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販賣記憶的商人，他以此爲生的同時，還堅信品嚐他人的記憶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所以他不僅販賣記憶，還會花大價錢收買珍貴的記憶。

「記憶構成了人的形體，故而記憶就等於人本身。」這是他總是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他樂此不疲地複述這句話，每當有人把珍貴的記憶賣給他，他都會通過這句話來冷嘲熱諷對方，儘管根本沒人會覺得這句話嘲諷，大家都只是覺得莫名其妙而已。

正如美味的食物喫多了就會膩，商人最近也面臨着一個難題：珍貴的記憶越來越少。在當下這個紛紛擾擾的時代，人們已經很少會沉澱記憶，而是把一切都交給娛樂。這不僅對商人的生意是一大難題，還使得商人品嚐美味記憶的機會如今少得可憐。

基於自給自足的想法，商人開始頻繁地去世界各地旅遊，拜訪更多人的同時，他也在試圖培養自己的記憶供自己享用。遺憾的是，恰恰因爲他是最熟悉記憶的人，他自己的記憶才滿是糅合混亂的味道，完全沒法下嚥。

俗話說得好，當上帝從你手中拿走一顆糖，他說不定會把糖丟到地上——商人就是這樣從地上撿到那個後來成爲他家人的女孩。

在斯拉夫風格的大街上，他看到了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女孩，出於職業素養，他走上前去問她有沒有想要出售的記憶。

「媽媽得病死了的記憶可以嗎……」

「這是老生常談，有沒有更新奇的記憶？」

「媽媽讓我永遠不要原諒父親，要永遠詛咒他，可以嗎……」

「有點意思，但還是太普通了。」

「……沒有了，剩下的只有捱餓和捱打的記憶。」

商人無奈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說實在的，女孩沒有遇到一個年輕作家，她的母親也不是外國人，父親更不是什麼壞到骨子裏的公爵，僅僅是一個普通女孩的受難記實在賣不出什麼好價錢。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奇貨可居，他至今一直從別人那裏索取記憶，這次要不要試試自己創造記憶呢？抱持着這種輕率的想法，他把女孩帶回了家，同時把原來的單間換成了兩室一廳。

接下來的日子就簡單了，他一邊做生意一邊養育女孩，由於他自己的生活很簡樸，他也就沒什麼能給女孩提供的了，頂多就是做成生意的時候給女孩買兩個雞腿慶祝一下。

仔細想想，商人這一輩子實在沒有什麼和別人相處的經驗，他從小就迷上了記憶，於是等到能拋頭露面的年紀就幹起了販賣記憶的生意。他不是什麼把收藏記憶當成無數興趣中微不足道的一個的富貴閒人，他可以說把生命的一切都獻給了記憶。這樣的他自然是不會清楚怎麼不透過記憶和他人相處的。

幸運的是，女孩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孩，她幫了商人很多忙，洗衣服、洗衣服、還有洗衣服什麼的。商人對此也非常感激，生平第一次，他不再執着於記憶，而是和一個人本身交流。

「你喜歡什麼？」

「漂亮的紅磚房、陰霾的天空、生病的時候喝的菜湯……」

「聽上去不錯。」

「你呢？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記憶構成了人的形體，故而記憶就等於人本身……」

他說出這句座右銘，女孩似乎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也對，現在在所有人的心裏，記憶都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罷了，隨意買賣，隨意丟棄，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所以他纔要讓一切回到正軌……懷着某種自豪的使命感，他接着說下去。

從那以後，商人的心中就多了一絲疑惑，每當他品嚐記憶，女孩在一旁安靜坐着看他時，他就會想起來女孩的話，他當然不會僅僅因爲女孩的一句話就放棄他的人生信條，可或許他自己都沒有發現，同記憶一樣，女孩已經成爲了他人生的一部分，讓他甚至想象不出來女孩把記憶賣給他的未來。

「記憶就是一切，我只需要記憶就夠了——」

商人一時語塞，只能眼睜睜看着女孩自然地說出那些話，他自己卻什麼都答不上來。

「記憶不是『東西』吧？就像呼吸的空氣一樣，我也不會說自己喜歡空氣啊……」

好在時候還早着，要不要從女孩那裏買下記憶 女孩會不會把記憶賣給他……這些都還沒個定數，就把心中的疑惑當成記憶的一部分藏好就行了——平凡喜樂的此刻，商人走在記憶已經成爲廢品的世界裏，一個人如此想着。