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礼

滴答滴答，时钟敲过十二下，说明已经到回礼的日子了，男孩却还趴在书桌前写着什么，迟迟不去睡觉。

正所谓，人不是在想睡的时候睡，而是在能睡的时候睡，男孩现在就是不能睡，他在为自己的回礼写信。他竭力想写些俏皮话进去，班上最受欢迎的男孩讲笑话的时候总能让大家哈哈大笑，他也想像那个男孩一样，但很显然，他做不到，所以他不是最受欢迎的男孩。

男孩其实对礼物什么的并没有概念，他知道那是生日或者什么节日的时候会送的东西，可是从幼儿园到小学，父母都会提前问他想要什么，然后选东西送给他。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固然让人很开心，但他还是觉得这种提前约定好的东西恐怕不能算作礼物。礼物和惊喜是密不可分的，他幼小的心灵里有这么个根深蒂固的想法，然而，不论怎么幻想，他都勾勒不出惊喜以他的模样现身的剧情。

男孩看向自己的书柜，想着除了巧克力，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能送给对方，很遗憾，他看到的只有一本本书……他确实很喜欢那些书，可要把它们送给对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毕竟还没成熟到理性看待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年纪，送出这些书让他感到十分难堪，只好就此作罢。

书柜上除了书，就只有一架拼好的乐高飞机，那是他小时候的玩伴送给他的，当时他们一起拼出了这架飞机，乐高他早已不玩了，那个玩伴他也许久未见了，甚至，他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快忘记了。男孩从小就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他很少请求什么，也很少哭，这是一个很方便的特质，问题在于，缺少欲望就跟缺少感情没什么两样，什么都无法握在手中的他，只是个无情的小孩而已。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上个月的今天，有人送了他一份礼物，就连生日都不曾有人来参加，更没有人送过生日礼物的他当场惊慌失措起来，而对方则马上笑着跑开了，那远去的笑声直到现在都还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向万能的网络求助后，他得知了礼物的含义，并准备根据某个糖果制造商推广的习俗，在一个月后的明天，哦不，是今天回礼。理所当然，他很想在固定的巧克力外加上能代表他心意的礼物，然而正如先前所说，他甚至连所谓的心意是什么都不知道，礼物自然也无从送起。

跟那个口出狂言说十年后要成为伟大的人的家伙不同，他很清楚重要的是现在，如果不紧紧抓住已有的东西，就只能落得三十年的人生卖三十日元的下场。因此，平时他会努力向对方示好，但做得越多，他的缺陷也越发凸显出来：他的世界是如此狭隘，以至于除了他喜欢的东西之外容不下其他；他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聊天，要是像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他可能还比较擅长；最后，虽然只有模糊的认识，他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外表可以夸赞的地方恐怕只有那两点泪痣，因为有小说写到泪痣是美貌的体现，当然，那是形容女人的，他很清楚。

现在已是半夜，如果再不睡觉，明天他很可能就无法维持小学不迟到的记录了。但是，又有谁会在意呢？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没有人会在聊天的时候说不迟到的事，实际上，大家都是习惯迟到的，说出来肯定会很没意思……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别人说的都是他知道的事，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格格不入，他说的话永远会被无视，其实无视都算好的了，他很害怕大家因为他的话突然停下来不说了，他厌恶这种当上罪魁祸首的感觉。

信他其实已经写了好几封了——都被丢进了垃圾桶里，他知道写信是一件很蠢的事，就像去小摊吃瘦肉丸的时候不加辣，他从来就吃不惯辣，所以他不敢和那些无辣不欢的同学一起去。但他觉得，回礼一定要有信才郑重，不知道他的一手烂字能不能抵得上那个笑容的价值，他对此是持悲观态度的。他不敢奢求他的信比他的话有价值多少，至少他还在幻想，所以他继续写下去。他怎么都不敢想也想象不出来对方的反应，仿佛那不是明天，而是不知何时来临的死期。

夜雨潇潇，最后的叶子还停留在窗上。男孩曾经很喜欢雨，有雨的夜晚，他总是能沉沉睡去，不管睡前哭得有多伤心，只要睡着了，今天的一切都可以像梦一般飘散，他就可以再次迎接新的一天，一定可以，他一直都坚信这一点……可是现在，他开始讨厌起雨来，甚至开始讨厌起睡觉，还有疲惫的他自己。他必须写好回礼的信，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完，但他必须写下去，直到明天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