边。没关系，就由我这个人类来教教他吧，用人类的方式。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眼睛，眼睛转了过来……不经意间，我和宇宙人对视了，在我有限的生命中，这是我第一次透过别人的眼睛看到自己，我想对他来说也是一样。我凝视着那道轮廓，那里没有悬在空中的刀，也没有死亡的切痕……是啊，不重要的事情忘了就好，若是忘了，就当没有存在过就好。

怀着满溢的心情，我感觉我的身体和整个宇宙一起到达了沸点——就在此刻，我向眼前的人类发送我最后的广播。

“没错，我以我的名义宣布，你现在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了，等我死后，你就是人类了。”

“我要教你的最后一课是死亡，如你所知，我也没有真正死过，所以人类文明里其实并没有关于死亡的知识，只有一些猜测，没准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死了都能活着也说不定哦。”

“那个不用记。”

我蹲下来，像我过去一直做的那样，在相同的高度注视对方，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我有什么能为他做的呢？他为之痴迷的文明已经死了，连同所有文明一起，就连他自己都要跟着陪葬。在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话听起来都像在说遗言……可面前的生命连遗言的意义都不清楚，那又怎么能让他随随便便地走向终点呢？

“确定是今天吧？”

“我？”

“你的……？”

“明白！死了…也能…活着。”

“确定了，已经听不到其他生命发出的信号了。”

“我们这个种族不会真正死亡，所有人都是一个没有联系、独立的个体，所以我一直无法理解什么是‘爱’……直到我知道了人类。你们的音乐里有我无数个轮回中追求的东西，我爱你们的文明……可现在……”

在宇宙走向终结的前一刻，它听到的是记录爱的讯息。

我看向天空，无数的星星早已熄灭，只剩下我们头顶唯一亮着的一颗，血色的光芒撒落在我们身上，为我们披上薄薄一层红雾，雾越来越浓，太阳离我们越来越近，很快，火焰就会席卷地表，点燃整片天空，吞没最初的人类和最后的人类，所有文明和它们曾留下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啊啊，这样结束也不错。

“我就是人类，你爱上的文明全由我一个人创造！高兴吧，可以把我当成宇宙的救世主顶礼膜拜哦 ”

“虽然我没有知识，但不代表你没有。”

剩下的日子里，我每天都绞尽脑汁，把埋在意识深处的学养吐出来，这些人类…啊不是，我创造的文明实在太过庞大，哪怕拼尽全力，我也只能解明再少不过的信息，即使如此，他依旧听得如痴如醉，连最爱的酒都忘了喝。汽油味慢慢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爱。”

“遗言……我明白了，我会记住的。”

我站起身，以最后的人类的姿态，不再崇敬与躲避，堂堂正正面对宇宙人：

我看着铺在地板上的宇宙人，认真地让他聚集起来，一直到变成和我一样高的姿态，好让我不必蹲下也能平视对方。

“现在什么现在？你对我的文明有什么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